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VIP]
长孙仲书一个人坐在王帐内, 漫无目的地放空思绪。
那雅尔大会已经结束好几天了,那些前来与会的各部族勇士也如退潮般从翻涌草浪间散去。赫连渊却不知新找了些什么事,常一个人神神秘秘地消失老久, 大半天找不见人,让长孙仲书着实白高兴了好几场。
他的视线无意擦过方台, 那里摆着不少杂物。其间有个装着凤冠碎片和珍珠的匣子,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看起来好像比以往的位置偏了几分。
长孙仲书不甚关心地转回头。
敢胆大包天进单于王帐偷东西的人恐怕还没有投胎,更何况, 若是真替他把那些沉重又无用的金银拿走, 很难说对他而言究竟是不是功德一桩。
他收回目光,再次瞥了眼右侧方打磨得光滑的铜镜,里头映出王帐门口面色复杂而挣扎的人影。
已经在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了。
他叹口气。外边的杜侍卫恐怕不知道他面色变幻心中纠结的模样早被一面镜子说得一清二楚了, 一只手犹自紧拽着掀了半边的门帘青筋凸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腰侧刀柄摩挲, 望向自己背影的娃娃脸蒙了层阴色。
教人很难劝服自己他提着刀要进不进阴郁的样子,只是因要不要入内给背对着门口的阏氏削个苹果而正在犹豫。
长孙仲书随时可以高声喊人, 随时可以转过身用冷淡的声线叱责他滚出去。但他都没有,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正如局外人般拿自己的生命看场好戏, 他只是有些无聊地猜测, 那个娃娃脸侍卫到底要不要进来。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镜子里那张脸经过最后一番挣扎后,眼底最后的波动也消失,化作一片沉沉淡淡。门帘在小心弓身闪进来的身影后无声合上, 王帐内依旧寂静,脚步愈来愈近, 却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
长孙仲书垂着手,安闲地坐着, 眼睫随着呼吸有规律地久久一颤。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从来只是在等,等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脚步终于在身后站定,披着月白色外袍的人影仍旧背对着门,微低着头,似是对另一个人的到来一无所觉。略显宽大的外袍将那纤细的身形更衬得不堪盈盈一握,无论是腰肢还是脖颈,一手覆上似乎便可轻而易举地掐断。
杜威舔了舔虎牙,右手在刀柄上缓慢地滑了滑,如同竖瞳的爬行动物轻轻攀过生冷的地面。然而那手紧绷地悬了许久,终究还是一点一点从刀柄上松开。
他神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会儿安静的背影,忽然抬起右手,利落地往那白皙脖颈上一击。左手紧跟着伸到身前,随时准备接住倒落的身躯——
那手空空荡荡地在后头等了许久,只有风穿梭过指缝,凉飕飕的。
杜威下意识地把眼神滑开,正好落到不远的铜镜上,和里头正睁着水盈盈大眼望向他的长孙仲书四目相对。
视线交错好几秒,刚被击了后颈的那人好像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该有的后续,眼里似是同情似是捧场,头一歪,眼一闭,很配合地假装晕过去。
杜威:“……”
刚刚就他娘的该一刀劈下去!
杜威忽然有些出离的愤怒,来自业务不精连绑架都需要目标对象配合的受挫。然而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做出把人拍醒要求重新堂堂正正来一次的事来,只能气着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绳子,屈辱地把手指偶尔还动弹下的昏迷美人缚住,一弯腰扛到肩上。
出去前,他谨慎望了圈空荡的外头,摸着刀低声开口警告,语气里还存着点愤恼和冷意。
“不要出声。”
长孙仲书差点就要随和地应声好的,想到自己现在还是个挺尸的昏迷人,赶紧又及时闭上嘴巴。
人来跑趟业务也怪不容易的,能配合下就配合下吧。
帘帐外骤然投射来的阳光有些刺眼,被扛在肩上的长孙仲书下意识眯了眯眼,余光仿佛瞥见角落有个棕色物体一现而过,很快又不见,更像是眼花的错觉。
他于是又无所谓地闭眼把自己投身于黑暗。不知道那个杜侍卫怎么鼓捣的,竟然真一路避开了所有人,登上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一下将他摔进车厢里。
底下有厚厚的垫子,倒不是很疼。长孙仲书犹豫了下,不知现在是否是从昏迷中悠悠醒转的好时机,便听得头顶一声冷哼。
“别装了。”
睁开眼,杜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在缚住双手的绳结上一扫而过。
“啊,我怎么会在这。”长孙仲书木着脸干巴巴念台词,“你对我做了什么。救命啊,快来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威额角似乎有青筋暴起,他几乎要捏爆腰间的刀柄,“阏氏以为我绑你来是过过角色扮演犯罪分子的干瘾?”
长孙仲书闭上嘴,眼皮也未抬一下。
杜威见他不说话,嘴唇动了动,还是转身坐到了马车外,马鞭刷一下抽到枣红色的马身上。马车立刻便沿着小路逐渐向外奔驰,片刻就将王帐抛到了身后。
很久的寂静。杜威时不时回头观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神色很是紧张,直到马车驶入茫茫的草原间,天际到天际一眼望不到人影,他的神情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一把掀开车帘,里头神色淡而安然的大美人正倚着车壁闭目,看着似是小憩睡着了一般。杜威抹了把自己一路溅了不少尘灰的脸,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说好的绑架,怎么感觉人家这像大少爷出来郊游,自己反倒成了赶车的车夫了?
那张娃娃脸立刻拉下来:“我可以不杀你,阏氏,但是最多三日车程,我就送你出草原,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哦。”长孙仲书没有睁眼,头顶着一晃一晃的车壁,随口应声。
杜威拿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瞧他,盯了许久,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却不知为何窜起一股无名火。
“你就这样?”他的语调近于咬牙切齿,“单于那样好的天神样的人物,垂怜于你,宠爱于你,为了你甚至都变得有点不再像我一直崇拜敬仰的样子——你从他身边离开,不哭不闹,就这么一个毫不留恋的字?就这样?”
“……”长孙仲书终于睁开眼,平静无波的眼神定定瞧去,“那不然呢?我们现在掉头回去?”
“……”
杜威气得几乎要犯心脏病,他脸色涨红,高扬起了马鞭。
“你想得美!你明明是个男人,还是个克夫的男人,可是单于被你迷惑了,周围的那群人也被你迷惑了……只有我才是看得最清的,只有我才是真正为了单于好的人!单于身边只剩下我了,我一定要替他做出正确的选择,把你赶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出现!”
长孙仲书点点头,面不改色:“那你真是辛苦了。”
杜威浑身一僵,高扬的马鞭一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垂下眼,眼睛陷入暗影里,听着好像在喃喃低语:
“以前我总指望你能自己离开……果然没错,这样才是对的,果然该主动出手,才能让单于看明白我的忠心。”
长孙仲书用被捆住的手叩了叩车壁,歪了歪头。
“所以狩猎时那匹白马也是你动的手脚?”
杜威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闻言一愣,盯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神。
“……不是。”
长孙仲书没再说话,他仍记得眼前人从猎场树上隐秘跳下来的场景。既然不愿承认,那么他再如何逼问也没有意义。
杜威不知为何好像有点泄了气,那怒红的面容也慢慢褪色,变回了平时无害的娃娃脸模样。他沉默地继续赶车,就当长孙仲书以为他们要继续一路无言地走下去时,车架上的人却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犹豫一番,还是紧抿唇转回了头。
“我如果真的把你送得远远的,送出草原呢?”
“哦?”长孙仲书没多大反应,“那便送出去吧。”
杜威皱了皱眉:“那要是——要是半途上被人拦住了,他们追来了……”
“那就回去啊。”长孙仲书应答的声音很轻,似在说什么理所当然又天经地义的话。
杜威的面色一下变了,他像噎到一般,用一种看世界上最令人不可思议事物的目光看长孙仲书:
“你怎么——你就没一点别的感觉么?长生天,你简直不像个活人,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样……”
杜威慢慢停住了口,他看着眼前依旧面无波澜静静听着的人,忽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好像这人躯体还在这里,困于车壁,缚着双手,本该在身体内的灵魂却只是一个虚空的洞,漠然冷眼看着一切。
他默然一瞬,转回脸,眼神却迅速变得坚决,马鞭一下发狠抽在马背上。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回到单于身边的……你一定会伤害到他,你这样的人,一定会。”
*
“我明天再过来。”
赫连渊简短地招呼一声,冲着身后的工匠摆摆手,大步踏出毡帐。
他一抬头,却因面前看到的人影一怔。
“妮素,你怎么在这儿?没在王帐里侍候着阏氏吗?”
粉裙的侍女眼里划过一丝茫然。
“不是单于您派人叫我过来候着您的吗?”
妮素话音落下,随即微惊地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面前单于的脸色在一瞬疑惑后,一点一点变得很恐怖。那双深蓝的瞳孔宛若裹了冰碴的针叶林般冰冷下来,周身的气势疯一样猛涨,肆虐着风暴席卷。
然而当下一秒拔腿往王帐疾奔时,那连面对数十万大军都不眨一下的眼,里头却颤着点破天荒的惊惧。赫连渊喉咙发紧,凛冽的风声束得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最好不要有事。
赫连渊觉得这辈子自己没跑这么快过,喉头都因超负荷的强度冒出些灼烧的血味。可他必须要看见他,亲眼面对面站着看一眼他。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VIP]
不在。
不在, 不在,屏风后不在,床底下不在, 到处都不在。
宛如被按下暂停键,赫连渊疯了一样急切翻找的动作猛地顿住, 面色冷峻得能结出寒冰,片刻之后,忽然一脚哐当踹翻了一旁的空箱匣,爆裂开震天的响声。
妮素急得眼里噙了泪:“单于……”
赫连渊没说话, 眸底一片如夜如翳的暗沉。他大跨步走出王帐, 望向四周依旧安静如昨的景色,突然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像只被侵犯了领地和所有物的野兽般暴怒,担忧, 焦急,然而更多的却是把他心都揪得发疼的自责。就在自己的领地里, 就在自己的眼皮下,却连自己重视的那个人都保护不了……
赫连渊放下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的震颤。他无法想象将任何不好的事情加诸于那人身上的模样——他合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猫儿一样懒散蜷在银灰的大氅里, 不,那件白狐狸皮的也不错,或发呆或饮茶, 有时拿蕴着点很浅笑意的眸子看过来……
赫连渊喉结上下一动,死死大睁着眼, 深蓝的瞳孔下裹了一圈红。
怎么就,自己怎么就把人给弄丢了呢?
妮素望着那个高大男人沉默冷砺的背影, 忽然有些不忍上前。他像一匹孤狼或是一棵冷杉,静静矗立着,浑身上下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气息,可是那寒意里又带了点男人的萧索和孤寂,有一瞬间茫然宛如丢失心爱之物的孩子。
他转过来,彷徨的孩子不见了,冷厉的面上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郁色沉沉,唯有那深邃双瞳被怒火烧得发亮。
“去找。把整个草原翻过来。”
冷硬的语气顿了顿,赫连渊眼神掠到王帐不远处的泥土上,瞳孔忽然一缩。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碧青嫩草旁的泥土还十分细润。然而赫连渊却无暇欣赏茵茵美景,他望着泥土上隐约的车辙印,张着玄铁长弓也不会发抖的手此时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叫上赫连奇,带上人手。”
他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
“备马。我接他回家。”
*
枣红马发出吃痛的嘶鸣,杜威却恍若未闻,手里马鞭一下比一下发狠地抽在马背上,力道大得应声带出破开皮肉的血痕。
“快点,再跑快点……该死,你这个废物畜生!”
那张娃娃脸上此时俱是暴怒的铁青,然而当他再一次回头,发现天际已然现出上百道铁骑马影时,那张布满冷汗的脸又一点一点苍白下去。
狂奔颠簸的马车里,长孙仲书背靠车壁,静静垂下眼不言语,因一路奔袭而散落的几缕墨丝粘在微微泛白的侧脸,宛如羊脂美玉上泅开的墨痕。
“要被追上了……不行,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对,我必须要想出个办法。”
杜威魔怔似的喃喃自语,他忽然一下收紧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停下了快要累垮的脚步,马车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一截。
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回头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舌尖忽然舔上了虎牙,咧开个笑容。
车帘刷地一声被掀起,长孙仲书因骤然冲破阴暗的阳光不适应地微眯了眯眼。再睁开眼时,他看到面无表情的侍卫居高临下望着自己,手中那柄刀已出鞘,尖利的刀锋反射着雪白的银光。
他轻轻叹出口气,带着点早有预料的释然,闭上眼,嘴角甚至略微勾起个轻松的弧度。
“噌”的一响,是刀刃破空用力劈下的声音。
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光的冷意凛凛扑来。
这不应该。
对一个死人来讲,不应该。
长睫一动,长孙仲书睁开眼,自己的脖子还好好待在脑袋上。他低下头,面前有一截断绳,刚从被缚着的手腕滑落。
杜威表情冷冷地看着他,左手抓起绳子,没回头就随手扬到地上。长孙仲书一瞬以为他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打量了一圈,勾起个嘲讽的微笑,下一秒,表情骤然一变。
“阏氏……怎么办啊!”重新哆嗦着爬出车厢的侍卫望向疾冲而来的追兵,面色惶然,嗓子眼里发出破碎的高声,“您好不容易才支开人逃出来,眼看着离回家就只剩一步了……是属下无用,都是属下拖累了您!”
鲸波般汹汹席卷而来的铁骑忽而驻步,只因为在最前方高大英武如山男人的突然勒马。他离马车几十步,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笔直挺立的脊背近乎僵硬,攥着缰绳的指节捏到发白,却怎么也无力发出继续促马前进的命令。
“哥……”
落后一步的赫连奇担忧地望他,轻唤一声。
男人的脸色森然得可怕,他死死盯着那架孤零零马车上慌张的侍卫,睚眦欲裂,瞳孔暗成一片深海,里头却有看不清的情绪破碎地闪动。
杜威低下头,哽咽着哭喊,被头发遮住的眼睛却愉悦地弯起:“您说您想家了,想回到从小长大的属于您的地方,说怀念能以男子身份堂堂正正生活的日子……都怪属下不好,要是能把这马驾得再快一点——”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男人动了。
布满流畅肌肉的手臂沉稳地从背后抽出长弓,缓缓举起,尖锐的箭尖毫无旁骛直对车架上的身影,锋利的箭头冰冷如雪,冲天迸射的杀意让所有人都亲身直面死亡的恐惧。
“大哥!”赫连奇面色惊悚,“你先别冲动,这毕竟是你贴身侍卫,就这么……”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赫连渊的眼眸蒙了一层血色,他仿佛没听见任何人的声音,冰冷无机质的目光注视着瞄准的目标,如呼吸般自然,搭在弓弦上的两指微微一松。
“嗤”的一声,箭矢入肉。
一箭穿心。
杜威瞪大了眼看自己被利箭穿透的左胸,艰难地一寸一寸抬起头,神色不甘地望向马背上的单于。他张张口像想要说什么,但终究只溢出一串伴随无意义音节的血沫,大睁着眼轰然向后跌落。
一片死寂。
身后的铁骑无一例外伏下了头颅,没人敢看这个爆射出冲天气势的暗色背影。衣袂翻飞,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那辆马车走去,脚步踏在地上的声音如灌铅般深沉,鼓点一样打在人惊悸的心里。
“都别跟上去。”赫连奇抬起一手阻住背后铁骑,轻声叹息,“让他一个人过去。”
赫连渊的眼里好像只能看见那辆马车,或是车帘在风中飘扬时隐隐露出的那道人影,除此之外,视线再无其他。他有些迷茫,有些委屈,有些近乡情怯的退缩,可是当他沉默掀开车帘,和那双依旧澄澈空明的眸子对上时,一切都只化为了心脏闷闷的疼,击得他头晕目眩。
他当真要走么?他不是……他不是一直喜欢自己么?
杜威的话在耳边回荡,赫连渊突然第一次无可救药地品尝到害怕。长久以来的平静与侥幸,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让他一直刻意避免去想一些问题——
这个人,这个自己一看便生出无限欢喜的人,就不会在夜里明月照过来的时候想家吗?就心甘情愿披上女子的红裳嫁给另一个男人吗?就真的……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可是他好自私,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只是想要把他留下来。
赫连渊慢慢伸出手,用发颤的指尖替他把散落的乌发挽到耳后,张口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要……你要跟我回去吗?”
他其实更想问另一句,可是他不敢:
如果我不来,你就真的要和他走吗?
长孙仲书把视线凝回他脸上,静了一瞬,忽然轻轻露出点浅笑。
“当然。”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锤在赫连渊心脏,他神情放空,一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在回答他问出的问题,还是脑内未言的虚想。
可是面前之人又伸出了白而纤细的手,抬头望他:
“……带我回去吧。”
赫连渊忽然有点鼻酸的冲动,他像握住什么恩赐一般,小心而虔诚地握紧他的手,低头望去,瞳孔却骤然微微一缩。
他看见了皓腕上扎眼的红痕,他很熟悉,这是绳索捆绑后留下的痕迹。
赫连渊无法抑制地全身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道令他心疼不已的红痕,心中又爱又恨。他恨,恨旁人胆敢伤这人一分一毫,可是他爱——
“是不是他把你绑到这儿来的?”
赫连渊语气尽力压抑着什么,眼里有说不清的风云涌动。
长孙仲书看着他的模样一愣,下意识开口:
“杜侍卫走进王帐想把我敲晕,然后拿绳子缚了,塞进了车里……”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急不可耐的怀抱就狠狠撞来,揽着他腰背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是想将他揉碎了融进骨子里。
长孙仲书还没来得及皱皱眉说疼,那眼角发红的男人就先一步把他放开,一手圈住他手腕,在那抹刺目的红痕上轻柔地来回摩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几乎是哆嗦着舒出一口长气,第一次在人前显露这般失态,“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是故意要把你掳走的。”
赫连渊眼也不眨地盯住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面容,深邃的目光几近贪婪地逡巡。他患得患失的心在这瞬间被汹涌漫上的感激填满,让他觉得自己从发现长孙仲书不见的那刻起,一直到现在才真正又活过来。
他不是自己要走的,他不是自己想离开他身边的……
赫连渊又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一遍,这样的行为让他有安全感,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坚不可摧而又锋锐无匹的年轻王者,征伐冲锋,一往无前。
长孙仲书将他情绪的变化尽览眼底,心底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被微微一拨。他闭了闭眼,等那点涟漪消失得无影无形,才重新睁眸,微凉的指尖安抚地在他手背轻敲了敲。
心怀激荡的男人一瞬就随着他的动作平静下来,好像天生就该这样自然。他有一刻想俯身吻一吻那道腕上的红痕,索性还存着点理智,知道这并不是他们二人关系中应存在的举动。
赫连渊凑近了点,近得能望见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嗓音微微有些沙哑。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了。”
马车外,长草连天,却映出另一幅宛如静止般的画面,缄默在人群之中扩散蔓延。
数百铁骑包围着马车,忐忑不安地等着,中间一圈诡异的空洞,却无一人敢越过那短短几十步距离。赫连奇骑马立于最前方,面色担忧地遥遥望去。
“左贤王,可需要派人前去看看?”身后铁骑轻声询问。
赫连奇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忽然有细小动静传来,几百道目光一齐朝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投射去。
车帘掀动,先跃下一个高大英武的身影。只见他们的单于将车上之人珍视万分地抱下,小心得宛若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一直大步走到了通体漆黑的骏马旁,也不见丝毫将人放下的意思。
“侍卫杜威,绑架阏氏,蔑视律法,谎话连篇,死有余辜。”
赫连渊逆着凛风走来,口吻冷硬得如同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坚冰。
他走回马前,停下脚步,摸了摸怀中人的手腕,忽然皱皱眉提高了声调。
“来个人先快马回去,叫大夫备着。若耽搁了阏氏手腕上的伤……”
他垂下眼,话音很轻,却听得在场所有人不由得悚然恭敬地低首。
“便也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VIP]
长孙仲书被迫半倚在床头, 背后塞着软垫,锦被搭到腰间,木然着一张脸。
之所以说是被迫, 是因为他无数次想起身来,都要被坐在床边一脸紧张兮兮的赫连渊给按回去, 摇摇头,眼底满盛不赞同的担忧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陪产的新手父亲,要么床上这人大限将至距离蹬腿闭眼仅剩不到三天。
长孙仲书低头看了眼肚子,再次确认自己不具备生育功能。又瞥了眼浑身上下唯一的那点绳索造成的小伤, 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至于走在旁边这人前头。
赫连渊没看见他的动作, 一只手紧紧拉住他放在锦被外的小手,皱着眉满面忧色向大夫瞧去。
“怎么样,阏氏的伤势如何?”
花白山羊须的大夫没急着回, 先把自己的药箱收拾好,这才抬起头, 上下抚着翘起的胡须,一脸凝重。
“阏氏这伤啊, 要是再晚送来一阵子……”
赫连渊心一揪,手下不自觉又紧了紧, 满脸写着沉重与悲痛。
大夫瞥他一眼, 慢慢吞吞地把口中的话说完。
“……怕是都要好得差不多了。”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不想再听赫连渊说出更丢人的话,道过谢后,请妮素把大夫送走了。虽说人类的情感并不相通, 但显然很偶尔他也能替别人感到尴尬。
他转过脸,被特指的“别人”赫连渊毫无自觉, 正捧着大夫留下的一小瓶药膏转着圈儿打量,严肃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国家级科研项目。
他张开口, 意外地发现声调竟比自己所想软了两分。
“……其实真的只是一点小伤。”
大可不必为他……这样。
赫连渊循声抬起头,将伤药搁到一旁,静而专注地看了他良久,忽然开口。
“可是我见不得。”
那声音里仿佛掺了点别的什么,让长孙仲书只能略有无措地别开头。
“一丁点都见不得。”
男人的手拉上他的手腕,长年练刀留下厚厚老茧的指腹以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力度拂过腕间,像要把雪白腕间那一抹刺目的红痕晕染开,微微粗粝,但不疼,陌生的触感却让长孙仲书猛地一把将手腕抽回。
他低头发呆了一会,忽然觉得没意思,索性翻了个身躺下,将被子高高拉过耳朵,只用一个背面朝着赫连渊。
“……我想休息会儿了。”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听入赫连渊的耳里,却无端叫他心一软。他望着裹成一团只露出微乱墨发的长孙仲书,忽然就心痒痒很想上手揉搓一番。
真可爱。
他那已伸出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到底只是落在被角上,往下拉了拉,给已经紧紧闭上双眼的人多留出几分呼吸的空余。
“新的人手和侍卫已经调派过来了,都是可靠的亲信。至于别的,你不用去多想,交给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背对他的人一声不吭,好像已经沉入了香甜的睡眠。
赫连渊又盯着那一团人形被子发了会儿怔,终于还是起身走了,脚步极轻。关于长孙仲书,关于那场绑架,关于他自己,他还有很多繁杂的心绪只能留给自己慢慢整理。
而在此之前……
他已到门口的脚步一顿,停留片刻,没忍住最后又回头望去一眼。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确保这个人平平安安地,开开心心地,待在自己身边。
脚步声终于逐渐远去,锦被下那纤长的羽睫一颤,慢慢睁开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长孙仲书轻声叹了口气,一向冷淡的脸上罕见现了几分疲惫。
他并不希望赫连渊对他这么好。
从很久以前,到现在,再到不知道还能有多久的未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安静地走。在离开草原的时候,他依旧希望自己的脚步如风,依旧希望,自己不会回头。
*
长孙仲书睁开眼,入目便是最顶上暗金色的云纹穹顶。他愣了愣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躺在床上。
原来刚才竟当真睡了过去。
他刚坐起身,屏风外登时传来动静,有人伸手轻敲了敲木质的边缘,谨慎发问:
“小皇子,您醒了吗?”
如今只有一个人才会这么叫他。
长孙仲书下榻披了件外袍,坐到桌前,偏了头望去。
“赵信陵?你不是应该已经回封地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赵信陵走过来,没有坐下,眼神有些复杂。
“本来已经走了,单于叫人半道上把臣追回来了……往后,大概也不走了。”
长孙仲书看着他。
赵信陵又道:“单于说臣以前也是……也是云国的将军,跟小皇子算是旧识,让臣有时来看望您陪您说说话,也免得您想家。唉,本来还以为从上次喝酒那一出起,单于就不会再想让臣和您见面了呢。”
长孙仲书听到“喝酒”二字,抬了抬唇角,将眼神落到赵信陵腰间那个覆着深色驳痕的酒葫芦上,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赵信陵……你后来曾来看过我一次吧?”
低垂着眉目的青年将军浑身骤然一僵,他忽地抬起头,对上长孙仲书的视线,眯了眯眼。
“小皇子为何这么说?”
桌旁独坐的美人散着长发,搭着宽袍,眉眼生得极好极丽,一双清澄的眼却无悲无喜,仿佛口中道的不过是令他无动于衷之事。
“因为我那天看到了。”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悬在腰间的酒葫芦。
“棕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
赵信陵陷入了沉默,他的手指在酒葫芦上摩挲一二,忽然抬起头笑了,迈开长腿跨到桌前,理了理衣袍,直直坐到长孙仲书的对面。
“小皇子可怪我莫?”赵信陵望着他,那双眼里此时不带酒气,倒有些像天上的寒星,“臣那天来了,也看见您被那个侍卫绑架了,可是臣不但没阻止,也不曾告诉旁人。”
长孙仲书给自己倒了杯茶,无所谓地看他一眼,眸底浅淡不见半分情绪。
“不怪。”
这声回答显然和赵信陵预想的不一样,他蓦地一怔,探究地望去一眼,很快又依照礼数转开了头。
“小皇子,虽然这大不敬,可臣还是要说。”赵信陵顿了顿,“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是么。”长孙仲书淡淡应了一声,将新倒的另一杯茶推到了赵信陵面前。
茶香氤氲,在木桌上方蒸腾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又很快在空气中飘摇着散开。毡帐里头静了一会儿,还是赵信陵先开口。
“臣见过这个侍卫一次,他一个人念念有词的,好像十分发愁该如何想办法把您送走。”
长孙仲书点点头:“连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不忘想着此事,精神的确十分可嘉。”
赵信陵似乎因他的话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在嘴边敛去,像风划过水般无痕。
“他把您带走的时候,臣就在角落远远地看着。臣知道他要把您送回去,臣想……也许您愿意回去。”
他静静看着长孙仲书,眼里有些飘渺却凝沉的东西,在那样的视线里,长孙仲书却只摇了摇头,清冷的声线直逼向他。
“你错了。并非我想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一瞬变得锐利。
“是你想回去了,赵信陵。”
赵信陵像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仓皇躲避地低下了头,神色带着些狼狈:“小皇子说笑了——”
他沉默了,似是在缓和着自己的情绪,“我在此处,是戴罪之身。我在故乡,乃已死之人。小皇子——臣又能回到哪去呢?”
他没有要长孙仲书的回答,眉目结着怔色。
长孙仲书也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也在心中拿这个问题问自己:
能回到哪去呢?
他想了想,忽然又没什么意思地放下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到底是要回去的,回到云国,回到那个和他有一点血缘关系的皇帝那里。
“说点别的吧。”长孙仲书拎起茶壶倒了倒,却只从壶嘴淌下最后仅存的寥寥几滴,“你好心来看望我,我没有道理反而将你弄得不高兴。”
赵信陵缓过神来,愣了愣,很快上道地跟着笑了一笑。
“小皇子说得是。”他伸手搓了搓脸,给自己戴上另一种表情,“那咱们说说云国以前的事,还是——”
他一下闭上了嘴,和长孙仲书眼神略带复杂地两两对望。
同小皇子一起追思先帝与大殿下的音容笑貌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赵信陵想。
赵信陵要是问起三年来赵家的历历往事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圆。长孙仲书默道。
两个彼此都对对方怀抱着无限同情与可怜的人相望一眼,同时转开了头,异口同声:
“还是喝酒吧!”
赵信陵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他只是急于摆脱这尴尬的氛围,按照平时自己的习惯顺手抄起酒葫芦,往桌上刚刚空出的两个茶盏里满满一斟。
“来来来,庆贺小皇子吉人天相,顺利脱身,当浮一大白!”
长孙仲书同他一碰杯,颇为洒脱地仰头一口饮尽。不知道赵信陵葫芦里装的是什么酒,尝起来总比以往在中原喝过的带劲许多。
三杯两盏之后,气氛总算如二人所愿缓和热络了下来。赵信陵松了口气,脸上带笑:
“臣又想到之前和小皇子在草原初见的场景了。说来好笑,那天您向臣讨酒喝,臣还忐忑不安,就怕您喝醉——哈哈,谁想到小皇子酒量果然不如何,臣还因此被单于……”
他的话忽然一滞,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低去,发出机械运转的咯啦声。
“继、继续说啊……”墨丝披散的美人不知何时已趴在了桌上,醉眼朦胧的眸底泛着迷蒙,双颊飞上了浅淡如霞的红晕,“你怎么,怎么停……”
啪一声,光洁的额头磕到桌上,再无声响。
赵信陵捏着酒杯的手,抖了。
第34章 第34章[VIP]
赫连渊正和工匠交谈, 门口忽然有侍卫来报。
“单于,右校王在外头求见。”
赫连渊皱着眉想了半天右校王是谁,好不容易才叮一声灵光一现。
“哦, 那个姓赵的家伙啊。”他啧了一声,“叫进来吧。”
赵信陵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进来, 还没见着面就先闭着眼扑通一声跪下。
“见过单于!”
一抬头,发现正对上一张劳动人民淳朴的脸,死命摇头满脸写着不敢当,摆手否认的速度快到能被抓去发电。
他这才发现跪错方向, 朝着了后头的工匠, 连忙又挪动膝盖转回正确的角度,低眉顺眼,老老实实。
赫连渊挑了挑眉:“我不是让你去陪阏氏说说话, 想办法让他高兴些吗?你不去找他,反倒来这儿找我作甚。”
赵信陵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开口:“臣……臣去找阏氏了。”
“然后呢。”
“然后臣陪阏氏聊了会儿天。”
“继续。”
“接着臣、臣又陪阏氏喝了点小酒。”
“……”
赫连渊呼出口气, 两手交叉,战术后仰:“你知道阏氏受伤了吧?”
赵信陵忍辱负重, 没有当场辩论手腕上那一点都快要消退的红痕到底算不算伤,只是小心地掀起眼皮向上瞧去, 试图观测出自己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不就是喝点酒嘛, 多大点事!”
赫连渊眯着眼和善地向他看去,咧了咧嘴,一口白牙被阳光反射得发亮。
“下辈子多注意点就行了。”
*
长孙仲书还觉得有些奇怪, 那天赵信陵明明说之后会时不时来看望他,不过一直到他手腕上的伤痕足足都能好上三个来回, 都没见过他再踏上门一次。
后来他自己都快把这事儿忘了,才在某一次难得出门中恰巧与他碰面, 一打照面,就不由惊讶地抬了抬眉:
“赵信陵,你这是几天没合眼了?”
被他唤到名字的人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木木地转过半张脸,眼底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好好一个精神小伙都被整得足足沧桑了好几岁。
“……熬了几天夜。”他一脸生无可恋,“为了修身养性练书法。”
“什么书法,我能看看吗?”长孙仲书有点好奇。
赵信陵看他的目光愈发沉痛,在原地僵硬了一会儿,慢慢吞吞往怀里掏了掏,才掏出几捆纸卷来。
刷拉一声,纸卷自上而下展开,露出里头遒劲的大字来。功底倒是没毛病,一笔一划入木三分也能看出下笔时咬牙切齿的力度,就是这字的内容——
长孙仲书捧着那左边写着“祸根万种皆由醉,醒后方知恨也迟”,右边提着“今天一滴酒,明天两行泪”的纸卷欣赏了半天,放下来,拍了拍赵信陵的肩。
“看不出来,你觉悟很高啊。”
说完又若有若无地把眼神转到他腰间别着的那个棕色酒葫芦上。
赵信陵本来还神情委顿形容憔悴,一见长孙仲书打量的眼神,登时吓得几日里的睡意都飞去了外太空,一把捂住自己的酒葫芦跳开两步。
“小皇子你你你不要过来啊!”他惨叫一声,“这里头真的没酒了——我真的、我真的一滴都不剩了!”
一滴也不剩的赵信陵拎着那堆书法作品又跑路了,说是要回去发奋闭关,不修好身养好性无颜再出门。长孙仲书看着他苦大仇深逃窜的背影,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他在心里向被自己把快乐建立在痛苦之上的赵信陵告了声罪,一个人又坐下眯起眼看起了风景。若说草原上还有什么是自己离开后可能会怀念的,大抵就是黄昏时火红的落日,金灿的余晖,堂堂正正照影进江河和大地,让他错觉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瞬变得宽阔。
他没有待很久就回去了,恰巧是银钩似的月亮正要爬上山坡的时候。赫连渊今天特意嘱咐他出门要早点回来,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什么事。
长孙仲书掀开王帐的帘子踏进,表情有两分意外。
“你摆了这么一大桌子的酒菜……是要宴请谁?”
帐子内只坐了赫连渊一个人,铜灯映出月光,笑着望来。
“我想要宴请你啊。”
“可是这平白无故的……”长孙仲书在他身边坐下来,嗅了嗅鼻子,白瓷壶里隐隐飘着一股酒香。
“怎么就平白无故。”赫连渊不赞同,“大夫说你的伤已经好全了。我本来还不是很相信,不过想想这已经是三天里第八次问他了,他依旧没有改口,那约莫应是真的……大病初愈,不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吗?”
长孙仲书提着筷子愣了半晌,眉目显出点无奈。
“那本来就只是一点点小擦伤。”
“小伤也不能不注意……”
赫连渊不知道想到些什么,慢慢沉默了下来,铜灯照不到的地方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打上一层阴影,看上去像一尊肃穆而健美的雕像。
长孙仲书忽然觉得这样的表情不太适合他。身旁这个人应该是没心没肺一副大型犬类的样子,或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王者那般,庄严如宝剑,凛冽如罡风。
于是他站起身,将遮住窗子的帘子卷了起来。月亮被放了进来,溶溶的光一点一点将英俊面上的暗影逐散。那张沉思的脸便像是被月光惊动一般,抬了起来,慢慢侧向他。
“过来坐吧。”深蓝带笑的瞳孔在月色下有种魅力,奇异地让人很难说出拒绝。
长孙仲书也没有想要拒绝。他有点饿了。
赫连渊不像要和他同桌吃饭,反而像是在督促伺候着他用膳。自己碗里的饭没有动几口,反倒一个劲地往长孙仲书碗里夹菜,一边夹还要一边念念叨叨地报菜名。
“这个是手把肉,现做的刚从热炉子上下来。这个是拔丝奶豆腐,加了糖——你爱吃甜对不对?馅饼和羊杂割也来点儿,还有酱牛肉和炒米……诶,对了,扒驼掌你吃过没有?鲜嫩得很,来来,张嘴!”
长孙仲书一口奶豆腐还没咽下,就被迫被赫连渊亲手塞进好大一块肉,细腻丰润,鲜美得很。他艰难地把口中佳肴咽下,瞪着碗里那堆成小山的菜品,琉璃珠似的眼瞳都放大了几分。
“……你可吃你的吧!”长孙仲书实在受不了,捂着碗往旁边躲了躲。
赫连渊举着筷子盯他笑,望着他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两颊,眯了眯眼。
“我就喜欢喂你吃东西。”他收回目光,坦然自若地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牛肉,“你吃东西的时候,有人气。”
长孙仲书一怔,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垂下长长的眼睫,唇边扯开很浅的弧度。
“难道我平时还像个鬼么?”
赫连渊没有看他,只是摇摇头。
“不,你像天上不小心落下来的仙人,好像只待一瞬,又好像要待很长。”
总让他想,这草原上茂茂的长草,能牵住他的衣角吗?
长孙仲书侧过脸来看他,有些怔怔的,眼底依稀有复杂的情绪在隐隐闪动。
赫连渊没吭声,半晌,忽然又夹了一筷子菜塞他嘴里。长孙仲书突遭袭击,猝不及防,一口银牙咬在了筷子上,好看的长眉立刻皱了起来,一双黑眸也跟被欺负了似的下意识泛起点水光。
“我错了。”赫连渊抢在身边人开口控诉前先一步低头认错,那一瞬活了的眉眼在月华下美得触目惊心,叫他甚至有点不太敢多看,“还疼么?”
长孙仲书没理他,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瞟他一眼,自顾自低头吃起了面前的菜,显然心情多少有点郁卒。
赫连渊将那双筷子搭在自己唇边,低了头望过去,静静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长草牵不住的话,就让他来牵吧。
长孙仲书没有别扭很久就释怀,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将自己或外物放在心上的人。甚至于,连今天晚上和赫连渊的交谈,都让他隐约觉得与自己平日的心境有些许不同。
他皱皱眉,没有想很多,将视线落到那瓶一直没有人动过的白瓷瓶上。
“里头是酒吗?”
“你鼻子真灵。”赫连渊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桌上还有这瓶酒,拿过两个杯子动作利落地灌满,一个杯子推到长孙仲书跟前,刚要松手,忽然又拿住往回一缩。
“你伤是真好了吧?”他有点紧张兮兮地想来掀开衣袖再检查一遍,“伤没好可不准喝酒。”
长孙仲书几乎想要翻个白眼,可惜他这辈子都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他咳嗽了一声,仿佛被呛到:“怎么,你不妨再将大夫请来问第九遍……”
眼见着赫连渊似乎当真摸着下巴思考起可行性,长孙仲书叹了口气,投降似的别开脸,主动挽起袖子,将手腕自暴自弃地往旁边推了推。
赫连渊小心地捧住那截皓腕,目光在雪白温腻的皮肤间流连一瞬,轻轻松了手撤开。
“你不要怪我太放不下心。”赫连渊沉默一下,还是循着月色缓缓抬起头,“我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单于,他当年身上也只是有些小病小伤,我们谁也没在意。可没人知道,那山一样强壮的汉子怎么就会突然倒下,那点小病小痛,到底还是把他击垮了。”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月光下眉目格外深刻的男人,忽然有些不知该说点什么。他能做的很少,只有拿起那个白瓷瓶,轻轻晃了晃。
“喝酒吗?”
赫连渊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一手撑住脑袋,细细瞧他。
“你别嫌我啰嗦,关于喝酒这事,我得再跟你念叨几句,免得你一不小心被占了便宜吃了亏也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喝,身上有伤的时候不能喝,在外头的时候不能喝,和赵信陵在一起更不能喝……”
长孙仲书听他还有一连串碎碎念下去的趋势,忍不住拿指尖叩了叩瓶身,出言打断。
“你不如直接说,我什么时候能喝?”
赫连渊一下闭了口,过了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发丝拨开,低低一笑。
“跟我一起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最爱你们啦么么么=3=
第35章 第35章[VIP]
赫连渊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一切都要起源于那天的一个梦。
他记得那晚明明挑的是度数低的果酒, 可是对着长孙仲书那近在咫尺的脸,喝着喝着,不知怎么地稀里糊涂就醉了。当晚便做了一个乱七八糟不可描述的梦, 画面迷乱得记不清,只在脑海里最后勾勒出怀中人清冷含泪的眸子, 眼角微红,像被欺负得狠。
他吓得一下惊醒了过来,迎着晨光,低头只见到长发横散慵懒趴在桌上睡着的长孙仲书, 似是被他动作所惊, 羽睫轻颤,迷迷糊糊冲他睁开潋着水意的眼。
和梦里见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赫连渊很没有出息。赫连渊当场就扭头跑路了。
他一个人躲到高高的草坡上,随手揪根矮草叼进嘴里, 啧了一声,对着澄蓝的天空发愣。
脑袋里和心里都乱糟糟的, 还有些别的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单于,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一道活泼清脆的女声传来,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思绪。
“妮素?”赫连渊一愣, 呸地一声吐掉草根, 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噢,奴婢来采些花花草草放回王帐摆。”妮素手里已握了一捧淡紫色的野花, 她捏着裙摆跑过来,看看手中的鲜花, 又叹口气,“可是, 草原上又有哪朵花儿能美得过阏氏呢?”
赫连渊没说话,在心里默默按了个赞同键。
妮素望了望自家单于这明显满怀心事的模样,不敢多打扰,行了个礼就要退下:“单于,那没事的话奴婢就先……”
“诶——等等,回来!”赫连渊回过神来,赶紧叫住她,有些郁闷地捏了捏眉心。
他一个人左右也想不出个头绪,不如……问问这小妮子?
赫连渊斟酌着词句:“妮素啊,你对这个……感情生活,有没有一定的见解啊?”
妮素眼前噌地一亮,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吧单于,虽然奴婢一次恋爱也没谈过,但是已经充分掌握各大专业理论知识!感情方面的事您要是问我,那您就可问对人了!”
“是吗?”赫连渊莫名觉得有点虚,“呃,倒也不是我要问你。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妮素的眼神一秒变得犀利。
“您说的这个朋友到底——”
“不是!当然不是,怎么可能!”赫连渊矢口否认,色厉内荏,“不要插嘴,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了?”
妮素连忙双手捂住嘴巴,眨眨眼,用眼神传达您继续的意思。
赫连渊别开脸,看向另一边。
“我有——我这个朋友有一个兄弟,两个人关系还可以。那个兄弟人很好,很乖,也很让人心疼,我的朋友因为自己的原因对他有点愧疚,所以一直尽力照顾他、保护他,想要为他多做些什么。”
“哦……”妮素似懂非懂,“这不是挺好的吗?”
“还没说完呢。”赫连渊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眼神微微泛起点不自然,“不过突然有一天,我这个朋友吧,发现他和他兄弟相处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赫连渊望向天空,沉默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他和他兄弟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只能看见他兄弟。他一笑,他不自觉也想跟着笑,他一皱眉,他就只想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拿下巴蹭蹭他的头发。见不到他兄弟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没什么的,可是一旦停下来,他眼前就会浮现起那个人的影子。上一秒刚问自己为什么,下一秒心里头就自己冒出答案——他想他了。”
“比如现在?”妮素冷不丁插话。
“比如……咳,不是,我怎么会知道?”赫连渊用力清了清嗓子,挑起一对剑眉,“都说了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是我!”
妮素默默点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赫连渊语气又轻柔下来,他把脸稍低下几分,面上不自觉露出个微笑。
“我朋友的那个兄弟很可爱,很讨人喜欢,跟只猫儿一样,让人看了总想去逗逗他。我朋友一方面高兴看到大家都喜欢他,可是一方面又不愿意他和别人太过亲近,看到就觉得其他人很碍眼,要他说,最好兄弟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只能望着他。”
他忽然叹口气,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叠在一起搓了搓,过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当兄弟有危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愤怒与恐慌。当兄弟可能要离开的时候,他又觉得胸膛总是闷闷地痛,好像一颗心都被人剖成了两半。可是……可是兄弟对他一笑,那些伤,那些疼,一瞬间忽然又再也找不着了。”
“所以呢,您朋友的问题是什么。”妮素木着一张脸,“两个人成亲的时候要选哪个良辰吉日吗?”
“已经成——不是,成、成什么亲啊!”赫连渊刷地一声转过脸,“他们可是情真意切的好兄弟啊!兄弟哪里有成亲的道理?”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眼神游移,不想被人瞧见眼底莫名涌上的心虚。
“呵呵。”妮素露出个假笑,“单于,您这个朋友,可曾把自己的这些心情告诉过他那个兄弟?”
“没有……吧。”
“得了,那就结案了。”妮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锤定音,“奴婢可以拿床底下那一箱夜间读物发誓,您这个朋友,绝壁暗恋他那个兄弟!”
“什么?!”赫连渊差点整个人跳起来,下意识大力否认,“我才没——我朋友才没暗恋他兄弟呢!这怎么可能!”
“那奴婢再问您几个问题?”
妮素好整以暇,微微一笑。
赫连渊瞥她一眼,勉强算是默许了。
“您这个朋友,和他兄弟对视的时候,会不会面上有些发热,心跳微微加速,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点?”
“呃……可能吧。”
“您朋友会不会自然地记住他兄弟在生活中的爱好和小细节,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心情好的时候会有哪些小表情,聊天时说到什么事会双眼微微放光……”
“这不是应该的么?”
妮素盯了他一眼,忽然低了点声音开口。
“您这个朋友,会不会对他兄弟有着不一般的占有欲?想亲近他,想跟他黏在一块儿,想低头吻他的嘴唇,甚至夜里会做与他有关的……一些梦?”
“……”
“单于。”妮素狡黠地眨眨眼,“您怎么不说话了呀?”
赫连渊这才回过神,呛水一样猛然咳嗽起来。
“咳咳……你这都什么破问题,一点都不严谨。”
他端着架子咳了半天,才假模假样地低头整理起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
“对视的时候脸发烫那说不定是因为天气热,了解兄弟爱好这个就更扯了,都是铁哥们儿了,知道人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是很正常?还有关于亲近这件事,是兄弟就要贴一起这你没听过?俗话说,人生难得一知交……”
妮素托着腮插话:“那关于吻和梦呢?”
赫连渊整理衣角的动作一僵。
“议事厅那边还有点公务,我先回去处理了。”赫连渊一脸严肃正气凛然地起身,转头要走。脚还没迈开一步,就听得后面传来妮素恨铁不成钢的话声。
“单于,不是奴婢说您,您都已经有阏氏了,怎么还可以暗恋外边的人啊?”
赫连渊:?
他脸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问号。
身后妮素还在心痛地规劝:“您没听过一句话,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阏氏多好的一个人啊!人美心善,天仙下凡,人间水蜜桃,芳心纵火犯。阏氏一心一意待您,您也应该专一地对他好……”
“等等。”赫连渊越听越一头雾水,“你觉得我朋友是我就算了,为什么觉得我是暗恋外边的人,而不是暗恋……咳,暗恋阏氏?”
“哈?”妮素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您?暗恋阏氏?单于在跟我开玩笑吗?”
赫连渊见到妮素反应极大不可置信的样子,心里无端升起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他一边因为在别人分析来,自己果然不是在暗恋长孙仲书而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感到些近似失落的情绪,沉沉地萦绕在心头,让他嘴里都有点微微发苦。
“妮素。”赫连渊收起表情,眼神一下变得很认真,“有一句话你要记得。我很看重我和长孙仲书的关系,更永远都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说完,他又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连妮素都觉得我不可能暗恋他,看来……果真只是好兄弟啊。”
赫连渊的神色莫名有些低落,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我朋友——我先回去了。你弄完也早些回王帐陪着阏氏吧。”
妮素愣愣望着赫连渊的背影,脑袋里一时有些糊涂。
单于这么坚决地否认,看来当真没有看上外面别的什么人。可是……难道他暗恋的是阏氏?
这更不可能啊!
什么暗恋,他们俩不是早已经轰轰烈烈昭告天下老夫老妻神仙爱情口口相传万古流芳了吗!
*
赫连渊走到王帐前,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打算永久地忘掉那个梦,并且再也不提起。
然而伸出去的那只手拽住帐帘的时候,却还是违背自己意志轻轻颤了起来。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在脑内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稳住,别慌,妮素这么毒辣的眼睛都专业鉴定过了,你和他只是纯纯的兄弟情。对,你还是个直男,你们只是好兄弟,一个具体情节都记不得的梦怎么能影响到你们之间的真挚情谊。大胆地走进去,冲!你可以,你能行!
赫连渊睁开眼,觉得从没有一刻如此振奋与清醒,浑身上下满满都是正能量。他搓搓脸,露出个英气爽朗的笑容,一把掀开帘子大步踏进,朝气蓬勃,声若洪钟:
“早安——”
突然卡壳。
长孙仲书正拾起一颗朱红的浆果放入唇间,贝齿轻合,艳红的汁液就缓缓顺着弧度诱人的唇瓣淌下。有几滴不听话地飞溅到莹白指尖,被他随意送入口中一吮,粉舌便在唇齿张合间若隐若现,覆着层薄薄水光。
“早。”长孙仲书奇怪地看了一眼忽然动也不动的男人,歪了歪头,“怎么,你也想吃?”
赫连渊喉头一阵发紧,加深的眼神不受控制落在他唇畔,那里还悬着滴未被抹去的红液。似是因他视线有感,长孙仲书一怔,下意识伸出粉嫩的舌尖往唇角轻舔了舔。
赫连渊掉头就跑。
——救命,他要去找妮素!那个什么破心理建设,必须还要补做个十遍八遍!!
作者有话说:
梦境具体内容不小心遗失,捡到的好心人请速速交回来让我康康!
第36章 第36章[VIP]
赫连渊一个人坐在空荡的议事厅里, 两手撑着额头,英俊的面容泛起些苦恼的神色。
怎么办呢?咋就成这样了呢?
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笔直笔直的直男,最多也就是跟长孙仲书保持筷子兄弟的关系——纯直的, 可是就爱黏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可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这根筷子会看着自己另一半——呃,另一半兄弟的嘴唇,有了那些飞快闪过却又不敢回想的念头?
赫连渊严肃处理, 认真反省, 痛定思痛,觉得可能是和长孙仲书待在一块儿太久。遂下定决心暂时保持距离,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咚咚咚。门框传来敲击声, 探入妮素小半个脑袋。
“单于,阏氏好像想趁着天气晴好出去散散步, 您可要跟去一起?”
“不去。”
赫连渊把自己已经下意识抬起半个的屁股又落回椅子上,满脸皆是成熟男人的深沉。
又过了一会儿。咚咚咚。
“单于, 右贤王给王帐那头送去了新口味的奶茶,阏氏问您可要过去尝尝?”
“……不尝。”
赫连渊咬牙切齿, 捏着大腿逼自己说出拒绝的无情话语。等妮素点头转身离去, 没忍住又唤了声把她叫住。
“……你再多给我带句话!就说,就说我手头公文还没处理好,现在走不开。让他自己喝吧, 别给我留,喜欢的话让兰达再送。”
呸, 真没出息。赫连渊啐自己。
赫连渊还等着妮素第三次来找自己。谁知道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斜阳都落下, 夜幕四合,还是没等到人来。
赫连渊有些坐不住了。他想,保持了一整个白天的距离了,够久了吧?
他犹犹豫豫想要起身回去找老婆,刚有这个念头,门框忽然传来了久违的敲击声。
咚咚咚。
赫连渊眼前一亮,连忙又若无其事地坐好:
“咳,这次我倒可能可以勉为其难地回去……”
“啊?不是。”妮素眨了眨眼,“奴婢是来给您送帽子的,入夜了天冷,怕单于头上凉。”
赫连渊低头望着她手中那顶墨绿夹杂着浅绿的毡帽,脸色一黑。
“?几个意思。”
妮素嘻嘻笑着把帽子往赫连渊手中一塞,吐了下舌头:“意思就是您不用回去啦!刚刚有个不认识的大帅哥找到族里来,指名道姓要见阏氏呢!”
赫连渊:“……”
还保持个屁的距离!他老婆都要被人抢走了!!
赫连渊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回王帐,刚一靠近,就见到长孙仲书正好提灯掀开帐帘,探出半个身子,如画的眉目望见不远处负手背对的身影时,显而易见怔了怔。
他下意识顺着长孙仲书的目光看去。
绛紫色的观星袍在夜风中飘摇鼓动,背对着他们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银白的长发,高挺的鼻梁,幽深的瞳孔,俊美不似凡人的面上轻轻勾出一个微笑。
“好久不见,仲书。”
*
赫连渊不爽。
赫连渊非常不爽。
这人谁啊就仲书仲书叫得这么亲热,他都还没这么喊过呢,还用这么一副阔别多年亲昵的姿态同他说话,让人一看就觉得碍眼无比。
他心里憋着气,身体先意识一步行动,一把揽过长孙仲书的腰肢,低下头,一指挑起他鬓间散发勾到耳后,唇间溢出一声模糊而宠溺的哼笑。
“宝贝,这你熟人?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长孙仲书:“……”
哗啦啦,是妮素手里的瓜子惊掉了一地。她赶紧手忙脚乱捡起来,趁着没人注意退到角落,两眼晶亮,神情兴奋——靠,是活的修罗场!
赫连渊也因为自己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僵了僵,然而在这个让他莫名有危机感的陌生男人面前,他一点也不想后退,搂住纤腰的手又紧了紧,偏头露出个挑衅的笑,丝毫不掩饰那浓到几乎要溢出的占有欲。
银发俊美男子视线在他牢牢搭在长孙仲书腰间的手上一晃而过,唇畔的笑意似乎又别有深意了些。
长孙仲书似乎因这姿势感到一丝别扭,略微挣了挣,却只换来腰上愈发收紧的手。他只好无奈暂时放下不管,抬起眼皮,朝紫袍的神秘男子看去。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被他问到的人只是轻轻一笑,月光将那深邃的侧颜勾勒得更为飘渺莫测,深色的双眸却如同天上星辰,看久了让人惶恐会被不知觉吸进去。
“我随着天上的北极星找来的。”
他似乎满足地喟叹一声。
“结果却找见了你……果然,你就是天上那颗星。”
赫连渊心里一声冷笑,心想这不知哪里学来的土味情话也敢拿到他老婆面前秀,当下拿腔拿调阴阳怪气地插嘴:
“你再抬头看看?”
一抬头,那颗格外璀璨的明星依旧高悬北方。
“啧,这北极星天上还挂着呢,不应该继续向北走?事多,人忙,不留了,慢走不送!”
言罢就要搂着怀中人转身,长孙仲书眼皮一跳,刚想开口,对面那银发男子却在几秒沉默之后,先一步缓缓出言:
“……术袍就两层厚,再走就不够了。”
一直到三个人在毡帐内落座,赫连渊都还微冷着一张脸。
“所以你就是……云国的国师?”
“更准确的说,是前国师。”俊美的面容微微一笑。
赫连渊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干得漂亮,不管是谁炒的他的鱿鱼,都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实在是太过于英明和伟大了!
“国师沉迷星象,从前给我卜过一卦。”长孙仲书开口,面色淡然,“说我以后有本事平乱世,定江山,一统天下。”
“然后呢?”赫连渊对这个算命的毫无兴趣,但关于长孙仲书的事,他总有几分好奇,情不自禁想要了解更多。
“然后第二天我就变成前国师了。”
紫袍男人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一般,不见丝毫局促与动容。
他忽又偏头望向长孙仲书,眼底有星辰变幻。
“而时到今日,我的卦象,依然如此。”
长孙仲书神情依旧不曾波动,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国师,也是你曾亲口同我说过,大道天衍,总有异数。你见着我,就该知道这个卦象是错的。”
“我的确曾算错过。”国师天生苍白的脸上笑容加深,“但是仲书,你一定不在此列。”
长孙仲书没再说话了,他没有争辩的欲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志向,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赫连渊不想再听他们俩一字一句暗藏机锋地打哑谜,说的都是以前的事情,让他总有种被与长孙仲书过往种种隔开的失落感。他转向银发紫袍的国师,长眉一挑:
“那我的呢?”
国师的视线虚虚落到他身后,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什么更为虚渺的东西。他的眼神放空一瞬,又忽而渐渐凝实,有了焦点,嘴边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口中词句却字字铿然:
“贵不可言。”
长孙仲书不由得侧首望去,身边高大英朗的男子依旧眼神沉峻,稳如山岳。
国师叹了口气:“一般人听到此种命格,不说欣喜若狂,激动总是也有两分的。”
赫连渊食指叩了叩桌案,下颌微抬,眼神一时竟显出三分凛冽与倨傲。
“我不信星星,也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他眯起一双深蓝的眼眸,向前倾身,深邃的五官隐隐现出锋利的侵略感。
“我想要的,从来不靠上天给,靠我自己的双手去挣。”
“这样么?有趣……”国师轻声喃喃。
“好了,时间不早了,既是远客,不妨早些休息。”赫连渊一手搭在长孙仲书的椅背,几乎将他半圈在怀中,不客气地冲对面的人开口,“明日一早,我们送国师继续启程。”
国师平静道:“我希望能暂且留在这里。”
赫连渊充耳不闻:“我会让侍女多备两件厚外袍,国师尽可以带走路上穿。”
“我的观星之术天下独绝,大到王朝国运,小到晦明风雨,天命人运,皆入眼中。”
“国师若不熟悉出去的路,可以问这附近的牧民。”
“我能开神坛,行祭礼,风雨丰年,祈求祷祝,并非难事。”
“干粮不够的话,明早再给国师收拾一些。”
“我精通药理,医毒双修,活死人肉白骨虽做不得,妙手回春却也是常事。”
“国师如果不想走路,我还可以送你一匹好马。”
银白长发的国师停住口,幽深的双目静静望向赫连渊。赫连渊亦面色平静,无所畏惧地对视回去。
长久的沉默后,国师慢慢转开眼神,仿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我一直待在云国皇宫里,自仲书出生至他长到十六岁,天真情态,大小事宜,略有记忆。平日若有闲暇,也不妨偶尔当个故事讲了。”
“……成交。”
一旁默然无言看他们你来我往的长孙仲书:“……”
赫连渊招招手唤妮素进来,当没看见她手上还没拍干净的瓜子壳儿,低声吩咐着给面前这个神棍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他自觉很有心机,给人派下去的毡帐几乎是离王帐最远的。这个神棍留在这里看看星星倒还可以,要是想看他老婆,那就得要问问他手里四十米的长刀答不答应了。
银发紫袍的国师终于踏着那飘飘不似凡人的步子走了,王帐内一时安静,只剩下了赫连渊和长孙仲书两人。
赫连渊突然又不敢看他了,乖乖低着头,坐得端正,心里惴惴不安。
长孙仲书望着他,忽然开口。
“你若想知道我以前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啊?”赫连渊愣愣抬起头,“可以吗?”
长孙仲书眼底映出点笑意。赫连渊被那星点似的浅笑勾得魂不守舍了一会儿,忽地一拍脑袋,语气懊悔。
“哎呀,失策,被诓了!那神棍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你小时候的事,他哪里记得?”
“你说国师么?”
长孙仲书歪了歪脑袋。
“他一直长那样啊……大概从我爷爷还在位的那时候起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过生日啦!开心w
第37章 第37章[VIP]
赫连渊:震惊。
他诧异地抬了抬眉,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面色微微扭曲地问道:
“那他……那他究竟多少岁了?”
不是, 这还是人吗?!
长孙仲书似乎觉得他这份惊讶的模样有几分好笑,看了一眼, 才摇摇头回答:
“没人知道他的年龄。”
他顿了一顿,复又开口。
“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赫连渊皱着眉低声嘟囔:“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也能当国师……”
“国师虽然身份成谜,但是于星象一道的确颇有造诣。”长孙仲书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时会奇怪, 他待人一向疏远,却似乎对我……格外感兴趣。”
赫连渊噔地一下就坐直了,剑眉下那寒星似的深眸都瞪大了几分。他无意识搓了搓手指, 耳朵都快要警觉地竖起来,凑近了点, 严肃而试探地出声:
“这个……你知道的吧,不管他究竟多少岁, 总归一定比你大得许多,说不定……说不定都有百十来年!”
“嗯?”长孙仲书还没回过神来。
赫连渊见他不开窍, 心里暗暗焦躁,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由何而来。他支吾了两下,干脆一咬牙道:“啧,年龄差太大是会有代沟的!你别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忘年恋、忘年恋是不可取的啊!”
长孙仲书的双眸微微睁大了片刻, 一瞬惊异过后,忽而轻轻笑了开来。那笑容不是平日里偶尔的微勾唇角, 而是连那潋滟水意的桃花眼都笑成一弯新月,眉目雪消, 如冰霜里昳丽绽出的桃李。
赫连渊忽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做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长孙仲书捂着额,好半晌才止住笑容,只在眼角眉间还可觅两分动人笑意,“不是那方面的感兴趣,他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用什么措辞更为贴切。
“这么说吧,我总觉得,他好像在通过观察我观察星星。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和天上的星辰有什么联系。”
赫连渊望了望他,到底没有再接话。
虽然他很想说,倒也不全然如是。至少那一双蕴着点点笑意的眸子,就和头顶上的星星一样好看。
*
清晨起身,赫连渊踏出王帐,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再一次在门外看到那张昨天刚见过一次的脸。
他刷地止住脚步,不动声色看那紫袍银发的男人徐徐转过身,冲自己矜持淡笑着一点头。
“单于。”
嘁,这老妖怪。
赫连渊的眼神在那头长长的银发上飘渺地打转了一圈儿,想到自己尚且龙精虎猛年轻有为,不知怎地心情就好一些了,当下也换上一副客气的假笑。
“国师,这么早有事吗?”
国师不知有无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微笑依旧不变:“我来找仲书。”
“哦,他不在。”赫连渊睁眼说瞎话。
“这样么?”俊美的脸上稍显遗憾,“那我只能下次——”
“赫连渊,你那份军报忘记带走了。”长孙仲书一手持着封盖了火漆的封函掀开帐帘,一照面就望见两个齐齐沉默看向他的男人。他愣了愣,察觉到稍显僵硬的气氛,有些莫名。
“哈哈。”赫连渊面色不变,“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国师同样神色自如:“既然回来了,那单于不介意我进去与仲书商谈一番吧?”
赫连渊磨了磨后槽牙,很想直截了当顶回去一句“介意”,然而又怕这神神秘秘的神棍真有什么与长孙仲书相关系的要事,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僵着脸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自便。”
他又看了长孙仲书一眼,见他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才委委屈屈地转过头要走。走了没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冲着仍站在门外目送的美人喊道:
“你可别忘了昨晚说的啊!”
国师走进王帐之时,还有意无意地转头望了眼眸底仍藏一丝笑意的长孙仲书,意有所指:
“仲书,你看起来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长孙仲书眼底的笑意收起来了,他没有言语。这段时间好像很少会想到总要回去的事了,直到听到这句轻飘飘的话,他才有些恍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在床头拿指甲划过正字了。
这并不是好的信号。于是他让自己的声音微沉了起来:“我很幸运。在我暂时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有许多人都待我不薄。”
“当然也包括这片草原的单于赫连渊?”国师笑容依旧。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当然。”
银发的俊美男人挑了挑眉。
“虽然第一次见面之时他似乎挺讨厌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长孙仲书没有就此停下,“更何况,不知为什么,再往后他便一直对我很好。”
“第一次见面么……?”
国师没有看他,眼神落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喃喃自语,嘴角似乎又露出一个颇有兴趣的笑容。
长孙仲书以前还在皇宫时便见识过不少次他突然神神叨叨的模样,并未对国师这句似问非问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他等待了片刻,见国师没有继续出言的打算,遂开口道:
“国师,我能问问你今日为何一大早来见我吗?不,我更应该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留在这里?”
被问到话的男人好像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手,将苍白的指节搁到桌案上,宽大的绛紫色袍袖便施施然沿着桌角垂落,看起来出尘似仙人,一双瞳孔却幽深无比。
“留在这里不好吗?”慵懒的声线似在轻笑,“这里楼宇和行人都少,天空清澈,视野广博。你随我观过星,该知道此处有多么适合。”
长孙仲书不置可否地瞄了他一眼,顿了片刻,突然开口。
“再往北人更少。”
国师轻敲桌案的手指一下停在半空。
“天也更清。”连只鸟都没有。
“……”
“视线也更好。”
“……”
“仲书,”国师微笑地轻轻喟叹着,“比起小时候,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长孙仲书没搭理,只一双眼仍直勾勾盯去,似乎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
“好吧,好吧。”银发的男人在这样的眼神中节节败退,比了个投降的姿态,“其实我早告诉过你,只是你不肯信。”
他又叹了口气:“我的确是循着星星而来的,星星停在这里,我便也停在这里。只是,你也竟恰巧在此处。”
国师抬起眼同长孙仲书对视,瞳孔中似是有能将人魂灵吸入的漩涡在流转。
“仲书,你一向冰雪聪明。你该知道为什么。”
长孙仲书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不该多问的,这样也不必再一次听到国师非将他与天上星辰扯在一起的论调。
他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优美的长眉微微蹙起:
“在此处的人有很多,你为何偏偏认定是我?就算你一路由南向北寻来……”
长孙仲书仿佛想到什么,眸底闪了闪光。
“你还记得赵信陵吗?他并没有身陨,而是同样在此处。国师,或许你可以将你的话同他一讲,说不定赵小将军才是你一路找来的那颗星星。”
远在自己毡帐的赵信陵忽然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提笔正要继续抄写《男人一生必看的500条戒酒格言》,身形突然一顿。
难道是天冷着凉了?唉……还是多加件衣服吧。
国师又恢复了不疾不徐轻叩桌案的动作,他沉默了一会儿,王帐内一时只剩下有规律传来的沉闷叩击声。
笃。
敲击声停,他抬起眼,望向同样安静不语的长孙仲书,脸上不知何时已换上了那熟悉的半永久笑容。
“如若那颗星真是赵信陵的话,那我三年前就该动身前来了。”
长孙仲书一愣,眼睛不由自主微微睁大。
“你——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战败却没死,而是三年来一直待在北境,欲回而不得么?”银发男子面上的笑容似乎多了两分真心实意的愉悦,“如果你指的是这个,那么我的确知道。不过,不是我知道……”
他微微偏头,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明朗的天空,似是要一直望到那被灿烂日光遮蔽的星辰深处,眼中流露出一种敬畏与痴迷交缠的神采。
“是星星知道。”
长孙仲书一时无言。
当年赵信陵失踪之事,也可算是一时间轰动朝野。赵家为了寻找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因此一步一步走向最终的衰落颓亡。而如果面前这个依旧如当年般年轻俊美的男子从来都知道的话……
长孙仲书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指责他。他向来知道国师的面上虽然总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却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接近他。也许是在星辰上耗费了太多热情,又或者那双幽深的瞳孔见证了太多事,让他在面对人间悲欢之时,一直总是笑着,冷眼旁观。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只问了一句:“那,赵信陵最后能回去么?”
“或许吧。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只差一步。”
面前男子的表情姿态仍旧闲适自若,丝毫没有自己方说了一通废话的自觉。
见到长孙仲书似乎又要隐隐蹙起眉来,他才稍坐直了些,唇畔挂着的笑意淡去几分。
“赵信陵命里终有一债,还需要他去还。”
“还债?还什么债?”
国师支着头,随意地撇向一侧。也不知是不是凑巧,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正对着的,竟恰恰正是赵信陵毡帐所处的方向。
“还……他还未欠下的债。”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555给大家表演个原地倒立!
第38章 第38章[VIP]
国师没有多坐, 又漫聊了几句后,他便理了理宽大的袍袖起身,微笑着冲长孙仲书点头。
“不打扰你了, 我也要回去了……你想要送送我吗?”
长孙仲书跟着站起来,他想了一下, 左右如今也无事,便也轻轻一颔首,率先一步走出王帐。
正是阳光暖烘烘的时刻,照耀在一望无际的碧青长草上, 空气中便多了股温暖而干燥的气息。长孙仲书与银发的男人隔了一步走着, 眼神专注于脚下的路,面上神情浅淡依旧。
身旁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
徐徐行走的节奏被打断,长孙仲书一顿, 侧头望向国师,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国师却并未看他, 目光遥遥望向前方,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容。
“看来有人在等你呢, 仲书。”
长孙仲书依言蓦地一转头,却因为自己看到的场景微微一怔。
不远处必经的草坡之上, 独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背影。就算看不见五官轮廓, 光凭借着衣料下微微绷紧而显出流畅弧度的肌肉,还有那与生俱来的冷峻威武的气度,便可以想见假若这人转过身来, 该是怎样的英姿挺拔、气宇轩昂。
更别说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外袍还熟悉得很,正是自己今天早上亲手帮忙递过的那一件。
“……赫连渊?”
他只低声地道了一句, 草坡上的身影却骤然若有所觉地转过头。见到他们两人,噌地一下站起身, 也等不及跑下草坡,单手撑着地面便矫健地跃了下来,落地时用掌心支撑一瞬,很快又轻松地直起身子,如奔跃的猎豹一般充满着力道与美感。
长孙仲书看着方才还隔着一段距离的男人忽地一下就飞到了自己跟前,尚有些愣愣。赫连渊却已是完全忽略那碍眼的第三个人,两手握住长孙仲书的肩膀,略带紧张地上下打量一圈。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单于未免担忧太过,我又怎么会做对仲书不利的事呢?”国师懒洋洋带笑的声线插进来。
赫连渊却没理,直等到看见长孙仲书自己点了点头,他才松口气,将手放开,瞥到那被自己大手弄得微皱的肩领,还不好意思地闪了闪眼,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抚平。
长孙仲书不习惯指尖擦过衣料时带来的微痒触感,犹豫着想要避开之时,赫连渊却已经自然地把手挪开了。
“你不是应该在议事厅议事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长孙仲书问道。
他对于草原的政事并没有兴趣,然而却也见到赫连渊拿到那封火漆军报时微沉的面色。想来军报中写的定然是什么要紧事——可赫连渊不去和他那帮子属下商议解决,一个人守在外头发呆又是为什么呢?
“事情我已经有眉目了,放他们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赫连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深邃的眼中一闪而逝过一道冷芒。然而当他把目光重新放回长孙仲书身上时,那点冬河寒冰般的冷意却乍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挂念着你,所以想在这儿守着你。”
长孙仲书蝶翅般的长睫轻颤了颤,想开口问问,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赫连渊瞥了一眼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着他们两人的国师,啧了一声,忽然俯身凑到长孙仲书耳边,声调里带出几分刻意染上的委屈巴巴:
“这个神棍要是真会什么术法,趁我不在带你飞走了怎么办?要是他真把你带到星星上,我却没法上去。我只能在这儿守着你,总要见见你,才能安下心来。”
长孙仲书已经分不清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了,这样孩子似的言语,却是从面前这个足足高了自己一头的年轻王者口中脱出。他有心想让他别说笑了,可是男人低声开口时的热气喷洒在耳边,却让自己只能略带仓促地转过脸。
只是匆匆一瞥,见到赫连渊那专注得只能映出自己影子的瞳孔。长孙仲书又想起从前皇宫那只黏人的大狗了,两眼也总是这样,湿漉漉的,明知道是故意做出的,却总有本事教人心软。
袖手站在一旁的国师纵使遭到另外两人一个无心一个有意的冷落,却也丝毫未损那泰然自若的气度。他将二人对话听入耳中,俊美的脸上微微露出个笑容:
“单于切莫担心,我不会带仲书去星星上,相反,星星还要下来呢。”
赫连渊站直身子,望过去的时候,里头那只对长孙仲书显露的情绪早已被尽数收好。他拧着眉头:“什么意思?”
国师抬头望了望湛蓝的晴空,转回头看向仍抿着唇有几分不自在的长孙仲书。
“仲书,其实今天来,我还打算跟你说一件事。不,应该说,想请你帮我个忙。”
长孙仲书愣了片刻,很快恢复淡然的面色:“请讲。”
紫袍的俊美男子又将视线投向遥不可及的天际,当他仰头之时,飘逸的银丝便擦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至肩窝。
“若我观测得没错,半个月后此地将会有一场陨星雨,月掩轩辕,并西而行,至晓而止,往前二十余年,未有盛大出其右者。”
“陨星雨?”赫连渊琢磨了一下,换成自己更为熟悉的另一个词,“你是说,流星雨?”
国师难得抽出眼神看他一眼:“这是民间的叫法,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此次的陨星雨,我必然不可能错过,然而只身北上之时,有些用具无法随身携带,缺少的材料,只能请仲书帮忙寻找一二了。”
“若在云国,我自然能想办法替国师寻来,可是,如今……我也不知该上何处去找。”长孙仲书犹豫了一下,垂下了眼。
“无妨。”
国师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气定神闲地笑了笑。
“我来草原之前,先经过了在北境颇具规模的一个市集,名唤关外市集。那里商行众多,南北汇集,我所需材料,几乎都可以寻到。只是有几种稀罕的暂时缺货,等到商队下次运来还要好几日,我便先动身过来寻你了。”
“国师是希望我找人替你跑一趟关外市集?”
“是。”国师点点头,“本来我应该亲自再去一次采买,然而距离陨星之日时间紧急,我还有许多准备工作不得不亲自留下来督办,只能将采买一事委托他人了。”
长孙仲书了然,国师对于观星之事一向亲力亲为极为看重,如若不是实在走不开,定然是要亲自前去挑选材料的。只是,这托人采买一事——
他侧过头,望向脚下这片草原大地真正的主人,黑眸里带了点征求的意味。
赫连渊本来对他们说的什么陨星没多大感觉,可是被长孙仲书这么无声地一望,顿时感觉自己是被他需要的,男儿形象一下变得极为高大,整个人本就笔挺的腰背都不由得再挺直了几分。
他于是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心情好:“没问题,我会安排人——”
话语毫无征兆一顿,赫连渊肃然不语,眼底掠过一丝沉光。
刚刚那个神棍说的是……关外市集?他没记错的话,这片地方离安西河可不远,离军报上提到的那几个地名更是相近。
他的指节似有若无地在腿侧敲击起来,军报上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无非便是从前兰达提过的那一条商路在沉寂多时后,又有了暗流汹涌的异动。绝对的实力让赫连渊从不会忧心与恐惧,然而,在行动前将具体形势摸清,更是一名征伐战场的将领,也是运筹帷幄的王者需要做到的。
——关外市集么?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形形色色,倒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去处。
无数的考量不过是思维一瞬的电光石火,赫连渊沉吟两秒,忽然抬起头来,朝国师微微点了下下颌。
“神……咳,国师可以将缺少的材料报给我,我这几日有空闲,会亲自前去一趟。”
长孙仲书闻声偏过头去看他,那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眼里难得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讶色。
“咦,单于的礼遇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紫袍银发的男人挑了挑眉,旋即微笑着转头看向长孙仲书,“既如此,单于离开的这几日,仲书一人若是觉得无聊了,可以多过来同我说说话。”
他话还没说完,赫连渊已经一手揽过长孙仲书的肩膀,轻柔而不失力度地将他往自己怀中一带,顺手还在他那手感颇好的发顶揉了揉。
“忘了说了。”
赫连渊眯起眼,微微勾起唇角。
“我和他一起。”
*
直到两人一起简单收拾完行囊之后,赫连渊还处于一种一脚踩到地上还觉得飘飘然的状态。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探听消息自然要做些伪装扮成路过的散商,可等到系好最后一个布结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下,这么说来,是不是就变成他和长孙仲书的二人亲密同游了?
赫连渊的眼神不由得飘到一旁的长孙仲书身上。他正坐在床沿低头专注看着国师送来的采买名录,白皙如瓷的面上神色很平静,绸缎似的长长墨发柔顺披于背后,赫连渊只消一眼,就能轻易回想起指尖在里头穿插拂过的触感。
他有些别扭地转回头,竟然不敢再多看。指腹微微发痒便罢,不知怎地,竟连一颗心都似乎开始有些痒痒的。
这一路上,便是要和他一起,只两个人,同吃同住同行么?
有点不太想承认,可是他那刚因为军报微微紧绷起来的心情,却突然一下莫名其妙地变好了。
“前去的马匹准备好了么?”长孙仲书正认真核对着名录,没有抬头,随口问了一句。
“嗯,当然。”
赫连渊眼神柔和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翘起的嘴角昭示着他心情的愉悦。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有些能理解话本中那些孤勇的侠客了,一柄长刀,一匹快马,就逆着前路未知的风霜无所畏惧地前去闯荡天涯。然而自己又与他们有些许不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需要他保护,也赐予他勇气的人。
“走吧。”
赫连渊抱臂靠在门框边,一直等到长孙仲书看完最后一行,收起名录,才噙着微笑开口。
他自然地把长孙仲书身上的包裹也接过,和自己的一起,轻松甩到肩上。门外已能听到阵阵马嘶声,似乎连自己备下的好马也迫不及待等着开启独属于他们的旅程。
赫连渊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不对,这马嘶声……是不是多了些?
他带着不好的预感一把掀开帐帘,随着刺目阳光一起照射进来的,还有右贤王脸上更加灿烂的笑容。
“哟,单于,收拾好了啊?”
兰达捧着自己的大肚子拍了拍身旁骏马,喜气洋洋地张开双手环顾,向沉默的赫连渊展示着身后绵延数里黑压压的车队,热闹非凡,排场盛大,浩浩荡荡。
“那地儿我熟啊!刚好要去进货……巧了么这不是,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VIP]
赫连渊:。
硬了, 拳头硬了。
右贤王兰达仍然对即将面对的疾风骤雨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招呼着刚踏出王帐的长孙仲书。
“阏氏,来啊, 一起啊!”
“……兰达。”
右贤王循着这咬牙切齿的一声疑惑转回头去,正对上自家单于黑如锅底的脸, 脸上虽然缓缓做出个笑模样,却比不笑时还要阴森森地瘆人。
“要不你别干了吧?”
兰达:?
*
赫连渊郁闷地坐在车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挥鞭子赶着骏马。
他们到底是勉为其难和兰达同行了,倒也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在自己提着拳头面目和悦朝兰达走近时, 兰达塞着肚子躲到车底下还要瑟瑟发抖探出半个脑袋说的一句话:
“单单单于冷静啊!你、你听我说,离关外市集可不近,让阏氏一路骑马那么久岂不是委屈他了吗!”
赫连渊六亲不认的步伐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正眨眨眼望着他们的长孙仲书, 肤白赛雪,细皮嫩肉, 一双眸子清棱棱的,若真沾染了一路日晒风尘……
赫连渊忽然好像就有些舍不得了。
他收了拳, 冷笑一声,直接毫不客气霸过右贤王给他自己准备的最大最豪华的那辆马车, 先将长孙仲书一手撑着后腰扶了上去, 自己才利落一跃而上车架,接过了马鞭。
兰达灰头土脸从马车底下爬出,将那宛如怀胎的大肚子拽出来时还颇费了一通功夫。他擦擦汗, 对上赫连渊似笑非笑看来的视线,心知保住马车无望, 但还是忍不住可怜巴巴地开口挣扎两下:
“单于,这……我要坐哪儿啊?”
“你么?”
赫连渊懒懒收回眼神, 长鞭一甩,神气的骏马就应声扬蹄,装饰奢华的马车向前一路奔驰而去。
“我看车底下待着就蛮适合你。”
关外市集就在草原西南以外,距离不远不近。右贤王深知速度对于行商的重要性,商队配备的都是精细草料喂出来的好马,加之又是他们走惯了的商路,故而没几天的功夫,就可以远远看到远处渐渐密集起来的人烟。
“吁——”
赫连渊一勒马缰,马车便慢慢放缓速度,直至最后停下。他虽未开口下令,然而身后的车马见着了,也齐刷刷跟着有序停驻,安分地在原地等待。
落后几步的是另一辆稍小些的马车,帘帐掀开,露出右贤王好奇的脑袋。这是用来存放货物的马车,如今空了大半,塞下一个右贤王正好合适。
“单于怎么停下了?还差一小段路程才到关外市集呢。”
“我知道。”
赫连渊早已换上了一身朴素无华的打扮,随手拿过个斗笠套在头上,刻意压低的帽檐挡住了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瞳。第一眼看过去,还只道是哪个风尘仆仆赶路的散商。
“我和阏氏还有点事,不方便和你们一起行动。我们另外换马走完剩下的路。”
右贤王闻言一愣。赫连渊却已经转过身去,细心地替马车中人挡起缎帘,沉稳的手一动不动停在半空,微微仰头,等着长孙仲书下来时方便借力。
他的视线不由得跟着落在刚伸出车帘的那一只手上,骨节匀称,白得几乎能隐约看见淡青的血管,刚一落到等候的大手上,就立刻被牢牢包住,似是天生便生得如此契合,合该相牵。
兰达若有所思地盯着方被稳稳抱下马车的美人,还有两人间流动的无声而默契的气场,摸了摸下巴,思维不知道发散跑偏到哪里去。
“确实,确实,这种事的确还是要两个人悄悄的,周围人多了不方便……”
赫连渊:“……”
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他没来得及细想究竟哪里不对劲,一低头对上长孙仲书那衣饰平凡也丝毫不伤昳丽的眉眼,忽然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样不行……”
他四下转了转,走了一圈,手上便多出一张不知从哪摸出的面纱来,还凑近了亲手仔细地替长孙仲书系上。纯白的长长系带拖曳于背后墨发,厚薄适中的层纱遮住了大半张姣好的面容,只露出那双皎皎澄澈如秋月的眼睛。
“好了!”
赫连渊心满意足地欣赏起自己的大作。他本就是为了探听消息而来,自然是要能低调就低调些好。可假若长孙仲书将他那张脸一露……
赫连渊在心内愉悦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老婆长得太漂亮了也是种烦恼啊。
长孙仲书一直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折腾,直等到面前高大英俊的男人终于拾掇好了站远两步欣赏,看起来没有再上手的意思,他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嗯……”他斟酌着词句,“你难道不觉得,一个男人无端端戴着面纱,反而更加奇怪吗?”
“诶?”
赫连渊瞪大了眼,显然没想到,不过被长孙仲书这么一说,他也跟着觉得似是有点不妥,拧起眉毛苦思冥想起来。
“那不然,那不然……”
他突然眼前一亮,一拳重重击在自己掌心,笑容爽朗又阳光。
“有了!那不然就说你得了传染病吧!”
长孙仲书:“……”
一定要第一个传染给他。
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兰达忍不住把嘴里的一口凉茶噗一下吐了个干净,边呛咳着擦嘴,边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一下子委屈巴拉蔫儿下去的赫连渊。
“咳咳……我说单于,您就不能盼着阏氏点好啊?”
赫连渊自觉失言,一边讷讷支吾着想要开口补救,一边又不动声色瞪了眼试图挑拨他们兄弟情义的兰达。
可惜兰达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仍旧在老妈子般替他们操心着:
“让我想想……嚯,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两个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连周围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商队成员们也都忍不住偷偷投来眼神。
兰达笑眯眯地摸了摸浑圆的肚皮,望向长孙仲书,意有所指地拖长声调:
“如果男人戴面纱奇怪的话……那么,变成女人不就可以了?”
一片寂静。
还是赫连渊最先反应过来。他飞快地往身边美人腰部往下瞄了一眼,一手拉住人扯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沉下脸来,口吻认真严肃无比。
“……你想都不要想做伤害他的事。”
兰达愣住,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赫连渊理解岔了。他只庆幸刚刚自己没有在喝水,不然非得又来一次飞流直下三千尺,把自己这件价值不菲的外袍彻底报废。
“不是,单于,我不是要——”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比了个“咔嚓”的手势,看得长孙仲书的眉毛忍不住微微抽了抽。
“不用真变成女人,外表伪装一下也可以嘛!”更何况阏氏的先天条件这么好,不利用好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赫连渊这才明白过来兰达并没有想搞个“一剪没”,想到刚刚的举动和对话,英俊的面上不由得泛起点尴尬来。然而更尴尬的事,却并不止步于此。
他想起自己刚才匆忙瞟过的那一眼位置,感受着自己握住那截手腕温腻的肌肤和身后人若有似无的温热鼻息,不知为何,想象力竟于此时此地逐渐深入,如此跃进、再跃进……
给老子停!
赫连渊当机立断拉下想象的闸门,把自己那好不容易忘记的、此时却又蠢蠢欲动想重新爬回脑内的绮丽梦境再次驱逐出境。他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下站姿,偏过头轻咳一声,脸侧有些微红。
“这个提议……”
他突然一顿,转过身去,面对面直直望进长孙仲书的眸子里,宽阔可靠的脊背严严实实遮住了其他人好奇打量的目光。
“你怎么想?如果你不喜欢,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你。”
赫连渊很认真地望向长孙仲书,目光逡巡,不愿放过他面上露出的任何一丝真实想法。
“因为,你不是女人,你是个男人,和我一样真真切切的男人。”
长孙仲书眸中有一瞬失神,当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掌心早已被深深刺入皮肉的指甲所惊痛。
男人?
当他顶着公主的尊贵名号,身穿火红如霞的嫁衣,在一封接一封的婚书中辗转出嫁的时候,的确是没想到还有别人会这么同他讲的一天的。
长孙仲书忽然很轻地对面前人笑了笑,说:“我同意。”
赫连渊没有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对兰达道:“换一个。”
轻轻笑着的人怔了怔。
“阏氏不喜欢,我们再换一个办法。”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深蓝的眸子像倒影着天空,只有一片深沉的澄澈。
他转身想要走到低叹了口气的兰达旁边继续与他商量,可是才刚一抬脚,手臂却突然被人坚定地拉住。
“我没有任何勉强。”
那双眼同样坚定,找不到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是赫连渊看着看着,却无端觉得胸口处有些闷闷地微疼起来。
“因着这副长相,我从小到大并没有少被人错认为姑娘过,早就没什么不习惯。”长孙仲书顿了顿,眼底带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更何况,做一个姑娘,总比得疫病要好得多,不是么?”
赫连渊被他逗笑了,可是胸膛的疼痛却愈发地鼓噪喧嚣,占据他所有思考的能力。
心跳声莫名响得有些过分,两种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再做不出什么别的反应——除了轻轻将人拥入怀里,拿下巴小心而珍惜地碰碰发顶,好像一刹那拥住的就是永恒。
瘦如猴的小侍从终于从商队琳琅的货物中翻捡出一件合适的裙装来,等他捧着衣裙小步跑回自己的主子右贤王身边时,却因马车旁的这幅图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王、王爷……”他小小声开口,不愿惊扰远处宛若天造地设般相拥的一双人,“小的只不过离开了会儿找衣服,单于和阏氏怎么就抱上了呀?”
“唉,旺财啊。”
右贤王摇摇头,一手搭着车壁,极目远眺,目光沧桑而深沉。
“没谈过恋爱吧……还是年轻喽!”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VIP]
装饰奢华的车厢内, 矮几上放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裙装,月白色的衣料简洁又朴素,摸上去的手感却出乎意料地好。
长孙仲书捏着衣角将这身女式衣裙从矮几上拾起, 指尖轻轻一抖,裙摆便如波光粼粼的流水般施施然垂落。他本就聪明, 低头研究了一会儿,便琢磨出了裙上那些繁复系带的结法。
衣裙一上身,竟然大小刚刚好,几乎分毫不差。也不知道右贤王他们商队怎么会有尺寸如此合适的女式裙装。
马车内没有镜子, 长孙仲书也见不着自己穿上这身女装究竟是什么样, 但想了想,还是伸手将固定头发的玉冠取了下来。
既然要扮成姑娘,那发型自然也要兼顾吧……滥深
长孙仲书不太确定地想着, 回忆着以前云国宫中宫女的发式,有点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探向了绸缎般光滑柔顺的墨发。
他自小被人伺候到大, 不会弄太复杂的发式,只好将上半部分乌发简单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髻, 随手拿起矮几上和裙装一并送来的玉簪,斜插入发髻以固定。至于鬓角两边自然垂落的几缕发丝, 他试图挽起来, 然而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能任由它去了。
右贤王本来还遣人送来了胭脂水粉,不过长孙仲书思量着反正都要戴面纱, 倒可以省下这一顿功夫,于是并没有动那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玩意儿, 攥住车帘的手踌躇了片刻,便抱着舍生成仁的大义毅然决然掀开了帘子。
明朗的日光一下跃然于眼前, 他抬起头,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一个抱臂背对他等待的高大背影。似是听到身后有动静,那道英朗俊挺的身影登时松了手转头,视线落到他那还没带面纱的脸上时,整个人却都骤然陷入了长久的愣怔。
“怎么了怎么了?”右贤王拨开周围一圈同样屏息呆愣的人群挤进来,“怎么都不说话——”
他的话声在一半也戛然而止,看着静静站在马车前那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大张的下巴以要脱臼的趋势缓缓下落。
月白色的长裙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明明只是普通的剪裁,却生生被衣架子似的身材撑出一股昂贵优雅的味道来。更别说柔顺乌发下露出的那张脸,未施粉黛,却连再上好的脂粉都恐伤了这昳丽殊绝的艳色,只一眼,便再无人能将视线从那动人心魄的美貌上移开。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诡异沉默的画面让他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的打扮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者干脆实在太有碍观瞻,看把人都丑到原地震惊了。
“啊这。”右贤王神情有些呆滞,“这真是惊天动地的美女……”
最早陷入愣怔的赫连渊回过神来,他四下扫视,将周围一圈人对着长孙仲书发呆的模样收入眼底,心中莫名就泛起一股混合着骄傲和不爽的情绪来。
他重咳一声清清嗓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开口:
“都在这愣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单于的命令终于让周围人清醒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当真以为自己看到了长生天座下的仙女。然而单于那冷峻的面色却又不得不让他们恋恋不舍地挪开黏住的视线,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脸上却还带着恍惚迷醉的神情。
阏氏下凡辛苦了……这才叫真正的盛世美颜啊!
长孙仲书低头扯了扯裙摆,抿紧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一丝不自然。他抬起头,却只见到高大的男人又握拳咳了一声,微偏了头走近,坚毅的脸上似乎隐约发红。
月白色的衣角被男人轻轻从他手指禁锢间拉出来,摩挲两下,抚平了方才被他无意识弄出来的褶皱。
“要不……还是把衣服换回去吧?”
赫连渊轻声开口,眼神只自顾盯着一旁空无一物的空气,似是不太敢看他。
咦?
长孙仲书诧异地扬了扬眉,很快又想通原因,释然地叹口气。
“我也觉着我这副打扮不太好看——”
“不是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赫连渊急匆匆地转头打断,神色真挚而执拗,“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不管男装女装,不管穿什么衣服,我都始终无法……”
他一下闭上了嘴,险些嘴快把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涌上的奇怪想法吐露出来。
我都始终无法,将视线从你整个人身上移开。
赫连渊的小指微微朝掌心内缩了一下,他并不十分明白,然而一些直觉告诉他,这句话有种悬崖旁策马的危险,一旦脱口,将有什么东西悄然滋生改变。
那双黑曜石般的清澈瞳孔依旧在望着他,静静的,让他想用指腹一点点在那狭长的眼角拂过,以最轻的力度。
不能再想下去了。赫连渊有些仓促地偏开视线,好在这时,他庆幸地听见长孙仲书略带疑惑的声线再次响起,将他从丝缕纠结的思绪中解救。
“那么,为什么要我换回去呢?”
赫连渊的神色有一秒的空白。
……还不如别救他。
要自己怎么说呢?因为霸道地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这份特别的美,因为月白裙裾间这个盈盈袅袅的身影,合该被好好地珍藏起来,只需要有自己一个人久久注视就好?
赫连渊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明明知道是不对不合理的,可当面对这个人时,自己心底那股暗藏的独占欲便会挣脱他的自制力,毫无保留恣肆蔓延开来。
长孙仲书见他久久不说话,叹了口气道:
“还是就这样吧,除此之外也别无办法。毕竟斗笠只有你那一个。”
“不行!”
赫连渊下意识回口,等对上长孙仲书那双带着些微疑惑的眼睛,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
“斗笠给你。”
长孙仲书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赫连渊经过长达两秒的心理斗争,眼神逐渐毅然了起来,迈着大义凛然舍我其谁慨当以慷的步伐上前,坚定而决绝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来穿女装!”
长孙仲书:“……”
一直在旁边悄摸摸偷听的右贤王:“……”
倒也不必!!
眼看着赫连渊就要上手扒人家裙子了,右贤王连忙咽下涌到喉咙口的一口老血,擦着冷汗冲上前阻止。
“哎哎,单于,别冲动啊!且不说这世界上哪里有你穿得下的裙装,便是你真寻着穿上了,怕是连瞎子也不会相信这是个女人吧?”
“那怎么办?”赫连渊倒还有些委屈上了,“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再穿上这漂漂亮亮的裙子,半道上被人见色起意欺负了怎么办?”
刚从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长孙仲书不由得又一愣。
原来这才是他不希望自己穿女装的原因么?
右贤王忍不住又擦擦额边的汗,内心腹诽,就凭单于您这黏糊劲儿和一拳能打死头牛的身材,哪个不长眼的敢找死凑上来?
赫连渊还想再抗议一番争夺自己穿女装的权利,忽然感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下,一转头,正对上那张总是有本事令他目眩神迷的脸。
“不会的。”弧度优美的唇线似乎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我就跟在你身后。”
赫连渊躁动烦恼的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像被水洗过,清亮得能照见心尖尖上那不知不觉藏进去的人影。
可惜赫连渊没有空低头瞧一瞧自己的心,他所有专注的眼神都落在了站于身后一步的那人身上。
“不对。”
他忽然勾唇轻笑一声,摇摇头,把人拉到自己并排,松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与另一人的相错而过,微微的心悸与麻痒。
“你应该站在我身旁。”
好说歹说,总算劝熄了赫连渊那跃跃欲试想穿女装的心。再加上右贤王及时地把面纱递上,长孙仲书戴上后便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拨乱了几缕额发挡住额头,不仔细看,只会觉得这是位气质不俗的闺秀,却是不那么惹眼了。
赫连渊又像头狼巡视领地般绕着人转了两三圈,直到确认八级狂风都吹不起面纱露出底下的真容后,这才心满意足地从车队中牵出一匹马,和长孙仲书两人同乘先行离去。
发财好奇地凑到右贤王边上,他们方才都被单于的表情吓走了,并不清楚马车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爷,您从刚刚起就这样一副沉思的表情,是有什么心事吗?”
右贤王摸着下巴目送两人一马离去的背影,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
“发财啊……你王爷我刚刚力挽狂澜,避免了一桩惨案的发生。”
“啊?什么惨案啊?”
右贤王依旧保持目送姿势不变。
“我们商队所有人刺激过大当场失明算不算?”
“哈哈,王爷您别说笑了!”发财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世界上哪有什么事能刺激到有这种威力啊?”
右贤王啧啧叹着摇了摇头,拂衣离去,深藏功与名。
“唉,发财啊……你也跟旺财一样,太年轻喽!”
*
等快马到了关外市集的时候,长孙仲书才略带讶异地发现,将其称呼为“市集”实在是太小看它了。
比起市集,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小型城镇,交错的长街两侧皆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店家,甚至还有散商直接撂了块布将东西摆在上头卖。除此之外,客栈钱庄与酒楼食肆比比皆是,甚至连赌坊勾栏都能时不时见着一二家。
时至中午,赫连渊和他也不着急行动,决定先找个客栈落脚。长孙仲书早已对衣食住行这些外物无所谓,赫连渊却像生怕让人受委屈了似的,仔仔细细地打听了好几家,才最终选中了一家看起来最为干净整洁的。
这间客栈一共有四层,一楼二楼皆是用餐的地方,最高的那两层才是住人的房间。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并排踏进客栈,绕过一楼大厅里推杯换盏的人群,一路走到堆满酒坛和钥匙的柜台旁。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正埋头拨弄着算盘,见到两个背着行囊的新客前来,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就驾轻就熟地唤着小二:
“两间厢房。”
“且慢。”压低斗笠衣着普通的赫连渊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有些奇怪地问他,“为什么给我们两间房?”
掌柜的终于停下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手,抬起头,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长孙仲书那面纱与额发间露出的乌黑眼眸时,下意识多停留了几秒。
“你这人什么癖好,难道要给行李也单独开一间房吗?”他回过神来,匪夷所思地看向被斗笠的阴影遮去大半张脸的赫连渊。
赫连渊:“……”
他有些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不是,我是说,给我们俩一间房就好。”
自从长孙仲书来到草原之后,他们每晚睡的都是同一个王帐同一张床,虽然只是单纯地盖上被子睡觉,不过这么久以来,他早已习惯夜里身边多一个人暖烘烘的感觉,也习惯了清晨一睁眼就能近距离看到的那张恬然的睡颜。
更何况,此时身在关外,他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让长孙仲书一个人待着。哪怕就在隔壁,也始终没有守在身边亲眼看着他来得安心。
赫连渊想得自然,说得自然,听到他回话的掌柜却像吃了苦瓜炖柠檬一样狠狠皱起脸,五官扭成的褶子比包子店包的还齐整。
“你们、你们俩难道是……”
他看看一身灰扑扑风尘除了个高毫无特色的健壮男子,又看看一旁气质出众眉眼姣好的娇滴滴面纱小美人,左眼写着“不配”,右眼写着“痛心”,实在难以相信这两人竟然有可能是——
“夫妻。”赫连渊笑了笑,他该庆幸戴着斗笠,才能遮住微微有些发烫的耳朵,“我们是夫妻。”
掌柜大张着嘴半晌,好半天才短促地叫出一声“啊”,一手摸索着捂上心口,里头满满皆是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与心痛。
不过捂着捂着,他看向赫连渊的眼神慢慢就变了,几乎可以算是肃然起敬,里头的崇敬与讨好一点一点堆叠。
“小二!”掌柜的双眼放光,“那两间房不要了,换成一间天字一号上上房——不,不用,我亲自带客人上去!”
赫连渊还在奇怪这个掌柜的态度怎么变化得如此之快,却只见得掌柜已经放下算盘,绕过柜台,边点头哈腰边走了出来。
“请,请,这边请!”
他一边带着两人上楼,一边又忍不住看了眼蒙着面纱却依旧有股特别气质的长孙仲书。
“夫人可真漂亮啊!怪不得要戴面纱出门呢。”
赫连渊再次确认这面纱只能露出一双眼睛来。他暗道还好让长孙仲书做了遮掩,否则光一双眼便能被这掌柜真情实感夸赞,要露了全脸岂不是还得翻了天了。
掌柜又躬身前行两步,凑到赫连渊面前讨好地笑。
“老板生意一定做得很大吧?”
他再次回头凝望长孙仲书,好容易才恋恋不舍转回脑袋,啧啧两声,满怀艳羡真挚万分地冲赫连渊比了个大拇指。
“我的天哪!不是我说,您……您这得多有钱啊!”
赫连渊:……?
淦,几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