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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掠过明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第二个故事(一) 暴君何时去死……


    嘉和二十三年。


    时年冬。


    大雪漫天, 已持续了三日,京都的琉璃朱门、飞檐斗拱俱被掩在一片茫茫雪色中。檐铃哗哗作响,声音随风吹出九重宫阙、吹过四通八达的青石长街、卷着风雪缓缓停至城门。


    寒冬腊月, 地冰如镜,为了出行安全,朝堂早有公文要求京都以及周邻城镇的百姓暂居家中,又着令当地官府每日补贴米粮炭火以便度日。因而大雪期间人数寥寥,城门往往只开两道偏门, 直到今日古朴厚重的城门被完全打开。


    身穿各色官服、衣上图案不一的礼部官员左右两列,依照品级按方而立, 他们年龄有老有少,或端庄或清秀,个个神情庄严肃穆。


    随着时间, 原本的庄严肃穆难免维持不住, 最后的年轻官员乘着无人注意偷偷跺了跺脚, 望眼欲穿, 不禁哀声叹道:“康王殿下何时能至啊?”


    他前面的中年官员双手拢进袖中,回头时一副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的淡然模样:“大雪路滑, 且等着吧。”


    有朝中前辈接话的年轻官员顿时生出几分勇气,他悄悄往中年官员那挪了挪,将自己心中潜藏的好奇表达出来:“李大人,在下刚来上京又是初入朝为官,许多事委实不清,敢问这位康王殿下又是何等人物啊?怎么从未听闻。”


    他们这位陛下别的不说,儿女这方面简直是本朝之冠,听过没听过的孩子一大堆。


    李大人立马瞪他一眼:“天潢贵胄也是你我能拿来闲谈的?”


    年轻官员脸色讪讪, 正要道歉,李大人忽然又压低声音:“附耳过来,我悄悄说与你听。”


    他脸上有几分自得:“虽说我职位不高,但也勉强算是朝中老人,有些事还是知晓一二的。”


    年轻官员立马很有眼色的吹捧两句,配合着凑近去听。


    李大人刻意卖了个关子:“咱们这位康王殿下的生母你知道是谁吗?”


    年轻官员立马摇头:“在下孤陋寡闻,实在不知。”


    李大人捋须道:“正是那位得了陛下厌恶的废妃梅氏。”


    他若说别的事年轻官员可能不知道,但说起废妃梅氏立马就明白了。昔年梅氏以宫女出身,家世寒微,不通文墨,这在以才选为主的后宫简直难得一见。而令梅氏脱颖而出,让圣上初封便是昭仪的自然是那份堪称“状美好无匹”的绝色容貌。


    自得昭仪之称,梅氏便宠冠六宫,后以一曲梅花舞而封梅妃,至此不过三年时光,不知多少直言敢谏的官员上奏疏弹劾圣上为情所迷、为色所惑。


    只是这些弹劾奏疏终究不了了之。


    直到梅氏诞下皇子,荣光更盛,在当时不管是后宫还是前朝谁不认为梅氏之子有那样的资格。


    可惜可惜,美人虽美却也没有与容貌相称的智慧才华,得子之后越发骄横跋扈,欺凌众妃、残虐宫人,最终为圣上厌恶,是嘉和一朝有名的“妖妃”。


    梅氏冷宫而死后,其子也颇受冷待,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封地,逢年过节也不曾召其回宫,竟仿佛再没这个儿子。


    年轻官员恍然大悟,但又从心里冒出新的问题:“那都这样了,怎么突然想起召康王殿下回京都了?”他原本还想问不受待见那还这么大阵仗,但一想其他封王也都这样,算不得逾礼。


    李大人顿时觉得这人朽木不可雕也,估计前途也就到这了,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但话说到这份上,不说完又心里不得劲,于是恨恨点了点对方:“你啊你!怎么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他声音压得更低,含糊道:“许是陛下年事已高,心便软了,想要孩子们都聚在身边一享天伦之乐。”


    还真不是。帝王之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只是陛下如今重病缠身,宫中御医几乎是寸步不离,然而大宝之位的人选尚未落实。至于那几个在朝堂跳得厉害的,要么沽名卖直、要么蛮横蠢笨,冷眼瞧着就不怎么样。


    臣子是不能揣测上意,但李大人觉得他无所谓,一微末小官,谁管他心里想什么。故而李大人在心里揣测,圣上把人都叫回来怕不是存了考教的心思,至于康王殿下,虽然生母被废,冷待而死,但他毕竟是圣上的亲儿子,若真有才华品行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这肉终究是烂自家锅里了。


    年轻官员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敬佩道:“李大人,你懂的真多!”


    李大人不禁得意捋须,看年轻人一脸单纯,又难免生出这人妥妥没什么前途,以后老老实实跟他一桌得了,不求光宗耀祖、显赫人前,但求平安致仕,不惹抄家灭族、累及妻女之祸。


    他不说话,年轻官员也跟着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突然又问:“那您说康王殿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这段时间没少搁这迎接封王们,但说实话瞧着似乎都挺平平无奇。


    李大人尚未开口,他旁边一个官员先嗤笑道:“这位康王殿下自幼被送到弋阳,并未受过皇室教导,能如何?”


    这人李大人也知道,官位不高,便借希望从龙之功好博个高位,于是早早投了五皇子。


    李大人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俩人实属臭鱼烂虾聚一块了,一个沽名卖直,只要有人往跟前凑就要;一个投这个投那个,一有人要立马争做马前卒。


    李大人虽然爱摸鱼、爱混日子了点,但不是没脑子,讨论这些皇子最起码也要有几分分寸,别人再不成器又岂是臣子可以直言的?


    李大人风里雨里保命二十载是很懂得不与傻瓜论短长的道理,偶尔谈论小道消息不致死,但和人争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就保不准什么时候死了。此时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但对方却很有些不依不饶,声音也高了几分:“李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李大人气定神闲的微笑。


    倒是旁边的年轻官员气不过,迈出行列想要接话却被李大人一把扯出,还未等李大人安抚,便听前方一道清润温雅,玲玲如振玉的声音道:“肃静。”


    简单两个字,便有力压众人的魔力,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行列立马安静了。


    声音的主人不仅是谢氏子弟,更是名满天下的谢长景。


    谁不知道这位谢氏麒麟儿,十五岁便得了状元,又是那样的容貌风姿,夸官示喜时可真是满楼红袖招,即便到了今时只要他愿意,随便出个门都能再现掷果盈车的场景。


    才兼文武,能力出众,文曾将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三年期满,走时百姓竟夹道而行、涕泪以告。武也曾立下一箭破敌酋,大胜月氏的功劳,如今不过而立便已是一品大学士。


    几乎挑不出任何过错,注定青史留名的人物,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至今尚未娶妻纳妾,曾经也是别人的攻讦之处。


    不过拿这个攻讦多少令人不齿,渐渐也就不再提了。


    行列复又安静下来。


    谢长景一袭仙鹤红袍,立于雪中,宛如雪崖松柏,自有凌然卓风的高洁,他神情温和恭谨,即便一连数日也不见丝毫的疲惫厌倦。


    薛铮有点站累了,他斜歪着身体,仰头望天,天色带着风雨欲来的阴沉,不禁在心中叹道:风波诡谲,多事之秋啊。


    随后垂下的目光一滞,天际尽头,银装素裹中一点黑点自南而来,薛铮立马站直了,做出肃穆庄严的神情。


    马车渐渐近了,与诸位封王镂膺朱幩,或奢华、或清雅不同,这位康王所乘坐的马车堪称平平无奇,几无装饰,只有前室比寻常马车宽大几分。


    谢长景目光不变,既不为此轻视也不为此高看。直到马车横立停稳,两名车夫行过一礼,便肃立在旁。一位俊秀少年先撩开厚厚的车帘,随后一位俏丽少女踏步而出。两人俱是皮肤白皙,双眼明亮,更难得是那股意气风发的精气神,说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也有人相信。


    他们一左一右站定了,又伸手卷起一边的车帘,随后一只手探出来,借力般撑在车棱上。乌木车棱骤然积了雪似的颜色,那只手十指纤细,连指甲都带着一点盈盈的水光。


    手的主人俯身而出,谢长景先看到逶迤如绸缎的乌发,水泄似的长发间是一段艳艳灿金,在他抬脸看来时偌大天地也寂寂无声了一瞬,谢长景失神中似乎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月中聚雪的脸,殊无血色的唇,再是一双点漆的眼,他站在那,无悲无喜,神情漠然,竟好像天上的冰雪化作人形投生于世,连稍暖一些的晨光都要将之打碎融化了。


    这实在是极美极美的容貌,几乎无法用语言词汇来描述形容,天下若有十分灵气,八分独在他身。


    风又起了,耳垂的长款金累丝莲花耳坠微微晃在长发之中,有雪花随着风飘到他的发间、落到他的衣摆,他的睫毛很长,轻而易举便成了雪花的憩息之处,随即濡湿了乌色的睫毛。


    这双眼睛仍是冷的,像藏着两丸明明月光也像沉着难以消融的积雪,他不急不缓却又精准地落到最前方的谢长景身上。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这个世界的主角。


    也是他的任务目标——


    作者有话说:本来犹豫了好久,是写孤狼型主角还是君子圣人,但是一想孤狼型主角以后还可能再写,但是君子圣人就这么一次,而且圣人为爱发疯,君子唯一私心还挺好玩的,不过君子不太好写,太有私心不符合底色,太没私心又觉得没必要写他是受。所以我决定攻正到发邪(不是)


    第32章 第二个故事(二)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更准确说他来自这个世界的四百多年后, 一个科技已经相当发达的现代社会。


    无父无母、孤儿院长大,姓是跟着老院长,名的话据说是当年的志愿者小姐姐在某个下雪天的灵机一动。


    孤儿院的生活说不上多好, 但也绝对不坏,老院长真心将孤儿院每个孩子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疼爱,爱心志愿者们也常常会捐赠各种物资,进行学习上的资助。


    棠玉鸾顺顺利利长大成人,成长道路上因为受到许多长者的影响选择了新闻学, 毕业后成为一名调查记者。


    在那之前棠玉鸾从没想过人生竟能这样惊心动魄,死亡威胁似乎如影随形, 但棠玉鸾并不在意。那时候老院长已经去世,他孤家寡人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对于孤儿院的资助很小心的以另一种方式转账, 所以即便有事, 也只会牵连他自己。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的问题在他这里是意外先来。


    他死的时候是在冬天, 漫天飞雪, 被割断的喉管中汩汩而出的鲜血将身下的积雪染成赤红。


    棠玉鸾感到彻骨的疼和冷,所有的鲜活生机随着渐凉的血冷了下去, 到最后一刻充斥在四肢百骸的不是悔, 而是不甘。


    浓烈的、几乎将整副身躯连带着铺天盖地的雪与血一并吞没的不甘,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揭开真相,还受害者们一个公道,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他在强烈的不甘中睁开眼睛,望见一片潺潺流动的璀璨星河,以及其中短手短脚、仿佛一团成精糯米糍粑的奇妙生物。


    首先去除那些没用的自吹自擂,棠玉鸾明白了它的意思, 奇妙生物编号名为866,时空管理局的正式系统,它的目的是选择一个各方面契合的任务者一起去促成主角的完美人生。


    获得完美人生的主角能更好的回馈世界,而任务者也可以获得世界意志馈赠的能量,实现一个愿望,比如复活。


    棠玉鸾无法拒绝这个愿望。


    哪怕可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到最后所谓有编制的正经系统、所谓复活都是画饼骗人的东西棠玉鸾也认了。


    然而他实在没想到需要一个“渣配角”的主角居然是四百年前那个青史留名、史圈顶流的大乾帝师。


    棠玉鸾历史一般,又毕业多年,哪哪年发生什么,对谁谁谁的称赞其实早记不清了。但谢长景不同,十个人有八个人是他的迷弟迷妹,只要有关历史的话题必少不了谢长景的大名,一来二去,棠玉鸾难免记得几句粉丝对他的称赞。


    那个史书记载见谢晏之,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谢长景。


    那个终其一生不娶妻、不纳妾、呕心沥血将一生都奉献给国家百姓的大乾丞相。


    那个两袖清风、不贪权恋栈、培养出永兴世祖皇帝那样励精图治的一代明君的大乾帝师。


    按866所言,每个世界在不同的时代都会有不同的主角,也许是接力延续,一个主角去世另一个主角诞生。也许会时隔数百年,才会再次凝聚出作为世界意志锚点存在的主角。


    四百年前的谢长景会是主角棠玉鸾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这样青史在册、百世流芳、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极尽殊荣的人物居然也不是完美的人生,这难道是什么顶级凡尔赛吗?


    然后在866的讲述中他听到了一个和历史线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后世的历史中谢长景和世祖皇帝棠无恙亦兄亦父亦师亦友,君臣相得,待河清海晏后谢长景振衣而去,此后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是历史上极难得的浪漫美好结局。


    然而在主角原本的故事线中,主角却有自己相伴一生的知己爱人。


    之所以会有这样大的差别,经866分析判断是因为缺少关键人物。


    历史线里嘉和皇帝召封王入京,考教之下却无一人可承基业,在漫长的抉择中,平庸甚至也曾昏聩的慧帝在最后时刻展现出一分识人之明,他留下遗诏——许谢长景君主之权,可自行挑选承继宗庙之人,谢长景作为辅政大臣,矜矜业业,直到嘉和帝的孙儿也就是后来的世祖皇帝棠无恙小小年纪展现出过人天资。


    世祖——一个王朝极为罕见的庙号,是开辟了王朝全新历史时期的人物,有着再造王朝的功绩,可想而知是何等的不世雄主,史书中他与谢长景开启了一场日月换新天的革命。


    好的不能再好,从大乾到整个华夏用寥寥几年等到了真正的天命所归。


    而在故事的命运线中,有一位皇子极善伪装,虽然未能骗过谢长景的眼睛,但却骗过了重病中的嘉和帝。


    这位善于伪装的皇子成为了大乾的新皇,然而登基不过两年便显现出荒淫无道、残暴嗜杀的一面,朝中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天下沸反盈天,百姓怨声载道。


    显然又是一个北齐高洋。


    比高洋更荒诞的是,这位新皇极好男色,上到文武百官的幼子独子,再到南风官舍的伶人娈童,稍有姿色就被拉入后宫。


    ——帝无度,数日不能起行。


    这位谥号最终为荒的帝王甚至留下“所有男人的男宠”这一耻笑之言,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但都说了是主角生命中的恶心配角,那必然要对主角纠缠不休,尤其是谢长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史书可是专门留下两三句话夸他容貌气质。


    满门忠烈的谢氏一族,位列三公之位、天下人敬仰的谢长景,荒帝的心思刚一显露便惹来所有人的悲愤填膺,弹劾奏折雪花似地落满案头。


    荒帝不得不收敛心思,而在他的极致荒唐中,谢长景遇到了能够与他相伴一生的人。对方是新人官员,本就极为敬仰谢长景,在朝夕相处的对抗昏君中生出不一样的情感。


    两个人是同僚、战友、知己,发展出另一种可能宛如顺水推船般理所当然,后来便是荒帝酗酒暴毙,世祖棠无恙初登历史舞台。


    接下来的一切和历史线差不多,谢长景最后与爱人泛舟湖上,携手一生。


    而棠玉鸾要补充的就是这位荒帝的位置。


    在听完命运线里的故事后,棠玉鸾陷入漫长的沉默,忽然觉得自己也不一定非要复活。


    调查记者人数不多,于是感情更为深刻特殊,他们每一位都会托付其他人绝对的信任,如果出了什么事,会有人代替他将真相公之于众。


    棠玉鸾当然更想自己来公布,毕竟他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但如果任务必须这样,那算了,麻烦一下战友们也不是不可以。


    最后还是866急忙补充说这个不一定非要按照剧情,故事里荒帝自荐枕席都让主角恶心排斥到无以复加,如果他强迫主角雌伏身下,那主角岂不是更恨他了,天下人岂不是更悲愤填膺,任务——易如反掌啊。


    棠玉鸾本以为一定要严格遵循故事设定,这对他一个也许不那么直,但绝对不可能接受下方的人来说简直晴天霹雳,听到866的补充松口气的同时又难免疑惑。


    意识海中的866期期艾艾,犹犹豫豫,只说反正他们就是为了促成主角美满姻缘的配角,有一点点小小的偏差也无伤大雅。


    只要不要本色出演,和主角达成he就可以。


    为了更贴合人设,棠玉鸾在这个世界的设定是不被重视,小小年纪就送往封地的皇子,封地贫瘠,别说京都,随便拉一个人他都比不了。这就为登基后的酒池肉林、荒淫无度提供很合理的理由。


    白雪皑皑中,他看清京都城门的模样,在这一眼他第一感想便是古朴厚重,与经过四百多年修缮复原的后世城门有着相当大的不同。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去看史书上被誉为大乾架海金梁、擎天玉柱的大乾帝师。


    棠玉鸾对史书那些称赞有了深切体会,对方的姿容气质确实称得上世无其二,作揖行礼时,一举一动的风采可以画进教科书里的标准。


    即便对他这个从穷乡僻壤来的落魄封王也是态度恭敬有加,仿佛他是多了不得的人物,怪不得史书记载与他相处如沐春风,无论男女老幼皆信服敬慕。


    866在他意识海蹦来蹦去:“宿主,你快笑一个!”


    棠玉鸾面色不变,完全凝滞的沉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冷的像冰,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做什么笑?”


    那种冷意几乎是从他骨子里流露出来,866顿时老实了,但根据经验它觉得此时此刻笑一个绝对很有用:“让主角喜欢你,拉近关系啊!”


    棠玉鸾:……


    866想到第一个世界,聂应时完全不能看到自家宿主的笑容,一看到就昏了头,好像什么都顾不得了。


    棠玉鸾锐评:“浅薄。”


    866被他面无表情又锐利直白的话扎到了,小系统又不敢反驳,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里甩尾巴。


    一人一统是合作共赢关系,棠玉鸾并不希望有潜在问题横戈在他们中间,他很清楚有时候思想上的分歧会成为最大的问题。


    棠玉鸾便道:“世界不同,应对方式也不会相同。”


    他目光落定到谢长景脸上,风大了些,垂在身前的金莲花耳坠在寒风中摇曳着,也像瑶池生姿的金莲。


    棠玉鸾从始至终的冷与静,与谢长景的温润如玉截然不同,他的冷几乎无法消融,令人望而却步:“我不需要他的喜欢。”


    “扭曲的权势压迫下不需要产生任何正向情感。”


    棠玉鸾的目标很明确:“与其试图和他拉近关系,不如先让我当上皇帝,只要当上皇帝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他不由带着发自肺腑的诚恳问866:“你能让我明天就登基称帝吗?”


    866:???宿主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棠崽是那种怎么说,意志力很强,不想把时间花在多余的人事物身上,对没必要的,连表情都懒得变,有点迟钝?或者爱讲冷笑话。


    我就爱圣人为爱发疯,默默扭曲但因为超强道德感又扭曲不了多少


    故事里大乾的庙号顺序是:太祖——太宗——嘉和帝是第三任,庙号我没想过,因为不重要(不是)棠无恙我想了又想犹豫世宗还是啥,但是和大刀阔斧的改革好像不太合,你们就当架空没那么严谨?或者以后我再改


    第33章 第二个故事(三) 暴君何时去死……


    仿佛有千言万语凝聚在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怎么突然觉得它没选好时间段, 似乎是个不靠谱的统啊?866有点想跳脚,又有那么一点想证明自己,证明时段的合理性, 弱弱道:“虽然我是能直接把宿主投放到某个时间段,但是那很容易出bug,毕竟你的生母、成长经历都只会是一层虚幻的设定,很容易被有心人看出不对。”


    就像第一个世界,它感觉自己明明做到了天衣无缝啊!结果到最后被聂应时提醒时它整个统都石化了。初出茅庐的系统第一次认识到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 它在聂应时一条一条的说明下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忽视了许多方方面面的细节。


    866吃一堑长一智,决定下一个世界一定要做到真正的天衣无缝!


    结果第二个世界是古代封建王朝。


    一个现代人是不可能立刻适应古代封建王朝的, 所以866选择的是一场百分百沉浸式模拟,从出生年月到行动轨迹再到人际关系。这还要多亏第一个任务的“顺利”完成,它才有多余的能量进行改造, 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怎么不算天衣无缝呢?


    “而且。”866小小声解释:“这也是故事的开展嘛。”


    它立马补充:“放心吧, 重病缠身的嘉和帝很快就会去世, 宿主你作为原本命运线的补替者绝对能在一群歪瓜裂枣中脱颖而出!”


    这算是安慰吗?


    这种认真的安慰对棠玉鸾而言是有些新奇难得的体会, 毕竟他的前辈只会嘻嘻哈哈告诉他,遇到有人要整你能跑就跑, 实在跑不掉就立马跪下求饶, 不要嫌丢人,保命要紧。


    在此之前他其实对866并不熟悉,因为对方忙着构建,二十四都在维持着能量的运转,偶尔对话也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认真。


    并不是棠玉鸾的错觉,他甚至觉得存在本身就很不科学的系统似乎有点怕他,现在的安慰也小心翼翼生怕他会生气的样子。


    棠玉鸾当然不会生气,在处理问题上任何的情绪都很多余无用, 不过他不是会忽视别人/即便是非人类生物的善意,于是礼貌回道:“谢谢。”


    866悄悄松了口气。


    棠玉鸾没再关注意识海中866的反应,他的目光静静停留在谢长景身上,他没有亲近的意思,神色沉静如冰,凤眼全然的疏离冷漠,只淡淡回道:“谢大人客气了。”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冷淡疏离,眼里温润如玉的神色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认为只是一种错觉。


    棠玉鸾没再看他,如果换一种情况,他会很高兴见到历史上的名人,恨不得效仿古人的推心置腹、抵足而眠,但像故事里那种完全撕破脸的惨烈最好还是别有开始了。


    当然如果当皇帝必须依靠谢长景那他不得不装模作样拉近关系,但他清楚谢长景并不会因为关系亲疏远近而有所偏颇,那都这样了,他拉近关系完全没有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又何必多此一举。


    棠玉鸾相当淡漠直接的忽视过这位青史留名的顶流人物,转而和其他人开始客套,虽然表情语气仍然冷淡,但似乎比面对谢长景时稍微柔和三分。


    整个朝堂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嘉和帝要已经分封的儿子回京是为了什么,无非是重新考量选择的心思,废太子……不提也罢。


    至于谢长景,其实真论起来,堂堂一品学士没必要迎接大大小小的藩王,又不是闲的没事做,嘉和帝病重他每日要处理的公务都能装满几筐。能在公务如此繁忙的情况下坚持来,大概率是嘉和帝的授意,似乎人人皆知谢长景不偏不倚又素有识人之明,希望他通过第一眼的藩王行列看出几分问题。


    位居一品,又是帝王倚重的心腹,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最值得拉拢的一批,就算去除功利性的考虑,谢长景也是那种学识渊博,很值得结识的长辈朋友。


    薛铮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够无视谢长景的人,他能够看出来那并不是一种刻意的欲擒故纵式的冷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想对话,连眼神都在刻意避免对视。


    薛铮最开始以为这位康王殿下是因为千里而来,一路奔波才显得面色无华,但不过是站在寒风里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掩面咳嗽。远山似地长眉紧蹙着,康王殿下似乎与生俱来一种冰雪般的高华疏冷,看起来就很不好接近,这一皱眉反而有着将碎未碎的脆弱,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像,捧在手里都要忧虑于磕到碰到。


    他一咳嗽,身旁的少年少女脸色立马急切起来,又是抚背又是递药。直到康王殿下缓过劲,主动道别,另有礼部官员引领他们去往诸王馆。


    薛铮等到所有人离开,才满脸奇色去问脸色不变的谢长景,直言不讳问:“你和康王殿下结过什么梁子吗?”


    话音未落,他立刻打消了这个疑问,谁不知道康王殿下自幼被送往封地,谢长景也从未去过弋阳,两个人绝对没见过面。


    薛铮又奇怪又不解,进行合理猜测:“那就是康王殿下对你有什么误解了?”他还想说这么不假辞色,一点不怕得罪人,估计这位没别的想法,是打算走个过场再回封地。


    不过他心里倒是莫名有点可惜,康王殿下看上去是冰冷冷不近人情了点,但一双眼睛又冷静又干净,再看侍女书童的反应,那种油然而生的关切着急装不出来,这点最起码能证明康王殿下对下属不错。


    让薛铮更奇怪的是谢长景此时微微的沉默,在他的印象里好像不管发生什么谢长景都能保持着温雅君子的风度,冷静与温和几乎已经凝成他的底色。然而此时,他抬眼时竟仿佛有些微微的茫然,天地间的雪花又被冷风卷起,隔着一层细雪,这种无措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谢长景仍笑着,一如既往的霁月光风,眼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不可妄言的劝诫味道。


    薛铮懒洋洋抱着双臂,有心想笑说一句你也未免太谨慎了,难道他还能把闲话传出去?但到底明白谨慎才能更好的度过这段风雨。


    棠玉鸾对他们的对话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也不会在意,他懒洋洋靠在软塌上,耳边是知书明砚满含忧虑的碎碎念。


    棠玉鸾不至于特立独行,在封建王朝的皇室中什么都亲力亲为,他出钱别人出力,也算现代的聘用了。不过他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尤其是这次来京都,路途遥远,天气严寒,乳母和管家年龄都大了,实在没必要折腾他们。


    知书明砚年纪小,身体好,又机灵活泼,权当带两个孩子出来玩玩,毕竟大乾王爷一旦就藩,不只是无召不得入京,更是连出封地都要以合乎情理的理由来申请报备。


    一来二去二个月已经过去,想赏花时花期已过,一次两次,棠玉鸾已经懒得再申请了,他都没机会出封地,近身的侍女书童更没机会了。


    好不容易来京都,俩小孩的重心显然还在他的身体上,知书还带着稚嫩的俏丽面庞满是忧愁:“舟车劳顿,殿下的身体本来就受不得,现在还有那么多人情往来的客套……”


    四百年后的棠玉鸾身体素质还是很不错的,毕竟没少翻山越岭,被人追打,身体弱一点估计入职第一年就没了。


    但来到四百年前,因为是同一个世界,世界意志的修正特性让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体弱多病,寿不长久。


    棠玉鸾实在不想看俩小孩对着长吁短叹了,他缓了缓神,转移注意力:“到诸王府了吗?”


    藩王不得召不得入京,京都当然没有各个藩王的专属住址,礼部又为了省钱省力,干脆将所有藩王合住到一起。只是有的院子大有的院子小,受宠常回京都的便住的最奢华富贵,以此类推。


    棠玉鸾在此之前从没回过京都,他不受重视又是最后一个回京的藩王,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不太大的院落,不过还算风雅——红墙绿瓦,屋前栽种着青竹,皑皑白雪微微压低枝叶,庭院另有一方池塘,旁边是古朴石桌。


    再看棠玉鸾才注意到庭院青石路上的积雪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甚至能看到积雪下一层透亮的薄冰。


    这下连一向好脾气的明砚都气白了脸,怒道:“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做事的?这样不仔细?”


    棠玉鸾倒没在意这点,他本来想提醒小心过去,但是看两个人都气得脸色大变,立马跟着慎重起来,看上去让人觉得越发冷了。


    他还没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完全陌生的男声,话里满满的幸灾乐祸:“棠玉鸾,你也有今天啊!”


    棠玉鸾回头看到一位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多岁,亲王制服,五官还算俊秀,眉眼一股张扬的眉飞色舞。


    这句话说的好像自己从前得罪过他。


    棠玉鸾垂眸沉思,抬眼问那个好像突然在发呆的年轻男人:“你谁?”——


    作者有话说:谢:一定是我哪里不好,他才不愿意理我。


    棠:本人居然这么好吗?离他远点。


    然后卡文了,写得好艰难。


    怎么谈恋爱啊!!![捂脸笑哭]


    第34章 第二个故事(四) 暴君何时去死……


    在这里生活的十九年的棠玉鸾是他也不是他, 为了避免情感上的负担,866选择得是模拟体验。


    可以理解为某种“全息游戏”,你在游戏里有着真实的可以被触碰的身躯, 有着同样真实的五感体验,但是却好像始终有着一层隔阂,这隔阂令你很清楚明白这只是个游戏世界。


    而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可以看作智能npc,只是有的npc因为日久相处而不一样,有的……你会记得游戏里无关紧要的npc吗?


    更何况棠玉鸾不喜欢社交, 对任务进程没帮助的社交就更提不起兴趣了,他认认真真思索一遍, 发现确实对这个人毫无印象,很坦然问:“你谁?”


    他亲眼看着不远处的年轻藩王从微微呆滞到僵硬,然后又猛的升腾起强烈的怒火, 最后仿佛想到什么, 硬生生压制下去, 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是棠君安啊!以前你没封出去时我们就隔了两三条街而已!”


    棠玉鸾仿佛看了一场川剧变脸, 但他真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转而想到棠君安出现时的一句话, 带着让人不可忽视的幸灾乐祸, 估计善者不来,他没有和人追忆往昔的爱好,神色冷淡反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棠君安:……


    在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突然冷笑一声:“棠玉鸾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以前也就算了,毕竟那时候你生母梅妃宠冠六宫,她和你嚣张跋扈一点,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现在你都沦落到这种田地了, 我实在不知如今你从哪来的高高在上。”


    沦落到这种田地?


    棠玉鸾心说什么田地?就算是不受宠远在千里之外的藩王也有一地可以治理,另外有一定的俸禄补助,即便是皇室的最底层也比寻常百姓的生活高出一截。


    至于嚣张跋扈,棠玉鸾陷入沉思,他这个世界的生母确实如此,完美符合某些小说骄奢跋扈的宠妃形象,早年官员们的弹劾也的确确有其事。


    棠玉鸾不是没劝过,但是性情的缺陷还是让她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起于骄矜偏执最后也毁于骄矜偏执。


    棠玉鸾对她的感官一向复杂,此时听到她的名字难得心下怅然,可转瞬即逝,他忍不住奇道:“我嚣张跋扈?”直到此时如冰似雪的面容才浮现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已经是另一段时空三观定型的成年人,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是很难将一些事看作理所应当,他小时候还经常被母亲嫌弃不像她,没有一点皇子的气派。


    棠玉鸾的真实年龄又不可能让他像小孩那样嬉笑打闹,他那时候最常做的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书,说他嚣张跋扈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棠玉鸾欲言又止,可转念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神色渐渐淡下去,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道:“抱歉,天色已晚,我该休息了。”


    现在天色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晚,这理由敷衍得显而易见,再配上他冰雪般的神情,真仿佛天上仙人淡而远的一眼。


    棠君安目光闪烁不定,忽然一笑,这一笑简直就是小说里描述的反派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提高声音:“等等,你我二人毕竟是兄弟,这么多年没见,兄长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在知书明砚警惕防备的目光中,棠玉鸾顿住。


    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


    黄琉璃,红砖墙,这是整个大乾的中心所在,皑皑白雪与之相映相成,仿佛一卷最华美奇丽的画卷铺展在浩浩天地间。


    勤政殿内,地龙带起的腾腾热气让宫殿温暖如春,嘉和帝已经五十二了,近年来病情反复,直到不可挽回地往深处加重,让他看起来越发苍苍老矣。


    他刚用过药,今日又难得有了一些胃口,饮食足够看起来精神便好了很多,他正慢慢观看这段时间有关朝堂公务的处理结果,神情越发满意。


    大致了解后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看向桌案前方的谢长景身上,笑道:“谢卿家真是朝堂上的定海神针啊,若不是你,朕真不知该托付何人啊。”


    谢长景不卑不亢,一副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事的从容模样:“陛下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嘉和帝对他除了有帝王天生的对忠臣良相的喜欢,更有长辈面对天资聪颖的晚辈的亲切,他笑呵呵着,却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问得直接:“康王你瞧着如何?”


    谢长景面上神色自若,平湖似地波澜不惊,只是垂在广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除了他无人可知。开口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康王殿下天人之姿,臣不敢妄加评论。”


    嘉和帝一顿,天人之姿的评价可谓极高了,只是不知道是心境能力还是单纯的长相气质,他蓦地想到很多年前的梅妃,艳如桃李,灿若玫瑰,何曾不是一种天人之姿。


    嘉和帝沉默着。


    檀香自鹤形香炉袅袅而出,他忽然叹了口气,抬手召来内侍,吩咐道:“让人告诉康王,明日回宫一趟,只是私宴并没有别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内侍面色复杂为难回来:“陛下,康王殿下和晋王殿下……”


    坐姿端正如松柏的谢长景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幅度很小,一双总是温和的眼睛也微微沉了下去。嘉和帝并没有注意,他拧着眉问:“他们怎么了?”


    内侍战战兢兢回道:“两位殿下好像打起来了。”


    嘉和帝倒吸一口凉气,这实在出乎意料,他下意识去看谢长景,谢长景迎上他的目光,同样浮现出一层很浅的疑惑不解。


    直到人来,嘉和帝才明白什么是天人之姿。


    他甚至第一时间想到蓬荜生辉四个字。


    皇宫这样的富丽堂皇、精致绝伦,但在这个儿子进来时瞬间沦为陪衬,便是全天下的奇珍异宝也比不上他耳边的赤金莲花。


    谢长景不动声色看了几遍确定少年并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眼神复又归为平常的波澜不惊。


    棠君安则鼻青脸肿、臊眉搭眼地跪在棠玉鸾旁边。


    嘉和帝借着谢长景的搀扶踱步到两人面前,到棠玉鸾面前时目光复杂:“还是病殃殃的,看起来像个小姑娘。”


    又到棠君安面前,目光嫌弃:“我记得你从小习武吧。”


    棠君安想解释,但张嘴扯到脸上的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父皇,我、儿臣这是摔的!”


    在棠玉鸾停下脚步后他着急去拉人,却忘了自己站的位置,不小心从石台上滑了下去,本来还好,结果小厮侍卫们慌着扶他,直接噼里啪啦摔成一连串。


    正好又赶上宫里的内侍来通知。


    棠君安又疼又觉得丢脸,他扭头看了眼旁边跪着的棠玉鸾,对方脊背挺直,可以看到雪色的半面侧脸,睫毛很长,覆盖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仍旧冷的像冰,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和他无关。


    他的视线太明显了,棠玉鸾目不斜视,自眼尾乜了他一眼,正好看见对方憋着怒火和不甘的眼神。


    棠玉鸾:?


    棠玉鸾觉得莫名其妙,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他也不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做过什么缺德事。


    有心想问他们之前是有什么仇怨吗,但这种场合表现出兄弟阋墙的一面对谁都没好处。


    棠玉鸾不说话,一个人默默往旁边跪了跪,但棠君安似乎更生气了。嘉和帝和谢长景就这么无声的看完一场默剧。


    直到嘉和帝哼笑一声:“你们俩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棠玉鸾顿了一下,他完全没什么印象。


    嘉和帝没有借着追忆棠玉鸾自己都记不住的过往,转而道:“鼻青脸肿像什么样子,去找太医看看伤。”又对着棠玉鸾淡淡叫起。


    棠君安被人扶着一瘸一拐走了,临走前似乎还多看了棠玉鸾一眼。


    嘉和帝性情温和,气质年轻时都不算强势,如今老了越发慈祥,走到街上,别人只会认为他是哪家和气的富家翁。


    然而再温和平庸的帝王也是帝王,他执掌整个帝国已经二十三年,身上不可避免的留下顶级权势的熏染味道。


    此时嘉和帝的神情显现出几分帝王的峥嵘,他带着冷静审视问:“知道朕召各地藩王回京是什么意思吗?”


    对外的名义当然是年关将至,想要阖家团圆,但不管朝堂还是各位藩王谁不清楚嘉和帝的真实目的是想要从新选择一位继承人。


    棠玉鸾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让人明白他的想法。


    嘉和帝神色更冷静了,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试图看清棠玉鸾脸上任何的细微变化:“那么你想不想要?”


    棠玉鸾来京都就是为了当皇帝,不当皇帝他不是白来了?他思索着要不要实话实话,目光直视着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了,是父亲问儿子。


    又想到历史上有关嘉和帝的评价,平庸、温和、无功无过……在皇帝职业上和那些栓条狗都行的拟人生物比,绝对的好皇帝,在私人品德上算不上品德高尚,但也是正常人水平。


    棠玉鸾只思考了三秒,开口时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要。”


    目光从始至终落在他身上的谢长景眼里生出几分笑意,仿佛看见好明丽一段杏雨梨花,好坦荡的小殿下。


    弋阳不知是什么样的风水宝地,竟能蕴养出这样的人物。


    第35章 第二个故事(五) 暴君何时去死……


    短暂的沉默后, 嘉和帝忽然笑起来,声音全然的欣慰:“很好。”


    棠玉鸾面无表情,心里漫无边际想如果是游戏大概会有好感加一的提示。


    嘉和帝再次望向他的眼睛温和而慈祥, 如同每一位普通的老者:“都说皇帝万岁,可哪有什么万年的皇帝,那些雄才伟略的帝王为求长生偶行昏头之举,史书也会酌情几笔,叹息两句。朕已不才, 若再贪权恋位,那可真就是圣人口中的贼了。”


    棠玉鸾认为他对自己有很明确的认知。但也蓦地想到历史上的嘉和一朝, 固然没有开疆的功绩,但其实已经是历史上百姓们难得可以自给自足的和平日子。


    嘉和帝继续道:“朕之所思所行朝堂上谁不知道呢,藩王们入京难道不懂?偏要做出兄友弟恭、不争不抢的模样。”他一边笑着, 一边叹息道:“若是连直言的勇气都没有, 如何做得了万民之主?还是说他们觉得朕会行玄宗之事?”


    棠玉鸾睫毛微顿, 他又想到历史, 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的记载,寥寥几笔, 便将一国之权托付到谢长景身上。


    866适时解释:“历史线上确实没皇子直接说, 原本的故事线荒帝有争抢的勇气,在得到嘉和帝的青眼后又一直伪装,直到在一群平平无奇的皇子中脱颖而出。”


    棠玉鸾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么看明明是历史线更好,权利平稳交接,百姓们不受影响。”


    866反驳:“从这方面看当然是,但是主角的反馈往往体现在更大的层面,就像在历史线也曾记载洪涝、地震、饥荒……但这些都是可以通过主角的气运反馈而被改变的。”866绞尽脑汁思考举例:“打个比方,就像历史线上某段奸佞横行的朝代, 有人重来一次选择在最开始诛杀奸佞,从一人一家的角度看当然不是好事,但对朝堂、国家、甚至整个历史进程来说都是好事。”


    866生怕自己宿主有心理负担,连忙补充道:“而且也不是说一定要完美复刻故事线中的荒帝行径,宿主差不多就行。”


    它觉得第二任宿主是相当冷静理智的成年人,想来应该和主角不会有那么深的情感纠葛。


    应该不会吧?


    866突然有些不安,立马补充:“只要让谢长景和仰慕他的文官在一起就行。”


    棠玉鸾若有所思,明白了什么。


    心之一瞬十万八千念,他和866的对话似乎很久,但现实不过片刻而已。


    嘉和帝直视着这个十几年未见,有些陌生的儿子,冷的静的,带着不可近身的凛然疏冷,真是人如其名:“你似乎才十九岁,应当还未取字?”


    古代男子大多时候都是二十冠字,由父母长辈取字,只有少数并不依照此列,棠玉鸾回道:“并未。”


    嘉和帝略一沉吟道:“绛霄,你的字便叫绛霄。等明年满二十,再卜筮吉日、宗庙祝辞。”


    玉鸾喻雪,绛霄则是天空极高处。棠玉鸾第一反应就是名字还是互补说明式,但转念忽然想到提前取字是因为嘉和帝预感到自己撑不到明年了吗?


    他和嘉和帝关系并不亲近,嘉和帝儿女众多,他出生时孩子已经不怎么稀罕了。棠玉鸾心知肚明自己又是冰冷冷不讨喜的性格,若不是生母得宠,早被人遗忘在深宫之中了。


    然而此时面对垂垂老矣又重病缠身的这个世界的父亲他竟然有一点无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应好还是该说点别的什么。


    但嘉和帝已经轻飘飘转移了话题,他的目光落到另一侧保持安静的谢长景身上:“说起来长景的字也是我取的。”


    不知道,历史书上没说啊。棠玉鸾下意识看向谢长景,正好迎上对方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棠玉鸾没想到会有这一眼的默契,因为从开始他就在有意避开视线上的对视。


    谢长景只看见那双清且冷的眼睛被一点惊打破,表面的薄冰寸寸皴裂,显露出一点极亮的水光,潋滟的让一颗心随之坠入一汪湖光水色。


    小殿下只展现出一瞬的失态,随即他收回目光,垂下的睫毛半遮半掩住清冽的凤眼。


    棠玉鸾不觉得嘉和帝会无缘无故提起谢长景字的来源,抬眼看向嘉和帝,以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嘉和帝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转,一个温雅,一个冷淡,一个素来有古之贤臣之风,另一个是否明君之姿还需要考量。


    嘉和帝将自己的打算说出:“你既然想要争一争高位,只靠勇气可不行,若在几年前朕少不得考教几分,只是如今朕早没了那份心力,以后你便认谢卿为师,要待之如父兄,不可懈怠。若你并不能担得起……”


    他没有说完最后半句,但未竟之语棠玉鸾能够明白,然而此时棠玉鸾在意的并不是会不会回弋阳封地。他心说不对啊,帝师不是对应历史线中的世祖皇帝吗?原本的故事线中荒帝可没能成为谢长景的弟子。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毕竟这不合故事线,万一有什么影响怎么办。


    但谢长景比他更快:“陛下,臣学识浅薄,恐怕难以担此大任。”


    原本还想拒绝的棠玉鸾瞬间不打算拒绝了,在知晓任务时他就总结出一个道理他和“主角”最基本的关系就是对立,自强权压迫而来的对立。


    而且想想如果真是师徒关系,那未来他搞强制爱岂不是更大逆不道、违逆人伦?


    嘉和帝咳了一声,他清楚现在朝堂一大堆事都落在谢长景身上,实在是分身乏术,但除了谢长景还有谁能承担这份责任,整个朝堂老的老、小的小。他正要打打感情牌,从你俩的字都是我起的怎么不算有一段师徒缘分开始说起。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小儿子缓缓道:“谢大人是觉得我粗鄙不堪,不配成为您的弟子吗?”


    一双黑琉璃的凤眼就这么静静望着他。


    明净漂亮的像是雪水化作他的眼波,在这双眼睛下所有的龌龊心思一览无余,谢长景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勉强展露笑容,否认道:“自然……不是。”


    两个人是一起离开的勤政殿,夜色降临,气温下降,又下起了雪,并不大,碎琼乱玉似地,刚落到人身上就化了。


    棠玉鸾心情还算不错,一来以嘉和帝的态度来看距离他登基称帝只差一步,二来阴阳怪气恶心了谢长景一把。


    至于谢长景高不高兴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他没有打伞,自顾自踩着雪往前走,脚步越来越远,由最初的近乎并肩到后面的错开几步距离,难得有着当空明月的雪夜,碎雪和长发纠缠在一起,衣袂飘飘,仿若神仙中人。


    谢长景忽然道:“殿下。”


    棠玉鸾回身看他,迎上那双在夜色中有些晦暗难明的眼睛,对方神色难得的肃穆,似乎有话要说,棠玉鸾不禁猜测,他想说什么?是觉得自己的为难招人厌烦?


    长久的沉默后,谢长景却又笑起来,眼睛中的沉郁随着温润的笑意消退的干净,他声音温柔低沉着提醒:“雪天路滑,殿下多加小心。”


    棠玉鸾清楚他刚才想说的绝对不是这句,不过有的话是向来守礼的谢长景说不出来的。


    两个人距离并不远,棠玉鸾止步时,谢长景已经走到他面前,谢长景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玉树临风在他身上完全具象化了。


    谢长景横出一只手臂,红色大袖猎猎生风,态度格外和善:“殿下要不要扶住我的手?”


    棠玉鸾面无表情,心里缓缓打了个问号去问866:“他这是什么意思?”


    866呃了一声,小心翼翼猜测:“觉得你身体弱,害怕摔了?”


    棠玉鸾觉得这解释合情合理,他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不必。”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觉得狐疑,谢长景这么好脾气吗?脚下不察踩到雪窝里一块已经凝实的坚冰上。惊慌之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眼前那只救命稻草,谢长景则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将他拽向自己的方向。


    棠玉鸾趔趄着跌向对方的怀抱,紧接着一同坠进无尽雪色,是一个沾染着墨香的怀抱,棠玉鸾伏在其中听见一声低低的闷哼,他头埋得更深了:“对不起。”


    棠玉鸾试图起来,却发出嘶得一声。


    而身下当做垫背的谢长景忙要起身察看:“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棠玉鸾伸手按在他胸膛上,示意他先躺下去,为难道:“我的……耳坠勾到你头发了。”


    周遭静了下去,只有细雪簌簌落下的声音,身下的胸腔在微微振动,谢长景的声音含着几分笑意,长者的温和包容,从容不迫全在安抚中了:“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


    即便是子女在成年之后也不能留宿皇宫,棠君安今天心情不太好,他没走大道,而是沿着花林小道一边打算过会出宫一边欣赏雪夜难得的月亮。


    满心烦闷之际,不经意瞥见不远处的兰花丛的假山似乎有两个身影,一个靠着假山坐在雪中,一个似乎是被揽在怀里,影影绰绰,也能看到是一个极亲昵暧昧的姿态。


    棠君安脸都绿了,即便大乾宫规不算严苛,但也没让人私相授受、秽乱宫闱啊!他没声张而是瘸着腿一马当先冲上去,棠君安想问清是哪宫的宫女侍卫敢做出这样的事!他咬牙切齿:一定要通通赶出宫去!


    直到走得近了,棠君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脚步放缓,而假山下的人似乎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埋首胸前的那个人正对着他的方向,抬头露出一双极冷淡的眉眼,长眉凤目,在雪色和月光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棠君安瞬间发出尖锐爆鸣,然后又立刻想到什么,立马扭头挥袖子赶人,乍眼看去像只发了疯的扑棱蛾子:“滚!都给本王滚!”


    等到属下们退出几丈远,棠君安仿佛身处梦中,一脚深一脚浅的踩着雪过去了,到跟前时理智回笼,他声音颤抖:“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皇宫啊?!而且还是男的?还是当官的?啊?”


    他不敢置信完了,第一反应竟然是什么人也配棠玉鸾这样的亲近,伸手就要扒拉对方,那个人像背后长了眼睛,在他伸手那刻回头看来。


    好俊美的一张脸。


    好熟悉的一张脸。


    棠君安本来就瘸着腿,现在更站不稳了,啪嗒一声跪在雪地上,满眼呆滞:“您二位……这是在干嘛?”


    他战战兢兢问:“能说吗?”——


    作者有话说:866:让主角和文官在一起。


    棠崽:懂了,这就赐婚。


    谢大人:……


    [捂脸笑哭]卡文卡死了,我要偷懒了


    第36章 第二个故事(六)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并不会为别人的言行举止而产生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只做自己想做或者应该做的事,别人的眼光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但是,这个人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皇家怎么会养出这种笨蛋?历史书上有说过嘉和帝的第六子是这样的笨蛋吗?!


    棠玉鸾在这瞬间又气又急, 更是破天荒夹杂着一分羞窘,他想要解释但张嘴先是一阵急切的咳嗽。


    谢长景伸手温柔到近乎含着怜惜的轻抚着他的脊背,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从容:“不着急,我来解释。”


    听完解释的棠君安长长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想法出离的奇怪, 但是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吧?!气氛真的怪怪的!


    但棠君安又不敢再说,他尬笑着凑过去, 试图帮忙以达到缓解气氛的目的:“你俩不方便,我来看看呢?”


    棠玉鸾没有拒绝,躺地上的姿势固然尴尬, 但勉强坐起来脑袋贴在胸口的姿势也不令人放松, 他虚虚歪在谢长景的颈窝, 鼻尖满是混杂着一点檀香的墨香。


    棠玉鸾呼吸刻意放得很轻, 但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呼吸扑洒在颈间的温热,在夜色的掩盖下谢长景眸色微微深了几分,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此时是何等的龌龊心思, 然而无法抗拒,无法克制。


    第一眼便自三魂七魄而生的心向往之,四肢百骸都在流动着亲近的念头,而当这个人被虚拢在怀里时越发令人难以忍受了,他在心里叹息着,由内而外生出一种对自己的厌憎之情。


    然而在棠君安凑过脑袋时他还是本能的想要揽着人往后躲,是被觊觎珍宝时下意识的警惕排斥,当他意识到这点时身体微微僵了僵。


    棠君安被他那一眼惊住了, 这位素来温润如玉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谢大人刚才瞥来的一眼是晦暗不明、排斥又冷漠的。不过准瞬即逝,又是在黑夜,他犹豫着想,大概是错觉吧,他又没做什么事。


    因此棠君安完全没当回事,脑袋继续往前凑,这么低头一看瞬间嫌弃起对方的耳坠了:“你戴这么长、这么华丽的耳坠干嘛?”


    好看是好看,但是真的很复杂啊!下次不许戴了!


    棠玉鸾:“……知书他们选的。”


    谢长景不认同棠君安的话,语气温和、旗帜鲜明地给出自己的态度:“很好看。”


    棠玉鸾:“……嗯。”


    棠君安心说你俩是一伙的,我多余了是吧?他伸手试图解开,研究了半天,选择放弃:“……要不耳坠咱们不要了呢?你要喜欢,我再送你一对?”


    棠玉鸾微不可觉地叹气:“好。”


    棠君安沉默一会,又道:“你俩头发好像也跟着耳坠缠一块了,要不……”他一边用着试探的语气,一边摸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藩王入宫也能携带匕首刀剑,不过在面圣时需要取下,等到离开才能再次佩戴。


    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棠玉鸾默然,好在大乾对剪发并没有那么强硬的时间规定,所以谢长景在短暂的沉默后也无声认同。


    等到一缕被缠死的头发割断,棠玉鸾终于松了口气,他借着棠君安的搀扶起身,几乎不敢抬眼去看谢长景的表情,尽量维持着冷静道别。


    他是和棠君安一起离开的,毕竟两个人是在同一片住处。


    明月当空,白雪皑皑,月光与雪色相和,晃晃惊神。谢长景一袭红色官服静立在寂寂无声中,直到棠玉鸾背影远去,他半跪下去,伸手拾起那枚被遗忘在雪里的耳坠,赤金莲花在他掌心熠熠生辉。


    被割断的长发散落在积雪银光里,分不清你我。谢长景便一点一点,珍而重之地将两个人的长发一并握在手中,他目光静静凝望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长发,忍不住凑到唇边,在已被舍弃遗忘的发丝落下一吻,轻的像是吻上风里卷来的一片雪花。


    有雪色的冷意,也似乎残留着少年身上幽微特别的香味,谢长景闭上眼睛,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不堪心思,是长者对晚辈、臣对君的……亵渎。


    许久,谢长景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光风霁月,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难以抹消的阴暗念头,他也坦然接受自己的阴暗——只要维持着长辈、臣子的形象,只要能够留在对方身边,这样的一生又有什么不可以?


    棠玉鸾属于生物钟比较稳定规律的那类人,只是另外有点起床气,卯时初,他被棠君安吵醒时有那么一瞬间的烦躁。但成年人,学会克制收敛自己的情绪是基本操作。


    他独自洗漱穿衣后去往会客厅,棠君安正坐在桌边,糕点和茶水俱已备齐但他并没有动用的意思,一副庄严肃穆但又带着几分急迫的意思,看见他,眼睛一亮:“棠玉鸾我有话跟你说。”


    棠玉鸾跟着正色:“何事?”


    棠君安示意他过来,压低声音道:“我突然想起来,那只耳坠不要就不要了,但是割断的头发,咱们得捡回来啊,不然万一有人搞厌胜之术呢?”


    古代多信厌胜之术,棠玉鸾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他不信。而且相比厌胜,他更惊异于棠君安到底几点醒的,五点钟到他这里,洗漱穿衣再加上双方距离,意味着棠君安大概率四点多就起来了,大冬天,四点多起床,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棠玉鸾觉得不敢置信甚至有点离谱,但对方又是好心好意,这令他说不出太过冷言冷语的内容,认真道:“谢谢,不过没关系,我不信厌胜之术。”


    棠君安忽然哼笑一声:“既然你都不忌讳那就没事了,不过……你和小时候比还真是没什么变化。”


    和昨天初见时带着火气的剑拔弩张比,这次的感慨平和许多,棠玉鸾不禁问:“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棠君安心说能是什么样子,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理人,往那一坐就是一天呗。


    他那时候是最小的孩子,上面一堆哥哥姐姐,骤然见了一个粉雕玉琢,仙童一样的弟弟别提多高兴激动了,即便不少人都劝他离那位艳若桃李、骄奢跋扈的宠妃儿子远一点也不想听。


    但是棠君安怎么也没想到宠妃娘娘不好惹,她的儿子是另一种程度的不好惹,一天说不出几句话,像一个冰块小哑巴。


    偏偏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凑到人跟前,今天比昨天多说两句话都能高兴的吃半碗饭。


    除此之外还是什么样呢?


    从不断浮现的回忆中所凝聚出的一种意象:冰层之下潺潺流动的泉水,近乎包容一切的冷静温柔,常常顶着面无表情的小脸对着宫女宦官们伸出援手。


    梅妃并不惹人喜欢,毕竟不管是“同僚”还是下属都很难喜欢一个会动辄打骂羞辱自己的人。


    但棠玉鸾不同。


    这大概就是歹竹出好笋吧。


    ……对不起父皇,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说你是歹竹的意思,更没有说我们皇家血脉也是歹竹的意思。


    棠君安在心里忏悔三息,忽然又想到当年棠玉鸾分封出去,是莺飞草长的春天,他着急忙慌收拾一大堆东西要去送行,结果晚了一步,就连行列的尾巴都没能看到。


    而这些年的书信也并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想到这里,棠君安不禁咬牙切齿,他藏在大氅中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他鼓起勇气想要问清这些年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但是棠玉鸾身边那个叫明砚的书童打断了他将要脱口的问题:“殿下,谢大人来了。”


    棠君安嗯嗯嗯满脸问号,瞬间忘了自己的问题:“你和谢大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回答的,棠玉鸾道:“从今日起我应该喊谢大人一声老师了。”


    棠君安一呆,他们父皇显然是把谢长景当做辅政重臣来看待,老七突然认他为师,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啊!最起码意味着这场角逐棠玉鸾也参与进去了。


    再看他依旧的冷若冰霜,不为所动,棠君安犹豫问:“这是你自愿的?”


    棠玉鸾诧异于这个问题的出现:“当然是。”


    棠君安又冒出一个问题:“谢大人怎么答应当老师了?”


    棠玉鸾露出一个微笑,很浅很浅,但稍微的情绪变化都让他整个人格外的夺人心魄:“因为陛下的要求加上我的有心为难。”


    棠君安呆呆看着他点头:“嗯嗯嗯。”


    如果他脑子清醒会反驳棠玉鸾这句话,并给出参考答案——即便是父皇的要求谢大人也不是没拒绝过。至于皇子的有心为难那就更难评了,毕竟二三四五那么多人都在软硬兼施、明里暗里的拉拢,有什么用?谢长景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原因。


    但他现在不太清醒,于是只会用呆呆的目光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看他脸上冰雪消融展露出的清浅笑意,冷浸溶溶月,意气舒高洁。


    这种极致的出尘脱俗,清绝灵秀,棠君安忍不住露出一个笑,与有荣焉之感更甚,这不上史书夸两句他们棠家可太亏了——


    作者有话说:[菜狗]我尽量稳定两天一更吧,当皇帝快了,当上就能搞事了


    第37章 第二个故事(七) 暴君何时去死……


    棠君安迷迷糊糊跟着去迎谢长景, 灯火阑珊,谢长景长身玉立在雪光中,他没有穿红色官服而是一身青色长袍, 整个人清举非常。


    棠君安立马清醒了,他觉得这情形不太对,藩王和臣子这面就不说了,容易往大了说。就说师生关系,师者长也, 其实不应该当老师的率先上门。


    他目光移动,落到对方垂在身侧的青色广袖, 手指弯曲,似乎拿了什么东西。


    谢长景像是也没有想到他这么早出现在这里,目光微微一顿, 随后又朝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一如既往的谦谦君子。


    棠君安忍不住猜测这么早来这的原因, 手里是拿了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是什么了。


    进屋坐下后谢长景就抬起了手, 他的手很好看,白净修长, 骨节分明, 黑褐色的檀木方盒在他掌心显得有几分小巧。


    绕是棠玉鸾也不可避免地在他掌心停留几秒。


    棠君安眼睛亮晶晶,不断猜测会是什么东西,不太大,不可能是大件。盒身雕刻精美绝伦,最低下隐隐刻了三个字,能常回京又没少给妻子买首饰的棠君安恍然大悟,怕不是白玉堂的物件吧?这么大的盒子难不成是扳指?但是突然送礼物是什么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一对水滴形翡翠耳坠, 长度适中,黄金为线,细而精巧地镶嵌着一抹明亮纯净的翠绿。


    棠君安:???


    不明所以的同时又带着点微妙的怒火,不是,棠玉鸾亲哥还在这呢!他难道不会送吗?!


    下意识去看棠玉鸾的反应,微微有些惊愕,含着淡淡不解的,但显而易见并没有丝毫喜色。棠君安忽然诡异的感到安慰,他双手环胸,坐壁观上,心里竟有些幸灾乐祸:从小到大亲哥的礼物都不要,更不要说外人了。


    棠玉鸾真没想到会突然接到这样一份礼物,以两人的关系而言这份礼物他并不愿意接受,正要拒绝。


    谢长景却神色坦然解释道:“昨夜殿下的耳坠损坏亦有微臣一份责任,此副便做赔礼之用。”


    棠玉鸾顿了一下,这理由合情合理,更何况放到谢长景身上。他读书时大乾历史是重中之重,谢长景又是大乾篇章的重中之重,他一人在文学史上直接留下的典故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问钗合卺便是如此。


    据记载谢长景晚年时有一学生,性格粗枝大叶,将要求亲时才发现原本要送给未婚妻子的金钗不翼而飞。未婚妻子难过他的不重视,萌生出退亲的想法,这位学生又是伤心又是自责,一来二去被谢长景所知,抽丝剥茧寻找到金钗的下落,最后由那位学生捧着金钗登门致歉,求取原谅后才有一段夫妻情深、别无二色的佳话。


    后来代指说媒拉纤,学校联谊或者朋友间的助攻常听到这句,在某些语境中又引申出别的意思。


    棠玉鸾偶尔还听过同学的调笑,说谢长景像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学生或者晚辈的学业、事业、婚姻什么都要管。


    棠玉鸾以前没当回事,史同爱好者大多都会在历史人物身上贴几个比较亲切可爱的标签。直到此时此刻,他面对谢长景的解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非要说第一反应就是他脾气怎么这么好啊?


    耳坠即便损害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花这个钱,这得几年的俸禄?自己日子不过了?


    棠玉鸾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了攥,居然有种欺负老实人的亏心感,但问题他现在真的没想欺负老实人。他睫毛垂了一下,又抬眼,凤眼依旧冷冷如冰雪:“与谢大人无关,何况未必不能修好。”


    他试图回想昨晚的情况,在记忆里遗落的那只耳坠似乎并没有损坏吧?但又不太确定,半信半疑猜测黄金饰品应该没那么容易损坏。


    谢长景不动声色微笑道:“确实修不好了。”


    棠玉鸾:……


    因为故事开展而有闲工夫缩在意识海看“戏”的866忽然有种可怕的即视感,它悚然一惊:“他为什么突然送你首饰?”


    棠玉鸾只好先在心里回答它:“……赔礼?”


    866发了个问号,主角昨晚有做什么吗?他还很善良的选择当宿主的垫背吧?第二任宿主稍显冷淡,866对他有点发怵,很少冒头嘻嘻哈哈,也好在宿主目标明确,不需要它费心,所以866心安理得的在意识海装不存在。


    但此时熟悉的场景让它有点ptsd犯了,为什么突然送礼物?难道是像聂应时那样试图以漂亮的首饰打动宿主?


    866忍不住跳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谢长景喜欢你!”


    棠玉鸾不禁去看眼前的青衣人,这位历史上的大乾帝师完全的从容冷静,温润儒雅,866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猜测会被反驳,它不禁垂头丧气起来。


    然而它听到宿主的回答,声线平静而冷静:“你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你的道理。”


    866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宿主……”在主角和历史顶流的滤镜下还是选择相信它吗?以后再也不觉得这个宿主冷冰冰的不好说话了!


    棠玉鸾用着最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让866心脏骤停的话语:“等我问问他。”


    866感动的泪水还挂在眼眶,它眼神呆滞:“欸?”这么直接吗?!如果谢长景否认,那宿主你岂不是很丢脸?现在还有别人在啊!


    一想到这个场景866就恨不得钻地缝,棠玉鸾不管对那个结局都接受良好,反正以他后期要做的事来看,丢脸……常态而已。


    但谢长景比他更早开口:“也权当给弟子的见面礼。”


    棠玉鸾:……


    他浓密乌黑的睫毛因为心虚而微微抖了一下,声音低低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拜师礼。”


    谢长景从心底深处溢出一种难言的温柔,仿佛耳闻目睹冰山下淙淙的清泉,静水深流的平静从容,偶尔显现出一点跃跃,便格外生动。


    谢长景面上丝毫不显:“没关系,可以等以后补上。”


    他正色道:“相比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物,微臣更想知道殿下这些年学业如何。”


    那张总是带着温润如玉神情,没有丝毫攻击性的俊美面容终于在此时此刻展现出几分长者的不怒自威。


    谈到学业这种正经事棠玉鸾瞬间老实了,可能这就是老师对学生的血脉压制,他第一次开始目光闪躲,低咳一声才道:“老师喊我的名或者字就好。”


    旁边看完了全程的棠君安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怎么突然从耳环说到学业了,怎么原本还要拒绝又答应了?对着亲哥怎么拒绝的就那么郎心似铁?还有二十冠字,什么时候有的字,而且我还不知道?!


    一时之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棠君安气冲冲正要询问棠玉鸾,谢长景的视线先淡淡转过来,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但那种平静仿佛刀刃上的一点锋芒,轻而易举就戳破了棠君安的勇气。


    他瞬间也老老实实了,勉强挤出一个笑:“谢、谢大人,怎么了?”


    谢长景故作不知他的紧张不安,平静道:“晋王殿下若是无事不妨留下,大家也可互通有无。”


    不爱学习的棠君安笑容凝滞,甚至想要反手指向自己,互通有无,谁?他吗?倒数一二的成绩他配吗?


    他立马要拒绝但又鬼使神差般瞥了眼坐姿格外端正的棠玉鸾,对方正用那双点墨似地眼睛静静看着他,棠君安硬是从中看出一点浅浅的期望。


    好吧,毕竟是亲弟,身为兄长应该照顾一二。


    等棠君安冷静下来,他已经因为一时脑热答应了“一起探讨学问”,随着时间棠君安开始头昏脑胀,但又不完全,因为谢长景时不时还要抽查他两句。


    半个时辰下来棠君安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不禁抹了把汗,苦大深仇想下次他绝对不会再留下来了!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去看棠玉鸾的神色,对方正襟危坐,冬日的晨光天然带着几分冷意,透过雕窗斜斜落满一身,光里肌肤胜雪,长发如墨,华丽的红色藩王服装在他身上也冷的像拥着一团雪。那双眼睛认真又专注的望着谢长景,一点极璀璨明亮的光在他眼底熠熠生辉。


    大乾是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世祖后期是中国工业革命的开端,各行各业涌现出数之不尽的专业人才,甚至有人称中国历史的重中之重有八分在大乾,大乾的重中之重有八分在谢晏之。


    因为那些开启了各行各业巅峰的人才十有八九是谢长景的学生或者晚辈,谢长景广闻博见,涉猎群书,历史上是这么说的。


    直到今日面对面交流,棠玉鸾只能说历史一点没夸大,不管是哪个方面的知识谢长景都能娓娓道来,经济、民生、农事……甚至国外的风土人情,语言文化。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无所不知的人物。


    棠玉鸾不禁对着866道:“怪不得世祖皇帝以及那么多人都夸他智周万物。”


    他语气已带着满满的惊叹佩服。


    866ptsd又有点要冒头的架势,它小心翼翼问:“宿主,你不会喜欢谢大人吧?”


    棠玉鸾阖目一瞬,不禁问:“你第一个世界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番茄鬼混,唉,小伙伴们没一个写的,无聊


    第38章 第二个故事(八) 暴君何时去死……


    866视线四处乱飘, 语气藏不住的心虚:“什么都没、没有啊。”任务确实成功了,主角最终和“真爱”快乐的生活在一起,而宿主也在继续自己的人生。


    这都是真的啊, 它只是并没有说清主角是和宿主在一起而已。


    866在心里呜了一声,到底没敢把全部的真相说出来,因为它真的担心这个世界会是同样的结局——它是主角成长系统,又不是红娘系统。不能搞错本职工作啊!


    棠玉鸾心知肚明它绝对有所隐瞒,但想到它的性情大概率对任务没有太大的影响, 系统刻意隐瞒,他也没必要追问, 而是道:“什么喜不喜欢,我只是……”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很敬佩他。”


    学识渊博, 又不矜高倨傲, 你明白时他真心为你高兴, 你不懂他便态度和煦的循循善诱。


    这样的人在日常生活已经很容易令人萌生出好感, 更不要说他是经过历史的验证,自身凝聚出一重又一重的光环, 哪个后人不会心向往之?


    棠玉鸾也不例外, 毕竟这可真是我那迷人的老祖宗系列中的顶流人物。


    如果换一种场合见面棠玉鸾会很高兴很高兴,但是这种情况完全没有必要,任何情绪也都多余。想到这里他不禁垂下睫毛,掩去眼中的神色,再抬眼时一颗心重归冰雪般的冷静。


    于公于私,谢长景的大部分心神只会放在一个人身上,他不动声色将小殿下所有的情绪反应望进眼中,看见他渐亮的眸光, 眼底深处随着熠熠光华而生的、一种常见的类似子侄晚辈的敬佩之意。


    谢长景心有妄念,但并不打算为人所知,以老师,以臣子,以一个可靠稳重的长者,这样就很好。


    又见小殿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姝丽的眉眼骤然凝聚出一层冰霜的疏冷,谢长景不禁在心底发出无可奈何的温柔叹息,怎么又不高兴了?


    谢长景的目光既不疏离也不太过热切,以适宜的温度,静静望着年轻的殿下,肌肤苍白到像是能被阳光融化的一捧新雪,连唇色也淡的令人胆战心惊。


    这样郁郁寡欢,对身体又有什么好处?


    谢长景怀揣着这样的忧虑直到结束一场学识考教,回府时门房见了急忙两步迎上来:“大人,薛大人来了,现在就在前院坐着。”


    谢长景的住宅相比他一品学士的官位来说过于简朴,前院不算大,摆设也很平平无奇,只有一处红梅成为院子的明明艳色。


    薛铮就坐在六角小亭中自斟自饮,见到院落的主人,便一挑眉梢:“回来了?”


    他并没有劝对方喝酒的意思,毕竟谁不知道谢长景克己到极点,那是真做到了绝嗜禁欲,贬酒阙色。


    谢长景在梅香中嗅到一点淡淡的酒气,他自己不喝酒却也不会阻碍别人,更何况他清楚薛铮自己心里有数,即便是休沐日也不会酩酊大醉。


    谢长景振衣而坐,语气如常:“你有事。”一句问询被他说成陈述语气。


    薛铮没有回答,而是仰头将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薛家先祖随太祖皇帝起兵于微末,平定天下后凭借军功获封魏国公,后来随着几代子孙不争气已经没落许多,但薛家仍称得上老牌勋贵。


    从出生起他和谢长景就代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老牌勋贵,一个文官清流。


    两个人的相识则是因为五年前那场边境之乱,那场动乱以薛铮率兵断截各族后路,谢长景射杀月氏首领为结局。奏折上寥寥几句,实际上草原各族吃亏不小,所以边境才能安稳到现在。


    两个人看似一文一武,但对边境问题有着如出一辙的看法,对各族无非是拉拢、分化、打击。只有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大乾的目光才能安心放眼海外诸国。


    只可惜嘉和帝并没有这样的笃定的勇气,他年轻时就少了一分雄心壮志,年纪大了更是只求平稳不出差错,为了不出错干脆少做事,挡住眼睛、捂住耳朵,只要维持现状。


    谢长景和薛铮虽然没有继续合作的机会,但同朝为官,又性情相投,自然关系亲近一点。


    要换一个人结党营私的帽子就扣上来了,幸而谢长景名声太好,没几个人拿他俩关系好说事。


    有的话也只能薛铮问了。


    薛铮目光闪电一般追逐着谢长景脸上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试图从中看出他心底的真实想法,但从那张始终温润如玉的脸上一无所得,薛铮选择直接问:“你选择了康王殿下?”


    谢长景从容道:“康王殿下天潢贵胄岂是可以被选择的,这是陛下的选择。”更应该说是陛下选择他成为小殿下的老师。


    薛铮自动忽视了前一句客套,对于嘉和帝的选择这句他并不意外,宫中的事能在一夜之间传到朝堂若说没有帝王的纵容那绝对不可能。但令人惊讶的是谢长景并没有拒绝,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薛铮不禁手点桌面,笑道:“看样子康王殿下相当出类拔萃啊,才会让你就这么答应当他的老师。”


    谢长景并不否认,除去那些应该掩藏在心底的情感偏爱,只从师长的角度看,小殿下都足够优秀。


    谢长景不吝啬于夸赞,面上仍然云淡风轻,显现出一种师长对优秀学生的欣慰:“殿下聪颖过人,勇毅果敢。”


    薛铮目光微微凝滞,别的称赞在他看来也就那么回事,但勇毅果敢这四个字一出瞬间不一样了。


    他相信谢长景的判断。


    而从国家的角度来说他们需要一位勇于任事的继承人,大乾如今已经一百一十二年,王朝的弊端到这个时段已经不可忽视。内里最大的问题则是老生常谈的土地兼并,吏治腐败,外同样有着外敌环伺,可偏偏长久的和平下早已造就文恬武嬉、武备松弛的局面,敌人简直是在呲着獠牙等待着大乾虚弱的那刻,历史的前车之鉴太多了。


    这样的情况大乾需要的是一位能够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君王,耽于享乐的君王大乾不需要,可一个不求功过的裱糊匠也不是天下需要的。


    因为五年前的军功而获封军职的薛铮也见过几位来京藩王,只能说嘉和帝的儿子们要么志不在此,要么志是有了,但不直说,暗里的试探让人烦不胜烦,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行。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样的人,真的能改变暮气沉沉的大乾吗?


    薛铮目光闪烁几下,他并没有就这句称赞多说什么,而是朗然一笑,又给自己倒满酒,痛痛快快一口喝了,嘴角仍噙着笑意,开口时是完全打趣的语气:“你和康王殿下突然成师徒关系不知道有多少人惊掉下巴,对此你怎么想?”


    准确说不知道多少人气得摔杯子,砸筷子。


    谢长景眉毛都没挑一下,唇角也噙着几分笑意,语气淡而从容:“我只求问心无愧。”


    他当然问心无愧。


    于私,他能够遵循自己的心意停留在意中人的身旁。于公,在诸子之中的确是康王殿下最为优秀,别人所担心的政治手段不足,思想稍显稚嫩,这些都可以教导培养,一个人的本心本性才最重要。


    一个会自然而然对着侍女道谢,侍女第一反应却是习以为常的摆手,神色既害羞又欢喜,像个雀跃的孩子。


    谢长景将一切默默看在眼里,直到在冷静的审视中确定这点。


    这份笃定很大程度影响到薛铮,油然而生出向往之情,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下次再见一定要和康王殿下多聊两句。


    对于两个人的这段对话棠玉鸾当然一无所知,他还有其他事要忙。


    藩王入京,宫中设宴,牵扯到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礼仪便格外繁琐。


    棠玉鸾准时到场,入目摆设件件精致华美:紫檀挑杆灯,仙鹤烛台、连地砖都镶嵌着绿松石,琼楼玉宇贝阙珠宫这样的形容完美符合。


    檀香袅袅,明珠为灯,虽是冬日但殿内仍温暖如春,连风里都流动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棠玉鸾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奢华的场景,他不可避免的恍惚一瞬,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点细微却又深刻的格格不入,这里也确实不是他的归处,他更想回到四百年后的世界,来往于山林湖海中。


    而后竟然有些遗憾没有照相机,不然拍下来这可都是史料啊,足以让一众史学家和建筑学者、服装爱好者为之疯狂。


    866飘在意识海憧憬道:“宿主,你当皇帝以后可不可以送我这些装饰品!它们好好看!”


    对它这点小小的请求棠玉鸾自然不会拒绝,他一边和866用意识对话,一边低垂眼帘往藩王坐席走。


    红色藩王服饰那么热烈璀璨,在他身上,在灯光下依旧渡着一层冰雪的冷意,然而这实在是耀目至极,远超世俗评判的美人。


    每行进一步,便将周遭一切的灼灼光华一寸寸衬得黯淡无光,整个天地也骤然失声、失色。


    无数人凝视着他,而他一次也没有回望,直到晋王殿下的声音欢欢快快地响起:“快来,坐我旁边!”


    棠玉鸾顿住,抬眼看向声源处,棠君安正兴冲冲的朝着他招手,不知为何,棠玉鸾忽然幻视某种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见他不动,棠君安索性起身过来抓他的手腕,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棠玉鸾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棠玉鸾犹豫几秒,就被拉着往座位走,隐约间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被抓住的手腕上,目光的温度并不热烈,他下意识侧脸去看,迎上谢长景温和而带着忧虑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无声传达着“小心不要摔到碰到”的含义。


    棠玉鸾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身上会有操心老父亲这样的标签,真的好像——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沉迷小说和电视剧,好勉强苟出来的一章


    第39章 第二个故事(九)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忍不住想如果他摔倒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大惊失色?当然他只是这么随便一想, 在当上皇帝前棠玉鸾绝对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谢长景的目光如影随形,但并不令人讨厌,直到他坐下那道视线才终于安心收回。


    棠玉鸾跟着棠君安坐在最后的位置, 看他整个人显现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欢欣雀跃,他尽量收敛着情绪但面上仍然让人看的分明。


    棠君安的确很高兴,自己弟弟并没有拒绝他的抓手腕动作,也安安静静跟着他坐在一起。但他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着身为兄长的冷静靠谱。棠君安咳了一声, 开启新的话题,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饿不饿?”


    棠玉鸾在这里身体始终不太好, 是出生就带着的弱症,而这种弱症是因为世界意志的修正特性所致,不管是宫中太医还是民间高人都说不出所以然, 给出的结论相当统一:好好养着也许能和常人寿数相差无几。


    因为这种情况身边所有人对他的身体状况格外在意, 知书怕宫宴东西不适合, 特意熬了一盅药膳, 来之前已经吃过饭的棠玉鸾摇头,低低道:“不饿。”


    棠君安松了口气, 看他脸色雪白, 被烛光一照竟仿佛要被打碎消融的薄冰,不免有点心疼,忍不住劝说:“你平常多吃点饭,吃得多身体才能强起来。”


    他抬起手臂,是一个想要展现肱二头肌的动作,但可惜,藩王的宽袍大袖并不能展现出肌肉的存在。


    类似的话棠玉鸾听过的没一千也有八百句了,他在后世都不看重口腹之欲, 回到饮食花样还没那么多的四百多年前更提不起精神。对棠君安的好意他心领的同时又觉得莫名其妙,他能够感觉到对方是真心实意的关怀,甚至有点像后世的寻常兄弟。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两个人明明没太多相处交流,对方自然而然的亲近态度从何而来。


    棠玉鸾虽然奇怪但又觉得他的态度并不重要,迟疑着要开口时有一个人比他更快,语气是藏不住的浓浓不悦:“这是宫宴,不是让你们呶呶不休唠家常的地方。”


    棠玉鸾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前方,说这话的不知道是他名义上的那个哥,约莫三十多岁,相貌堂堂,蓄着短须,从眼角斜视他们,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模样。


    棠玉鸾还在试图思考出他是第几藩王,棠君安呵呵笑道:“我们都是宫里长大的,皇宫也是我们的家,宫宴对我们来说怎么不算家宴呢?你说呢五哥?”


    他声音还带着笑,但眼睛跟藏着刀子似地,嗖嗖的往外放冷光,一张嘴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和在他面前大不相同。


    而五哥这两个字让棠玉鸾瞬间想到是谁了,韩王——棠文柏,字松直。不管是真实的历史线还是原本的故事线存在感都不大。


    只有一句好诗文,另外就是和二皇子关系匪浅,历史线中二皇子记载也不多,但在原本的故事线里他还真算是“荒帝”的竞争对手,在过程中没少使绊子,最后的结局大概是被登基后不装了的荒帝大卸八块。


    棠玉鸾自己也分不清藩王谁是谁,所以并没有打量二皇子是什么模样的念头,他带着点剧情果然如此的明悟主动联系866:“二皇子也会是我的竞争对手?”


    866窝在意识海中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的看戏,骤然听到宿主的问题,用不着思考就很肯定道:“根据几位藩王的性格分析,大概率还是二皇子。”


    866补充:“三、六皇子志不在此,五皇子虽然有想法,但并没有那么坚决,二皇子还算是最有行动力的。”


    棠玉鸾若有所思,命运将每个人安排在合适的位置,如果他能扮演好暴君的形象,那谢长景命中注定的伴侣一定会出现,但是大概在什么时期出现?具体应该怎么做才能做好助攻角色?


    因为思考他脸上的神情越发冷肃,被一波阴阳怪气噎回去的棠文柏看见他这样的神情就一股无名之火,他也呵呵冷笑着阴阳怪气:“七弟怎么不说话?不会就这么冷眼旁观老六冲锋陷阵吧?”


    棠君安原本还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毕竟是宫宴,文武百官马上就都上场,他们怎么也不可能直接把情绪写脸上,就像棠文柏说话时声音也压得很低,脸上同样挂着几分笑意。


    但听到这句脸瞬间沉了下去,好一个挑拨离间啊!他自己的事需要别人在这里多嘴多舌吗?!


    棠君安按耐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就要直起身体开始自己的输出,但还未及冠的少年清冷冷的抬眼看他:“你做什么?”


    声音也带着无法消融的凝雪沉冰。


    棠君安气势一滞,随即立马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弱弱道:“没、没什么……”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不要听棠文柏胡说八道,也用不着跟他解释说明什么。对方和魏王关系不错,在决定争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对立面。


    棠玉鸾直视着棠文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气人的话语:“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866肃然起敬,身为渣男系统,它可是认真了解过渣男经典语录的,有那么几句话简直是核/弹爆炸级别的石破天惊,其中就有这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句一出简直非死即伤,显然不局限在两性关系上,因为棠文柏肉眼可见的红温了,连嘴唇都在颤抖:“棠玉鸾你……”


    年轻的康王殿下在踏进这座宫殿时就隐隐约约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且不说嘉和帝表现出的看重,就说那张脸轻而易举便压下了满殿的光华,遇到漂亮的人事物多看两眼是本能。


    谢长景很擅长一心二用,就像此时他一边和同僚们谈笑风生,一边却又始终观察着不远处小殿下的情况。


    晋王有王公贵族矜高倨傲的一面,但也不乏磊落宽厚,总的来说,可以放心相处。


    而这几日他看得出晋王对小殿下是真心实意的亲近,或者说还有些从小到大沉积出的想要亲近而不可得的幽怨。


    从小到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谢长景含笑看着两个凑近的脑袋,看到晋王的刻意耍宝,也看到微微的迷茫不解让那张总是冰若冰霜的脸庞格外柔和纯稚。


    直到晋王拍桌而起,谢长景才收回惯常的笑意坐直身体,要开口时先听到了小殿下的回复。


    谢长景并不是方正到刻板的人,他父母早逝,也见过被人评为泼辣的寡妇,即便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丧夫的女人只是拒绝了别人的不合理的要求。谢长景从她身上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在抗争不公时没有谁是优雅得体的,而一个人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这很好。


    晋王在前面输出,他展开手臂将小殿下护在身后,一副别怕,万事有我的模样,而小殿下在背后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惊人之言。


    语气格外平淡,但愣是造成火上浇油的效果,谢长景笑意盈盈,一边觉得可爱,一边又自豪欣慰于小殿下并不是别人挑衅到眼前都一言不发的性格。


    薛铮在旁捏着下巴:“康王殿下……还真是出乎意料。”


    谢长景语气里的称赞藏都不藏:“殿下赤子之心。”


    薛铮目光顿时古怪起来,心说原来谢晏之当上师父是这个样子,主打一个夸夸夸,怕不是康王殿下动手打人他都能夸对方有劲。


    他心里清楚不可能这样,但不耽误嘴上调笑,薛铮正要开口,就见谢长景眉头一皱,随即松开,语气并没有明显的起伏变化:“韩王殿下,陛下将至,还请坐好,莫要失礼。”


    被单方面输出到现在正想还击的棠文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时间都不想顾及谢长景的身份地位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内侍的传呼声。


    大乾尚水德,嘉和帝一袭黑色帝服,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蜡黄,不过精气神看着还不错,犹带着笑意,对底下的万安声招了招手,随后一双眼睛望向藩王的位置。


    皇室中人少有容貌不佳者,无论品行如何大多都能夸句英俊潇洒,而他最小的儿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即便是谢长景论秀美绝伦也要略输一筹。


    嘉和帝招手:“老七过来。”


    此言一出,宫殿里似乎连风都休止了一瞬,明里暗里,无数蕴含不同意味的视线先投射过来。


    并不平和或者友善,相反大多数都是一种冷静的审视,飘在意识海中的866都有点发怵,它结结巴巴问:“宿、宿主,你紧不紧张?”


    棠玉鸾不明所以:“紧张什么?”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系统微微发抖的声音,有点稀奇非人类也会害怕,他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建议:“不然你屏蔽外界?”


    866:……在这点上第二任宿主和迟徊月完全不同,一个大概率会紧张得手抖,另一个完全把所有人当空气。


    但不得不说,棠玉鸾的镇定也让它冷静下来,宿主不急不缓走到帝王身边,坐下时大袖一拢,稍显单薄的脊背自然挺直,不卑不亢、从容自如的姿态让嘉和帝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小儿子长相气质出众,敢想敢说,面对大场合也能保持冷静,这令嘉和帝倾向性越发大了,他笑眯眯着,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爱吃什么?让人先给你端上来。”


    棠玉鸾配合着想了想,实在懒得编自己喜欢的东西,万一他说爱吃真给他上一盘,他是吃还是不吃?于是干脆道:“没什么爱吃的。”


    他一副装都不装的样子反而让嘉和帝更喜欢了:“那你不爱吃什么?”


    棠玉鸾老老实实回:“羊肉、姜蒜、芫荽,海鲜河鲜……”


    他报菜名似地说了一串,嘉和帝笑意僵在脸上,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你这……还挺难养。”


    棠玉鸾不接话,因为真的可以说是嘉和帝养了他。


    嘉和帝一边拿手你啊你的点了点他,一边挂着颇为苦恼的神情看向坐在最前排的谢长景:“老七这么难养,以后可要劳谢卿多费心神了。”


    谢长景心照不宣,烛光下看起来越发光风霁月:“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他俩对话潜藏的意思棠玉鸾都能明白更不要说朝堂上的人精了。虽然知道这个养更多指向政治培养,但棠玉鸾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866认真思考,恍然大悟:“宿主你说像不像时日无多的老父亲把自己的漂亮女儿许配给看好的后生晚辈的戏码。”


    棠玉鸾:“……”


    举的很好,下次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写个小小的反派,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登基了哈哈


    第40章 第二个故事(十) 暴君何时去死……


    结束这场勾心斗角、各有机锋的宫宴, 棠玉鸾才算真正踏上自己的战场,嘉和帝特意留他住在皇宫。而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时至今日棠玉鸾仍旧不习惯被人贴身照顾, 他拒绝了宦官宫女的服侍,独自沐浴更衣后,坐在窗前漫不经心轻抚着紫檀木桌上的花卉盆景。


    带着绸缎般柔软光泽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随着时间沾染上宫中特有的檀香味道,花枝曳曳, 光与影中露出一张雪色的美人面。


    棠玉鸾在和866交流接下来的剧情,故事线的“荒帝”并没有那么轻而易举登基称帝。二皇子诸多算计没少让他吃苦头, 只是二皇子虽有心一争高下,但手段太不入流,一顿操作下来反而显得荒帝懂得手足情深。


    而在现实棠玉鸾也看到了对方的神情, 眼里翻腾着晦暗不明, 就差将我要搞事写在脸上了。


    866一边认认真真翻剧情一边把所有重点红笔加粗:“命运线里, 在嘉和帝表现出对荒帝的选择倾向后, 二皇子极为不满,搞出如下几件事。”


    “一试图在荒帝的马车动手脚, 以达到致残效果。”


    “二实施美人计, 想要通过枕头风让荒帝做出不智之举,但他没想到荒帝压根不喜欢女生,所以这招毫无作用。”


    “三策划刺杀,选择直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866给出最最最重要的总结:“二皇子的手段被嘉和帝或者谢长景看的一清二楚。正因为此嘉和帝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心瞬间坚定了,在他看来荒帝已经是最适合的继承人,如果再犹豫不决,招致更多妄想反而对江山社稷无利有害,所以就此退位。”


    “在故事中二皇子是推动荒帝继位的重要角色, 而现实根据二皇子的反应866合理推断他依旧是推动宿主登基的重要角色!”


    它眼睛亮晶晶,一副只要沿着剧情就能顺利完成的期待模样,棠玉鸾觉得系统傻的可爱,因为一人一统是合作共赢关系,他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不要过分相信命运线。”


    棠玉鸾剪去多余的烛芯,烛光跳跃着映进他的眼睛,衬得那双眼睛冷而明亮,像凝着一丸冰雪:“很多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许多本应按部就班的故事中随口一句话就能造成截然不同的结果,更不要说现实的发展已经和故事有太多不同。”


    866似懂非懂。


    棠玉鸾继续道:“命运线的荒帝没有认谢长景为师,没有住在皇宫,更没有接下来和谢长景同出同入学习处理政务的机会。总的来说,剧情可以参考但不需要依赖,我们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866本质还是个新手系统,第一个世界稀里糊涂过去的,第二个世界时它努力复盘,试图扬长补短,然而用处不大,它本能的还是想依赖剧情。


    此时此刻看到自家第二任宿主冷静的神情,说话有条有理,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什么主观能动性,什么可参考不可依赖……它越听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小系统眼泪汪汪,感受到成年社畜的魅力——完全没有多余的不好意思,一心只想完成工作然后下班走人,和他在一起连脑子都不用动,这怎么不算一种靠谱?


    ……当然没有说第一任宿主迟徊月不好的意思,只是刚成年的小孩太心软,道德感太强了。当然也没有说棠玉鸾道德感不强的意思,只是成年社畜更懂得权衡取舍。


    好像越描述越黑的866默默放弃解释,同时决定放弃有关任务的主意,因为从目前来看宿主完全不需要,小系统晃晃尾巴,眼巴巴问:“那接下来宿主打算怎么做?”


    棠玉鸾回的干脆:“明天的事明天说,现在睡觉。”


    866还没反应过来,自家宿主已经倾身吹熄了蜡烛,好、好吧。


    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工作地点则是宫中的文渊阁。棠玉鸾下车时正好看到行至文渊阁门口的谢长景。他怔了一下,没想到谢长景来的这么早,因为现在也才七点多,他来得早是因为他认床,左右睡不好不如提前来熟悉一下环境。


    大乾早朝设定为每五天一次,今日不属于早朝时间,这意味谢长景并不是结束一般时长为两个小时的朝会再来的文渊阁。


    洗漱吃饭再算上通勤时间,这得提前多长时间来上班?大冬天都这么卷的吗?


    棠玉鸾在心底倒吸一口气,有才有颜有德还不慕名利、卷生卷死,怪不得不管是嘉和帝还是世祖皇帝都那么信任他。


    内侍伸手想要扶他下来,但谢长景比对方更快,他摊开掌心,神色温和,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多余的事:“殿下怎么来的这么早?”


    他态度太自然,让棠玉鸾觉得拒绝反而有些奇怪,便也伸手搭在他的掌心,借着谢长景的力气下车:“老师来的才算早吧。”


    谢长景眼睛生的好看,眼尾微微上翘,有种清隽的优雅,听见他的话只是弯了弯眼睛,并不解释。


    棠玉鸾顿了顿,想到一种可能,谢长景不会每天都这么早来吧?对于这种卷王“同事”他不想评价。


    棠玉鸾拢了拢大氅默不作声往里走,他没有注意到谢长景将右手背在身后,很轻很慢的虚拢掌心,像是要将什么永久的留在手中。


    谢长景的工作非常繁重,六部二十四司,所有的信息都需要他进行最初的归拢整理,再根据轻重缓急进行批复处理,最后再将重务要务的处理结果告知嘉和帝。


    工部、刑部、礼部、户部、吏部、兵部。


    六部包罗万象,整个天下是真的担在谢长景的肩头。


    直到今时今日,看着满满当当几桌案的奏折棠玉鸾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这点,谢长景固然有同僚有下属可以分担,但最重要、最复杂、最耗费心神的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而更可怕的是,他现在是文渊阁中的一份,这些奏折也有他的一份,意识到这件事后棠玉鸾一个头两个大,冰雪般的面容看起来越发苍白冷淡了。


    像是看出他的头疼,坐在身旁的谢长景望向棠玉鸾的眉眼,是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笑容:“殿下不必忧虑,只需要您了解一部分政务即可。”


    他的声音温雅,似乎含着露珠般剔透柔软的情意。


    棠玉鸾听不出来,但不影响他幻视职场上某些能力强又友善好说话的前辈,对社畜来说这简直是第一感动事。一双总是不沾染任何情绪的凤眼在此时亮着潋滟的湖光水色。


    棠玉鸾又不太好意思低下眼,乌黑纤长的睫毛在雪色的肌肤留下浅浅的暗影,黑与白,两色分明。


    谢长景只是看着心就软的不像话,眼为心苗,他的眼睛也温柔的过分:“殿下可以慢慢来,我会一直在。”


    这就更像小组作业中一个能力超强的大佬愿意加你名的救赎感。


    棠玉鸾抬眼迎上那双清冽温柔的眼睛,一览无余、毫不遮掩的真诚,棠玉鸾心下一动,一张好人牌先发了出去,他点头:“好。”


    声音轻的像窗外被风卷起的雪花,认认真真,乖的像一个小朋友。


    谢长景既怜且爱,眼睛却渐渐幽微深沉下去,声音低低,别有意味:“这段时间,殿下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微臣。”


    棠玉鸾又乖乖应好。


    除了夜晚休息,白天俩人几乎同吃同行,真操心老父亲属性的谢长景一手包揽了他的衣食住行。谢长景体贴周全,面面俱到,剧情里应该有的马车失灵、卖身葬父等一系列桥段直接被蝴蝶了。


    谢长景似乎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那棠玉鸾只当不知底下的暗潮涌动。只是就算不说他所熟悉的剧情,现实中的二皇子或者别的谁,手段越来越花样百出也越来越浅显低级。棠玉鸾都有点想说要不你搞个大的,一局定胜负。


    又过了半月,棠玉鸾终于迎来这段时间内的第一个休沐日。


    棠玉鸾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大概率活不过二十三,暴君人设也没必要真的劳心劳力,反正结果就那样。但是打工人的责任感和道德感还是驱使他尽心竭力学习了解他所应该掌握的内容。


    傍晚时分谢长景需要去嘉和帝的住处,而他则要回诸王府,毕竟他现在没名没分,偶尔住宫中一次就算了,长住下去怕不是等着被人弹劾。


    棠玉鸾刚下马车便见到大门的石狮子站着一个黑衣侍卫,浓眉大眼,天然比别人多出三分正气,更关键的是棠玉鸾认识他。


    棠君安虽然自来熟、太热情、吵闹……但总的来说是个好人,棠玉鸾并不讨厌他,而和他相处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能够让双方熟悉彼此的工作人员。


    见到对方的侍卫棠玉鸾微微有些惊讶:“六哥有事吗?”


    藩王们还没回到自己的封地,因为不能参与朝政,正围着京都满世界的玩,今日握槊藏钩明日投壶雅歌。前两日棠君安跑来给他送夜宵,说是要去城外齐云山的道馆住两天。


    很难描述棠玉鸾听到他这么说的心情,如果不是为了任务这上位之路谁爱走谁走。


    那侍卫满面笑容,双手奉上一封书信:“殿下前两日就听说您明日休沐,一心想请您去山中静坐一日,所以特意吩咐卑职前来送信。”


    棠玉鸾的目光有一瞬间深了下去,并不为人察觉,他神色平静接过这封信,借着天光慢条斯理看完了全部,不管是行文习惯、语气还是字迹都是棠君安无疑。


    于是他便点头,唇角微微有些上扬的弧度:“好。”


    866觉得宿主情绪有些不对:“宿主,这真的是棠君安的信吗?”


    棠玉鸾将信纸折好收起,给出自己的判断:“应该……不是。”


    熟读剧情的866瞬间猜到了,它哦了一声,振奋道:“是不是二皇子收买侍卫,给的假信?”


    是不是二皇子棠玉鸾就不清楚了,但直觉告诉他绝对有诈,电视剧里类似的套路还不够多吗?


    866看到自家宿主已有打算的表情憋不住问:“那宿主去不去?”


    棠玉鸾不认为需要犹豫,肯定道:“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我们能清楚刺杀是快速登基的关键节点。”


    866对这点并不否认,大好前景就在眼前它激动的尾巴都在抖:“那宿主你打算怎么和主角说?”


    棠玉鸾疑惑、棠玉鸾不解、棠玉鸾不禁问:“为什么要跟谢长景说?”


    866目瞪口呆:“可是他不是说让你有什么都找他吗?”


    棠玉鸾不过和他相处一个月,并不敢说多了解谢长景,但他清楚明白一点:“我不觉得谢长景会同意以身犯险这种招数,说服像他这样的人太麻烦了。”


    866想了想,发现宿主的考虑很有道理,它很轻易就被说服了:“那我们回去是不是要召集侍卫?”


    棠玉鸾皱眉:“我自己要以身犯险,为什么要牵连无辜?”


    866欲言又止,紧张发问:“那你、咱们……”


    它想问不要护卫万一真被砍死了怎么办,意识海中代表宿主的灵魂小人含着期待、凝着疑惑的目光堵住它接下来所有话语:“你没有办法吗?”


    你没有办法吗?


    没有办法吗?


    有办法吗?


    办法吗?


    问这个问题的还是一位堪称殊世难得的绝色美人。


    866内心流下两行面条泪,无师自通学会了真系统不能说不行,嘴硬道:“当、当然有啦!我可是成功完成任务有能量兑换特殊道具的统!”


    呜呜呜,它的能量!——


    作者有话说:失策了,以为这章能写到,但下章绝对能登基了(握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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