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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bllb桂花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寻人启事


    气疯了


    狭窄的死胡同里, 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头发染得五彩斑斓, 正将周智堵在墙角。周智背靠着墙, 小脸上沾了灰,嘴角破了一块, 渗着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买完糖葫芦剩下的几十块钱。地上那串没吃几口的糖葫芦早已被踩踏成一摊烂泥。


    一个高个子少年正试图掰开周智的手,另一个则揪着他的衣领, 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第三个在一旁把玩着一个廉价的发光玩具, 显然是引周智过来的诱饵。


    “你们在干什么!”看到是三个少年,苏时行稍稍松了口气。


    “师傅!”周智如同看到了救星, 强撑的倔强因为他的到来全化成了泼天的委屈,“他们、他们抢我钱还把我糖葫芦扔了!”


    三个少年心下一惊, 齐刷刷回头,看清来者只是一个身形清瘦、脸色苍白、还怀了孕的男人时,脸上勾起了赤裸裸的轻蔑和嘲笑。


    “哟,来了个管闲事的?”高个少年松开周智, 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向苏时行, 歪着嘴笑, “怎么,这是你徒弟?正好,老子替你管教管教,顺便收点学费。”


    “大着肚子还出来瞎跑啊, 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养胎吧, 等下有什么闪失可别讹上我们啊!”


    “”苏时行没理会少年们的垃圾话, 目光扫过整条小巷,这儿两侧狭窄,不利于闪躲腾挪;对方虽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数占优,却满脸轻敌,显然没把他这个大着肚子的放在眼里。身体不便,人数悬殊,必须速战速决。


    “周智,到我身后来。”苏时行语气平静,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挡在周智和三个少年之间。


    “逞能是吧!”高个少年被他的无视激怒,攥紧拳头就冲了上来,直冲苏时行面门。


    苏时行没有硬接,他深吸气,身体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侧后方一滑,避开了拳头。同时,左手五指成爪,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对方挥空后露出的手腕关节,拇指狠狠掐入麻筋!


    “啊!”高个少年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惨叫一声就弯下了腰。


    苏时行趁势一拉一扭,利用对方前冲的惯性,脚下使了个巧劲一绊。高个少年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摔在巷口积着的脏水里。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另外两个少年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孕夫”出手这么刁钻狠辣。


    “妈的,一起上!”手拿玩具的那个把东西一扔,和揪着周智衣领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来。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苏时行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恋战。面对两人夹击,他抬脚将靠在墙边的半截破竹筐踢向左侧扑来的少年,趁对方闪避的瞬间,一记凌厉的手刀就劈在右侧少年毫无防护的侧颈!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左侧那个少年虽被竹筐绊了一下,却还是挥着拳头砸了过来,仓促间没能击中要害,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时行的胸膛,还顺势刮过他的肚子!


    他动作迟滞了半秒,手腕重重加力,侧颈受击的少年闷哼一声,软软栽倒在地。


    最后那个少年刚稳住身形,就看到同伴接连倒地,知道情况不对,转身就想往巷外跑。苏时行随手抓起地上的碎石,手腕一抖,碎石如飞箭般激射而出,“噗”一声轻响,打在那少年的小腿肚上。


    “啊——!”惨叫声响起,逃跑者直接滚倒在地。


    苏时行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哀嚎的三个少年,“立刻滚。”


    三个少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逃出了小巷,连那个发光玩具都顾不上捡。


    直到巷口再看不见那三个少年的身影,苏时行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沾湿了衣襟。腹部忽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剧烈的钝痛,让他不得不扶着墙壁站定,过了好一会才迈开脚步,走到一直呆靠在墙角的周智面前。


    “怎么样了?”他俯身,仔细检查周智脸上的伤痕,看见那显眼的擦伤和嘴角的血痕,愧疚不已,“抱歉,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买糖葫芦的,疼不疼?”


    周智这时才回过神,看着苏时行苍白的脸,又扫过地上那摊糖葫芦泥,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但他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把掌心里的钱递到苏时行眼前,带着哭腔说,“不、不疼,师傅……钱……给你我才不给他们!”


    苏时行低头,看着那几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零钱,再抬眼看向周智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山楂味的糖葫芦浸没,变得又酸又软。他伸出手,温柔地擦去周智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又揉了揉他被扯得凌乱的头发。


    “你很勇敢,很厉害。”他知道此刻若是指责周智为了钱冒险受伤,就是否定了这孩子刚才拼尽全力的坚持与勇敢。又顿了顿,放缓语气,“但比起钱,师傅更担心你的安全。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要是我不在身边,别硬拼,先保证自己没事,等着师傅来,我们再一起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好不好?”


    周智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好师傅,我、我记住了。”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自己仍微微颤抖的左手上,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裤兜,用另一只手牵起周智,“走吧,我们回广场。”


    两人在街边找了一间小药店,让店员帮周智清洗了伤口、涂了消炎药,又仔细贴好绷带,再买了些应急的止痛药后,他才重新牵着周智回到广场。


    他们找了个台阶坐下。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头顶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懒洋洋地将仅剩的光辉洒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两道斜影。


    “师傅,我们要回去了吗?”周智看向身旁把脸埋在膝盖里的苏时行,小声问道。


    “嗯最后一班回村里的车是六点,现在刚五点,不着急,我们坐一会。”苏时行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


    太痛了。他根本站不起来。


    是刚才被那个少年的拳头刮到腹部的原因?还是因为强行发力制敌,他腹部那阵疼痛越来越明显,绕是他意志力再强,也被折磨地浑身发软,只好找个地方稍作停顿。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擂鼓的心跳,太阳穴神经的抽痛,还有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就像是身体在冥冥之中发出的最后警告。


    睡吧睡吧,别闹腾了苏时行在心里默念,掌心隔着毛衣平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缓缓拍着。每次孩子不安分、或是自己觉得不舒服时,他都会这样安抚,而它总是很给面子地消停下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也一样。


    周智把手里最后一颗冰糖葫芦塞进嘴里,这是苏时行刚刚特意为他重新买的。他砸吧砸吧着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凝固的硬糖,小脑袋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苏时行,眼神里带着些担忧。


    不知在台阶上静坐了多久,他才觉得那股钻心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周智,我们走吧。”


    可他一转头,身边的位置空了。


    周智又不见了。


    苏时行脸色陡然一变,下意识撑着地面想站起身,腹部的疼痛瞬间翻涌上来,让他猛地顿住。就在这时,一碟白色的纸突然被递到他面前。


    “师傅,给你!”


    苏时行愣了愣,抬眼就见周智咧着嘴站在面前,笑容刚展开就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我、嘶我看你不舒服,就帮你撕下来了!这样你就不用再费力走过去看!”


    苏时行伸手接过那叠纸,定睛一看,上面正是刚刚看到的公告栏上的广告。十几张堆叠在一起,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张只剩下半张,显然是周智身高不够,踮着脚费了不少劲才强行撕下来的,估计公告栏上还留着一半没撕干净的残页。


    “你……” 苏时行随手翻看了几下,发现里面不仅有黑车司机的联系方式,还有房屋出租、车辆转卖、招工启事等各种杂乱的信息。看着这叠带着孩子气的 “战利品”,身体的痛感似乎被这股纯粹又直率的关心冲淡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师傅,我全都给你撕下来了!” 周智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时行,期待着他的夸奖,“有些字我看不太懂,也一起撕下来了,这样你就能慢慢挑,肯定能找到有用的!”


    苏时行伸手摸了摸周智的头,“谢谢,帮了我大忙。不过公告栏上的政府通知和公共信息不能私自撕毁,这是违反规定的,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做了,知道吗?”


    周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像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知道啦!师傅,那你快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能帮你买票或者坐车的信息?”


    苏时行低头,开始一张张翻看手里的纸张。说实话,他几乎能确定这里面大概率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就算有黑车司机的联系方式,他身上没有手机,根本没法联系;而且,比起在现场拉客的司机,这种只在公告栏贴纸条的,更像是没有固定客源的黑车,风险更高,也没法提前见面确认对方是否可靠。


    但看着周智满眼期待的模样,他不想让这孩子的心意白费。于是他放慢动作,装作认真审阅。


    等等,这是?


    苏时行翻页的动作倏地顿住,面色逐渐变得僵硬。


    面前一张崭新的a4纸上,正印着四个大字:寻人启事。


    【寻人:本人家属,男性怀孕Omega,26岁,于1月15日夜间因情绪不稳,独自离家后走失,至今未归。当日正值大雪,他仅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未携带外套、手机及身份证件。家人心急如焚,日夜担忧,恳请各界好心人帮忙留意。


    特征如下:


    ·身高约183cm,身形修长,肤色偏白,黑色短发,五官俊朗,有明显的孕像;


    ·性格平时温和,但因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情绪起伏较大,有一定自我保护倾向(曾习练拳击,请勿随意接近或刺激)


    ·可能表现警觉、抗拒交流,甚至对陌生人有防卫反应,望发现者谨慎对待,并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走失时环境:当晚雪大路滑,气温极低,他衣着单薄,安危令人揪心。如有收留、暂助或提供线索者,我们深表感谢,并承诺重金酬谢人民币100000元及以上,绝对保密,酬金可面议。


    联系人:陈先生


    电话:138-7777-8888


    附言:


    他对自己目前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可能缺乏清晰认知,家人只盼他能平安归来。若您曾见过类似特征的人,或有任何相关线索,无论大小,请务必与我们联系。】


    字字未提苏时行,通篇在提苏时行。


    他攥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气到颤抖。精神不稳定?情绪起伏大?不如,不如直接写他苏时行是疯子要简单易懂得多!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跨年快乐噢!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亲亲]


    第82章 被抓回去


    弄巧成拙被抓/和高泽礼合作?/重逢又争执


    现在就连找都懒得找了, 直接借由寻人名义用公众的手把他翻出来?卑鄙!无耻!难以置信!


    他愤怒的目光像要把白纸直接洞穿,可下一瞬,就被浓浓的焦虑覆盖——连禾木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贴上了这样的告示是江临野的人已经查到这里, 还是他们只是天南地北地广撒网, 自己恰好碰见?


    “师傅?师傅!” 周智见苏时行半天没动静,踮着脚连叫了他好几声。


    苏时行猛地回神, 他慌忙将那张寻人启事对折再对折,塞在外套里, “抱歉,刚刚走神了, 我们去搭车吧。”


    周智眨了眨眼,虽不明白师傅突然的慌乱, 却仍旧顺从地点点头,“好!”他的小手重新牵住苏时行的衣角, 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离开了喧闹的广场。


    晚上。


    一楼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摇晃的吊灯里洒下来,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白雾的姜汤,浓郁的姜香混着红糖味, 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民宿已经被装饰得年味十足:墙上贴着烫金的财神爷画像;窗户上贴满了大小不一的 “福” 字窗花, 有几张贴得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杰作。


    电视里正播放着春晚的准备花絮, 主持人欢快的声音、后台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还有被采访观众脸上洋溢的笑容,都是对新年的期待与欢喜。周奶奶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正中央, 手里拿着周智白天扯坏的毛衣, 一针一线细细缝补着。她时不时抬头, 用没拿针的手戳了戳躺在沙发另一头的周智,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满是疼惜,“你这孩子,怎么总这么调皮?又去跟人打架!好在有小行叔叔在旁边护着你,不然啊,你这小屁股今天就得给我打开花!”


    周智撇了撇嘴,显然对奶奶的唠叨习以为常,翻身凑到坐在一旁的黄师傅身边,兴致勃勃地讲起下午的事,“黄叔叔,你是没看见!我师傅可厉害了!当时三个坏家伙一起上,他一点都不慌,先是一个侧身躲开拳头,再伸手一抓一扭,那个最高的家伙就摔地上了!还有还有,他扔石头可准了,一下就打中了想跑的那个……”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模仿着苏时行的动作,小脸上满是崇拜。黄师傅手里端着姜汤,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还会追问一句细节,让周智说得更起劲。


    暖光、姜香、絮絮叨叨的叮嘱、叽叽喳喳的讲述,还有电视里传来的欢快声响,交织成一片温馨热闹的氛围,将冬日的寒意彻底挡在了门外。


    可这份温暖,却传不到二楼。


    苏时行的房门紧闭着,门板厚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间内没有开灯。


    他侧身躺在床上,下午的疼痛并未平息,反而在这一时刻,变本加厉。


    疼痛不再局限于下腹,而是向整个后腰蔓延、收紧,仿佛有沉重的石块在腹腔不断下坠,又在极限处高高弹起,想挣脱他的身体。他不得不蜷缩在木床上,手指死死抓住床沿。


    好痛。


    恶心感不断涌上喉头,他猛地侧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液灼烧食道的酸苦,肌肉的撕裂、深层脏器的挤压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宁愿疼晕,也比这煎熬好上百倍,可意识却反常清醒,将每一分痛苦都承载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拿起床头用来稳定宫缩的药片,颤抖着摸出来,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期待中的缓解却迟迟没有到来,原本被他强行收敛点冷杉气息反而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混着一股陌生气息紊乱地交织冲撞,进一步刺激他已经敏感至极的神经,每每眼前发黑刚想昏倒,就又被腹部的剧痛强行拽醒。


    “呃”他忍不住痛哼,想翻身下床,却失去了所有力气,径直卷着被子从床上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一波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的剧痛浪潮终于暂褪时,他下意抬起手,恍惚的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沾着灰尘和冷汗,但在指缝和掌纹里,还晕开着一抹暗红色的湿腻。


    呼吸骤停。


    他僵硬地移动另一只手,探向身下。指尖传来同样温热而湿腻的触感。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月光,苏时行抬起手,看清了那抹无比刺眼的鲜红。


    是血


    ——————————————


    阳光透过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也唤醒了昏迷中的苏时行。他眼皮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


    啊,还活着呢。


    撑着地板起身时,身形依旧有点摇晃。昨晚剧痛侵袭,他还挣扎着滚到地板边缘脱掉裤子,免得弄脏被褥和睡裤,最后索性蜷缩在地上睡了过去。此刻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冻得那两条赤白的腿直打抖,他却顾不上这些,扶着墙一步步挪进浴室,颤抖着抽出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探向身下。


    纸巾上没有预想中的鲜红,只有干涸血迹留下的几抹暗沉痕迹。


    没再流了苏时行松了口气,将纸巾裹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抬眼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白;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发紫。


    那双曾盛满锐利光彩的瞳孔,此刻只剩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这样的一副狼狈模样,比当初被囚禁在湾悦时又好得了多少?还不如,不如


    他闭上眼,心里刚掠过一抹微乎其微的悔意,却又倏地惊醒,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快速旋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泼在脸上,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把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都咳出了一点血色。


    得先计划好离开的事,决不能在民宿里出事。


    苏时行匆忙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楼道转角处,透过窗能看见昨天穿的脏外套被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院子里的竹杆上,随风轻轻晃动。


    想起周奶奶连日来的照料,再想到自己给民宿添的麻烦,他心里歉意更甚。


    客厅里没看见周奶奶和周智的身影,反而有个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坐在沙发上。黄师傅听到动静,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醒了?”


    苏时行颔首回应,“黄师傅,之前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钱我以后一定还”


    话音未落,便被黄师傅的动作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硬挺的纸片,递到苏时行面前,“拿着,别多问。”


    “什么?”苏时行下意识伸手接过,定睛一看,瞳孔猛地放大——是他连日来四处奔走,却又求索不得的去京市的长途汽车票。


    “明天下午三点的车,去车站后走人工检票通道,我已经跟人打好招呼了,他会带你进站。”


    “我”苏时行的手指紧紧攥着车票,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他看向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出租车司机”,对方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窘迫,却又不求回报地伸出援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轻轻的字,“谢谢”


    黄师傅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转身离开了民宿。


    苏时行站在原地僵了很久。


    连陌生人都愿意帮他逃离,他怎么能自己先动摇了决心?


    苏时行,你一定要逃出去。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江临野后悔,要让他知道,你从来不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要让他付出惹怒你的代价!然后!


    然后呢?


    他还没想清楚。


    电视里突然响起的新闻播报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却在看清画面的瞬间,突然定住。


    “针对日前伊甸会所的袭击事件,会所负责人江临野先生表示强烈谴责此暴力行径,并将全力配合警方缉拿涉案罪犯……”


    屏幕上回播着昨天的晚间新闻,那个银发金眸的alpha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镜头前依旧风度翩翩,仿佛某人的出逃根本没影响到他分毫。


    而江临野身侧,并肩站着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监察”宁羽!此刻江临野正亲昵地扶着他的胳膊,对着围上来的记者温声叮嘱,“苏监察在追击罪犯的过程中意外受伤,伤口未愈,麻烦大家不要拥挤,避免碰到他,谢谢。”


    苏时行的手抚上小腹,指尖颤抖着,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蹦跳,目光在那对姿态亲密的人身上难以移开。


    电视里被灯光围绕、被温柔对待的是苏监察。那他呢,他是谁?


    哦,他是被全网通缉的罪犯。


    “吱呀” 一声,门突然被推开,周奶奶拎着一篮子新鲜蔬菜走了进来。看到苏时行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惨白得吓人,她连忙放下菜篮,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小行,你醒啦?昨天一回来就闷楼上了,也不跟奶奶说一声,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苏时行下意识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挺直脊背,扯出一抹笑,“没事周奶奶,就是有点累,昨晚睡得早了些。周智呢?他脸上的伤没事了吧?”


    “那臭小子一大早又跑出去疯玩了,皮实得很,一点都不耽误闹腾!” 周奶奶显然见怪不怪,“昨天真是多亏了你护着他,不然他指不定要被打得更惨!”


    “是我没看好他,才让他受伤的,真的很抱歉。”


    “欸~这怎么能怪你!” 周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小孩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一点小伤不算啥!” 她目光落在苏时行苍白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多问,拉着他坐到餐桌旁,“你坐着!”


    说完,她拎起菜篮快步走进厨房,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了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烧水的声音。


    没过几分钟,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便被端到了苏时行面前。白瓷碗边缘码着几片香气四溢的瘦肉,面条中央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溏心蛋,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欲振动。


    周奶奶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本来煮给小智当午饭的,那臭小子跑出去玩了,我这老太婆吃不了这么多。小行啊,你别嫌弃咱农家手艺,快帮奶奶吃了,不然浪费粮食多可惜!” 说着,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不等他开口推拒,便转身快步走回厨房,还不忘回头叮嘱,“快吃,面要坨了!”


    “”


    客厅重新恢复寂静,苏时行垂下眼眸,肚子不知是不舒服还是饿,掀起一股令他眉头紧蹙的疼痛。面对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捏着筷子,慢慢挑起一夹面条送进嘴里。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面,就连撒在上面的葱花都散发着诱人味道。


    他低头沉默地吞咽着,很快,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恍惚间,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汤花。


    他不断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但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厌恶自己这样软弱无能,却又逃不开长久以来压抑的孤独和委屈,只能任由泪水溢出,再抬手粗暴地拭去。


    在苏时行没来得及注意的厨房门口,周奶奶端着一碗热汤,脸上满是担忧。她回头看着摊在阳光下晒干的那张皱巴巴白纸,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中。


    ——————————————


    深夜十点,苏时行轻轻敲响了周奶奶的房门。


    “周奶奶,打扰您了。” 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这几天多谢您的悉心照顾,我明天可能就要离开了,特意来跟您告别。”


    “啊?这么急?” 周奶奶连忙拉开门,满脸焦灼地看着他,“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天寒地冻的,能去哪儿啊?外面多危险,不如再留几天,等天气暖和点再说?”


    苏时行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小腿高的纸箱,“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是我去镇上买的太阳能暖风机。客厅那个炭火盆烤着太危险,这个不用费电,晒晒太阳就能发热,您以后就用这个吧。”若是直接给钱,周奶奶一定不会收,这是他目前力所能及能送的最合适的礼物了。


    “这可使不得!” 周奶奶连忙推辞,伸手想把箱子推回去,“你本来就缺钱赶路,怎么还乱花钱买这个!”


    “周奶奶,买都买了,退不了的。” 苏时行按住她的手,语气执拗,“这么大箱子我也带不走,放着也是浪费,您就收下吧。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休息,您也早点睡。” 说完,他轻轻推了周奶奶一把,帮她带上房门,转身快步回了二楼。


    他知道,一台暖风机远不及这段时间的照料,可这份微薄的回报,起码能让他心里稍安。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上缓了片刻,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苏时行早早醒来。洗漱完毕,打包好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后便拎下了楼。


    周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缝补衣服,见他整装待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真要走啊?我都把菜备好了,吃了午饭再出发也不迟,路上也能垫垫肚子。”


    “不了奶奶,我路上吃就行。对了,小智呢?”他还没忘记这个半路“徒弟”,离开之前总要和他说声。


    “那臭小子,天天就知道乱跑,村里就一个小公园能让小孩撒欢,准在那儿。” 周奶奶无奈地笑了笑。


    “好,我去和他说声就走。”苏时行放下手中行囊,和周奶奶打好招呼便推门出去。


    周智果然在公园里,正和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玩弹弹珠,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周智,过来一下。” 苏时行挥了挥手,轻声唤道。


    周智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蹦起来,连弹珠都顾不上收,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师傅!你怎么来啦?今天起得好早!”


    “来找你。”苏时行牵起他的小手,慢悠悠地沿着公园的石板路走着,“小智,师傅今天要走喽。”


    周智牵着他的手猛地一紧,脚步瞬间拖沓下来,抬头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师傅要走?去哪里啊?还会回来吗?”


    “只是隔壁的城市而已。” 苏时行蹲下身,帮他拂掉肩上的泥灰,指尖擦过他脸颊的疤痕,“等师傅把事情处理好,就回来找你,带你去镇上吃糖葫芦,去玩游戏厅里的打地鼠,怎么样?”


    “好……”周智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攥着他的衣角哽咽道,“师傅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吃饭,不跟人打架,听奶奶的话,我还会好好学习,将来考去大城市,去找师傅!”


    “真乖。” 苏时行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几张零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买糖葫芦,别再被人骗去小巷子里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先跑,等师傅回来帮你撑腰。”


    周智用力点头,“嗯!都听师傅的!”


    苏时行牵着他,绕着小公园走了一圈,松开了手,“我要回民宿了,你去玩吧。”


    周智却重新牵住他,还抓得紧紧的,“我和师傅一块回去!”


    苏时行勾起唇角,缓缓点头,拉起他慢慢往回走。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公园门口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环视着这个只待了几天的小镇,心里掠过一丝怅然。


    “奶奶,我们回来了。”他推开民宿的木门,客厅里的暖光和淡淡的姜香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可下一瞬,他脸上的柔和便瞬间僵住。


    旧沙发两侧立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无表情。而穿着深色风衣,坐在周奶奶身边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墨。


    见苏时行进门,他立刻起身,垂眸颔首,“苏先生。”


    周奶奶站起身,踉跄着上前,手里拿着那张已经晒干的寻人启事,眼眶发红,“孩子……对不住,昨天见你哭得那么伤心,又从你口袋了看到了这个……我老婆子怕啊,怕你出事,怕你家里人急疯了……我就、我就偷偷去问黄师傅,他只让我别管……我心里更怕了,我、我没打上边的电话,打的是片警的……没想到,来的……”她抬眼看向陈墨,眼里满是无措和紧张。


    陈墨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苏先生,先生很担心您。请跟我们回去。” 他看了一眼苏时行明显更憔悴的模样,补充道,“车上备好了安胎药和暖炉,请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苏时行的拳头死死攥紧。江临野明明已经有了宁羽顶替自己 ,何必还要对他穷追不舍?他就这么享受掌控猎物的快感,宁愿把他抓回去看着枯萎,也不肯放他一条生路?


    只差一步,他明明就能逃去京市,就能暂时脱离那座牢笼。


    他抬眼看向满脸愧疚的周奶奶,又瞥了眼躲在周奶奶身后、小脸发白的周智,漠然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加上陈墨带来的人手,反抗不过是徒劳。


    他伸手轻轻握住周奶奶的手,安抚道,“周奶奶,没事的。我本就打算回去处理些事,只是您刚好也打了这个电话而已。别自责,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来接我回家的。”


    周奶奶哽咽着摇头,她哪里看不出来事实并非如此,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除了反复道歉,什么也做不了。


    陈墨的车子没停在民宿门口,而是隐蔽地停在两百米外的民宿后荒地,“苏先生,请上车。”


    苏时行打开车门,又转身看向跟出来的周智。正午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却一点感觉不到温暖,他俯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忽然招呼陈墨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墨立刻示意手下递来一叠现金,“苏先生,我们只带了这些。”


    “嗯,给我吧。”他接过钱,塞进周智的口袋,按住他想掏出来的手,“行了,回去吧,师傅要走了。这钱晚上给奶奶,让她给你和自己多买两身新棉袄。”


    “我不要!” 周智猛地摇头,小手抓着口袋里的钱,想往外掏,“我不要钱!”


    “听话,拿着。”


    “我不要钱!我要师傅别走!” 周智的声音重新带上了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砸落。


    “不听话的话,师傅以后可不回来了!” 苏时行佯装生气,指尖却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


    周智果然被唬住了,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时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弯腰上了车。车门刚要关上,一只小手突然扑了上来,死死扒住车窗边缘。


    “师傅!” 周智踮着脚,小脸贴在车窗上,“我不要钱!他们是坏人对不对!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一起打他们,师傅你别走!”


    苏时行坐在车里,看着他扒着车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鼻尖突然发酸,“他们是师傅的朋友,别担心,回去吧,乖乖在家里等师傅。”


    “我、我不信!师傅!你下车嘛!” 周智的小手敲得车门咚咚作响。


    陈墨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他眼神扫向身边的手下,手下立刻会意,上前去掰周智的手。


    “别碰我!我要师傅!” 周智拼命挣扎,哭喊声穿透寒风,扎进苏时行的心里。


    苏时行看着他被手下抱走,小小的身子还在不断扭动。他别过头,强行敛去眼底的湿意,那张车票还藏在他的口袋里,只是再也用不上了。


    车子缓缓启动,他透过车窗回望,民宿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周智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他靠在椅背上,闻着车上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心中却并没想象中丧气。反躬自问,就算侥幸逃去京市,凭他目前的状态,也只能东躲西藏,寸步难行。


    真正的逃离,从来不是因为觉得无法忍受才仓促离开,而是要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的软肋,干干净净,再无牵绊。甚至让“苏时行”这个人彻底


    陈墨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瞥见后座男人苍白的侧脸,以及他攥紧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司机加快车速,朝着江城的方向驶去。


    ——————————————


    车子没回湾悦,陈墨一脚油门直接将苏时行送到了之前住过的私立医院。一停车,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医生、护士立刻上前接应,一群人包围着他下了车,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送进了病房。


    一套检测流程下来,天空已是暮色,江临野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陈院长拿着产检报告,脸色凝重地走到病床边,语气惴惴不安,“苏先生,您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腹部曾受外力冲击,加上近期情绪波动大、过度劳累,孩子有早产流失的风险。您接下来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有大幅度动作,更不能情绪激动,从现在到生产都得留在医院观察,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苏时行靠在床头,身上已经换好了病号服。他全程沉默地配合检查,小腹的隐痛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脸上却没显露半分,“陈院长,你说这孩子,真的生的下来吗?”


    “当然没问题!只要您好好配合治疗,加上我们精锐的医疗团队,孩子平安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是吗”苏时行缓缓抬眼,一字一句道,“一个被注射了药剂才拥有孕育能力的alpha,真的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吗?”


    陈谨捏着报告的手指猛地收紧,立刻否定,“药剂?什么药剂啊,苏先生您别多想,市面上根本就没这种东西!您是自然受孕,这孩子能来,是天定的缘分,不关其他事。” 他顿了顿,又上前两步,耐心安抚,“眼下最重要的是孩子!它还有一个月就足月了,您得保持最好的状态,别忧虑太多。”


    苏时行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不过对方是江临野的人,再问也不会透露多半分。他只能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陈院长见状,不敢多留,连忙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苏时行望着窗外乌云覆盖的天,再垂眸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温热的触感下,却无法感受到像之前那样活跃的胎动,心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让他难以安眠——焦虑、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与此同时,伊甸会所的高级私人包厢。


    灯光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只余壁灯在昂贵的红木桌面投下黯淡的光晕,两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已在无形之中先于主人在空中对抗试探,难分高下。


    江临野坐在真皮沙发主位上,刘海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金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右侧的高泽礼靠在沙发上,酒杯里的酒液打圈摇晃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


    “说起来,江总,” 高泽礼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包厢的沉默,“两年前,旧金山地底拍卖场上那两支被匿名高价拍走的‘TH15生殖腔扩张试管针剂’,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他顿了顿,欣赏着江临野骤然冷下的眼神,慢悠悠地继续,“我一直好奇,是哪位富商有能力千金一掷拍下,又毫无痕迹地离开。现在想来,用‘用心良苦’这四个字来形容江总,真是再恰当不过。”


    江临野捏着雪茄的手指倏地收紧,烟蒂燃起的白烟裹住他的脸,看不清情绪,“高局的消息真是一如既往地灵通。”


    “灵通倒说不上,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江总想不想听听?”


    江临野瞥了他一眼。


    “一位顶尖的alpha,甘愿忍受违背生理本能和支配者天性的妊娠反应,为他人孕育子嗣,这样奋不顾身的做法,换做江总,不知会这么安顿这位大功臣?是金屋藏娇,还是另有打算?”


    江临野沉默着,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与你无关。”高泽礼会发现早在他预料之中,左右现在已经找回了苏时行,他也不屑再去隐藏掩盖。


    “怎么能无关呢?” 高泽礼却不依不饶,身子微微前倾,“其实我更佩服江总的周全。弄个假苏监察在外行走,既能稳住局面,又能将真身牢牢护在掌心,这份心思,果真难得。只是”他话锋一转,靠回椅背,语气悠然,“江总,若我们只是朋友,我当然会替你高兴。但作为合作伙伴苏监察不仅是特委会的监察官,还掌管着海关关口。若是你在这天平中倾斜,那我们的生意,风险可就大了。”


    “我的私事,不会影响生意。”


    “话可不能这么说。感情嘛,可是最先进的仪器都算不出精确数值的最大变量。”


    江临野不以为然,“你在威胁我?”


    高泽礼立刻摆手,显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这只是一个生意人最基本的风险考量而已,不过若是赵议长知道,他盯了这么久、费尽心思想要拔掉的眼中钉,肚子里居然怀着你的孩子,你猜他是会觉得这件事会影响你们的合作而除之后快,还是觉得……奇货可居,能用这个孩子,把苏监察,包括他身后的所有势力,一起绑在他的船上?”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江临野缓缓抬眼,金色的瞳孔中寒光凛冽,威士忌的压迫性信息素不再掩饰,直袭对方,“高泽礼,别碰他。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强大的威压让高泽礼呼吸一滞,但脸上的笑容只是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江总别动怒,我只是基于现实,做最合理的推演。我当然不会主动去赵议长那里多嘴,毕竟,我们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


    江临野听出了他的画外音,“废话少说。”


    高泽礼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出于一个研究者的角度,我想提出一个小小的、互惠的请求。等苏监察顺利生产后,能否让我……看看那个孩子?双Alpha结合诞育的后代,这在现有记录中仍是个不可多得的奇迹,是活体的‘TH15’最成功的实证!这研究价值,无可估量。”


    “我江临野的孩子,不是实验品。”江临野的声音冷硬,信息素的压迫感再度攀升。


    “当然不是!”高泽礼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我保证,仅仅是观察,至多采集微不足道的一小管血液用于基础分析,绝不会进行任何侵入性操作。而且,我会对此事绝对保密。”


    见江临野依旧冷眼相对,高泽礼灵机一动,勾起唇角,抛出了对方最无法拒绝的“善意”,娓娓道:“再者,Alpha生产本就是走鬼门关。有我这个研制者在一旁随时待命,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岂不是比任何专家都更让人安心?我可以承诺,只要江总需要,我随时可以以‘私人医疗顾问’的身份出现,确保苏监察……父子平安。”


    一时间,包厢内只有雪茄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壁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一个面沉如水,眼神却闪过一丝犹豫;一个笑容可掬,却步步紧逼。


    江临野指间的雪茄已燃至尽头,直到烟蒂烫红指尖,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他深知高泽礼医术通天,但其价值与威胁同样巨大。苏时行的安危,确实是悬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隐瞒已然失败,若能以此换来高泽礼暂时的“盟友”姿态和关键时刻的医疗保障……这似乎是一笔不得不纳入考虑范畴的交易。


    但他绝不会完全相信这个科学狂人的“承诺”。


    良久,江临野将雪茄蒂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他抬起眼,目光深沉,既没答应,也没再明确拒绝,“今天的话,到此为止。”


    高泽礼了然一笑,他优雅地举了举杯,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恭候您的答案,江总。”


    包厢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某种更复杂的博弈,已在暗流中悄然达成。


    某个寂静深夜。


    每次江临野推门进来时,苏时行都侧躺着,后背对着门口,发出细微的呼吸声,一副已经熟睡的模样。


    这间专属于苏时行的VIP病房大得能装下十张病床,却又静得只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作响和心电图平稳的“滴滴”声。


    他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昏黄的台灯光线下,alpha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薄唇紧抿,手掌牢牢护住腹部,蹙起的眉心在睡梦中也没有松懈下来。


    他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想摸摸对方的脸颊,探一探他的体温,可最后,总是半途而废地收回手。


    拉开床边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江临野的目光时而落在苏时行隆起的小腹上,时而停留在那双紧闭的眉眼上。此刻的他终于不用维持那副淡然、毫不在意的假象,瞳孔里流露出的是连苏时行都没来得及见过的温柔缱绻。


    床上人偶尔的颤动、出现微弱动静时,他都会攥紧手心,僵在原地,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会想看见自己吗?江临野在心底作出了否定答案——起码不是现在,苏时行大概还没消气。


    他静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直到噪鹃的鸣声响起,青色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才结束了又一晚的陪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


    苏时行成了病房里的“木偶”。


    他不再挣扎着要走,也不再追问任何事,每日除了机械地吃饭、吃药,便是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枯枝发呆。输液管里的液体滴落得慢,他能盯着看一整天,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副躯壳。


    能证明他意识仍旧存在的唯一举动,是他总会耐心地搓热掌心,确保温热,再将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温柔抚摸。


    直到那天下午。


    病房门被推开,先飘进来的是那丝熟悉不已的威士忌信息素,接着,江临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缓步走到病床前,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缓的声响。苏时行垂着头,目光落在他投下来的阴影上,没说话。


    “感觉怎么样?” 江临野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他手腕上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输液针孔。


    “能怎么样?还活着。”


    “听陈院长说你不喜欢不走动。” 江临野的眉峰微蹙,“多活动对生产有好处,别总闷在床上。”


    “能走去哪儿?” 苏时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这病房四面都是墙,出去了也是你的牢笼,走与不走,有区别吗?”


    沉默瞬间蔓延开来,只有窗外的风呼啸吹过,枯枝摇晃着发出咧咧轻响。


    江临野垂下眼眸,他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他们的见面和谈话都能变成咄咄逼人的争执,“这个孩子差点因为你的任性送命,你还想着去哪儿?”他顿了顿,放缓语气,“预产期就在这个月,我希望你还能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生下来,你就放我走,是不是?”


    江临野脸色冷了几分,“你现在还有和我谈判的资格吗?是谁一而再再而三违反了我们的约定,现在又来问我当初的承诺算不算数,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


    真凶。


    苏时行心里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紧紧攥着手里的棉被,连手背青筋上的针管倒了血都没发觉,在一阵冗长的沉默后,他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出去。”


    江临野凝视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时行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我去楼下晒晒太阳。”


    ——————————————


    冬日的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寒意,风里带着草坪上枯草冒新芽的淡香,昭示着春天的到来已然不远。天朗气清,尘嚣尽散,这块风景秀美的草坪罕见地空无一人,再仔细一看,入口处原来有几个黑衣保镖守在两侧。显然,这是一块辟出来专门给苏时行散步的小花园。


    苏时行病号服的纽扣被一个不落地扣好,腿上还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厚厚的米白色大袄将他裹得像个蜜粽。两人在草坪中央的长椅旁停下,江临野细心地调整好轮椅角度,让阳光刚好落在苏时行身上,却又不刺眼。


    没有对话,只有风拂过枯叶的轻响,苏时行闭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忽然,手机铃声响动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江临野犹豫了一瞬,他接起电话,余光扫了眼闭着眼的苏时行,语气淡漠,“有事?”


    第83章 生了


    出了意外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江临野皱了皱眉,正要往一旁的树荫下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


    苏时行睁开眼, 声音放得很低, “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江临野顿住脚步, 垂眸看着他。


    苏时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随即抬眸,坚定的目光撞进对方没有波澜的瞳孔里, 他又卡了两秒,才终于说出口, “我和沈连逸之间从来都是清白的,没有任何超越朋友的关系。当初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误会, 是我的权宜之计,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拉着手腕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着,这些解释压在他心里太久,如今终于得见天日。


    他释然了, 但还是很紧张。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江临野就那么站着, 没有任何反应, 神情淡漠。他侧头看了眼手机, 才缓缓开口,“明白了。我还有点事,你在这儿晒晒太阳,我让陈墨等会送你回病房。”


    “……” 就、就这样?


    苏时行嘴唇微启, 有些茫然无措。他以为江临野会诧异, 会反问, 哪怕是嘲讽也没关系,可对方只有一句轻飘飘的 “我知道了”,让他经历所有后仍选择鼓起勇气的澄清成了句废话。


    难道他早就知道,或是……根本不在乎。


    苏时行的手已经没了抓紧的力气,慢慢收回毯子里。


    江临野径直转身离开,多一句慰问都没有。那通电话没有挂断,直到背影走远,那模糊的谈话声依旧隐隐约约传入他耳中。


    是谁打来的,那么重要,是宁羽吗?


    此刻,金黄色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晒得他手脚暖融融的,可心,却像被扔进了没有回响的极寒冰窖。


    ——————————————


    转眼间已经是除夕。


    新年的喜庆吹遍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连肃穆的医院都沾染了几分氛围,空地上有小孩拿着仙女棒挥舞,周围大大小小的病人或家属说说笑笑,热闹不已。


    苏时行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绽放的烟火发呆。


    十五楼的高度能将大半个江城尽收眼底,高耸入云的凯撒大厦顶端亮着鎏金灯光,联邦总部的白色楼栋也挂上了红色横幅,可他望来望去,却始终找不到那座熟悉的建筑。


    江临野在哪?又在忙些什么?


    这样团圆热闹的日子,全世界都浸在喜悦中,只有他,被困在这片狭小的阴影里出不来。


    他沉默地转身,推开病房门。科室里的人在讨论着下班该去哪儿,他低着头,脚步缓慢地绕过扎堆聊天的家属或护士,往陈院长的办公室走去。


    果不其然,办公室的灯是暗的,想来,陈院长也回家陪家人吃团圆饭了。


    苏时行从口袋里摸出院长银色ID卡,那是他趁陈院长俯身记录数据,悄悄从其白大褂口袋里顺来的。卡片划过门锁,“滴”的一声脆响,电子锁应声打开。


    他反手锁上门,按下灯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瞬间照亮整个房间,没有东西能让他脚步停留,他目标明确地朝靠墙的资料架走去。


    藏着针剂资料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江临野刻意隐瞒,陈院长不肯说,那他就自己找。


    作为特委会的精英,他的探查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他扶着资料架,将无关的病历本、研究报告随后挪到一旁,目光扫过一排排格子,最终锁定了底层一个边缘螺丝有明显磨损,显然经常开合的格子上。


    他弯不下腰,索性扶着资料架慢慢坐到地上,指尖伸进格子里轻轻敲击,“扣扣”的空响证实了他的猜测——里面藏着暗格。


    他试探性顺着格子内壁往左或往右滑,面板果然轻易挪动,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伸手探进去,触到一本封皮坚硬的厚本子。


    果然


    抽出本子,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静静地凝视这本代表“真相”的资料本。


    良久,他才翻开第一页。


    “苏时行”的名字赫然印在纸上。往后翻,这是一本详细记录他孕期状况的监测本,他一页页翻过纸面,跳过那些常规的产检数据,直到翻到中间一页,才放缓了速度。


    “患者苏时行,曾二次注射 TH15 生殖腔扩张试管针剂,注射时间分别为 9月18 日、10月18日,针剂或引发重度排异反应,伴随晚期早产风险……”


    他低声念着,尽管心里早已埋下怀疑的种子,可当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时,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一点一点沉入无底寒潭。


    原来沈连逸说的没错。


    他以为的意外牵绊,是江临野精心布下的局;他试着妥协接受的命运,不过是对方掌控他的手段。他像个跳梁小丑,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戏里,一步步沦陷。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他呢。


    “嘭!嘭嘭!”天边的烟花恰在此时轰然绽放,绚丽的色彩划过夜幕,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路人纷纷驻足,惊叹声、欢笑声混成一片,共同仰望这漫天华彩。


    啪嗒。


    啪嗒。


    无人察觉的昏暗角落,在烟花明灭不定、转瞬即逝的光线里,映照出的却是苏时行模糊的泪眼。温热的泪珠接连滚落,砸在他膝头的纸页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怔怔地抬手抹了把脸,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陈院长焦急的呼喊,越来越近。苏时行没有躲藏,医院的安保监控布满每个角落,他潜入办公室被发现只是早晚的事。


    “苏先生,开开门!快开开门!”陈院长不停拧着门锁,办公室的长方形玻璃窗口外已经挤满了医生和护士,每个人脸色都写满焦急。


    苏时行合上本子,艰难地扶着桌子边缘起身。腹部却闪过一丝坠痛,他蹙着眉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与玻璃窗外那双瞳孔撞个正着。


    江临野不知何时已经拨开人群,来到最前面,银发被风吹得凌乱,永远一丝不苟的领带却被风翻折到后背,那双波澜不惊的金眸里,出现的是异样的惊慌与紧张。


    苏时行抬手摸了摸自己泪痕未干的脸,不过是哭了一场,丢脸的是他,怎么那家伙反倒用一副被吓着的样子?


    “快!马上准备担架床!叫生产科所有医生、护士都到手术室集合!快!” 陈院长对着身边的人吼道,声音都在发抖。


    苏时行想说 “别大惊小怪”,脚步刚动,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顺着大腿内侧滑落,带来一股熟悉的黏腻触感。


    他心头一紧,缓缓低头。


    只见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板上,早已一片狼藉,暗红的血迹混着透明的羊水,在白色的地砖上徐徐蔓延开来。


    血流血了,是孩子还是自己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失去了发声的力气。漫天眩晕席卷而来,腹部的剧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住桌沿,不让自己失去平衡倒下。


    意识彻底涣散的最后一秒,是江临野“砰”一声踹开办公室的门,冲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颈和腰,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脸颊,一遍遍低声呼唤着,


    “时行时行,别怕,我在”


    苏时行的世界,一片黑暗。


    他意识昏沉地醒了,却无法动弹,眼睛和嘴唇就像被胶水封住,四肢沉得像灌了铁,任凭他耗尽力气也无法操控,唯一能冲破这死寂黑暗的,竟是那抹他爱恨难分的威士忌。


    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反复在漆黑里沉沦、浮起,他渐渐麻木,甚至要相信,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片幽邃里再也醒不来。


    可这次,脑海里忽然断断续续地涌进了新的声音。


    “为什么他还不醒?”


    “差不多了。”


    “差不多还差多少?别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招。”


    “江总,戾气何必这么重呢,我们的目标现在可是一致的,苏监察醒不过来,你见不到他,我也拿不到孩子的样本,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孩子……样本?


    又是什么交易?江临野戏耍他还不够,居然连他们的孩子也要成为他获取利益交换的筹码。


    强烈的不安和愤恨在心底蔓延开,可还来不及再多听两句他们的谈话内容,意识便不由分说地再次坠入了沉睡的魔咒。


    一个月后。


    春意渗入医院的每个角落,窗外的枯树抽出了零星嫩芽,远处吹来的风褪去了凛冽。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灰暗的病房,也唤醒了沉睡者的意识。


    苏时行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随后,那双紧闭了数周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定格在刷白的天花板和银色的点滴架上。大概是睡得太久,他觉得浑身都绵软无力,刚想收紧指尖握力,却被另一只忽然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


    “醒了?”那人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


    苏时行迟缓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瞳孔。他恍惚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茫然地移向被包裹住的左手,又落回眼前这个英俊却气势迫人的男人脸上。


    “抱歉,”他开口,嗓音因为久未使用而有些干涩,“请问你是?”


    这下愣住的,是江临野。


    不到五分钟,病房门被匆匆推开,陈院长带着一群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瞬间挤满了这间空旷的病房。


    苏时行呆呆躺着,看着护士熟练地在他胸口贴好监测电极,指尖夹上血氧仪,陈院长拿着手电筒交替照他的左右眼,语速飞快地询问着,“感觉头痛吗?脑袋晕不晕?能看清我手指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来,苏时行只是一昧地摇头。


    第84章 失忆?


    试探


    病房外, 江临野倚着墙,手上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脸色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晦暗不明。


    “产后记忆障碍?”他重复着这个名词, 语调平静, 却让面前的陈院长绷紧了脊背。


    “是、是的,江总, 这和苏先生产前巨大的生理心理压力、激素剧烈波动、以及产后疲劳有关,不排除并发轻度抑郁的可能。在医学上是有先例的, 不过是万分之一,但按目前情况来看, 已经算alpha产后并发症中,相对温和的表现了。”


    “怎么恢复?持续时间多长?”


    “通常通过接触熟悉的环境或人物, 有可能刺激记忆片段回流。至于持续时间”陈院长额角渗出冷汗,有些支支吾吾, “个案差异极大,短则数月,长则可能持续更久。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


    “废话。”江临野将报告拍回陈院长身上,眼神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刀了对方, “下午六点前给我一个详细的评估和干预方案。记住, 是详细, 且可行的。”


    陈院长打了个哆嗦, “明白!江总,我马上组织专家会诊!”说完,他一挥手,慌忙带着病房里的其他医生护士离开。


    “陈墨, 联系高泽礼, 让他过来一趟。”


    “是。”一直静立在旁的陈墨立刻应声, 快步离去。


    走廊重归寂静。江临野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病房门。房间里,苏时行已经重新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一言不发。


    失忆?


    江临野走到床边,俯身,近距离地凝视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瞳孔里挖掘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苏时行的“前科”太多,多到他无法轻易采信任何看似无害的表象。


    “真的不记得我了?”


    苏时行闻声回过神,与他坦然对望,“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江临野,”他一字一板地吐出这个名字,停顿,观察。苏时行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你刚经历了一场生产,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什么?!”苏时行的瞳孔倏地放大,他下意识低头,难以置信地掀开病号服的下摆。肚脐上方,一条淡红色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长长疤痕,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消化掉这个惊悚的消息。


    江临野的指腹缓缓落下,轻柔地抚过那道伤疤边缘,“这儿还疼不疼?”


    “不碰的话,没什么感觉。”苏时行紧紧盯着那道疤痕,仿佛要把它看穿,眼底充满了震惊,“我生孩子了?我?我可是”话语戛然而止,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法顺畅地说出后面的话,关于他自己,也一片空白。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江临野替他拉好衣服,又把滑下去的棉被细致地捻回他胸口。


    苏时行有些沮丧地点头,“我是alpha,怎么会怀孕?”


    “说来话长,等你出院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吧”苏时行抬手按住太阳穴,努力想要抓住脑海里漂浮的碎片,换来的却是一阵隐隐的钝痛。


    江临野握住他按在额角的手,拉下,将它握在自己掌心,然后低头,在对方错愕的注视下,在他的手背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你刚醒来,不用那么着急记起所有,休息要紧。”


    苏时行整个人僵住,却没有立刻抽回手,试探地道,“你和我我们?”


    江临野唇角勾起一抹笑,望向他的眼神流淌着温柔缱绻,“还不够明显吗?”他把苏时行的手贴在脸颊,侧头又亲吻了一下他的掌心,动作自然亲昵,“我们是恋人。彼此深爱,毋庸置疑。”


    “恋人?真的?”


    “千真万确。”


    “可是”苏时行微微偏过头,眉心蹙起,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看着你,总觉得心里有点闷,堵堵的,说不清楚。”


    江临野眼里掠过一丝阴晦,但面上只有懊悔和痛惜,他叹了口气,“怪我。在你预产期前那段时间,你心情烦闷,想去京市散心。我觉得路途奔波没有同意。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后来,你趁我忙于工作,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家。”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时行的反应,“我找了你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偏僻的村子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不醒幸好,你和孩子都没事。”他收紧握住苏时行的手,“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是这样吗?苏时行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沉默片刻,再次抬头,“那我们在一起,有什么证据吗?比如照片或者视频之类的?”


    “当然有。”江临野回答得毫不迟疑,他从善如流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苏时行。


    一张张照片滑过——湖畔餐厅的合照;分享同一块蛋糕的瞬间;那条五彩斑斓的彩色围巾特写除开这些,绝大部分都是苏时行个人的侧脸或是闭眼酣睡的抓拍。


    “你看,这些都是我们的回忆,”江临野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满怀念,“我都好好存着。等你身体好一些,出院回家,我带你慢慢看,一件件讲给你听。我们的家,你应该会感觉熟悉。”


    苏时行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虽然记忆空空如也,但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画面里的人确实是自己。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阴影。他看起来安静而顺从,仿佛正在努力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一切,尝试将眼前这个深情款款的男人,和那些甜蜜的影像嵌入自己一片空白的过去。


    “抱歉,我真的没有印象了。”


    江临野的情绪低落下来,却依旧温柔,“没关系,时行。记忆丢了,我会陪着你一点一点找回来,或者重新开始。”


    苏时行的“负心感”更重了,如果换作是自己,珍视的恋人忘却了一切,独留自己守着那些美好回忆,该多难熬啊。犹豫片刻,他鼓起勇气,拉过江临野的手,模仿对方刚才的动作,低下头,在那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做完这个生疏又略显笨拙的举动,他耳根微热,声音却努力显得坚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想起来的。行不行?”


    江临野微微怔住,久违地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随即,一个真正染上暖意的笑在他唇角绽开,“好啊,我会等的。”


    “对了,”苏时行忽然想起什么,“我能不能看看孩子?”或许见到血脉相连的骨肉,能触动脑海深处某些沉睡的记忆。


    江临野的眼神黯了黯,他垂下眼帘,“孩子因为早产,现在还在保育箱里,需要特别护理。医生说要再过一段时间,等各项指标稳定了才能出来。”怕苏时行自责,他立刻追加道,“别担心,他会没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只要你平安醒过来,一切就都来得及。”


    苏时行抿了抿唇,暗暗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抱歉,我”


    “不用道歉。”江临野打断他,忽然俯身,双臂收紧,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勒的苏时行都有些喘不过气,“差一点我就真的失去你了。还好,你回来了,你还在这里。”


    尽管被抱得有些不适,苏时行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拥抱里传递出的后怕。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对方宽阔的后背,轻轻拍抚着,“我在呢,别紧张”


    江临野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病房里一片寂静,唯有角落里那台监测仪,在无人注意的屏幕上滑过一串短暂而紊乱的波形。


    三天后的午后。


    刚被抽完几管血的苏时行正靠在床头闭目眼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病房门被“哐”地推开。


    “时行!”


    苏时行闻声睁开眼,一个穿着蓝色夹克、风尘仆仆的身影已经冲到床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后仰。来人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上下左右扫视着他,“我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跟纸一样!”


    “哎?”苏时行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弄得措手不及,只能愣愣看着对方。


    “你真失忆了?我啊,俞迟!你最好的哥们儿!”俞迟看着苏时行茫然的眼神,心口像被揪住,“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去安静地方养胎吗,他们是怎么照顾你的,把你弄成这副鬼样子?”


    苏时行挠了挠头,面对对方连珠炮似的质问居然有点心虚,声音低低的,“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迟哥,苏先生刚醒来不久,记忆区还不稳定,需要慢慢引导。”越陵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身后跟着面色平静的江临野。


    俞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慢慢来。看着我,俞迟,你大学谁在你对铺的兄弟!还是作战伙伴,良师益友!”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很神奇,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出现,甚至比那个“恋人”更加强烈,只是


    第85章 他们的“美好记忆”


    天赐良机


    俞迟边说边撸起袖子, 露出手臂内侧一道狰狞的旧疤,“这个,估摸着三年前吧, 我们一块在码头卧底了一整晚, 最后开打时那头目趁你不备挥刀砍过来,我替你挡的!你当时还说一定会负责, 失忆了也得认账啊!”


    苏时行盯着那个疤痕看了好一会,努力想从空白大脑挖掘出对应的画面, 最终还是歉意地摇摇头,“对不起, 我好像记不起来”


    “那这个呢,你送我的钥匙扣, 虽然是便宜货,但是是你第一笔任务奖金买的, 非说意义重大硬塞给我,上头还有你多花了五十刻我名字的缩写呢!”


    “这开过光的小佛牌,你说我去国外出任务那次危险,自己刚抓完犯人就跑去寺庙爬了几千台阶给我求的, 我一直放手机后面, 也没印象了?”


    “还有那次, 我们”


    俞迟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着, 从大学相遇到一起逃课打游戏,再到并肩处理第一个棘手案子,还有某次庆功宴喝醉两人直接在江边躺了一晚上这些属于他们的共同记忆碎片一旦掀起,仿佛永远都说不完。


    然而, 他说得越是鲜活生动, 身后那两道静立的身影, 气息就越是沉郁。


    苏时行被这密集的信息轰炸弄得头晕目眩,他越是拼命想去回忆,太阳穴传来的刺痛就越尖锐。终于,他痛苦地低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头。


    “时行!”俞迟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躁,猛然住口。他双手轻轻捧住苏时行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程老师,方言,林芙还有沈连逸!沈连逸你总该记得吧?!”


    “迟哥!”越陵川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俞迟的肩膀,“你一下子说这么多,信息量太大,就算是正常人也需要时间消化,更何况苏先生呢,先让他缓一缓吧。”


    苏时行感到一阵莫大的压力,下意识抬起眼,目光越过俞迟,投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江临野。


    Alpha脸上本覆着的一层冷冽寒霜,在接触到苏时行目光的瞬间,冰雪消融,迅速化成了温煦的笑。他走上前,握住苏时行的手,温声提议,“俞迟,先让他休息一下吧。刚抽完血精神本来就不是很好。恢复记忆是水磨工夫,不急在这一时。”他看向俞迟,“你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聊。”


    越陵川也跟着劝道,“是啊迟哥,恢复记忆不能着急,你一下子灌输太多,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我们先回去,整理一些你和苏先生之间有共同记忆的东西,再拿过来给他看,或许更有帮助。”


    俞迟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虽然不想离开,却也看出苏时行状态不佳,最终还是同意了,“那我晚点再来看你。刚才我说的那些,你有空就随便想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别硬逼自己。但是,俞迟这个名字,你得先给我记住!知道了吗?”


    苏时行闻言,郑重地答道,“俞迟,我记住了。”


    “这还差不多,若是想起什么了,就和我打电话。”


    “嗯,好。”


    俞迟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江临野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和越陵川一起离开了病房。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苏时行松了口气,却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沮丧,他看向江临野,有些不安地问,“怎么办?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俞迟说的那些人,听起来很重要,可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这样会不会让你们很失望?”


    江临野在床边坐下,把苏时行轻轻搂进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怎么会?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始终是苏时行,过去的记忆丢了就丢了,我会陪着你填补新的进去,而且会更好,更圆满,所以,放轻松,别想那么多了,好吗?”


    苏时行静静地靠在他怀里,耳畔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那缕醇厚而独特的威士忌信息素。


    起初,他对“恋人”这个身份还存满疑虑。然而随着对方这段时日无微不至的照料,每一次拥抱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契合与放松,都在证明他们之间深入骨髓的熟悉。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更何况,在他沉沦于无边黑暗,意识飘摇之际,确实是这道信息素的气息牵引着他,没有让他彻底迷失。


    像一艘在迷雾中流浪太久的帆船,终于驶入了能够躲避风雨的港湾。他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对方结实的腰身,“嗯,谢谢你。”


    一周后,凯撒顶层书房。


    江临野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桌上那份最新的脑神经与心理评估报告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卷。


    “这几天,你跟着俞迟陪在他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越陵川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没有,苏先生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迟哥也很焦虑,每晚都在查那些相关的医学文献和案例,几乎不眠不休。”


    “你和我的关系,俞迟不知情吧?”


    “他不知道。”


    江临野靠回椅背,语气淡漠,“或许他知道呢?”


    越陵川笃定否认,“他不知道。他不是能藏的住事的人,而是我们几乎形影不离,要是他有异样,我一定能察觉。”他顿了顿,话里透出一丝涩然,“况且,他现在全部心神都系在苏先生身上,根本无暇他顾,包括对我。”


    “”江临野瞥了越陵川一眼,指尖的雪茄停止了转动。似乎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苏时行确实失忆了。可他心里总隐隐有种难以言明的狐疑,让他在“相信”或“试探”的天平上反复摇摆。他在权衡,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如果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么,或许


    “你在想什么?”苏时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他的思绪打断。


    江临野倏地回过神,侧头看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在想,终于能带你回家了。”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到“23”,接着,“叮”一声清响,门向两侧滑开。


    这是一梯一户的格局,电梯门开的瞬间,感应灯光自动亮起,暖色调的光晕笼罩整个入户玄关。浅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左侧嵌入式鞋柜柜顶摆放着一个色彩斑斓的陶瓷花瓶,只是瓶中的鲜花已经枯萎。


    江临野扶着苏时行出了电梯,抬手取下沉甸甸的花瓶,底下正躺着一枚钥匙。他将钥匙放入苏时行掌心,“欢迎回来。”


    匙匕上布满细密的划痕,能看出来经常使用。苏时行将它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智能家居系统感应到主人归来,从玄关到客厅,灯光次第亮起。米白色的亚麻沙发、原木色的光洁地板,还有墙角壁灯洒下的朦胧光晕,无不透露出主人的精心打理。


    苏时行下意识想弯腰换鞋,脚踝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托住。江临野单膝点地,动作自然地将一双棉拖鞋套在他脚上,然后起身牵起他的手,“先去沙发上歇会吧,刚出院,别累着。”


    “好。”苏时行回手带上了门,顺着他的脚步往里走。


    陷进柔软的沙发,环顾着这个充满生活痕迹、理应无比熟悉的空间,苏时行脑海里却依旧一片空白,连一点似曾相识的尾巴都抓不着。


    “怎么样?有没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江临野递来一杯温热的牛奶,轻声问。


    苏时行接过,抿了一小口,苦恼地摇摇头,“没有,一点都没有。”


    江临野像是有些不甘心,伸手拿起一旁印着卡通小鸟图案的抱枕,递到他面前,“这个,你当初在家具市场一眼就看中了,说它丑得千奇百怪。”他又拿起茶几上一本翻开的硬壳故事本,“还有这个,你在网上比对了好几十个育儿专家才挑出的早教故事本,还说里面每个故事都倒背如流了,将来全要念给孩子听。”


    苏时行蹙起眉头,目光依次掠过这些物品,一边搜寻连接,一边把这些像是从未存在过他记忆里的东西填进自己脑海里,“我想想”可过了十分钟,得到的还是那阵奇袭的眩晕。


    江临野连忙伸手用指腹轻揉他的太阳穴,“别急,记忆很狡猾,有时候你越追,他跑得越快。说不定哪天早晨醒来它就自己回来了。我们慢慢来,不急。”


    “你说得对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一直陪着我,不然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会飘到哪里去。”


    “我是你的伴侣,是孩子的父亲,陪着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时行心里一暖,放下牛奶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天俞迟来看我,提到‘作战’‘任务’什么的,我以前,难道是警察之类的?”


    江临野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是,你曾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警察。但是在一次危险任务中,你的手腕受了重伤,留下了后遗症,再也无法持枪。那件事对你打击很大,甚至被检测出了心理创伤。”他目光里满是怜爱,“偏偏那时,你备孕成功怀上了孩子。几重压力之下,你选择辞去工作专心调养身体。我怀疑,你这次的失忆,很可能跟当时心理创伤没有完全愈合有关。”


    苏时行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这样”怪不得他身上有各种深浅不一的旧伤。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江临野垂下头,“如果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没有抽身去处理工作,一心一意照顾你,或许就不会”


    第86章 勾引


    索要奖励


    “别这么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时行反手握住他的手,“你鼓励我不要陷入自责,怎么自己反倒钻牛角尖?我们一块振作, 为了彼此, 也为了孩子,怎么样?”


    江临野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良久,才抬眼, 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好, 我都听你的。”


    屋内的氛围温馨又甜蜜,伴随着牛奶的香甜气息漂浮在空中, 仿佛一切都那么圆满。江临野的目光流连在苏时行沉静的侧脸上,一眨不眨, 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一个清醒的,不再抗拒他的、甚至对他展露笑脸的苏时行。


    这是他曾经得到,却又以为彻底失去的幻梦。现在,却以另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失而复得。


    这次, 他一定要抓紧, 再抓紧。


    ——————————————


    天边的夕阳已经沉落大半, 只剩残余的灰蒙勉强照亮这间偌大的高层办公室。整栋大楼寂静无声, 多数人早已下班,只有江临野还沉着脸,独自面对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待批文件。


    他一只手撑着额角,一手握着钢笔, 目光快速扫过合同上的条款, 几乎不到一分钟就能决定一份文件的去留。即便如此, 桌上那座“小山”依然顽固地拖缓着他归家的脚步。


    怠工了将近两个月,这已经是陈墨精简到再不能精简的核心事务,正当他压下心头燥意,在又一份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临野眼皮未抬,笔尖未停,直到来人走进,他才扫去一眼,动作倏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谁允许你过来的。”


    来人正是宁羽。


    他穿着特委会监察官的制服,语气小心翼翼,“江总,我、我自己过来的,你很久没去伊甸,也很久没召我问特委会的事了。我有些紧要公务实在拿不定主意,又怕自己做错决定”


    “我没回复,就是不允许。”江临野打断他,继续批阅文件,“任何行动,必须经过我的允许,陈墨没教过你规矩?”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很重要,关于码头和新项目的我电话和短信都有尝试联系你,也告诉陈助手了,但是一直没收到回复”宁羽双手交握,向前挪了一小步,“我就是怕事情堆积,影响了你在特委会的布局,才冒昧过来下次不敢了。”


    江临野没接话,空气中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宁羽在原地僵站了好一会,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绞紧了衣摆,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怯生生开口,“苏时听说苏先生顺利生产了,他还好吗?”


    江临野笔尖一顿,缓缓抬眸,“不关你的事,少打听。你的任务是坐好‘苏监察’这个位置,别出纰漏。”


    “那、那苏先生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就就离开的准备。”宁羽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泪光在眼底盈盈欲坠,配上那双与苏时行相似却更显柔弱的精致脸庞,显得楚楚可怜,“我知道我只是暂时的等正主回来,我自然该让位。”


    江临野看着那副神情,眉心微蹙,这张脸确实在某些角度能牵动一丝熟悉的影子,但也仅此而已。他不耐地挥了下手,“时间到了,陈墨会通知你。现在,回去。”


    没有想象中的冷峻回绝,他以为示弱起了作用,胆子更大了一些,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挪了半步,离办公桌更近了。空气中,一缕甜腻的Omega信息素在无声中弥漫开,却又古怪地混杂着一股突兀而廉价的冷杉味,“还有那个高局最近又联系我了,想约我见面我还没有回复。”


    听到这个名字,江临野眼神骤然一凛。当初和他达成的交易承诺一直拖延,难不成那人因此起了别样心思,想从宁羽这边寻找突破口或施加压力?


    “直接回绝,就说没空。”


    “可是,他已经约了好多次,昨天甚至直接到特委会楼下等我。”宁羽面露难色,信息素也浓郁了一丝。


    “他要是再纠缠,就让陈墨处理。”江临野的目光转回宁羽身上,那股带着明显勾引意味的信息素,在这个寂静空旷的办公室里已经没法忽视。


    “这样吗”宁羽察觉到那直勾勾的凝视,心下暗喜。自制力再强又如何?Omega对alpha的吸引力是生理性的与生俱来,就连江临野这样的顶级alpha也不例外。何况,他还有这张七分像的脸作为“大杀器”。他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腺体,手紧紧攥着制服衣领,又徐徐抬眼,眼波流转间将那缕带着发情期征兆的信息素释放得更加毫无忌惮。


    江临野微微眯起眼,片刻后,他放下手中钢笔,站起身。


    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皮鞋敲击在瓷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让宁羽心跳加快。他的脸颊已经羞红,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试探成功。


    看着那高大身影停在自己面前,迎面而来的alpha的荷尔蒙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他的心跳得已经快乱了节奏,不得不屏住呼吸,才勉强维持住属于“监察官”的镇定。


    江临野的视线落在那枚象征首席监察官权威的银质胸章上。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徽章表面,忽然露出一抹风度翩翩的笑,“送你过来的人,还在门口等着吧?”


    宁羽一怔,以为江临野是要清场,连忙点头,“嗯,还在的!我、我现在就让他们先离开”


    “不用。”江临野抬手打断,看向门口,“送苏监察过来的那位,进来。”


    门立刻被人推开,一个穿着西装、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江总!您叫我?”


    “是你送来的?”


    “哎哟,江总是这样的,苏监察说他想您了!又恰好是发我来不及向上头汇报,就想着先赶紧给您送过来。”


    “嗯,很好。”


    那人心里一喜,以为自己这次赌对了,正要再表几句忠心——


    下一秒,一个沙包大的拳头毫无预兆地挥了过来!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挟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人脸颊上!力道狂暴凶狠,没有半分收斂。


    “砰!”


    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嚓”声,那人还来不及发出痛呼,整个人被来自alpha的巨大力量击倒在地,口鼻瞬间鲜血长流,直接昏死过去。飞溅的血点有几滴落在了宁羽锃亮的皮鞋尖上。


    那一拳带起的劲风,几乎贴着宁羽的鼻尖擦过,靠近死亡的地狱气息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所有旖旎的幻想、发情期的躁动,在这令人窒息的暴行面前被砸得粉碎。


    宁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晕开的血迹和一动不动的“引荐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办公桌边缘,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江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之前的甜腻娇柔荡然无存。


    江临野垂眼,看了看自己指关节上沾染的零星血迹,嫌恶地蹙眉,从西装内袋抽出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与方才瞬间爆发的凶残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滚。”他的眼神轻飘飘掠过宁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宁羽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或表演,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办公室,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上昏迷的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江临野松了松手腕,将染血的手帕随手扔进垃圾桶。他最后瞥了一眼桌上没处理完的文件,拿起手机和外套,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三十分钟后,水岸樾府。


    听见门口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苏时行知道是江临野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向玄关,恰好与要推门进来的江临野撞了个照面。


    “回来了?”


    “嗯,下班得有点晚,等久了吧。”江临野应着,手臂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把人圈进怀里。他把脸埋在苏时行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洗涤掉刚经历的不快和躁动。


    苏时行习惯性地回抱住,轻拍他的背。几乎每次短暂分离后江临野都会这样,苏时行猜想这大概是“失而复得”导致的行为模式,可能过段时间就会消退,便也没去纠正。


    忽然,苏时行鼻尖动了动,“咦,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江临野环抱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收得更紧,声音闷在他肩头,回答倒是坦荡,“一个Omega的信息素。”不等苏时行说话,他直起身,“路上不知怎么撞见个不清醒的,我没理,只想快点回来见你。”


    “哦?”苏时行挑了挑眉,那气味确实很淡,几乎被江临野身上的威士忌覆盖,若非他嗅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还挺诚实。”


    江临野松开他,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边,伸手去牵苏时行的手,指尖自然地滑入对方指缝,十指相扣,“那……有没有奖励?”


    第87章 主动了解他


    撩火,然后就聊天?


    苏时行任由他牵着, 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才慢悠悠地说:“诚实的表现可以加分。至于奖励……”他拖长语调,“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是, 一切都遵从苏先生的指示。”


    江临野牵着他往客厅走, 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吃晚饭了吗?”


    “还没, 不太饿。”


    “我也没吃。”江临野唇角微勾,“你该不会……是在等我一起吃吧?”


    苏时行愣了愣, 想也不想就否定,“没有!”他别开眼看向一旁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壁灯, 补充道,“我就是不饿。”


    “是吗?不过”江临野的目光落在他耳廓泛着薄红的侧脸, 忍不住缓缓凑近,“我饿了。”


    刚才宁羽散发出的Omega发情期的气息已经在无形中勾起了压抑已久的alpha本能, 此刻这个静谧温馨的私密空间里,混着对怀中人深深的渴望,他虚虚将苏时行压向沙发靠背,一手揽住他的腰, 让他更贴近自己, 带着热意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廓, “时行伤口还疼不疼?”


    苏时行身体微微一僵, 心跳也跟着漏了拍,下意识没话找话,“还、还行吧,就是偶尔麻麻的, 呃, 不知道那个药还要涂多久, 好像快用完了”


    “那就是快好了。”江临野低声接道,吻已经细密地落在他的耳垂,又沿着脸颊慢慢游移,目标明确地靠近那抿着的唇瓣。


    苏时行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烫到能煮熟一个鸡蛋。这些日子,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止于拥抱和同床共枕,像现在这样带着压迫和侵略性的亲近,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连孩子都生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的手胡乱一挥,却不小心带倒了搁在旁边沙发扶手上的书。


    “啪”的一声清响,书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让江临野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书,那点氤氲的情动瞬间冷却下来。


    他撑起身,伸手将书捡起。


    那是一本厚厚的案件记录簿,里头还夹着几张彩色便签,上面是苏时行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案件名称和日期。


    “这是哪来的?”江临野敛去眉目里一闪而过的阴沉,将书放在茶几上。


    “我让陈墨给我找的,我以前不是警察吗,我想看看经手过的案子,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苏时行跟着坐直身体,指着一张掉落出来的便签道,“你看这个‘跨国信息诈骗案’,我总觉得有点熟,就记下来了,有空查查资料。”


    “这样。”


    苏时行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有些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个,有点意外。”


    “我是失忆,可不是变傻了。”苏时行笑着调侃。


    江临野顿了顿,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苏时行将便签重新夹进书里,顺势想继续看,江临野却先一步将书抽走。


    “别看了,陪陪我,”他重新靠回苏时行身边,把头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今天有点累。”


    一贯游刃有余、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帖周全的alpha,头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倦意,让苏时行心头一软。为了自己失忆和孩子的事,对方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还要兼顾庞大的事业,怎么会不累。


    “那你快躺会儿。”苏时行主动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工作很辛苦吧?”


    “有你在就不辛苦。”江临野搂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苏时行的唇角抑制不住上翘,手掌安抚性地继续拍着他的背,目光搜寻着那本记录簿,却找不到它的位置。


    咦,刚刚还在这的。难不成被压到身下或者沙发角落里了?他扫视了好几圈,都没发现那本书的痕迹。


    算了,先不看了。


    他垂头继续专注安抚着怀里的alpha。而在他视线未及的沙发与地毯的缝隙阴影中,那本厚厚的案件记录簿已被江临野刚才看似随意的动作,悄然推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闲适的夜晚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还没做几件事情,就又到了睡觉时间。


    对江临野而言,这是一个愉悦又煎熬的事情。


    愉悦在于,他能够拥着沐浴后温软馨香、毫无防备的的苏时行一起甜蜜地进入梦乡。


    煎熬则在于,当那具温热躯体毫无间隙地贴合他时,某些被理智强行按压的欲念总会汹涌地滋长。


    可要他松手?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洗完了?过来,该擦药了。”


    浴室门打开,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洁净的冷杉气息氤氲在空气中。他发梢还带着湿意,水珠顺着脖颈滑落,途径锁骨的凹陷处短暂停留,又蜿蜒没入松散的睡衣领口,留下几道晶莹的水痕。


    “来了。”苏时行用毛巾擦干头发爬上床,熟稔地躺到江临野身侧,自觉撩起睡衣下摆,露出腹部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副安静等待“临幸”的模样。


    “”江临野的视线凝在他身上。


    苏时行耐心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试探得问,“怎么了?”难道伤口有问题?他伸手要去碰,却被江临野轻轻握住手腕,放回原处。


    “没什么,在看愈合情况。”江临野将药膏挤在掌心,在掌心抹热化开,才用指腹均匀仔细地涂抹上去。


    其实苏时行并不在意会不会留疤,他身上旧伤不少,多这一道也无所谓。但江临野对此异常执着,每晚都要亲手为他上药。苏时行知道这是关心自己,所以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宽大的手在自己腹间轻柔动作。


    看着他专业的手法,苏时行突然问道,“我们以前也这样吗?”


    江临野动作微顿,抬眸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陌生。”苏时行微微歪头,眼里都是疑惑。


    “不常这样。”江临野重新垂下眼,指腹沿着疤痕边缘打圈,“以前我太忙,我们作息总是错开,有时候我深夜下班,你已经睡了。”


    “原来是这样。”苏时行撑起半边身子,“所以现在是将功补过?”


    “补过?或许吧。”江临野的指腹若有似无地移到身侧轻轻点按,惹得苏时行哼笑出声。


    “痒,涂好了就别玩了。”他作势要拉下衣摆。


    “还没涂好。”江临野的手掌顺势滑到他腰侧,稳稳握住。苏时行瘦了不少,但腰腹仍有一层长期锻炼留存下的紧实薄肌,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肌肉下的骨骼线条浅浅凸起,柔韧又不硬挺,手感细腻。


    江临野的眼神暗了暗,那股刚强压下的灼热又升腾而起。


    “哈哈哈,你别摸那儿,好痒”苏时行像被碰倒了某个开关,脸倏地涨红,屈起腿想躲,却被对方更紧地按住,困在原地。


    空气中原本平和稳定的威士忌信息素浓度悄然攀升,伴随着压抑已久的属于alpha的本能躁动与侵略性。同为alpha的苏时行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体一僵,不敢再乱动,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咳咳睡觉了?”


    “嗯,睡觉。”江临野平和地应道,他伸手按下灯的开关,只留下床头一台散发着橙黄光晕的小台灯。


    苏时行松了口气,刚打算躺下,可下一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重新陷入床垫,肩膀被对方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按住。


    嗯?这感觉有点熟悉。


    就在苏时行恍神的瞬间,那只原本放在他腰侧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环紧,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缓缓贴上了他的唇。


    苏时行双眼睁大,搭在江临野肩上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他他他还没做好直接肌肤之亲的心理准备啊!


    可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那个吻只是短暂地停留,如同蜻蜓点水,随即便分开了。


    诶?苏时行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有些不解。


    江临野看着他这副全然陌生又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躺回苏时行身侧,拉过他重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吓着你了?”


    就这样?不过如此!苏时行清了清嗓子,“还好,能承受。”


    “是吗?”江临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前总是你先亲我的。”


    “啊?”苏时行有些惊讶地抬头,原来他是主动进攻型?


    “唉。”江临野长长地叹了口气。


    “”


    听着这声饱含无奈、惋惜、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的叹息,苏时行攥了攥手心,喉结动了动,最终——


    还是没鼓起勇气亲回去。


    但他主动往对方怀里凑了凑,埋在他的胸膛,小声承诺,“下次,下次一定。”为了掩盖这承诺带来的赧然,他立刻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一直告诉我我是谁,可没告诉我你自己。”


    “我?”江临野低下头,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倒映着那张好奇的脸庞。


    “嗯。”苏时行点头,又有些歉意,“关于你的一切,我也都忘了不过,你现在重新告诉我,我一定会比之前记得更牢。”


    江临野眸光微动,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笑,“那你想知道什么?”


    第88章 亲亲亲


    亲/复诊


    “比如”苏时行思索了一会, 伸手碰了碰江临野额前垂落的银发,“你的头发,是天生这个颜色吗?”


    “嗯, 遗传。”


    “眼睛呢?”


    “也是。都遗传自我的母亲, 她是法国人。”江临野任由他把玩自己的发丝,目光柔和。


    苏时行愈发好奇了, “难道你的母亲是alpha吗?”一般来说,Alpha的显性基因会更强势。


    江临野的手掌覆上那黑色发顶, 指尖缠绕捻玩着柔软的黑发,“她是Omega。只是我恰巧都遗传了她的外貌特征。”


    “这倒挺稀奇那你的兄弟姐妹呢, 也和你一样吗?”


    “我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江临野的目光深深望进苏时行清澈的眼底,“他很早就去世了。”


    苏时行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触及到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 立刻止住嘴。


    江临野却不以为意。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抚过那精致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最后流连在那微启的唇缝,似有若无地想探进去。


    “”苏时行立刻抿紧嘴唇,拧起眉, 用眼神抗议这意味明显的“骚扰”。


    始作俑者却无辜地将手心贴回他被闷得暖呼呼的脸颊, 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 缓缓开口, “我的母亲是法国贵族,家世显赫,却偏偏生了一颗不问世事的心,最终为了嫁给我父亲, 甘愿舍弃一切。”


    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伤感, 瞬间吸引了苏时行的注意力。


    “只是, 生下我之后不久,她就去世了,具体缘由我不得而知。从此,江家这副担子,便落在了我的肩上。”他目光有些放空,“从小,我就在父亲‘完美继承人’的标准下接受训导。那些训练……几乎和人性相悖。他教我利益至上,情感是弱点;他展示力量,告诉我那才是唯一的真理……他精心雕琢我这把工具,却又吝啬给予一丝温情。属于父亲的那点温度,大概……全留给了那个私生子弟弟。”


    苏时行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仅不爱我,反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我这一头银发,一双金眸,在他看来是他引以为傲的Alpha血统没能纯净传递的失败象征,是家族某些人口中‘不伦不类’的证据。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憎恨自己。我试过用最烂的染发剂,想把头发染黑,结果直接灼伤了头皮也曾在无数个夜晚,用指甲拼命去抠自己的眼角,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怪异的颜色抠掉,换上和其他人一样的黑棕。” 他顿了顿,唇边浮现一抹讥诮,“很幼稚,是吧?不过最后我才知道,比起厌恶,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缺陷品’竟然比‘完美品’更有用。若不是我自小展现出远超常人的的价值,或许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语气怅然。银色发丝垂落,半掩住低垂的眼睫。在昏暗光线下,那向来挺拔的肩膀似乎也显露出一丝孤寂。


    就在这时,他的手被另一只手用力握住。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苏时行看着他,停顿了片刻,还是字句清晰地开口,“我很喜欢。”


    “嗯?”江临野抬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银色的头发,像月光下的霜雪,也像旧世纪传奇壁画里,战无不胜的将军。”苏时行凝视着那双金色眼眸,“这双眼睛,像融化的琥珀,也像日出时最灿烂的那一束光。”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颊已经浮起了红晕,却又笃定地重复道,“我很喜欢,这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你现在都不用再放在心里了。”


    江临野望着他,心底不经意泛起的复杂涟漪被那股带着抚慰意味的冷杉信息素温柔裹住,可语调依旧失落,“或许吧”


    苏时行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难为情的话一旦开了口,再往下接似乎也不再那么困难,“不是或许,是肯定。”


    他还想再多说两句安慰的话,四目相对时,却发现对方那点残留的伤感不知何时已经消散,那双金色瞳孔正专注地、不加掩饰地落在他的嘴唇?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对方那丝故意营造的脆弱。故事或许是真的,但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和此刻直白的眼神……意图未免过于明显。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仍旧十分“惹人怜惜”的脸,苏时行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


    他心一横,闭上眼睛,凑上前,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了上去。本只给个简短的安慰,亲一下就退开,可下一刻,后脑勺立刻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稳稳按住。


    对方伪装出的失落瞬间褪去,如同完全脱去羊皮的狼,江临野的吻立刻变得灼热而深入,唇齿交缠间,满满都是压抑不住的占有和渴望。


    苏时行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搅得头晕目眩,身体的热意也紧跟着升腾而起,脑海里却骤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类似的紧迫,类似的炽热,好像在久远的过去,也曾有人这样不容抗拒地吻过他。


    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源头。


    直到自己被吻得气息凌乱,缺氧的眩晕感袭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抬脚不留余力地踹了一下对方小腿。


    江临野终于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呼吸同样也有些急促。昏暗中,他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成功捕获了猎物的猛兽,满足又愉悦地凝视着眼前脸颊绯红、眼含水光的人。


    “你……!” 苏时行喘着气,瞪着他,这人简直……太得寸进尺了!可他嘴唇张了张,责骂的话还是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气恼地拉高被子,猛地蒙住自己头,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散发着“我很生气”气息的背影,“睡觉!”


    身后传来低沉愉悦的笑声。接着,温暖的身躯贴上来,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捞回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江临野的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餍足,“好,睡觉,晚安。”


    被团里的人僵了几秒,最终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向后靠了靠,彻底松懈在那片令人安心的温暖里。


    夜色深沉,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怀中人逐渐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和彼此心跳慢慢合拍的韵律,交织成这个夜晚最温馨的终曲。


    ————————————


    一周后,江城私人医院,VIP专属接诊区。


    江临野牵着苏时行来到一间诊室门口。门牌上简洁地标注着“脑神经科”,四周十分安静。他还没来得及抬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来了?”门后的医生笑眯眯地打招呼,侧身让开通道。


    苏时行有些不确定地又看了眼牌子,脑神经科,没错,怎么这个医生包的这么严实?对方穿着标准的白大褂,但是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野严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防范严密的传染科大夫。


    江临野脸上没什么表情,牵着苏时行在诊桌旁的椅子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始检查吧。”


    医生没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影响,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苏时行身上,一眨不眨,“苏监咳,苏先生是吗?看上去恢复得不错,比起生产那天状态好了不少。”


    “脑神经科的医生也管生产的事吗?”苏时行有些奇怪。


    “哦,当然不是,领域跨界,精益求精嘛,毕竟顶尖的医术总是相通的”


    “医生,请你尽快检查,我们时间有限。”江临野出口打断,手指点了点桌上刚送来的新CT片袋。


    医生耸耸肩,从袋中抽出黑色的影像胶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片刻,“从结构上看,一切正常,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


    “那为什么记忆没有恢复的迹象?”苏时行追问。


    “人脑啊,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妙也最任性的事务之一。”医生将片子放回桌上,拿出听诊器挂在颈间,“所以恢复记忆也急不来”他边说边俯身,拿着听诊器刚要探向苏时行胸口,却察觉道一道冷冰冰的锐利目光钉在自己手上。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江临野,无奈地摊了摊另一只手,“这位先生,您这样,我可没法专心为您伴侣进行检查。也许您暂时到门外等候会比较方便?”


    “不方便。我在这儿,似乎也不影响你听诊。”


    “您现在就在影响。”那医生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没让步。


    诊室内的空气莫名绷紧。苏时行察觉出两人之间隐约的对峙,悄悄拉了拉江临野的手,低声道:“你先出去等一下吧,就做个常规检查,很快的。”


    “是啊,先生,后面还有患者等着。早点检查完,对大家都好。”医生顺势走到门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临野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眼苏时行,对方眼里带着对他“过度紧绷”的不解,藏在口袋里的手下意识攥紧,最终,他还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五分钟。”他的目光扫过医生,“五分钟后我进来。”这话既是对苏时行的交代,也是对那医生的警告。


    说完,他才转身走出诊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似乎还有轻微的“咔哒”落锁声。


    第89章 这个医生有点变态


    痴迷研究身体的高泽礼


    医生脚步轻快地回到苏时行面前, 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依旧眉眼弯弯, “苏先生, 很荣幸今天为您服务。我姓高,您可以称呼我, 高医生。”


    现在医院都这么注重服务礼仪了?医生还做自我介绍。苏时行虽然觉得有点过于客气,还是点了点头, “你好,高医生。”


    高泽礼看着眼神仍旧清澈的苏时行, 嘴角的笑意更甚,他伸手摘掉口罩, 重新拿起听诊器,“请解开外套和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听诊头可能会有点凉, 请见谅。”


    “好的。”苏时行依言照做。冰凉的金属听诊头贴上胸口皮肤,激得他瑟缩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放松。”高泽礼声音温和,“最近睡眠怎么样?深度睡眠多吗?会不会做一些……感觉特别真实, 醒来却完全记不清内容的梦?”


    “睡眠……还行。梦好像有, 但就像你说的, 醒了就忘了。”苏时行努力回想, 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嗯,这很常见。”高泽礼收回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着,头也不抬地问, “那对周围环境的认知呢?比如看到家里的某样摆设, 或者闻到某种气味, 会不会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情绪涌上来?比如没来由的安心,或者……反感?”


    苏时行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就是觉得……家里布置得很舒适。”


    “这样啊。”高泽礼抬起眼,仔细地观察着苏时行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那……关于‘自我’的认知呢?当你照镜子,或者别人喊你名字的时候,那种‘这就是我’的确定感,强烈吗?”


    这个问题让苏时行愣了一下。他迟疑片刻,才说:“名字……我知道那是我的名字。但‘苏时行’这个人到底是谁,过去什么样……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档案,知道,但没感觉。”


    “很好的描述。”高泽礼点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我们现在做一些简单的联想测试。我说一个词,你立刻说出第一个想到的词,可以吗?这有助于评估你的思维关联模式是否顺畅。”


    “可以。”苏时行点头配合。


    “Alpha。”高泽礼吐出第一个词,目光紧锁苏时行的眼睛。


    苏时行几乎脱口而出:“强大。”


    “很好。‘孩子’。”


    “未来。”苏时行的回答没有犹豫。


    “‘江临野’。”高泽礼的语速不变。


    苏时行沉默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捕捉内心一闪而过的模糊感觉,“……爱人。”


    “最后一个,‘监察官’。”


    这次,苏时行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他眼神有些放空,嘴唇微动,似乎有词语在舌尖打转,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想不出具体的,似乎有点重大概是嗯责任?”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形容。


    高泽礼将他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他低下头,快速记录了几笔,“很感谢你的配合,苏先生。这些反应都在产后记忆障碍症恢复期的正常谱系之内。”他合上病历本,语气轻松了些,“记忆的拼图碎裂后,重新拼接需要时间,有时候还会拼错位置。你目前的情况,更像是认知自我和过去之间的‘情感链接’暂时断开了,而逻辑和常识部分保留得相对完整。这解释了你为什么知道‘是什么’,却感受不到‘为什么’和‘怎么样’。”


    他走向一旁,拉开隔断视线的浅蓝色布帘,后面是一张检查床,“现在,需要检查一下你腹部的伤口恢复情况,这是综合评估的一部分。请躺到这里。”


    脑神经科还要检查伤口?可能这是VIP的一条龙待遇吧。苏时行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起身走向检查床,躺了上去。


    头顶是冷白色的天花板,无影灯没有打开,只有诊室的主光源透过布帘漫射进来。不知为何,仰躺在这个角度,看着那片空白,一股熟悉既视感又突然悄悄浮现。


    好像以前也这样躺过,在类似的地方。是待产时候的记忆吗?他不太确定。


    轻微的凉意袭来,他的衬衫下摆被轻轻掀开,露出一截腰腹。苏时行的身体几不可察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把注意力放回天花板上。


    那道剖腹产留下的疤痕已经褪成了很浅的肉粉色,愈合得平整光滑,只剩一条淡淡的、笔直的细线横亘在小腹上方,显示出当初缝合的高超技艺和后期护理的用心。


    “恢复得非常理想。”高泽礼戴着无菌手套,指腹按压在疤痕两侧的皮肤上,“这里按压有痛感或麻木感吗?”


    “没有,基本没感觉了。”


    “你爱人一定非常用心。”他笑着道,只是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苏时行,而是在那道疤痕和周围紧实的皮肤上徘徊。


    苏时行回忆起这段时间的悉心照顾,也有些感慨,但在外人面前只含糊应道,“嗯还行吧。”


    高泽礼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指尖沿着疤痕边缘缓缓移动。腰腹随着苏时行的呼吸节奏而微微起伏着,隔着一层薄薄的乳胶手套,他能清晰感受到掌下肌肤的温热弹性,以及那层骨骼之上的柔韧肌理。


    多么……奇妙的躯体。


    当初那股令他着迷、难以忘怀的锐利冷冽与柔和温润交织的“矛盾气息”,原来根源于此。一个本不具备Omega般孕育天赋和生理条件的Alpha,竟然成功怀胎并诞下了另一个Alpha的孩子。而他亲手参与研制、并经由江临野之手用出的TH15,竟是这一切不可思议的开端。


    这是否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他一项间接却无比成功的“作品”?一个顶级的、强悍的Alpha容器,完美承载并完成了另一套生命系统的构建与分离,事后除了记忆出现些微“故障”,身体机能竟未受根本性损伤。


    一个前所未有、活生生的研究样本,就在他的指尖之下。


    高泽礼的手无意识地在苏时行触感温润、肌理分明的腹部的皮肤上流连。他心底忽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摘掉这层碍事的橡胶,用真实的皮肤去感受这具独特躯体每一寸的温度与纹理,去探究这完美表相之下,究竟发生了怎样精妙绝伦的生理演变。


    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沿着那道疤痕的边缘,向下,再向下


    就在他不自觉朝着更私密的区域移去的刹那,手腕被猛地攥住。


    苏时行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坐起身,眉头紧蹙,冷冷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医生,“医生,这个部位,就不需要检查了吧。”


    从那只手开始偏离疤痕轨迹时,他就察觉到了异样,秉持着“在医生眼里患者就是块生肉”的想法,他没有打断,可那游走的方向越来越超出正常体检的范畴。


    高泽礼这才从那专注的痴迷中惊醒,却只是扬起一个无辜的笑,“抱歉,检查结束了。”


    苏时行松开手,迅速拉好衣服下摆,扣上纽扣,以最快的速度下了诊疗床,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听见高泽礼道,“苏监察,您曾说不需要我为您做检测,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慢条斯理地把口罩重新戴好,“我很有信心相信,您当初同样拒绝我的第二个提议,也总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苏时行动作停顿,眉间浮起一丝疑惑,苏监察?第二个提议?这些意味不明的话闯入他空白的脑海,带来一阵强烈的不安。这个医生认识他?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你”


    “时行,检查好了吗?”门外,江临野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


    听见这声音,苏时行几乎立刻压下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江临野高大的身影和熟悉气息让他那股不安消散了不少,“嗯,查好了,我们走吧。”他牵起江临野的手,比起追问答案,他更想先离开这个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诊室和奇怪的医生。


    高泽礼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先生请放心,您伴侣的身体恢复得非常理想,暂时没有其他后遗症。至于记忆方面嘛,神经通路重建需要时间,耐心引导是关键。如果后续又任何不适,或需要进一步评估,随时欢迎再来复查。”


    江临野的视线透过苏时行的肩膀,在那微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头看向明显心不在焉的苏时行,低声问,“真的没事?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


    苏时行扯出一个微笑,“没有,我们走吧,有点饿了。”


    江临野察觉到他的回避,心中疑虑更深。若非必要,他绝不会让苏时行再接触高泽礼。只是当初苏时行经历的漫长昏迷,是靠他那些成分复杂、效果难测的药物才得以苏醒。那些潜藏在身体里的药物后遗症让他不得不格外谨慎对待,而只有这个制造了部分现状的人,才最有可能提前察觉并解决问题。


    “好,我们走。”江临野不再追问,揽住苏时行的肩膀,带着他稳步离开走廊,将那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诊室抛在身后。


    诊室门口,高泽礼倚着门框,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送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口罩上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苏时行的背影上,刚才的测试中,苏时行对“江临野”和“监察官”的反应,不像伪装出来的。不过最后对“监察官”那带着负担感的形容,倒是出乎他意料……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苏监察。”他喃喃道,然后轻轻关上了诊室门。


    第90章 去海边


    最后的惬意


    医院楼下, 一辆崭新的灰色宾利静候着。陈墨立在车旁,见两人出现,立刻躬身打开后座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静谧, 淡淡的古龙香水混着威士忌的信息素飘散在空中, 车门一关,外界的喧嚣都被瞬间隔绝。


    车辆平稳启动, 汇入车流中。


    江临野侧目,看着从诊室离开后便一直若有所思的苏时行, 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温声问, “还在想刚才的事?看你从诊室出来就心事重重的。”


    苏时行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紧要的,就是觉得那个医生有点奇怪。”


    “奇怪?”江临野耐心引导, “他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苏时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那些意味不明的言辞和触碰,“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 就是感觉不太像平常的医生, 更像电视里那种研究某种东西的那种?”


    江临野握着他手的力度紧了紧, 没想到苏时行即使失忆, 属于监察官的职业直觉依旧十分敏锐,他装出一副深有同感的神色,开口接道,“有些领域的顶尖专家, 性格或行事方式难免异于常人, 既然你觉得不舒服, 下次我们换一位医生,嗯?”


    “不用,还是恢复记忆要紧。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见他仍有些神思不属,江临野突然开口道,“这周六,我带你去个地方。”


    “诶,去哪啊?”


    “我们在江城南郊有栋临海的别墅,在你怀孩子的时候,我经常带你去那儿看海吹风。既然在这儿想不起来什么,我们就换另一个熟悉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者,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和俞迟再见面吗,我问过了,他这周末有空,可以一起去。”


    “真的?”苏时行眼神发亮。虽然记不起俞迟,可是在和他接触时,总觉得心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他们大概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


    “当然。”见苏时行情绪好转,江临野的唇角也扬起笑意,“到时候我带你四处走走,看看海。”


    “行!”苏时行应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当时俞迟提到的那几个人是谁吗?方言,程老师,林芙这些人,好像对我很重要。”


    江临野沉吟片刻,答道,“方言,似乎是你从前在警局的下属,能力不错。”


    “那林芙呢?”


    “算跟你关系要好的同事。程老师如果没记错,是你在警局带过你的老师傅,对你比较赏识。”


    苏时行认真听着,将这些话一句句填入空白的记忆中,接着,又想到了那个俞迟特意强调的名字,“还有一个沈”


    江临野没接话。


    他皱眉想了好一会,才灵光一现,“是叫沈连逸吧!那是谁?”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甚至连平稳行进中的车子都细微地刹停了一瞬。


    江临野手臂环过苏时行的肩膀,和他贴合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转过他的脸,在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然后才看着他的眼睛,怅然道,“他啊是你的朋友,也是热烈追求过你的人之一。”他稍稍收紧了手臂,“原谅我这点小小的私心,宁愿你永远别记起他。”


    苏时行怔了怔,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看着江临野那副“揣揣不安”的模样,倒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心底留存的那点不安彻底被吹散,“真是”他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多问,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上,“记忆的事还能缓缓,孩子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从出生到现在,他一眼都没见过。


    “孩子的情况一直在好转,医生说了,最关键的观察期就快过去了。估计再有一两个月,等各项指标完全稳定,你就能亲自去看他,抱抱他了。”


    “真的?”苏时行追问,有些不确定。毕竟从“一周”到“半个月”,再到“一个月”、“一两个月”……时间一再被拉长,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医生给的确切答案,一般没什么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恢复记忆。对了,你以前说过,孩子的名字要留到出生后再告诉我,还说那是个我们都会喜欢的名字。我一直很期待。”


    “是吗?我还说过这个?”苏时行皱起眉头,暂时放下心中疑虑的种子,开始努力回想关于名字的灵感。如果他已经决定好孩子的名字,那势必是查了很多资料又多方对比才选好的,避免留下遗憾,他得抓紧记起来。


    “嗯,你亲口说的。”江临野肯定道,将他搂得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还有时间,不着急,慢慢想。”


    苏时行点点头,目光透过车窗,落在不断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片虚影的树丛和栏杆上。车内温暖又安静,他靠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暂时抛开了对未知的焦灼,沉浸在这片“平和”港湾中。


    ————————————


    周六中午,南郊独栋临海别墅。


    三月春,天气正好。


    湛蓝的天空和大海融为一体,模糊了交界线,偶尔有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海浪“哗哗”地不断拍打着岸边礁石,组成一副广阔又宁静的画卷。


    刚在别墅里吃完午餐,俞迟就迫不及待地拉起苏时行的手,“走!去沙滩晒晒太阳!顺便试试我新学的‘记忆大法’!”


    “行!”苏时行也兴致冲冲地点头,刚想跟着起身,才想起另一个人还在用热毛巾帮他擦拭刚刚不小心沾到沙拉酱的手指。


    “好了,去吧,别走太远,就算是私人沙滩也难保有什么意外因素。”江临野松开手,又拉好他的薄外套拉链,“我待会再过去,你有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没问题。”将江临野新买给他的手机揣进兜里,打好招呼,他便脚步轻快地和俞迟离开了别墅。


    金色沙滩细腻柔软,踩上去仿佛能陷进去,正午的阳光照得整个海面波光粼粼。俞迟脱了鞋,没有急着去玩,而是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


    “看,我专门学的!”他点开一个视频,下方标题醒目而清晰:【绝密!三分钟唤醒深层记忆!宇宙能量引导术!】。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大师正挥舞着手臂。


    苏时行:“”


    “别这副表情嘛!当科学解决不了的时候,试试玄学,万一有用呢?”俞迟拉着他坐到沙滩椅上,清了清嗓子,板着脸,模仿视频里的语气和古怪的结印姿势,口中念念有词,“现在,放松,想象你是一株海草,感受着水流波动的频率嗡玛尼玛北北哞不对,这词是另一个视频的,等等我再看眼字幕”


    他一会儿闭眼默念,一会儿又中途忘词,这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苏时行忍不住笑起来,他摇头,“俞迟,你这套法术,也忒不靠谱了。”


    “嘿!”俞迟眼睛一亮,“就是这样!你之前吐槽我就是这个语气!来来来,继续,配合一下,你眼睛闭上!”


    苏时行正想配合着闭上眼,视线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循着光源望去,原来是俞迟无名指上那枚碎钻戒指,被阳光一照,正折射出细碎又晃眼的光芒。


    他想起那个总跟在俞迟身边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们两已经结婚了吗?”


    “啊?” 俞迟愣了几秒,顺着苏时行的目光落到自己手指上,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摆手,“哪有的事!就随便戴着玩的。”


    “无名指不是代表已婚吗?”


    “已婚?有这说法吗?” 俞迟低下头,转着手指端详那枚戒指,“当时他随手就给我套上了,我觉得戴着挺好看,就懒得摘了。再说了,五个手指头,戴哪个不是戴啊,非要分那么清楚,多麻烦。”


    苏时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认真夸了一句:“确实,不过你戴这个确实好看。”


    “那是!主要还是我手长得好看,别人戴哪有这效果…… 等等!” 俞迟猛地回过神,伸手虚虚敲了下苏时行的额头,“又被你带跑偏了!赶紧闭眼,别把我刚冒出来的那点灵感给聊没了!”


    苏时行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俞迟放弃了复杂手势,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对着苏时行念叨,“记忆之神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快把他的记忆还回来吧!信男愿以自己下辈子的桃花运交换!”


    阳光温暖地洒落在两人身上,俞迟在“认真”地祈愿,耳边还有海浪伴着隐约的海鸥鸣叫,熟悉感虽在初到此地时有刹那浮现,却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如“神迹”般真的涌现,但却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到一阵由衷的放松。


    而此刻,别墅二楼的宽阔露台上,江临野和越陵川正站在栏杆前,将沙滩上两人游玩的身影尽收眼底。


    看着苏时行脸上的轻松笑意,江临野沉着的神情稍作缓和,他的手里拈着一杯罗曼尼康帝,深红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流转出通透倒影,“你跟俞迟统一口径了?”


    “放心。”越陵川微微一笑,“我跟迟哥说了,苏先生现在神经很脆弱,需要温和引导,强行灌输可能适得其反。我昨天不小心让他看了一些过度刺激导致记忆永久受损的案例,他吓得不轻,现在比谁都谨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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