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个故事(十一) 暴君何时去死……
齐云山不比三山五岳那样雄奇壮美, 但身为京都的知名景点,自有其独到之处。
山脉略低,形成一种谷的概念, 底部云雾缭绕,一汪寒潭回清倒影。沿阶往上古树郁郁苍苍,深冬难免有很多枯枝杂草,或是缠绕或是矗立,到了春天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样的繁荣景象。
山顶的道馆名字随性, 是为云山道馆,意思就是齐云山上的道馆。据说解签算卦颇准, 道士们也风趣幽默、随性洒脱,因此善信众多,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喜欢来云山道馆小住几日或者求签问卜。
所以即便是冬天, 上山的青石路也打扫的格外干净, 若不是道路两侧还有积雪未化很难说是冬天。
棠玉鸾身体虚弱, 走得格外慢, 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不过他不着急, 因为着急的另有人在。
别说别人, 866都有点急了,或者更准确说是心疼,小系统嘟嘟囔囔表达不满和不解:“为什么不要明砚知书他们两个扶你上来啊?”
棠玉鸾走了这么长时间,额头都要冒汗,他缓了好一会,仍然气息微喘:“要他们上来可就赶不走了。”
866无法反驳这点,而用能量助宿主一臂之力,呜呜呜, 它没有这么多能量。本来第一个世界就是似乎成功又似乎没成功,一点不做亏本生意的世界意识给予的能量也大打折扣,它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能量还需要兑换保命道具。
866垂头丧气问:“那还要走多长时候啊?”
棠玉鸾停下脚步,凭栏而坐:“应该不用了。”
半山腰的观景台是最合适的位置,不上不下,足够空旷,如果他是杀手大概率会选择这个位置。
866愣了一下,随即只有它和宿主能看到的幽蓝色能量铺展成网,围绕着观景台迅速探查一圈,收回能量时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在发颤:“宿、宿主……真的有人围过来了,有一二三……五个人!咱们怎么办啊?”
棠玉鸾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冷静吩咐道:“不要怕,等他们过来时再兑换道具。”
系统商城里的特殊道具也有一定限制,比如一人一统选择的“海市蜃楼”在三米内才能发挥作用。
物美价廉是这样的,不能有太多要求。
果不其然,下一刻自观景台周遭的丛林中跃出五个人,倒不是电视剧里一身黑色夜行衣装扮。个个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只有蒙脸面具和手中的刀剑才有几分杀手应该有的模样。
其中一人道:“怎么就一个人?别是有诈?”
另外有人回:“能有什么诈?咱们可是看着人上来的。”
五个人缓缓散开,以一种半圆的阵势将棠玉鸾包围起来,想要从中逃脱大概只有翻过栏杆跳山这条路。
来者不善的意味已经如此分明,但少年的目光仍格外冷静平淡,别说惊慌失措就算是基本的疑惑不解都没显现出两分,他坐在那,仿佛面对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在看一场没意思的戏剧。
他们这些年为了钱执行过不少任务,任务目标痛骂的、愤怒的、恐惧的,也不乏反击或者坦然面对的,但是多多少少都会说两句话。像这种你不说话他就不说话的难得一见,对方不开口接下来的戏码还怎么演?
最中间显然是领头的人似乎觉得结局没什么悬念,因此并不着急上前,他甚至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停在原地,开口时声音格外嘶哑,让人一听就明白连声音都经过特殊的伪装:“殿下就不好奇是谁派我来的吗?”
棠玉鸾配合着问:“谁?”
对方笑起来,声音更难听了:“当然是晋王殿下了,晋王殿下可是花了重金请我们帮他做点事,不过殿下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要了你的命的,顶多断个胳膊、瘸个腿。”
风起,将少年人乌黑的长发卷起,耳边的水滴形翡翠耳坠随之曳曳生姿,极清雅、极矜贵。真好像画里的神仙走出来了。
绕是男人也不禁生出惋惜之情,但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事已经做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即便康王殿下愿意留他们一条生路,那边的主家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意味深长,仿佛家中长辈苦口婆心的劝诫:“殿下要怪就怪自己年少无知,不晓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有时候骨肉亲情也就那么回事。”
棠玉鸾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微微叹气,然后在心里去问866:“我看起来很傻吗?”
先不说历史线和故事线已经证明了棠君安的性情,就算因为某些不知名原因造成棠君安的改变,但他怎么可能用这么……浅显的手段?
让自己的侍卫去送信,杀手们还丝毫没有契约精神的直接把“顾客”给卖了。
棠玉鸾因为工作原因注定无法脱离网络,他闲暇之余也会在短视频刷到各类电视剧的片段,一时之间脑海中接二连三的浮现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借刀杀人、挑拨离间等等一系列词汇。
棠玉鸾无心反驳,他转动目光,音色泠泠如山谷的寒潭:“你们连王公贵族都敢动手?”
这句话在此时此刻似乎蕴藏着冰冷的威胁,为首的男人嗐了一声,笑音里也带着一种彻骨的漠然:“这单钱多啊!您放心,晋王殿下会帮我们离开京都的,希望到那时候您能找到证据证明是晋王殿下。”
棠玉鸾毫不在意他尽心尽力的挑拨离间,只是问:“连王公贵族都敢动手,寻常人你们岂不是更不放在眼中,想杀就杀了?”
棠玉鸾并没有被这个时代潜移默化,他始终保有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想法。一场政治斗争,没有必要牵连太多人,若有人被逼行事,在只与自己有关的情况下也未必不能留一条命。
他心里其实已经清楚结果,于是问询也淡,近乎陈述。
为首的男人并不回答,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冷光,他望了眼左右,用眼神示意快点行动。
棠玉鸾肤色极白,仿若冰雪,离得近才明白这种白显而易见的不正常,殊无血色,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在眼前。对这种病秧子,五个人谁都没放在眼里,为首的男人懒洋洋抬抬下巴,指使左边的人:“你去。”
棠玉鸾保持冷静,默默在心里计算距离,离得越近效果越好,才能更好的覆盖所有人。
直到对方走到身前,只有几步的距离,棠玉鸾看到对方伸出手臂,意识海中866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克制,每一根毛发都绷紧了:“宿主……”
棠玉鸾:“现在……”
但比他更快到来的是一支箭,那支席卷着冬日寒风而来的箭,破空声、刺进手臂的声音,以及鲜血飞溅混杂着哀嚎的声音。
棠玉鸾呆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箭来的地方。
观景台的上方,林中的羊肠小道,谢长景维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背着光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只有大红色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不休。
他又拉开了弓弦,做威慑之用,总是带着笑意的温润声线在此时比漫天风雪更为凛冽:“留活口。”
随着他的话音,观景台周围的丛林跃出更多人,棠玉鸾哪见过这局面,他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一切结束,护在他身前的侍卫退开,谢长景向着他走来。
棠玉鸾骤然看清他的神色,对上他的眼睛,居然有点慌。
谢长景无疑是俊美绝伦的,他的俊美是君子端方的温润如玉,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留着三分笑意,直到此时。
极端的平静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冷,格外清隽温雅的眼睛仿佛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墨,像是夜色中的大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涌动的暗潮足以掀翻整个世界。
有关键道具,不觉得自己会出意外的棠玉鸾其实全程都算镇定,但对上谢长景眼睛时他突然有点紧张了,后知后觉反思自己不说一声是不是有点过分?好像不信任对方似地。
866哆哆嗦嗦问:“宿主,主角之前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找他,咱们没找就算了,现在还被抓个正着,主角是不是要气死了?”
棠玉鸾心说大概率是的,师生关系让他没法不当回事,他绷着脸,垂着长长的睫毛,老老实实等待接下来的批评指责。
越来越近,直到那袭红袍停在面前,棠玉鸾能感受到谢长景的视线长久而默然的停留在自己脸上,他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很符合对文人墨客该有的想象。
伸手做什么?
不喜欢肢体接触的棠玉鸾下意识往后躲,然而谢长景的速度更快,那只手攫住他的下巴,动作堪称温柔,但潜藏的力度也不容忽视。
似乎他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谢长景俯身,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眉心,随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红袖覆盖在脸上,眼前一片朦胧的红光,棠玉鸾什么都看不到,眉心温凉的触感便分外清晰。
谢长景揉了一团雪浸湿袖子里衬,等到暖温了才慢慢为少年擦净眉心溅落的血迹,对待什么奇珍异宝的轻柔小心,心底深处翻腾不休的负面情绪在这样的动作中慢慢消弭了。
谢长景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要批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即便想要顺势而为让一切尘埃落地也不应该以自己为诱饵。
他同样想问: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呢?他不值得信任吗?
可是……
在看到少年乖乖坐在原地,仰着头看他,长长的睫毛抬起落下,像震翅的蝴蝶。艳艳血色那么刺眼,倘若是他自己的血,更要让人痛彻心扉了。
等干净了,又是漂漂亮亮、冰雕雪塑般的少年,谢长景叹了口气,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殿下累不累?”
已经做好了挨骂准备的棠玉鸾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他诧异抬眼去看谢长景,那双较常人更温雅含情的眼睛近在咫尺,盛着浅浅的温柔,缱绻的好像看见秀丽春日的澹澹水泽。
棠玉鸾愣在这样的眼神中。
他默默点头。
棠玉鸾不禁对着866感慨:“你说这算不算慈母……慈父多败儿。”
866一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可自己宿主话的,它点头完了又补充:“没关系,谢长景以后没儿女的。”
棠玉鸾:……这算不算冷笑话?
这波刺杀行动显而易见让嘉和帝和谢长景紧张愤怒起来,嘉和帝索性全权交给谢长景负责,而谢长景当然是当仁不让啦。
身为主要参与人员以及受害者的棠玉鸾反而被明令禁止在王府休息,好在棠玉鸾并没有一定要亲自抓到凶手的执念,但很快他就觉得这王府呆不下去了。明砚知书自从知道半山腰上发生的一切,两个人先是抱头痛哭了一场,又是各种自责愧疚,最后免不了一顿苦苦恳求。
棠玉鸾无奈,等两个小孩情绪稳定,基本不再说齐云山刺杀一事时已经第二天中午了。
棠玉鸾倚在窗前颇为闲适自得看着游记,棠君安人未至声先到:“棠玉鸾!”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棠君安大步进来,他反手关上房门,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一遍,自己用眼睛确定才真正安心。
棠玉鸾从游记上抬了下眼,对方似乎刚沐浴,发梢还湿漉漉的:“你怎么来了?”
棠君安一听这个问题就来气,他一屁股做到棠玉鸾对面:“我来看看你啊!我这边可是才算洗清嫌疑啊!”
棠玉鸾:……
说到齐云山一案棠君安就气得脸色铁青:“你说你想争,大大方方的呗,用什么下作手段,用了还让我背锅,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棠玉鸾不禁握拳抵在唇边,事关双方,他又不太会安慰人,所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咳一声以示听到。
棠君安见他不说话,神色微敛,竟仿佛有些小心翼翼:“你……”
然后不说话了。
棠玉鸾不解:“怎么?”
沉静清冷的眼睛给了棠君安一点勇气,他咬咬牙,凭着积攒的勇气问出来:“你有没有怀疑过我?”那些刺客手段并不高明,赌得只是一瞬间的疑心。
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忐忑不安,棠玉鸾放下手中的游记,直视着他的眼睛,肯定道:“没有。”
为了让自己的回答更有说服力,棠玉鸾试图更有条理的说明:“一来……”
一来一出棠君安就知道他要进行理性分析,但棠君安并不关心什么理不理性,他只知道重点是棠玉鸾相信他,至于其他的,他不在乎。
棠君安立马打断了,精神抖擞:“你相信我就行!”他凑过脑袋,一副注意,我要说八卦的模样:“不过你想不想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棠玉鸾点头。
棠君安压低声音:“老四。”
棠玉鸾其实心里觉得应该是二皇子,听到这个答案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很难理解:“赵王殿下?”
棠君安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小时候只能说一起在宫里长大,后来长大被分封出去更没什么感情了,更何况还试图让他背黑锅,所以棠君安传八卦传的不亦说乎,隐隐有些幸灾乐祸:“说是二哥这段时间手段频出,他灵机一动想要来个借刀杀人。”
“你说他多聪明,我在最前面,二哥又在我后面,我们两个给他背锅。”
棠玉鸾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又合上了,什么一波三折电视剧桥段。
棠君安确定自己是被信任的后,心情格外好,他说过幕后指使是谁就不太在意了,转而满脸敬佩道:“不过谢大人那脑子真不知道怎么长的,愣是根据各府每日采购食材的量推断出人数,还有……”
棠玉鸾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点头,这可是谢长景啊。
棠君安吹完彩虹屁,又小心打量他的神色,一副生怕他不高兴的样子:“虽然老四犯了错,但他毕竟也是父皇的亲骨肉,咱们父皇虽然……是吧,但是对儿女还算可以,后续可能是幽居封地,你……”
现在的局势显而易见,棠君安并不关心棠玉鸾能不能当皇帝,他只担心父子俩起矛盾。
棠玉鸾已经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也并不在意,因为他和赵王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何况一个命不长久的人没必要在意这些。他正要开口,房门被敲响了:“殿下,陛下请您入宫。”
棠玉鸾到嘉和帝寝宫时,年迈的帝王独自坐在桌案前停停写写,见到他便上下打量他几眼,欣慰道:“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棠玉鸾敛眸不语。
小儿子性情如此,嘉和帝倒也不恼:“以身犯险还不要侍卫陪同,你是怎么想的?”
棠玉鸾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问题,就像现代打工人都清楚一个道理,不要给别人增加额外的工作量,因为个人增添的工作也要由个人解决。
齐云山一事就属于额外的工作。
但棠玉鸾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不合时宜,他低低解释道:“儿臣有准备。”他对谢长景解释过,只是将系统出品的特殊道具解释为某种特效迷药。
他相信,谢长景一定有对嘉和帝说明。
嘉和帝冷哼道:“你那什么迷药能确保不出问题吗?”
棠玉鸾不说话,866则在意识海跳脚:“当然能确保啦!”
小儿子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很难从中看出喜怒哀乐,但这段时间嘉和帝已经明白他是何等外冷内热的柔软心肠。大概年龄大了,午夜梦回时他常常看见那时候的梅妃和小儿子,梅妃死前的怨怼,小儿子的冷漠,中年时的嘉和帝满心愤怒,梅妃自作自受安敢怨天尤人?小儿子性子冷漠不讨喜兼之丧母,去封地未必是件坏事。
到现在嘉和帝也很难说清自己有没有后悔对小儿子的处理,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嘉和帝问:“老四是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朕打算让他回封地去,此后不得出封地一步,你意下如何啊?”
棠玉鸾对此没有意见:“一切听从陛下的意思。”
嘉和帝又问:“真心?”
棠玉鸾笃定回道:“自然真心。”
宫殿静下来,仿佛落针可闻,大约五六分钟,嘉和帝忽然笑起来,笑里满是愉悦之情:“朕随老六去封地你觉得如何?”
棠玉鸾:……认真的?
嘉和帝难得看到小儿子流露出诧异又怔愣的神情,他笑的更欢乐了,笑过又叹息道:“朕的身体左右不过这两年,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早一天晚一天退位又能如何呢?现在退下还能有一两年寄情山水的好时候。”
嘉和帝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想法,小儿子再怎么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也还是初入朝堂的孩子。
但经过齐云山一事,他骤然转变了想法,有谢长景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而再拖下去,怕不是兄弟阋墙、父子相残,这样的例子史书上还少吗?
看小儿子神情渐渐冷静,嘉和帝便双手举起桌案的灿金绫锦:“你敢不敢接?”——
作者有话说:差点这章又写不到了[捂脸笑哭]
终于可以从下章搞事了
第42章 第二个故事(十二) 暴君何时去死……
登基称帝一般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时间正好赶到年关,棠玉鸾暂居东宫,他没有太子的名分, 但到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太子的名分了。
至于藩王问题,嘉和帝难得展现出几分雷厉风行的特质,不容置喙的让他们重回封地,显然连年都不打算留儿子们过了。
棠君安兴冲冲分享八卦,说赵王好一顿哭求认错, 末了又神情复杂感慨他们皇帝爹在大事上还是看的很明白的。
棠玉鸾不置可否,他其实觉得一半是明白, 一半也许只是因为舔犊之情,再有什么怕不是本就岌岌可危的兄弟情直接破裂当场。
棠玉鸾本身对历史并不算感兴趣,所以很少关注历史人物课本之外的可爱和闪光点, 除非某位人物热度高到在日常生活随处可见。
对他而言历史人物更像是贴着标签的纸片人, 戏台上带着各色面具的被传唱者。
直到他身处四百多年前的历史, 于是那个平庸, 在父亲和孙子的光环下黯然失色的嘉和帝在现实相处中别有一种魅力,而在他参与的全新版本的故事里嘉和帝会留下什么名声呢?
选择的继承人是一个荒诞不经、暴戾恣睢, 谥号为荒的皇帝?于是连最后原本应该被人称赞的识人之明都要因为他的原因消失不见。
棠玉鸾心情复杂难言, 他总是表情疏冷淡漠,只有相处久了,有心人才能感知到冷漠之下的情绪变化。
棠君安能感觉到他的复杂心情,但说不准因为什么,反正不能是因为藩王问题,笑死,因为老七压根不在意藩王们。
棠君安试图猜测棠玉鸾心情低落的原因,未果, 不过他本能的希望对方能够开心。
棠君安眼珠一转,想到了好主意:“再过十几天就是京都的灯会,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是喜欢到处游山玩水,吃吃喝喝的性格,虽然有时候游玩也累,但的确令人心旷神怡。再想想老七自从来了京都不是在宫里就是在王府要不就是谢大人家,什么好吃好玩的试都没试,要是换一个人他高低得来句不会生活。
棠玉鸾神色微动:“灯会?”这段时间没了嘉和帝他要学习和处理的事更多了,棠玉鸾也不禁生出放松身心的念头。
见他意动棠君安立马加大力度:“对啊,年关的灯会一般会从二十号开始直到除夕夜,一年就这么一回,可热闹了,到时候有打铁花、游神戏、斗宝会……”
意识海中的866眼睛biu得亮起,但它又不敢替宿主做决定,期期艾艾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宿主,这些听上去好有意思!”
熟了以后才明白系统本质就是个孩子,对世界有着充沛的好奇心,索性棠玉鸾对灯会节目感兴趣,他点头,和棠君安约好时间:“好,二十号晚上你来找我。”
至于为什么约晚上,当然是因为棠玉鸾还要跟着谢长景进行各项学习任务。
大乾在节假这方面参考前朝,主打一个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大概从二十号开始直到年后初十。虽然因为这个新年各部要准备登基大典的相关事宜,但有加班费且时间相对自由,每个人在完成自己的准备工作后都是该干嘛干嘛。只有谢长景,好像不知道什么是休息日,他尽职尽责到好像不给工资,让他倒贴上班都愿意。
棠玉鸾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还没登基当然得继续装了。
二十号下午,忙完一阵的棠玉鸾安安静静装认真喝茶,谢长景则在他身旁细细察看他对有关地方上的政务处理。整个人浸在一团融融光影里,侧脸温和又认真,以他的聪明才智,就算在现代大概率也能评个一级教授。
等待他批阅结果的棠玉鸾紧张的像是害怕自己要挂科的大学生,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谢长景终于看完了相关的模拟处理,声音满是欣慰:“殿下做得很好。”
棠玉鸾松了口气,谢长景在这方面一向是温和中不乏严格,他也不敢触霉头。
谢长景笑吟吟将他每一处细微的反应看在眼中,他清楚小殿下的压力,不是不心疼,只是他更希望小殿下能有真正独立,不会为任何人所欺瞒诓骗的能力。
而从两日前就浮现在心头的念头随着今日工作的完成越发清晰,谢长景有些紧张地蜷了蜷手指,不为人知的砰砰声震彻胸腔,但开口时不管是神情还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今天晚上有灯会,殿下想去参加吗?”
棠玉鸾一向很有先来后到的观念,直言直语:“我和六哥已经约好了。”
谢长景搭在桌案的手指微微一僵,动作微不可觉:“这很好,殿下也应该和同龄人多相处。”
他语气风轻云淡,但棠玉鸾却仿佛听到一点潜藏极深的怅然若失,他想说你可以和薛铮一起去,又觉得直接说显得他没情商,想想多一个也不多,主动问:“那老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棠玉鸾既然问了就是真心实意,谢长景自然不会拒绝,师生一起参加灯会也并不奇怪。
暮色渐浓时棠君安携风而来,见到谢长景还在先是一愣,在听到对方也会去参加灯会,第一反应就是疑惑,谢长景得有好几年没参加过灯会了吧,他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但是也不是不行,人多热闹嘛。
因而他立马嘻嘻哈哈道:“没问题啊,咱们四个人正好成双成对。”
棠玉鸾绷着脸:?你能不能不要乱用成语?
这是棠玉鸾第一次见到棠君安的妻子,对方身材高挑,气质温婉端庄,棠君安在她面前好像有多动症的儿童,另一个版本的他在闹她在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及笄之后顺理成章的缔结良缘。
今晚看见他们的相处棠玉鸾不禁幻视某些姐狗文学,尤其是猜灯谜棠君安一脸骄傲自得的呆在妻子身后,等待着心仪奖品的到来。
棠玉鸾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顿住脚步,犹豫着还要不要和这对夫妻一起。
耳畔忽然传来谢长景含笑声音:“殿下要不要去看打铁花?”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诱哄似地:“不和他们一起。”
棠玉鸾心动,但还有些犹豫,毕竟约好了,转而又看到小夫妻凑在一起,好一副缱绻羡爱的模样,他立马点头:“好。”
随后他的手腕隔着袖子被抓住了,棠玉鸾诧异抬眼迎上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人多,免得走散了。”
他的理由总让人觉得合情合理,又隔着袖子棠玉鸾也就选择默认,他不认路,便跟在谢长景身后穿过一重又一重的人群,转过一道又一道光影。
直到棠玉鸾忍不住拽他袖子,想问什么时候到,谢长景停下脚步,回头笑着:“到了。”
圆形高台偌大而空旷,随着话音骤然升腾起满天星辰,四散时也像溅落一场金色的雨,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身侧是无数人的惊呼,小孩子的尖叫声几乎冲破云霄,棠玉鸾也沉浸在这样的惊艳景象里,他仰着头专心致志的看着打铁艺人接下来的动作。
艺人们口中唱喝着:“一打铁花开富贵、二打福禄寿喜全、三打……”
少年一双凤眼因为欢喜而流光溢彩。
谢长景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思、克制不住自己的视线,眼神没有分薄出一丝一毫,专心致志的过分。直到打铁艺人暂时休息,少年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转过来,四目相对,因为困惑而凝滞沉寂:“你……”
幸而有两列游神队伍从远处长街行进,谢长景便镇定自若示意少年去看:“游神戏开始了。”
棠玉鸾还是觉得那个眼神太复杂奇怪了,但他说不出哪里奇怪,问866,小系统刚才也沉浸在打铁花,对外界一无所知。
对谢长景的话棠玉鸾下意识去看,入目的游神人员共分两列,一队为男一队为女,男方在左女方为右,一队共十六人。个个脸戴凶神恶煞的恶鬼面具,腰悬铃铛铜镜。一手朱笔,一手卷簿,服饰红黑为主,但织绣鲜明艳丽,女子裙裾上更是直接绣满了日月星辰、鸟兽花草。
棠玉鸾和866在现实生活哪见过这场面啊,一人一统在此时此刻的心情趋向一致了,866直接靠呜呜呜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宿主!这也太好看了吧!!66要把场景录制下来!”
棠玉鸾认同它的决定,又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忍不住问谢长景:“游神戏和傩舞有关系吗?”
谢长景笑意盈盈:“游神戏便是从傩舞变化而来,与闽越的游神不同,京都的游神戏指得是日夜游神。夜游神在汉朝时名为野仲、游光,是最厉害的恶鬼凶灵,人们用他们镇伏鬼魅,便是以恶制恶的说法了。”
他温声慢语,娓娓道来:“时过境迁,日夜游神逐渐转为负责监察记录人间是非善恶的神灵,供奉于东岳庙。一百年前被黄伏、李敢夫妻二人以参考傩舞的形式塑造而成。”
棠玉鸾和866仿佛在听一个新奇的故事,棠玉鸾并不为自己的不知道而不好意思,他眼睛光彩熠熠,声线却泠泠如冰雪:“男女各十六人是有什么说法吗?”
谢长景的眼睛也映入一片深沉的夜色,他不动声色道:“山海经记载有神人二八,连臂,为帝司夜于此野。二八神既为夜游之神,是为十六,编舞时为了相称便也将日游神塑造为十六。”
866哇哇哇的惊呼:“宿主,谢长景真的知道好多啊!”
对于这点棠玉鸾始终坚信,谢长景是这样的。
又听谢长景开了个小玩笑:“据说此舞自有神明巡视,可驱鬼辟邪,看清因果,非善者不可见。”
866:……
棠玉鸾:……
那这舞他还能不能看了?
毕竟等他登基干的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稳定两天一更,唉,没人和我一起,好无聊。
大白去玩,景点有打铁花,给我们拍了视频,妈耶,巨美!我们这开封也有,但是人巨多,全是人头[捂脸笑哭]
第43章 第二个故事(十三)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深觉年前登基称帝真是个好时候, 年后不耽误改年号,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是时候让文武百官见识什么叫昏庸无道、残暴不仁了。
而棠君安和嘉和帝去往被后世称为疗养胜地、人类最宜居城市的行为更让他长松口气, 太上皇亲爹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就像在故事里荒帝的隐忍很大原因是因为嘉和帝还活着,等人一死没出半年就开始和宫里长相不错的侍卫勾勾搭搭。谁长的好看谁会哄人,谁的官职便高一些,御史言官的指责批评让荒帝直接装都不装了。
帝服繁琐华丽,一重一重, 再到冠冕、玉带、玉组佩,棠玉鸾即便不喜欢别人贴身服侍在这种时候也只能安安静静任由宫人的动作。
棠玉鸾垂眼, 他睫毛天生浓密纤长,颜色也比常人更要乌黑,就有一种自带眼线的效果。
受宠的藩王和太上皇一起出京疗养的组合, 从皇帝权柄的方向来说很难令人接受, 但棠玉鸾本身并不执着于权利地位, 何况只是短短三四年的虚假权利。更简单的原因也有他其实不忍心拒绝一个一辈子没怎么出京的老人提出的唯一要求。
而从任务角度出发, 嘉和帝出宫更方便他折腾整个朝堂,折腾谢长景。
等到所有配饰穿戴完成, 棠玉鸾在866加油打气的声音中前往朝堂。
大乾因水而得天下, 又因前朝属火,水克火,天代日月。大乾便自居水德,帝服尚黑。
朝堂有一大半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新皇。帝服如墨,交领、袖口、衣摆均以金线绣龙纹,十二旒冕,珠玉泠泠,看不清神情如此, 只见肤如新雪,在墨色中仿佛光线稍明稍暖就要被打碎了。
底下不在文官武将行列,单纯开辟一个赛道的史官奋笔疾书:帝高八尺,有美姿仪,朝臣见之,莫不惊异……
史官站在最前较高的位置,这样的位置既可及时描述帝王的神态变化,进而揣摩心思又可观察文武百官,记录大乾朝堂之风云,留待后人观摩。
坐在高处一览无余的棠玉鸾起初并没有在意,等朝臣见礼结束,史官还在奋笔疾书时他难免有了点好奇心,到底有什么好写的?写了这么久。
但史官职责特殊,即便是帝王也不能随心查阅,棠玉鸾只来得及好奇一秒,因为早朝正式开始了。
工部尚书当仁不让,一跃而出,棠玉鸾在几个月的学习中了解不少官员。工部尚书宋岩,据说是写下某部伟大著作的科学家的后人。
宋岩本人也很有科学家的特质,只是有时候稍显死板,太信奉书上内容,棠玉鸾在他身上后知后觉明白一件事。在大乾这段历史里谢长景很强,凭一己之力掩盖所有人的光芒,但这不代表朝堂上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他们和嘉和帝撑起一个帝国,二十多年没有风雨飘摇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大乾六十而致仕,还有两年就退休的老爷子发须皆白,但精气神却很好,可以说精神矍铄,比后世死气沉沉的大学生还有活力。
老爷子上来张嘴就是要钱,没有一丝一毫的铺垫:“陛下,工部现在在河东铺桥搭路到最后关头了,只是资金目前略有不足。”
866眼睛一亮,小小声提醒:“宿主宿主,昏君一般来说都是穷奢极欲,不干正经事的,我们可以不理不管。”
棠玉鸾充耳不闻,他下意识看向最前方文官之首的谢长景。
棠玉鸾只是普通人,他没有任何处理政务的经验,虽然经过学习,但时间太短了,且到底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处理不好怎么办?
谢长景姿态恭谨,眼睛仿佛藏着一整个的春日融融,无声传达着“不用担心,不管你怎么做都有我在”。
棠玉鸾就真的放下心来,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先进行理智的数据分析:“二十万两银子,工人共一百二十人,材料工费、人吃马嚼,每日花费大概……”
他算出一个数字,在满殿静默中语气平静反问:“一个月已不足了吗?”
宋岩额角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哼哼哧哧:“这……”
从宋岩开口,户部尚书就憋着口气,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连呼吸都不敢,就怕一呼吸心直接飞出去了。
新皇年龄小,不过弱冠之年,又是初次临朝,未必了解具体情况。要是答应,他是反对呢还是同意呢?同意,户部哪来那么多钱,反对,岂不是在新皇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然后就听到一段冷静的数据分析,户部尚书骤然松了口气,不禁喜笑颜开:“陛下英明!二十万两银子足够修路所用,莫说户部没钱,就算是有钱等开春哪部不需要用钱?”
同朝为官,又都年龄大了快致仕,倒不至于像年轻时那么暴脾气,但一两句含沙射影是少不了的。
宋岩原本还有些羞赧,听到这波阴阳怪气,再想想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当即道:“这,许是臣年龄大了,记错了,但工部事务繁多,开销也大,等开春我们水部司还要在皖北皖南修筑堤坝、疏通河道,这钱提前拨给我们,也免得我们再申请了。”
户部尚书:……
史书记载世祖皇帝时朝堂风气豪迈,意思就是一言不合就互骂对打,但人民群众普遍认为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世祖皇帝骁勇善战、刚毅果决,底下的文官也颇有大唐贼来我死便是的洒脱无畏,对外如此,对内……朝堂乒乓球似地打来打去。
但也没人说嘉和帝时期的文人就有这苗头啊。
户部尚书先是冷笑啐回去,礼部尚书又跳出来持反对意见,个个引经据典,各有各的道理。
棠玉鸾默然。
早朝第一天,他是想让文武百官看自己表演,结果被自愿看了一场有关文武百官的表演。
棠玉鸾心情微妙回到勤政殿,先是褪去华丽装饰,换下较为轻便舒适的常服,结束短暂屏蔽的866期期艾艾冒出来:“宿主,你刚才做的都是好事啊!”
什么社学、水利、道路……就算是系统也知道不符合人设啊,昏君不都是先满足自己的私欲吗?
棠玉鸾翻看奏折的手一顿,他想说些什么,但转念想到866并不是人,未必理解,他暂时放下朱笔:“这个世界我们的主要诉求是什么?”
866认真思索:“充当主角人生路上的绊脚石,促进主角和真爱早日结婚?”
棠玉鸾欣慰:“所以我们的重点是主角,和别人没关系,完成任务也不一定要踩着千万人的血肉。”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者说他的生活条件连普通人都比不过,所以才更有体会:“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他神色平静,眼睛却沉着无尽雪色,冷的惊人也亮的惊人:“我如今身处这样的高位,更要小心谨慎,否则随便一句话就能迫使无数人流离失所,逼得无数父母鬻儿卖女。”
866不懂,但它对宿主的话无条件信任、支持,只是隐隐忧虑:“宿主这么好,万一主角喜欢你怎么办?”
棠玉鸾哑然失笑,不说这只是正常人应有的道德水准,他不理解系统对他和主角另一种关系的忧虑。显然到目前为止两个人都是正常师生关系,系统第一个世界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总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不安模样。
棠玉鸾叹道:“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会喜欢折辱自己、逼迫自己的人,除非那个人为了减轻伤害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866左右横跳在两种情绪中,一方面有点风吹草动它就紧张不安,一方面它又觉得成年人宿主真可靠,它忍不住问:“那宿主打算怎么做?”
棠玉鸾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他歪着头,长发流水似地迤逦了半张桌案,随性散漫的姿态,眼睛偏生冷的像天池雪水,那种别样的魅力简直在瞬间击中了866的电子心脏。
棠玉鸾沉思:“比如强纳他为男妃?”
866看着自家宿主的脸晕晕乎乎,觉得是在送福利:“有用吗?”
棠玉鸾认为效果大概拔群,他换了种866能理解的说法:“当然,这就像你一心想要完成任务,成为整个部门最优秀的系统。但突然有一日,一个更高纬度的智慧生物把你关进小黑屋,不许你工作,也不许你和其他系统沟通交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成了所有统中的垫底,上学时和你不对付的统更是肆无忌惮的嘲讽你,你却连一句莫欺少年穷都说不了。”
866随着他的话语想象那个画面,直接红温了。
866顿时觉得这主意好,好的不能再好了:“宿主什么时候这么做?”
棠玉鸾这个是真没有想好,他坐直身体,继续研究户部税收和各部门支出情况,合格的打工人应该自觉承担起工作责任:“最好顺势而为,先走一步看一步。”
第44章 第一个故事(十四) 暴君何时去死……
一人一统口中的主角, 谢长景此时眉眼俱笑,满心的骄傲喜悦,无上权势做冠冕有什么意思, 万人敬仰做冠冕才最可贵。
从小殿下,不,如今应称陛下的表现,再到朝中文武官员脸上的信服神色,谢长景笑意越深。
在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面前他的个人私心不值一提, 陛下有古之明君贤主的风采,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绕过一角宫墙, 谢长景骤然被一团黑影挡住了前路,他下意识绷紧肌肉,在看清来人后又无声无息放松下来, 声音含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尚书公这是做什么?”
宋岩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示意谢长景往旁边的小花园走, 声音压得极低:“晏之啊, 老夫有点事想跟你说。”
谢长景顺着他的动作去往四下无人之处,对老爷子这幅鬼鬼祟祟, 生怕别人注意的模样打心里好笑, 但身为尊老爱幼的典范,笑意只在他唇角转了一瞬:“尚书公有话不妨直说。”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宋岩也就不客气了,他揪了揪花白的胡须,直言不讳:“老夫刚才就在想一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你说咱们陛下怎么到现在还没妻妾通房?”
偏远地方的藩王是否娶妻,又纳了几个妾室不会有几个人关注。直到这位康王殿下回京, 那时候即便局势并不明朗也有不少人生出嫁女的心思,因为这位殿下实在是玉质金相、风姿卓绝。
即便是不受宠的藩王他们也不吃亏。
只是康王殿下看上去冷若冰霜,又深居简出,一心只和谢长景学习,和其他人大多照面的关系,关系不到可以谈婚嫁的程度,所以没人敢提罢了。
直到现在成了皇帝,怎么没透露出立后选妃的意思呢?这可不对劲啊,先不说政治需求,就说子嗣,因为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子嗣问题便是国本问题。
谢长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但天生的好定力让他神色不变,沉思着给出自己的猜测:“许是殿下太挑剔了?”
想到自家陛下天人之姿,宋岩揪胡子的动作一顿,不禁认可道:“这……立后不着急,可以精挑细选,只是不好立刻举办选秀,不过后宫空无一人也不对劲,不如先选一两个妃子入宫?”
说到这里老爷子又道:“咱们陛下年纪轻轻又是风姿秀逸兼之性情宽和,便是寻常人家也是一等一的好郎君了。”
他算不得聪明人,但活到快六十,看人看事便有着阅尽千帆的智慧通达。
宋岩得承认他一开始是想着有枣没枣先敲一杠子,毕竟和户部要钱那真是头等难事。
至于说是“诓骗”新皇,那咋啦?他要钱又不是为了自己享受,就算新皇气恼,他都这么大年龄了,还能对着他喊打喊杀?而从另一方面确实是小小的试探——对于朝堂之事新皇有多少了解?
结果是不负众望。
宋岩又冷眼旁观新皇的言行举止,越看心肠越软,暗暗反思自己:他先前怎么会觉得小陛下冷若冰霜,稍显不近人情,明明体贴的不像话。
不管谁开口都安安静静听完全程,哪怕户部尚书再啰嗦都没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面对老臣不仅特许坐下回话,更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尊重之情。
宋岩被感动到了,什么叫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啊?!陛下,臣等必报此隆恩啊!
许是年龄大了,宋岩下了朝左思右想,觉得现在陛下唯一的不足便是孤身一人,下朝若有温香软玉捏肩捶背岂非好事一桩?
谢长景维持着微笑:“尚书公的意思是?”
两个人一个年龄大了,眼花耳背,又一心思考新皇怎么还没妻妾的问题,另一个面色如常,但难免有些神不守舍,一时之间齐齐忽略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这位是在故事的最初出场的李大人,他站在风口,双手拢进袖中,虽然冷的打哆嗦,但仍不舍离去,正看的入迷,耳边忽然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兄长这是在看什么?”
李大人头也没回,下意识答:“在看他们说纳妃。”
年轻官员:???
李大人后知后觉有人在问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什么,神色一僵,一点一点转过脑袋,看向几个月前认识的忘年交。
四目相对间,年轻人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笑容:“什么纳妃?谢大人和宋大人在商量给陛下纳妃?这不是应当由礼部负责吗?”
李大人慌忙要去捂他嘴:“小声点。”
宋尚书也就算了,谢晏之虽然是文官清流的中流砥柱,看上去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实际可是从小习武,耳聪目明。
李大人生怕被发现解释不清,又想反正差不多看到了最后便忙不迭拉着人走,嘴上哄着:“走走走,我一会跟你详说。”
一直到两个人出了宫门,李大人才把自己所见说了一遍,他自己也忍不住发出和宋尚书同款疑惑:“之前还真没想过,现在一想好像确实不对劲啊,咱们陛下怎么还没娶妻纳妾?”
年轻官员对这个问题不当回事,本朝虽然普遍男子十六,女子十五谈婚论嫁,但也不是不能延后,像太祖时期的公主二十八岁才成婚。
他更对纳妃消息半信半疑:“不对啊兄长,我们站的位置离得那么远,你怎么知道的?”
李大人斜他一眼,哼道:“不是跟你说我眼力极佳且会读唇语吗?”
年轻官员欲言又止,心说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啊,我还以为你和嫂夫人又在逗我玩。
两个人年龄相差二十,但兴趣相投,身为底层的小文官也没谁会抓住他们俩的交情不放。俩人私下便格外亲近,前段时间他去兄长家中做客,听喝得醉醺醺的兄长说了一耳朵的和自家夫人成婚前的故事。
老师掌上明珠般的女儿,知根知底的学生,订婚之后还严防死守的老岳丈,在这种情况练出读唇语本事的少年。即便婚后二十多年也始终不曾懈怠,几乎将这一技能练至出神入化。
他还有所怀疑,但又觉得兄长不会编排出这种话,随后想听故事的好奇心占了上风:“那谢大人答应去说了吗?”
李大人点头道:“我瞧宋大人最后说‘那就有劳晏之了’,想来谢大人应该是答应了。”
年轻官员若有所思哦了一声,不禁感慨:“朝堂上果然什么事都可以找谢大人啊。”
李大人脚步一顿,想说点什么,见年轻人脸上发自内心的敬仰又默默将话咽回肚子。
谢晏之对同僚、下属的确是平等又亲切的态度,你有什么做不好、完不成的大可托付谢晏之,什么到他手上就万事大吉。
但是这不代表谢晏之是完全大包大揽,不懂放手的性格,实际上他的态度是每个部门都有各自的责任,否则百姓为什么要用血汗供养官员呢?
君主纳妃是礼部和内庭的职责。
每天日理万机还要操心立后纳妃,谢晏之有这么闲吗?
但李大人转念想到和新皇的师生情,难不成除去君臣关系,谢晏之真的把新皇当做家中子侄,所以连妻妾问题都要亲力亲为?
这是何等感人的师生君臣情啊!
而另一边,棠玉鸾一直埋首案牍,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已经下午三点钟,866在意识海中举起小手:“宿主要不要看电影放松一下?”
棠玉鸾没想到866还有这功能,考虑到游记已经追完最新话,确实没什么事可做,他正要应好,内侍的通报声先来:“殿下,谢大人求见。”
谢长景进来时年轻的帝王姿态随性靠在软塌上,乌发披散,轻便柔软的素色单袍令人联想到云衫雪衣的意象。
他曲着一条腿,握着书卷的手就搭在膝盖上,那只手骨肉匀亭,纤侬合度,肤光连雪色都要黯然失色。
谢长景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在盈盈指尖停留一瞬。
那一眼太轻太浅,仿佛水面微微的涟漪,棠玉鸾丝毫没有注意,他示意谢长景坐下,随口问:“谢大人是有什么要事吗?”
听完来意的棠玉鸾陷入沉默。
首先去除引经据典的修饰,根本思想似乎是劝自己先行纳一两个妃子,也好绵延子嗣。
棠玉鸾第一反应就是谢长景有这么闲吗?
第二反应居然是略微庆幸自己在后续也没找到机会直接问谢长景的心意,还用想?对方显然只把他当做学生、皇子或者再亲近一点就是子侄辈。
因为没有人能坦然自若对着喜欢的人谈什么立后纳妃。
意识海中见识过聂应时那种你敢和别人有染咱们就一起死的偏执狂态的866:……
小系统直接滑跪了:“对不起宿主!”
866内心泪流满面,深觉自己犯了大错误,它就说第一个世界宿主和主角在一起完全是个意外!它怎么能以第一个世界预设接下来的故事呢?
而谢长景继续温文尔雅的询问:“春兰秋菊各有千秋,只是陛下偏爱哪一种呢?”
棠玉鸾:……——
作者有话说:谢大人根本不会因为棠崽结婚生子而破防,毕竟他认为那才是正常完美的人生(不是)
[菜狗]我要偷懒几天啦,写累了
第45章 第二个故事(十五)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对自己的性取向有明确认知, 不一定女性,也不一定男性,也就意味着可以是女性, 也可以是男性。当然以他前世的工作类型和繁忙程度,大概率结婚遥遥无期。
而来到这个时代,已知自己的结局,棠玉鸾更不会娶妻纳妾,他干尽荒唐事, 一了百了。到最后留下的人即便有谢长景和世祖皇帝在,不会累及性命, 却也要为人耻笑,既然如此,何必毁人终身?
棠玉鸾在长久的静默中缓缓开口:“春兰秋菊, 当然很好。”
在谢长景温柔而隐含期待的目光中, 棠玉鸾身体向前倾去, 长款流苏耳环随着动作坠在身前, 他单手托着下巴,宽大的长袖仿佛云幕遮垂, 随后忽然露出一个笑。
新皇几乎不笑, 这么久的时间一次真正舒展的笑容都未曾出现,直到此时,盈盈笑意浮现在他的眉眼,仿佛极北的冰原骤然看见一朵花开,冰雪中盛开的颜色越发惊心动魄。
即便是谢长景也不禁为之怔然出神,随即他在这笑里感受到一点令人不安的意味:“陛下……”
棠玉鸾笑道:“可朕偏不喜欢。”
他慢条斯理,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相比英娥女儿,朕更喜欢傅粉何郎。”
年轻的新皇白衣、雪肤, 整个人像堆积在一团耀眼雪光里,耳畔垂落的红色流苏是周身唯一的艳色:“所以,朕不立后、纳妃,卿家从今而后不必再提了。”
寥寥几句话,既轻且淡,却仿佛沾了剧毒的利刃,一字一句刺进五脏六腑,令谢长景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棠玉鸾对任务有自己的看法,不能太过冒进,毕竟他现在位置不稳,很容易成废帝。但也不能消极任务,主打一个顺水推舟,抓住任何机会。
此时谢长景的主动提议让他顿时意识到好机会到了,他可以先透露出自己的性取向,为以后的强取豪赌做铺垫。
棠玉鸾能够想象到谢长景也许会震惊,也许会恼怒,也许会出于对继承人的考虑而驳斥。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谢长景会是这样,不管何时都能维持着从容镇定,始终如崖上松柏的挺直脊背,不堪重负般地压了下去。
极震惊、极痛苦的样子,开口时声线都在颤抖,语不成句:“陛下,此白圭之玷……”
竟是说不成了。
棠玉鸾有那么一瞬间幻视家中因为看见孩子做了某个偏离人生的重大失误决定而痛心疾首的父母。
但因为“父母”本身文化素养太高,于是又说不出什么过分话,但偏偏这样才会轻而易举让人生出愧疚之心。
棠玉鸾缓缓在心底叹口气。
从某种程度,意识海中的866和他心意相通,系统能感受到宿主复杂难明的情绪。
866相信宿主的决定,大概也是因为主角表现得太过痛心疾首,绕是只对任务完成和宿主身心健康感兴趣的系统也默不作声,老老实实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谢长景脸色苍白,他尽可能维持着冷静劝说:“陛下当立殊勋茂绩、垂名千秋也,自该有贤后如文德、孝慈高皇后……”
棠玉鸾深深闭眼,他能不知道谢长景完全是为他好吗?但是他的任务是什么?强取豪夺,折磨谢长景,促成谢长景的天定姻缘。而一个人是不可能突然烂的,不可挽回的失望也不是一朝达成的,所以前期的羞辱是必不可少的。
棠玉鸾睁开眼睛,漆黑凤眼漂亮的像琉璃,比雪夜的月亮更冰冷:“朕说过,卿家从今而后不必再提。”
他一边在心里反复道歉,一边继续维持自己该有的人设:“谢大人还是要谨记为臣之道。”
这句话的杀伤力对任何一个文臣武将来说都是诛心,更何况是一心只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谢长景。
谢长景的脸色在那一刻简直是煞白,他有文官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因为从小习武,练就的猿臂蜂腰,颇有现代军人的冷锐内敛,而此时此刻整个人像一柄欲断不断的剑。
棠玉鸾下意识垂眼,几乎不敢再看他的神色。
等到人出去,棠玉鸾随手抛下手中不自觉紧握的书卷,静默无人之时才显露出几分颓然。
自己的言行举止和历史上残害忠良的昏君有什么不同?这种人渣任务……真是有点考验人的道德良心。
出现了。
又出现了!
那种熟悉的对自己的唾弃和对任务目标的同情,866悚然一惊,即便是古代社会,没有监控,它也吃一堑长一智的老老实实窝在意识海,用心声询问:“宿主,你、你不会不想继续任务了吧?”
棠玉鸾一时哑然,稍许,他道:“这只是一个有着基本良知的人会产生的正常情绪,不用担心,我会完成任务。”
因为他要活下去,他有必须要做的事。
866松了口气,开始兴致高昂展望未来,顺便称赞自己宿主的人设维持:“宿主你翻脸不认人的无情冷漠姿态演得真好!”
棠玉鸾:老戏骨有深度、有层次的演技他不会,但流量小生面瘫式演技还是略知一二。
显然面瘫式演技效果极佳,因为第二天谢长景破天荒称病告假了,朱笔批复文件的棠玉鸾微微一顿,还说不上此时的心情,866已经在意识海中喜气洋洋起来:“宿主!主角从小练武,那身体一打十都没问题,他肯定是意识到你冷漠无情的一面在装病!”
命运线也有这样的桥段,主角面对荒帝的召见称病在家。
系统还在傻乐:这么看过程虽然也有偏差但无伤大雅,因为一直在往它乐见其成的方向走嘛。
棠玉鸾不禁按了按眉心,有心想说点什么,转念又想到866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程度相当于几岁幼儿,傻一点也就傻一点。
而它说的装病在命运线里确有其事,那已经是荒帝最后半年里的故事了。
866先前一直觉得第二任宿主冷冰冰的,也不敢多说什么,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它对宿主多了亲近和勇气,它试图出主意:“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谢长景,如果他是装病我们还可以再刺激一波。”
棠玉鸾:这是不是有点缺德了?
谢府颇有闹中取静的味道,住宅比百官之首的身份少了几分气派规格,更多清幽雅致。
棠玉鸾见过四百多年后的谢宅,那时候的谢宅是国家保护文物,前院的梅花已经长成枝繁叶茂的虬柯古树,花开时远远的一片云霞,连后院的梧桐青竹也比别的地方多了令人心旷神怡的郁郁青青。
棠玉鸾心中又升起淡淡的厌倦,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如果是为了追着羞辱,身为后人的良心隐隐作痛,如果是因为心怀愧疚的特意看望,对谢长景以及结局有什么意义?
他脚步微顿,稍一犹豫,回身想要直接上车,明砚面露惊奇,但选择不发一言。
意识海中的866:“欸?”这不都到谢长景家门口了吗?干嘛走啊?
身后却忽然响起另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陛、公子?”
工部尚书宋岩刚从马车上下来,老爷子眼还挺大,他眨了眨眼,不解其意:“公子也是来看晏之的吧?怎么不进去?”
老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环视四周,转而极力邀请,满脸的期待:“陛、公子不妨一起?”
棠玉鸾:……
面对正常友善的老人棠玉鸾很难拒绝,他面无表情想,宋尚书怎么想到要来看望谢长景?
棠玉鸾是不请自来,巧了,宋老爷子似乎也是不请自来,谢家门房便慌里慌张的一边引领,一边示意其他人快去通知谢长景。
等棠玉鸾他们穿过抄手游廊,到达中院时谢长景正迎面而来,一袭青色长袍,这种雅致的颜色在他身上总比别人更有几分气韵。
而他的确看上去不太好,眼下黛青,脸色苍白,作揖开口时声线却仍温雅,没有丝毫异样:“陛下,尚书公。”
棠玉鸾是真心虚,他所作所为和赵宋吉祥三宝本质都是一样的,有点羞耻心的正常人都做不到理直气壮,因而他是真不想直视对方。
原本还笑呵呵的宋大人嗯嗯嗯在心里打了几个问号,他不是聪明人,年轻时没少说傻话犯傻事,但随着年龄增长待人接物的阅历自然也要随之增长。
就像他此时完全能看出来新皇刻意的不对视,不说话,而谢晏之倒是有话想说,但因为他们陛下刻意的避免交流,只能微不可觉地叹息,最后也沉默。
不说是君臣,看这架势真像一对闹别扭的小儿女。
宋岩心里存着事,茶不知味,等新皇出言回宫,他立马跟着告别。
新皇和晏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不正常,显然是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宋岩想来想去,昨天下午只有那一件事:“陛下,昨天……”
一副知情人口吻,棠玉鸾下意识蹙眉,蹙眉的痕迹很浅,但已经足够让宋岩猜测到结果了。
老爷子心里一咯噔,虽然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因为纳妃产生矛盾,但主要问题在他啊。
工部大多都是务实派,行就上,不行就走,谁的责任谁承担。再说他这么大年龄,马上要致仕,前途可有可无,而谢晏之才二十八,仕途刚开始,新皇也刚登基,君臣不和那是两败俱伤。
他立马解释:“陛下,后宫空悬可是会累及国本啊,微臣便想着您和晏之毕竟有师生之情,有的话由他说不算突兀。”
棠玉鸾:……
866:……
一人一统,良心隐隐作痛。
棠玉鸾对老爷子不需要恶语相向,他选择如实相告:“纳妃一事尚书公不必再提了,朕有断袖之癖。”
却见老爷子一脸就这,继而语重心长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纳几个男妃进宫就是了。”
棠玉鸾:???
这是大乾不是大汉,这是棠姓天下不是刘姓天下吧?
老爷子您年龄这么大,接受度这么高吗?——
作者有话说:[菜狗]害,我只能下班写点,只要一有聚餐,看电影或者其他娱乐活动就写不了,尽量快点完成第二个世界啦
我已经想好接下来的剧情了,谢大人真是君子
第46章 第二个故事(十六) 暴君何时去死……
直到老爷子开始说起要挑选几个才色俱佳、家世清白的送入后宫, 棠玉鸾才佯装镇定实则落荒而逃,他真担心再听下去,行动力超强的工部尚书直接带着一波美少年让他过目挑选。
棠玉鸾只是想表现得不修私德, 荤素不忌,不是真的想开展什么需要被屏蔽的关系。
明砚性子温和稳重,从嘉和帝明确继承人后更是将礼仪刻进骨子里,哪怕等在马车旁也目不斜视,只有见到他来, 骤然明亮的眼睛才显现出少年人的跃跃。
等棠玉鸾坐稳,确定没有疏漏后明砚方道:“陛下现在要回宫吗?”
“不。”
棠玉鸾随手勾起缀着珍珠流苏的帷幔, 半张美人面若隐若现在外界的天光里。一重车窗也要化作幽深静谧的缭绕云雾,将半张面庞映衬得极冷、极清,仿佛云山雾海间, 望向人间的仙灵。
棠玉鸾难得出宫, 长风为他送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气味, 他在市井百态的繁荣热闹中感到一点闲适趣味, 很明确提出自己的想法:“沿着内城慢慢转一圈。”
现在还没出正月十五,年味依旧浓烈, 宫里的车架总有一定的规格, 镂膺朱幩,富贵已极的阵势让绝大多数人敬而远之。棠玉鸾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给别人造成一定的心理负担了,和当年在封地差不多,所以这就是他不爱出门的原因。
棠玉鸾不想在这样的好时节做扫兴的人,他淡声吩咐道:“回宫。”
在收回目光时忽然看到前方一群握着鞭炮,嬉笑打闹的小孩子,于是又补充:“走乌衣巷。”
乌衣巷之名取自那首出名的怀古诗,也暗暗契合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前朝时已经成为权贵们的代表街道在经过时代变迁已然衰败落寞,只是因为建筑或富丽堂皇,或雅致幽静,各有各的风格特色。为了不浪费,太祖皇帝直接大手一挥批复一部分做上舍,供学子和居无住所的官员居住,只是一百多年过去,如今更多是富商巨贾租借在此,京都权贵并不常来,普通百姓更不会踏足,整条街道不合时宜的空旷冷清。
马车并不隔音,棠玉鸾隐隐听见一段婉约唱腔,又行出一段,听得更清楚了:“恨锁着满亭花雨,愁笼着蘸水烟芜。也不管鸳鸯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蹰……”
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棠玉鸾是完全的外行人,也并不爱听各类戏种,只是在后世的网上冲浪中难免会刷到相关视频,在他听来这段唱词和那些大师级别好像没什么太大差别。
爱凑各种热闹的866面对第二任宿主已经很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宿主!把这出戏听完再走嘛!”
对于同伴小小的请求棠玉鸾不会拒绝。
看自家陛下微微侧脸向着车窗,明砚便探出身体示意车夫停车。
为了更方便听清,车帘被重新勾起,眼前的建筑是自由式格局,这种风格主张借景同生,与自然和谐共处,整个建筑被怀抱进山水绿林中,大门口便是一片园林景观,小亭如画,湖石娉婷。
小亭中正有一人背对着他们正掐着兰花指,年龄应该还很小,脊背格外单薄削弱。
他一心一意的练习唱腔,棠玉鸾的马车并没有引起注意。
一段还没结束,却是从假山一角接二连三踱出两三个身穿锦袍的身影,随着这三个身影,那小孩的唱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离的远,他们说了什么棠玉鸾并不清楚,但是他能看到那小孩姿态更慌了,又慌里慌张往后退了两步,直到退无可退紧挨着栏杆,看到这里棠玉鸾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想要制止,但来不及了,单方面的推搡间那少年向后仰去,霎时便坠入绕亭的湖中,平静无波的水面升腾起巨大的浪花。
棠玉鸾神情骤变,声音比湖里的碎冰更冷:“救人,更不许走脱一人。”
世界从不公平,财富、权利、美貌……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将人分割成不同的阶级,无法避免,而在封建王朝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几乎是人和畜牲的差别。
战乱之时的菜人,是人自卖身为肉于市,和平时的赋税徭役、天灾疫病、典妻、吃掉绝大多数人的贱籍制度。
世代相传,不得改变,不得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许购置土地产业,不得上族谱入祖坟,不能和普通民众通婚,若有通婚双方自动划归贱藉。
凡有呼召,不敢不来,喝酒淫乐,百般贱辱。
南曲班来往于达官显贵之中,在普通民众眼里他们似乎颇有地位,但实际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拿来取乐的玩意。
别人高兴了便拿爱啊宝啊的哄着玩,不喜欢了,扭头转送他人也不是稀罕事。
香怜是南曲班香字辈最有天赋的,他年龄小但脑子清醒,在销金窟寻欢作乐的能是什么好人?难道要像话本里的杜十娘在欢场找良人?他喜欢唱戏,若是将技艺练至登峰造极也未必没有出路,只是在达官显贵云集的京都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单纯天真。
据说是某某家公子的三个人一齐缠了他小半个月,香怜早就烦不胜烦,但他连拒绝都不敢不留情面,不管是他还是南曲班都得罪不起对方,更不敢赌会不会有地位相同的公子少爷为他出头说话。
香怜没想到特意跑这么远练习还能遇到,他委婉却又坚定的拒绝似乎也成了某种欲拒还迎。
他在最后关头望了眼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暗自咬紧了牙关,有了决断——与其小心翼翼推三拉四,不如博个以后清静,落水后抱病一两个月,等天暖和随着戏班出京,这主意未必不行。
班主不是全然好人,但也不是那种会敲骨吸髓,眼睁睁看着你死的人。
他家穷,小时候没少下河摸鱼,会游泳,这三个公子哥救不救他都无所谓。
香怜打定主意便装作紧张害怕,一时不察不小心落水的样子。
第一反应便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为了更逼真,他还装作呛了几口水,意识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将他捞起,随后一团融融暖意拥了上来——有人替他裹上了大氅。
香怜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道如玉石相击、泠泠如冰的动听声音:“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另外再加一月月俸。”
便是一道欢欢喜喜的声音:“多谢……公子。”
香怜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一角绣着金线的黑色大氅的离去,随后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满眼惊喜凑上前:“你醒啦?”
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不知是哪家的小少爷。
香怜觉得自己脑子好像也被水淹过了,他呆呆的,迟迟没反应过来,随后视野出现一张面容,香怜猛的窒住,一时之间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到了天界。
霞姿月韵,神仙中人。
神仙微微蹙着眉心,问他:“你还好吗?”
香怜晕晕乎乎,本能回道:“好像不太好。”
随手做了件好人好事又借此机会准备好好查查京都官宦子弟的棠玉鸾更忙了,一忙起来就格外想念谢长景。
毕竟谢大人是真的有种近乎神圣无私的包容承担。
棠玉鸾总有种就算他在后宫吃喝玩乐一辈子,只要不搞什么优势在我的微操,大乾照样能蒸蒸日上,成功开启工业革命,完成历史任务。
866笑的不行,打趣道:“宿主,你这叫不叫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棠玉鸾眉梢微挑:“要不我一直谢长景?”
866瞬间滑跪:“对不起宿主!我错了!请您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
盼星星盼月亮,到第三天,谢长景终于回来上班了。
往他对面一坐就是国家大事:“陛下,所谓民富则安,民安则国祚长久,臣根据各地特色,写下一些开源之法,陛下不妨一阅,也好查漏补缺。”
已经猜到会是什么的棠玉鸾慎重取过,翻来一看果然是开源十谏。
棠玉鸾意识海中的小人直接深深闭眼,他是什么神仙吗?敢对开源十谏查漏补缺?
这可是上了高中教科书,必背文言文之一,词藻并不华丽,整体朗朗上口,易于理解,行文一气呵成,精简干练。对民生、经济、教育、农事都有详细的规划,堪称务实第一谏书。
这是谢长景心血所在,非改革之君不可用。
那么为什么交付给他?
他前两天才说完那么过分的话,生病休息的两天还要费这样的心神。
棠玉鸾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样的贤臣只要有点正常三观都会敬重几分,但偏偏他的人设、任务不允许。
像是明白他的想法,谢长景神色温和:“难道在陛下心中臣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棠玉鸾:……那种诛心之言你可以在意一下。
“更何况……”
那真的是陛下想说的话吗?
谢长景在当时的确震惊到难以言喻,而那种质疑更令他理智几近崩溃,但在出门的那刻他便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是帝王紧握着书卷,近乎发白的指节。
棠玉鸾好奇:“更何况什么?”
谢长景笑意盈盈:“陛下尚未及冠,若有什么,也当责负西席。”
是他的问题,也许是他给出太大的压力,或者忽略了一些问题。
棠玉鸾:……真要细究,我的西席不就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我喜欢汉唐喜欢大明,让我回去体验两天我超乐意,但是真生活在那,我立马提桶跑路。
然后想到以前的古早文,总有女主女扮男装去青楼的桥段,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后面越大越觉得怪怪的。看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心里发堵。
第47章 第二个故事(十七)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忽然想到上学时那些被无条件支持着长大的同学了, 他的记性很好,即便隔着十年的时光仍能描述清当时的场景。
夏季的某一个小星期,下午离校日, 难得有凉风习习,送来垂柳间的蝉鸣和前方同学父母的含笑声音:“学习不好没事,只要你努力了就行,对爸妈来说你健康平安、三观正直才最重要。你看,爸爸和妈妈成绩也都不好, 别说清北,连最普通的本科都没考上, 两个小麻雀不能硬逼出金凤凰啊……”
小姑娘沐浴在父母的包容和满怀关爱里,声音轻盈的像要飘起来,她问, 语气拉得绵长, 其实是撒娇:“那我要真没考上好学校, 你们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她爸爸大咧咧的一挥手:“我闺女跑去烤地瓜那都是有出息, 自食其力多好啊!谁敢逼逼赖赖一句我头都给他削掉!”
棠玉鸾默默听着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从学习说到未来想要做什么工作,又落回到现实打算吃什么饭, 从火锅说到烤肉又绕到烤鱼。
棠玉鸾面色不变, 包里是近乎满分的卷子,他没说过那一瞬其实很羡慕很羡慕。
院长妈妈温柔体贴,是再好不过的人,但是一个人无法改变整体环境,棠玉鸾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价值多少取决于他被喜欢接受的程度。
孤儿院的孩子也可以被挑选、被领养。
聪明的、漂亮的、可爱的、体贴的……这是有价值,可以被选中的。
他聪明,于是加一分,但在人情显得木讷寡言, 只好又扣一分。
他漂亮,于是加一分,但太过冷淡不亲人,怕养不熟,犹豫着再扣一分。
加了又扣,扣了再加,棠玉鸾的分数便维持在零分的数值,似乎总有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不上不下。
工作后棠玉鸾有志同道合,可以互托后背的战友,但以彼此天南地北到处跑的行程,他们私下并没有那么多的交集,偶尔见面更像是情报分享聚会,加减法并没有太多用武之地。
他对着谢长景在做减法。
太冷漠,应该减一分,说话伤人,再减一分,但是谢长景似乎真的不放在心上。
棠玉鸾在那一瞬忍不住想直接问了:“你……”
为什么能这么好脾气?
但这样的问题太柔软了,似乎带着几分示弱和好的意思,棠玉鸾立刻冷静下来,他记得自己的任务,语气别有意味:“老师为什么不成婚呢?”
他看见笑意凝滞在那张俊美斯文的面容上,谢长景狼狈地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发涩:“臣……”
明白,身为故事里的主角,在没有遇到真爱前守身如玉是基本设定。
但是难得见到一向从容自若的谢长景露出一种类似被催婚的“痛苦”表情,棠玉鸾一边真心实意为了任务询问他的倾向性,一边算是对几天前催婚的小小反击:“老师劝我娶妻生子,自己怎么还不娶妻?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拘男女,若有机缘,朕也可以牵线搭桥。”
说到这里棠玉鸾顺便在意识海问866:“故事里主角一定会喜欢同性吗?”
866言之凿凿:“没错!这是根据主角的最深层次的性向精准化分的,只是有的主角很清楚自己的性向,有的主角在没有遇到真爱之前是无性恋,管他男的女的,一视同仁,谁都不爱。”
棠玉鸾明白了,只是不知道历史线中谢长景一生未娶是因为明白自己的性向还是因为没能在磨砺中遇到真爱了,如果是因为清楚自己的性向,历史人物的光环不仅没有消散,还更强了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迫于压力而结婚生子,牵连无辜人,真君子大抵如此。
棠玉鸾目光落在谢长景温雅俊美的眉眼上,倘若不是为了任务,他真想赐婚算了,不过赐婚这种偏离剧情太多桥段的可行性有多少?
谢长景被他几句话问到心神大乱,他心里藏着人,眼睛便不敢在这样的情形下望向对方,而年轻的陛下安静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也成了裹着蜜糖的鸩毒。
谢长景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渐渐收紧,骨节被捏得青白,他在难忍的痛苦中清醒过来,于是连声音也不显山露水:“陛下说笑了。”
他轻而易举就转移了棠玉鸾的注意力:“臣斗胆请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礼部陈侍郎之子?”
虽然知道谢长景是历史认证的能臣、贤臣,但想到这两天臣子们的劝诫,棠玉鸾还是警惕起来,他认真时那双琉璃似的漆黑眼珠就像沉着一层冰雪。
格外的冷静。
棠玉鸾面无表情问:“你也觉得我罚重了?”
谢长景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第一时间称赞起年轻的陛下:“陛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为古之侠风,后续更是法不阿贵,臣当为天下贺。”
要不说文官就是招人喜欢,夸人的话随便就来,上高度更是轻而易举。
棠玉鸾不是很在意别人称赞的性格,但这两天因为这件事他的认知被打破了一些。因为谢长景毫不犹豫的和他站在一边,棠玉鸾态度不自觉软化下来,他垂下长而浓密的睫毛,一片阴影浅浅覆盖在如冰似雪的肌肤上,一点怅然让他看起来好像要碎了。
棠玉鸾慢慢摇了摇头:“他们三人做过不少……”有的词汇他说不出来,叹道:“但不是逼良为娼,因为他们玩乐的都是贱藉人员。”
棠玉鸾看电视听过这个历史名词,但没有当回事,直到他来到这个时代才明白电视轻飘飘的一掠而过就是一种美化,这个自北魏而起的制度是何等血淋淋的吃掉绝大多数人。
贱藉者,资财也。
直到世祖皇帝继位,君臣一心,大刀阔斧的改革下贱藉制度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而等他的剧情结束,世祖皇帝继位还要几年,如果提前几年进行制度改革,可以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谢长景也垂眼叹息:“臣昔年曾居于海州,亲眼所见疍民以船为家,捕鱼为业,不得上岸居住,生活困苦,常多欺凌。”
谢长景是出名的少年天才,十五岁成状元,嘉和帝也乐意展现慧眼识英雄,君臣相得的戏码,然而授官却被拒绝。
谢长景做了绝大多数人不能理解的决定,他没有选择为官,甚至没有留在京都,而是用了五年的时间去丈量世界。
棠玉鸾不解:“那你……”为什么没有完全改革制度呢?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过想当然了。
谢长景却像明白他的想法,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改藉归良不是难事,难的是归良之后那些人的生活,他们需要土地、房屋、需要能够让一家活下去的差事。”
未竟之语棠玉鸾已经明白,根本原因就是生产力不足再加上贫富悬殊,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土地、房屋、甚至简简单单能够养活一家人的差事他们都没有。
谢长景蚕食般一点一点提高贱藉者的待遇,放开对他们的桎梏,直到世祖皇帝的继位。
棠玉鸾理解,欲速则不达,治大国如烹小鲜。
但他面前温文尔雅的男人却是很……心疼的样子。
谢长景几乎想要伸手抚平小陛下微蹙的眉心,但是太过不敬了,于是他只有认真保证:“陛下不必忧虑,臣和六部会做出最优方案,您只需要做最终的掌舵者。”
嘉和帝在走前告诉他最后一个忠告——天下大小事宜不需要亲力亲为,真要事必躬亲,怕是几条命都不够累的,自己要学会挑选忠臣良将,将政务分担给他们。
最大的忠臣良将,不就在眼前吗?
可以承担一切、包容一切的话语让棠玉鸾不禁扬了扬唇角,那一瞬的冰雪消融,迎面而来的清冽温柔。
在谢长景怔愣复而柔软的眼神中,他想到了自己的任务,不需要私下的正向情感,棠玉鸾下意识回避:“香怜大概会很高兴。”
谢长景顿住,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回避都回避了,再说别的没意义。
棠玉鸾便理直气壮:“这件事中的苦主。”
固然是在下意识的回避中提到香怜的名字,但棠玉鸾对这个孩子也是真心欣赏,在这个时代他是十九,但在后世已经二十六,十五岁的香怜对他来说就是刚上高一的小朋友。
而一个未成年在面对危机有这样的决断,实在是了不起。
在谢长景看来,总是冷若冰霜的小陛下此时的神色居然堪称……柔和。
咔嚓——
是骨节捏紧,近乎断裂的声音。
棠玉鸾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确定发问:“怎么了?”
谢长景笑眯眯,清隽温柔的眼尾垂下来,依旧珺璟如晔:“没什么,只是臣很想见一见陛下口中的苦主。”
棠玉鸾疑惑:“为什么?”
谢长景自带浩然正气:“改藉归良不可仅凭想当然,臣想要具体了解他们的生活,也好进行更合理的规划。”
完全没想到这回事,甚至觉得事情结束没必要和香怜再见面的棠玉鸾:……好、好周全——
作者有话说:哎嗨,本来想二合一,直接写到“纳妃”剧情,但是累了,正好卡在这个位置,还是发了
第48章 第二个故事(十八)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自然不会拒绝谢长景同去的要求, 他也无心解释自己不打算再见香怜,你去是增加额外工作量,毕竟涉及正事, 加班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到底不是一等一的大事,两个人还是决定先忙完今天的政务,一切结束时已是暮色四合。
棠玉鸾特意换了身寻常富贵子弟的衣服,藏蓝色的衣袍,其上织金流光溢彩, 只是材料是进贡的春锦,保暖效果极佳, 轻薄一层就能让人不惧严寒。显得介于少年和青年的新皇脊背挺直而单薄,远山似的雅致线条蜿蜒向下,一直到被金质腰带骤然收束, 腰身细的仿佛春日的花枝, 轻轻一合, 便能尽数拢在手心。
谢长景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在细腰上流转片刻, 一向克己复礼的谢大人哪做过这样南户窥郎的行径,似乎连视线的停留都是一场偷香窃玉的亵渎。
新皇长发高束, 是难得随性简单的高马尾, 蓝色发带合着长发流泻而下,晃在耳垂的金丝蓝宝石让人的视线移不开分毫。
整个人显得凌冽而矜贵。
直到小陛下的目光望过来:“走吧。”
谢长景如梦初醒,他蹙眉,不赞同就这么出去:“更深露重,还是多加一件大氅。”
虽然看上弱,实际也不强,但确实不太怕冷的棠玉鸾:……
还没来得及拒绝,谢长景已经取了一件大氅替他围了上来,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顶多谢长景比他略高五厘米。大概是因为礼法,不能直面天颜,谢长景也并不直视他,略垂着眼睛,视线虚虚停留在高挺的鼻梁上,就这么慢条斯理替他系好系带。
棠玉鸾半张脸都被埋在领口的毛绒绒里,一双清冷澄澈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对方的动作,两个人离得近,谢长景悄然抬眼时看到小陛下睫毛眨动的样子,像夜色里振翅颤动的蝴蝶。
周遭静谧的仿佛时间停驻于此。
谢长景情不自禁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少年如冰似雪的脸颊,也像雪,微凉,仿佛指尖稍暖就要化开了。
谢长景看见小陛下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神色渐渐狐疑。
谢长景不动声色移开手指,指尖挑起贴在颈窝里的几缕长发:“好了。”
他退开几步,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回味似地捻了埝指尖。
意识海中的866不禁挠了挠头:“谢长景这……”爱情里的排他性太强烈,在866看来就应该像聂应时那样,绝对不允许其他人的插足,甚至连他人的视线都为之醋海翻波。
如果不是谢长景劝宿主立后纳妃在前,它真的觉得这个世界的主角也喜欢宿主了,不然这种温柔体贴正常吗?
棠玉鸾同样陷入思考,而后给出总结:“谢长景是把我当孩子了吗?”
出门时等在门口的记录起居的史官眼睛一亮,又开始奋笔疾书:……帝与师日渐意笃情深,昭宁一年,初十,亥时初,二人秉烛夜游……
记录起居的史官没有朝堂上那么严谨到一言一行都要记载在册,在私人场合是可以打发着让他喝杯茶,吃点东西。
棠玉鸾没想到这位袁大人那么尽职尽责,明明可以下班却还要守在门口,对方正哐哐哐,下笔如有神,棠玉鸾默默叹口气,收回了目光,权当没看见。
谢长景笑眯眯着看了一眼,神态从容。
袁大人一边下笔飞速一边将两个人的反应映入眼帘,他们年轻有为,美姿容的陛下还是那种无可奈何的默然,而谢大人则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袁大人略一犹豫,又补充一句:谢师心情甚佳。
等到出宫,袁大人轻车熟路取出自己暂存的包裹,又从中熟练地摸出一本小册子,他目光炯炯,奋笔疾书:
谢晏之为何心情如此愉快,只是因为时逢明君吗?不,笔者认为是新皇其美无度,与之相处,便如秀色可餐,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话又说来,新皇大氅所绣仙鹤实在灵秀,只是并不像新皇所钟爱之风格,笔者合理推断此大氅是由谢晏之挑选,两人是君臣相得还是师生情深,亦或二者得兼,还需笔者细细观察。
袁大人长舒口气,将小册子宝贝似地揣在怀里,身为一个业余小说家,他最喜欢的就是观察身边人的言行举止,再在脑海中经过一系列夸大、联想,而后充做小说素材。
可惜涉及当今,注定没法写入书中让旁人看见,只能记载在随心册聊以自/慰,毕竟要被查到他全家都跟着倒霉。
袁大人不免哀叹,这本小册子大抵只能跟着他一起埋进黄土,化作灰烬了。
而另一边香怜怀揣着期待和紧张等待贵人的到来,他不是傻子,就算他不懂人情世故,但南曲班的班主是周旋于权贵富豪间的人物,生来一副玲珑心窍。
侍郎那也是从二品的官职,即便是权贵云集的京都都不能算小官了,三个从二品官员的儿子直接被扣下认罚认领,更关键的是整个南曲班没有因此而遭受任何为难、报复,甚至隐隐尊重起班里的伶人们。
可想而知背后的人有多么大的能量。
以至于他的余晖都能照亮无数人的前路。
班主的意思是这样天上的人什么时候有闲心看到地面的人了,救人保不准就是因为看上你了。
香怜嘴上嗯嗯嗯的敷衍,心里清楚绝对不是班主说的这样,有着一双天池雪水般眼睛的人绝对不会是这样庸俗的人。
何况真要图色,那还真说不准谁图谁的。
别管香怜心中怎么想,他借着贵人的光有了难得清静的时候,而今打着养病的幌子独自居住在其他别院里。
直到今天他早早得到通知,那位贵人和老师想要来探望他,只是时间可能会晚,让他该吃饭吃饭,不必等候。
话是这样说,班主还是早早准备了一些珍馐佳肴,亥时中他瞧见一盏灯远远来了。
香怜忙推开篱笆竹门迎上去,两个差不多高的身影被光影拉长,大概是因为天色黑沉,其中一人便一手提灯,一手紧握着身边人的手掌。
声音温雅含情:“小心,别急。”
绕是唱戏,最懂得语调含情的香怜一时之间都怔住了,他心头浮现出一个疑惑,来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这真的正经吗?
呆愣间,一杆烛火先至,若隐若现两张俱出色惊艳的相貌,他恩人高马尾,黑色大氅,好一个鲜衣怒马美少年。
再看另一个人……有点眼熟。
香怜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谢大人?”
以一种完全不会被发现的观察目光看人的谢长景一顿。
被当成孩子握了一路手才放开的棠玉鸾有些不敢置信看向谢长景,所以你是怎么认识香怜的?
在他似乎明悟的目光下谢长景终于笑不出来了。
班主不认为高高在上的人能看到底层人的难处,但香怜却认为这世上有体恤爱民的好官,纵然凤毛麟角也是有的。
四年前他跟随南曲班初到京都,他那时年龄小,正是好奇贪玩的时候,乘着没人注意偷溜出来,他看到一成不变的,纨绔子弟纵马踏花。也看到行走在贫民窟里可亲可近、毫无嫌弃的俊美官员。
他能够清楚的看到贫民窟细微却又明显的改变。直到某一日,他贪看风景忘了时间,回去晚了,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一边哭一边往回跑,被马车的主人喊住了。
主人探出身体,笑意温和,黑夜中简直是闪闪发光:“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自己一个人?”
即便知道他是童伶,归属贱藉也并无一丝一毫的轻视折辱。
于是香怜记到现在,当然也许有可能是因为这位谢大人实在俊美,足以令人见之不忘。
谢长景脸色歉然,诚恳道:“抱歉,许是时间久了,我记不得了。”
香怜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为这平等的态度怔了怔,旋即眼睛亮晶晶的,他开开心心笑起来,又有点害羞:“谢大人这么忙,又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有面对危机决断的本能,但是在面对和善时就是一个不知如何回应的孩子。
香怜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转移话题:“原来你们是师生呀。”
真不愧是师生,都是救人于危难的好人!
他的言外之意都要溢出来了。
谢长景笑的更开心了。
不擅长人际交往的棠玉鸾正单手托着下巴听两个人的渊源,突然提到自己,不禁一愣,慢吞吞回:“嗯。”
香怜满心觉得少年是外冷内热的好人,更何况若论恩情,少年更重,虽然有可能是谢大人惩治了那三个纨绔子弟,但少年才是根本原因。
也有对方生的实在太漂亮,戏词里唱过千百遍的美人都比不过的漂亮。
在香怜看来连头发丝都飘得人心驰神往,他忍不住小心偎过去一点:“你多大啊?”
棠玉鸾心理年龄二十六,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刚上高一的未成年,而对方的性格让棠玉鸾很欣赏,他固然不喜欢和人距离太近,但此时不免有一点顾虑——他若是躲了,怕是会被认为嫌弃。
因此棠玉鸾动也未动,甚至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脑袋:“十九。”
谢长景当然明白他的顾虑,因为他很清楚小陛下有着何等柔软的心肠,然而在两个朝曦般的少年凑在一起时,他仍旧难以遏制的……怅然和畏惧。
怅然于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二十八岁,将近而立之年,而他的陛下,尚未及冠,风华正茂。
而畏惧于——日益增加,几乎无法克制隐藏的贪欲。
我的陛下啊,你要垂名千秋,万世敬仰,当有贤后、孝子,你我君臣留名史册,臣便心满意足了。
但倘若你不要呢?
你若要走一条为世所不容的路,那么臣能不能争一争并肩的资格呢?——
作者有话说:[菜狗]如果不出意外下章两个人第一次激烈吵架,对啦,番外想了两个。
一个:第三人视角,女装攻,被觊觎的绝色“夫人”
一个:论坛体。后世看雪景cp,谢大人他超爱
至于别的,暂时没想好,想写衔花吻
第49章 第二个故事(十九)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对香怜的态度本就十分欣赏, 纵然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他仍旧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高阶级的人,阶级属性让他更容易对普通人的不屈反抗理解共情。
更何况香怜又是活泼开朗, 很容易让人喜欢的性格。
昆曲唱得好,堪称绕梁三日余音不绝,虽然年龄小但已经跟随南曲班去过不少地方,沧州的月、云洲的水、北方的雪……
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皇宫,或者呆在封地的棠玉鸾难免有些羡慕, 他在后世虽然说是为了各种新闻东奔西走,但闲暇之余也能看看当地的风景, 四舍五入怎么不算旅游?
在最开始来到这个时代时棠玉鸾有心到处转转,看看各色景点在古代又是什么模样,但一直没有机会, 而他现在登基称帝, 怕是到任务结束都不可能离开京都了。
带着一点难得的怅然, 棠玉鸾和谢长景在亥时末告别了香怜。
866还带着对各色景点的回味无穷, 它顺便给棠玉鸾画大饼:“宿主宿主,等你完美完成任务, 世界意志馈赠的能力会有很多, 到时候我想办法让你多停留一年,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各地看看!”
棠玉鸾没想到系统有这种能力,不免惊诧道:“还可以这样?”
866得意洋洋用小短手叉腰:“当然可以啦!我可是很厉害的,就算……”你想要留在这个世界生活我也有办法做到。
但是这种话它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万一宿主真的因为某些考虑而选择留下来怎么办?
棠玉鸾眼睛微亮,和866在意识海中聊的认真,任谁来看都是陷入某种甜蜜的回忆而心情大好的样子,眉眼间的冰雪融成一汪春水。
想要询问完美标准的棠玉鸾骤然听到谢长景的声音:“陛下很喜欢各州的风土人情吗?”
他明明在笑, 一如既往的温柔优雅,但对上那双眼睛棠玉鸾却觉得哪里不对,眼睛弯弯却没什么笑意,像是某些惊悚片或者悬疑片里外白内黑的幕后大boss。
棠玉鸾不明所以,但他不认为谢长景会做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回答的坦然直接:“喜欢。”
就像他喜欢看游记类型的小说,也算是云旅游了。
正好是一段石阶,谢长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等过了这段路,方才松开几分:“倘若陛下喜欢,臣也可为您讲述。”
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谢长景又补充:“臣也曾去过各州各地。”
866顶着一脑门问号,忍不住问棠玉鸾:“主角这是什么意思啊?”
它是有过前任宿主的统,对宿主和主角的关系稍微有点经验,怎么听起来主角是在委婉表达有什么都可以来找他啊?
就像第一个世界,它亲亲宿主和聂应时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迟徊月因为某些问题和别人走得近了,结果聂应时吃了好大一回醋,第一个世界的主角从不掩饰自己的偏执狂态,他扣着腰将宿主按在腿上,哼哼唧唧在耳边表达自己的不悦,直到宿主受不了笑骂着推开他。
棠玉鸾揣测他的意思:“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各地的风土人情,可是身为一个皇帝是不应该有太过的喜好的,让我找他,是因为可以由谢长景把控时间?顺便寓教于乐?”
866恍然大悟,觉得很有道理。
棠玉鸾认为这推测合情合理,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谢长景提出的建议。但还是算了,谢长景本身很忙,而且他们私底下相处太多好像对任务没什么帮助。
棠玉鸾略心动了一秒,选择稍微委婉一点的拒绝:“不必了,听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谢长景微微一顿,而后笑意加深,在朦胧的灯光中神色格外柔和,语气暗含着别样幽深的劝诫:“陛下若是立后生子,有子嗣承继宗庙,便可效仿上皇,出宫云游。”
棠玉鸾:……
少年乜来的一眼冷且淡,仿若初冬时节水面将凝未凝的冰雪。
棠玉鸾并没有太过生气,任何一个臣子都不可能接受君王所说的不立后纳妃,是可以过继宗室子弟,但对朝堂百官来说过继宗室子弟总不是那么回事,历史长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过继带来的乱象在历史也有展现。
但是世祖皇帝棠无恙不一样,他有可以包容一切的肚量。
棠玉鸾站定了看他:“朕不想再重复不立后纳妃之言。”
谢长景终于不笑了,更应该说那点强装的笑容都不再维持了,夜色和灯光交织相映,俊美的面容在其中明灭不定。
他的神色格外平静,语气波澜不惊:“您是喜欢香怜吗?”
866:……
棠玉鸾:……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谢长景在说什么,随即满心的问号,恍惚间明白了谢长景今天晚上为什么这么奇怪。
谢长景是真正温柔体贴的人,在许多时候他更像是聆听者的身份,但在他和香怜的对话中格外沉默,甚至可以说心事重重。
但棠玉鸾单纯认为那是因为谢长景在思考改藉归良的问题。
他怎么也想不到谢长景是在想这么荒谬的事——他怎么可能喜欢香怜,对方还是未成年啊。
棠玉鸾下意识想要否认,但是在那瞬间他想到了时代背景,在现代十五岁是未成年,谁敢对未成年下手那就是没道德没底线的人渣败类。
但在这个时代,十五岁甚至能当父亲了。
棠玉鸾在这瞬间甚至想到应下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对任务来说似乎有利无弊。
他在心里默默对着完全不知情的香怜道了个歉,随后他抬眼,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见异思迁的败类,棠玉鸾模仿着所谓似笑非笑的凉薄微笑:“他既年轻又漂亮,朕的确挺喜欢的。”
少年唇角和凤眼中若有似无的冷冷笑意令谢长景如坠冰窟,随即而来的强烈轰鸣让他双手发颤。
血色尽褪,那张脸仿佛渡着亡者的森然苍白。
再聪明理智的人偶尔也会昏头。
便如今晚,谢长景不愿意打断两个少年的谈兴,他能够看出来更像是两个独自呆在一角院落里的两个孩子,有朝一日,看见探进彼此院落的花枝。
沧州月、云洲水,杏雨梨花、梧城雪满,小陛下向往着山水聚合间的旖旎风光。
香怜则是孤单久了,鲜少和同龄人相处,眼睛亮晶晶像终于遇见同伴的小兽。
理智告诉他没什么关系,但情感却让他如鲠在喉,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九岁,俱风华正茂。
直到新皇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明净笑容,再也克制不得。
谢长景仍怀揣着最后的希冀,他深深阖目,开口时声音低哑:“陛下是否只是不喜臣的教导,故而……”
有时候他能够明白少年的言不由衷,谢长景虽无子女,却有晚辈子侄,十几岁的少年,喜欢未必喜欢,讨厌未必讨厌,因为厌烦长辈的管教而故意夸大、改变自己的言辞。
棠玉鸾不明白话题怎么转移到这方面的,他想难道谢长景拿的是温柔慈师和叛逆学生的正常剧本吗?所以他一直这么温柔包容是觉得自己只是小孩的任性?
想到这里,棠玉鸾不禁哑然失笑,可是在他这里是强取豪夺的逆徒本。
棠玉鸾出口打断了谢长景接下来的话:“不,朕的确很喜欢他。”
只是大人看待未成年弟弟的喜欢。
棠玉鸾含着笑,挣开谢长景温热的手掌,他的脸在灯光下是雪白的、绝艳的,眼睛仿佛碎着粼粼冷光:“谢大人你说,朕如果纳他为妃如何?”——对不起了香怜,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866被这刺激的局面惊到,它小小声问:“宿主,你这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还有主角万一同意怎么办?”
棠玉鸾很确定:“谢长景绝对不会同意。”
他能明白谢长景对他的未来有相当明确的规划,大概是标准的明君培养模板,这种堪称自毁根基的事谢长景必然强烈反对。
棠玉鸾对他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视若无睹,他继续自己的关系减法:“既然要纳男妃,不如一次多纳几个,毕竟朕的后宫实在空旷。”
866给他鼓掌:“宿主,你这段发言真的好渣男!”
长久的沉默中。
谢长景声音嘶哑:“您很喜欢他吗?”
嗯?
似乎他说很喜欢,谢长景就会同意的样子。
棠玉鸾继续理直气壮的渣男发言:“倒也不是,只是深宫漫漫,很是无趣。”
在长久的静默中。
谢长景忽然垂下眼尾,朝着他笑:“那么陛下可以选择臣吗?”
仿佛什么正经场合的自我介绍:“琴棋书画也好,诗酒花茶也罢,必定不让陛下心生无趣。”
866:???
866不确定问:“宿主,这也是你计划的一环吗?”
棠玉鸾:……
当然不是,他只是确定谢长景绝对不会同意他荒淫无道的要求,一定会义正言辞的拒绝,而棠玉鸾要的就是他的拒绝。
以谢长景的人品绝对不会将今夜的话传到第三个人耳中,等再拖延大半个月,香怜随着南曲班的人离开京都,他再借此发难,要求谢长景以身相偿,强取豪夺的羞辱戏码轻而易举。
怎么是这种反应?
棠玉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细细打量谢长景的神色,波澜不惊,温文尔雅。
所以对方确实是把他当成叛逆的学生,试图感化自己?
棠玉鸾忽然上前,伸手拽住谢长景的领口,强行将人拉向自己。
鼻尖挨着鼻尖,呼吸交缠。
扑面而来冰雪般的冷香,让谢长景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瞳孔微颤,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凤眼。
冰姿雪貌,世无其二的少年慢条斯理道:“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老师,你要进的是后宫,可不是学堂,朕需要什么,还要劳烦老师认真、想一想。”
砰——
仿佛有什么在脑海和心脏同时炸开,四肢百骸、流窜着激烈而可怖的情感,他不敢再看新皇的眼睛。
生怕有一丝一毫从中泄露出去。
谢长景狼狈不堪地转过头,平息着激荡的情绪。
夜色深深。
棠玉鸾没能注意到他通红的耳朵,他心满意足想,这种轻佻的话语和举止一定能达到羞辱的目的。
瞧瞧,谢长景压根不肯看他,连手都死死攥在一起,想必是愤怒到了极致。
866满怀希望,恨不得跳舞以示激动:“还请宿主再接再厉!早日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没有出场但戏份很重的香怜:……有没有人为我发声啊!
然后写到纳妃,估计就快完结了,我就很不爱写攻回箭头后的事,偏爱攻最后结局回一下箭头,然后番外搞两章OK
第50章 第二个故事(二十) 暴君何时去死……
骤然将关键剧情提前这么多, 别说大大咧咧,盲目乐观的866,就算是棠玉鸾都长长松了口气。
回到寝宫, 四下无人时,866冒出来,它快快乐乐的瘫在桌子上,畅想在任务将要的成功中不能自拔,等睁开眼时自家大美人宿主正低垂眼睛, 书写着什么。
明珠为灯,温润的光泽将那张冰雪般的脸庞映照的格外皎洁清冷。
他写的认真, 866生怕是什么国家大事,连气都不敢喘,但是都这么晚了还能有什么事急需处理?866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小心翼翼飘到棠玉鸾肩头往下看, 只见最上一行隽秀标题。
【论如何操作才能让忠臣良将彻底寒心】
866:???
首先去除历史上正儿八经的昏君/忠臣的组合。
因为每一组合在最后都被棠玉鸾打上了叉号。
866能理解, 毕竟它的宿主肯定复刻不出历史上的昏君行径, 恕866直言能使出那些招数的多少有点类人生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跟自家忠臣良将有血海深仇呢。
866就看宿主顿了顿, 而后提笔, 写下君臣,夫妻?
866顶着一脑门问号:“宿主?”
棠玉鸾闭眼按了按眉心,他把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话宣之于口:“你不应该叫主角成长系统,而是应该叫红娘系统。”
866一呆,坚决捍卫自己的姓名权:“宿主为什么这么说!”
棠玉鸾对系统的悲愤视若无睹,他进行客观分析:“成长,泛指事物走向成熟的过程。但在我们进行任务时主角已经是相当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了,我们要做的是担当恶毒配角, 促成主角和真爱的相知相爱。这难道不是红娘的任务吗?”
866:……
866嘴硬反驳:“那我们就是情感上的成长。”
在宿主欲言又止中,866立马强行转移话题,它点了点“夫妻”这两个字:“宿主你想到具体怎么做了吗?”原剧情就只说荒帝对谢长景的长相身材气质可以说一见钟情,后面登基一心要拉人进后宫,但那不是没成功嘛。
不像它的宿主,轻而易举就让主角主动进后宫,但问题就这么来了,该怎么对待进后宫的主角。
不能真的发生什么啊!
棠玉鸾目光随之落定在自己刚刚写下的内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围绕着主角的情感,只是和主角的真爱相比较,我们带给主角的是负面体验,以目前的局势看,还有比‘夫妻’更适配的关系吗?”
棠玉鸾微顿,语气平静补充:“或者说强取豪夺的纯恨前夫?”
866:……这话真是让统没法接。
“古人虽常拿夫妻比作君臣,但不代表臣子真的想做‘妻子’,倘若你这么做了,和深仇大恨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如果在这段关系里充斥着漠视、暴力、打压、控制……可想而知最后是何等不死不休的局面。”
嗯嗯嗯?
用最面无表情的漂亮面孔说出最冷酷可怕的话吗?
866期待而激动问:“那宿主你会吗?”难道它的第二任宿主是个天才?!无师自通这些招数?!
棠玉鸾不禁避开它灼灼发亮的眼睛,沉默几秒,诚实回道:“不会,但我可以学。”
他随手将纸张一角探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覆盖到写满墨字的纸张,再由点点星火化作寒灰冷烬。
棠玉鸾弹了弹修长的指尖,抖落最后一点缭绕的火星灰烬,身为成年社畜当然明白什么是工作留痕,自然也要清楚有时候不需要留痕。
以谢长景心细如发的程度他完全不敢留着相关证据,影响到任务结果就不好了。
销毁结束,棠玉鸾方对866道:“麻烦66多找一些有关婚姻题材的电影,我好从中取经。”
这点小小的要求866当然不会拒绝啦,但是它不由多看宿主一眼,少年肤色冷白,无疑是美的,然而这美里也透露出病弱哀怜的味道。
866犹豫着:“宿主还不打算睡觉吗?”
棠玉鸾已经做好了通宵的准备:“不用,等完成任务我能好好休息。”
866一般会劝说自己的宿主,但它最终尊重且支持宿主所有的选择。
一直到天蒙蒙亮,看电影看的头晕眼花的棠玉鸾不由合眼陷入浅浅的小寐,隐隐约约似乎听到谢长景的声音,睁开眼睛时天光瞳瞳,竟是难得的暖阳天。
他还没反应过来,恍惚思索谢长景的声音是梦中还是现实,听到动静的866从床尾滚到床头,证明不是梦境:“宿主,主角现在就在内室门口。”
至于主角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就没必要说了,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又不是宿主逼的。
即便如此已经足够棠玉鸾惊诧了,在他看来昨夜做出、说出那么轻佻的言行后不该是压根不想看见他吗?
他是不知道谢长景在门口是想做什么,但是并不影响他的计划,扬声道:“请谢大人进来。”
昨夜皇宫堪称一场小小的动荡,对知书明砚来说尤甚。
皇宫有大臣留夜居住的地方,因此臣子居住皇宫并不是稀罕事,但那是住在正儿八经的北苑,谁家臣子住重华宫啊?!
重华宫离帝王寝宫最近,居住者若非皇后便是宠妃,昔年他们陛下的生母,梅妃就曾居住过重华宫。
两个小孩翻来覆去睡不着,思考了一夜到底什么情况,早上起来一看,好一对难兄难妹,两个人俱顶着黑眼圈出来了。
他们都读书识字,臣子以“妃”礼侍奉帝王,这叫娈臣。
历史上留下这样名头的皇帝有几个没有成为别人的谈资?
谢大人是个好人、高官,但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把他们从小养到大的是陛下,教他们读书识字的是陛下,对他们很好很好的也是陛下。
如果换一个帝王让谢大人留宿重华宫,他们也许会觉得谢大人被逼无奈,少不得骂两句昏君。但换成他们的陛下,明砚和知书只会觉得我们陛下才十九,而你都这么大年龄了,谁知道你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陛下能有什么错?
他俩疑惑归疑惑,但态度依旧挑不出任何问题,只是一味的严防死守。
谢长景对他们有别往日的异样态度也不气恼,仍旧态度和煦,甚至借着这段时间又处理了一会公务。
知书明砚中途劝过几次,未果,俩小孩还要再劝,室内他们陛下的声音传了出来,泠泠如冰泉:“请谢大人进来。”
俩小孩顿时满心幽怨,陛下未洗漱穿衣前的内室他们都还没进过。
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的香味。
宫中特供的安神之香清幽绵长,令人闻之欲醉,更何况其中还缠着几分独特的冷香。
谢长景生来五感过人,他无可避免地倾倒在这清冽的冰雪中。
而年轻的陛下身穿中衣,长发披散,流水般逶迤而下,直至铺了满床,乌发雪肤,眸深唇淡。
他端坐在床沿,令人恍然撞进满天冰雪,看见一朵陡峭崖壁间盛开的雪莲,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谢长景被这一幕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新皇神色淡漠:“谢大人既来了,便请为朕穿衣束发。”
他看了大半夜的有关婚姻的电影,甚至还跑去看了几部据说虐心的青春疼痛电影,然后发现不是很适配。
话语间牵扯到香怜就已经觉得很抱歉了,更不要说模仿电影/小说桥段,故意和别人亲近,先抛开谢长景不提,别人做错了什么。
另外男女结合的婚姻往往涉及怀孕、育儿,他和谢长景谁也没这功能。而同性婚姻所带来的世俗压力,棠玉鸾完全不在乎,他只做自己想做或者应该做的事。
但也不能说一点用没有,棠玉鸾还是学到了很多折腾人的方法。
——做甩手掌柜,什么都不干还要挑刺。
谢长景喉结滚了滚,他低低应:“是。”
他迈步上前,从紫檀雕花朝服架取下弁服,而后行至棠玉鸾面前。弁服作为帝王常服,就算比不上衮冕的复杂程度,但穿起来也不轻松,因此谢长景动作并不急躁。
棠玉鸾抬眼看着面前神情温和认真的青年,对方手上的动作轻柔的像是蝴蝶穿梭其中。
预想中的意外居然一个都没出现,棠玉鸾不禁失望,对方不出错他怎么找茬?
转念又想到,找茬难道需要别人出错吗?电影里的渣男可没有这么讲道理。
棠玉鸾模仿着阴阳怪气:“谢大人连为人穿衣都做得这样好,实在令朕惊讶。”
要求穿衣束发对清流文官本就是一种羞辱,再加上这句话,棠玉鸾不信谢长景还能维持着好老师的包容宽和。
然而谢长景偏偏就能,他好脾气地应,回答的四平八稳:“侍奉陛下,自当尽心竭力。”
棠玉鸾不为所动,他意有所指,四两破千斤的回:“老师最好真的尽心竭力。”
棠玉鸾的本心只是为了更好的展示自己的狎亵态度,老师、老师,师生关系啊,这简直是欺师灭祖,违逆人伦。
这个称呼落到谢长景耳中却是令他心神一颤,连呼吸都乱了两分,谢长景情不自禁想到昨夜那只拽着他领口的手,手指细长白净,连手腕都像剔透的冰,一捂就化了,一碰就碎了,因而他不敢动。
谢长景不能清楚年轻的新皇在心底想些什么,他只有猜测也许只是未及冠的少年天然的对啰嗦年长者的排斥厌烦,而他不过是借此时机暂拥满怀冰雪。
棠玉鸾对谢长景的隐忍克制表示很满意,他心满意足想,人际减法应该没问题了。
基于这点,在用餐时棠玉鸾保持全程安静,毕竟今天是早朝,两个人还要迎接朝堂上文武百官的目光洗礼。
文官之首的谢长景入住重华宫,这样大的事瞒不过京都人精似地官员,棠玉鸾也并没有想过瞒,不然他大可以将人安置在北苑,而非满含歧义的重华宫。
棠玉鸾需要朝臣的反对,在这种环境下一年以后入京的“真爱”会在敬仰中生怜、生爱。
棠玉鸾漫无边际想,如果那时他主动赐婚,算不算改过自新?史书之上也未必留下荒唐的名头。
后世史同爱好者对这种三角关系一定很感兴趣。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见礼结束正要开口弹劾此事的言官抬头便见新皇高居王座,漫不经心的笑容,却像冰雪消融,春也逊色。
言官张着嘴,卡那了。
好一会没人说话,王座上的新皇好整以暇的朝着他挑了下眉梢,像是在问怎么不说了。
尚且年轻的言官脸不觉红了,他下意识看向最前方的谢长景,恰好,这位名满天下的谢晏之也在看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是令人心惊的沉冷。
言官:……
棠玉鸾很失望,他看得出来原本想要弹劾的言官不知为何突然闭口不言,至于其他人,目前的大乾官场基本中老年居多,官场摸鱼老油条很少在局势不明时当出头鸟。
一直到退朝居然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棠玉鸾丝毫没有掩饰,凤眼冷冷清清的看向谢长景,而谢长景则是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被宋岩和薛铮一左一右抓住了,老爷子挂着笑,小心翼翼:“陛下,臣有些公务想要和晏之商讨。”
他们年轻的陛下显然看透一切,深深望了他们一眼,似乎又笑了一下,然而那笑意太短暂,仿佛烈日下的朝露,转瞬即逝。
三个人避开无数道视线,老爷子是行动派,他几乎是立刻揪着胡子问:“晏之啊,您和陛下……”
他想质问谢长景,但这几年,青年的言行举止他看在眼里,古之贤臣,莫过于此。
而他们陛下,不爱华服,不喜美色,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怎么看也不是会干出逼迫臣子的事,有必要吗?实在让人想不透啊。
薛铮私下和谢长景关系更好,他知道谢长景生气的点,因此也更直接:“你怎么会住到重华宫?”
谢长景神色平静,语气从容,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自然是我心中情愿。”
薛铮:……
他当然知道,如果不愿谢长景有一百种方法拒绝,但是为什么同意?
薛铮突然想到某种可能,脸色骤变 ,脱口而出:“你为何到现在都未娶妻?”
老爷子的视线紧随而来。
在两个人灼灼目光中,谢长景坦然微笑:“自然是因为我生来不爱英娥女儿。”
宋岩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被薛铮眼疾手快扶住,老爷子嘴唇颤抖,好半晌,才抖出一个你来——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恋爱还是没谈的时候有意思哈哈哈
我看小说就不爱看正式谈恋爱之后的拉拉扯扯,也可能是因为有好多时候攻一谈恋爱跟变了个人似的,会吃醋了,我天雷攻吃醋,月亮就该高悬天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