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任和亲对象还没死》 1、第 1 章 长孙仲书天生一张惊天动地的好脸,美人尖,桃花眼,仰月唇,路人隔着车帘远远瞧上一眼都得拔腿追车三公里那种水平。 长孙仲书在皇宫里生下来,产婆第一眼就大呼小叫云国皇室出了个绝世美女,上数十八代公主都不曾有过这种浓度的貌美。没人怀疑,看那张和一般刚出生婴儿天然有壁的脸就知道了。 侍女欢欢喜喜抱着小公主去给皇帝陛下看。 陛下接过来的时候惊艳到手抖,襁褓不小心掀了道边。 ——公主是个带把的。 长孙仲书不敢随便出宫门。曾经长到十二岁,好奇出去了一趟,王都最繁华的主干道当场交通瘫痪。混乱中被抢走了半片衣角,日后黑市悬赏千金也是有市无价。 他从四面八方砸来的花果玉佩间好险捡回条命,回宫后金丝软榻上白着脸躺养了整整一月,哭肿了半个皇宫莺莺燕燕的眼。 幸好家庭生活和谐,父皇一门心思培养皇兄,朝臣一门心思拥护大皇子,每日只要他看书画画扑蝴蝶。 国师卜过一卦,说他力能平乱世,定江山,一统天下。 没人信,第二天当神棍轰出去了。 也不是他不聪明,只是众人看到他那张脸都下意识觉得当皇帝浪费,美人就应该坐在莲花座上放御庙里供着,逢年过节下凡净化一下普罗大众的心灵。 再说了,天天对着那张脸上朝,万一一不小心搞出办公室恋情怎么办。 所以当父皇病逝,皇叔夺权,大哥起兵失败被杀时,长孙仲书只能象征性地反抗一下。 皇叔不相信他能反抗成,大臣不相信他能反抗成,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能反抗成。 果然没反抗成。 先皇厚葬,新皇登基,外头敲锣打鼓恭迎新帝,他一个人遣散了宫女坐在殿里等赐死的圣旨。 圣旨到了,却不是要他死,而是封他为男公主,转手就要打包送出去和亲。 关于新帝为什么没杀他的原因,云国上下议论纷纷。有走八点档亲情伦理治愈风的,也有走午夜场禁忌秘爱款的。不过主流的声音还是压倒了一切—— 太美了,下不去手。 都说好女不愁嫁,貌若好女的男人更不愁。 长孙仲书木着脸任侍女给他披上大红嫁衣,木着脸被搀扶着登上花轿,木着脸听礼官高唱送公主起驾离京。 既没有将为人妇的羞涩不安,也没有逼男出嫁的羞愤欲死。 ——怎么说,换谁嫁第六次了,应该心里都没什么波动了吧。 送亲的车队摇摇晃晃走到半路,前面突然一阵喧嚷。过了一会儿,花轿的轿帘被表情尴尬的随行礼官掀开,露出绯红霞披下一张冰块脸。 冰块脸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 “死了?” 谁死了,还能有谁,当然是老公死了。 也不能怪他这么想,人家不是有意咒自己老公,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最大的准事实。 如果一本传奇话本类小说不曾收录长孙仲书和亲的经历,那它基本就告别年度畅销书的行列了。无他,实在是太令人闭嘴窒息了。 第一次和亲,花轿刚在齐国城外的空地停稳,齐国国都突然爆发百年难遇的大地震。两百年完好无损的宫殿轰一声塌了,八百斤的金丝楠柱砸下来,从国君到王爷再到皇子统共五人没一个跑了,手挽手化身纸片人。 第二次和亲,常年忍受家庭暴力的楚国王后终于忍无可忍,一刀送楚王上了西天,转头自己改朝登基称女帝。女帝表示专心和顽固派作斗争,暂不考虑个人问题。 第三次,瘟疫比人早一步进国境线,燕国人噼里啪啦死了一半,燕王不幸在那一半里。咽气前强撑着降下最后一道旨意,把扫把星哪来的领回哪去。 第四次,韩国国君不信有人真有传言中的美貌,决定提前看看送来的画像。一打开,惊艳不可方物,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心跳骤停。 第五次,赵国国王接到婚书后吓破了胆,在祖宗太庙里自闭了一天一夜,最后软着腿脚被人强行抬出来。自此寝食难安,以泪洗面,没两天药石难医郁郁而终。 长孙仲书仍抬着脸等着,不知道这次魏国国君是个什么死法。 “这次没死。” 礼官献宝似的捧来了魏国快马加鞭送来的称臣文书,一并附上的还有半壁江山的地图。 “听说为了在半路上把殿下您截下来,魏国那边跑死了三匹汗血宝马呢。” 长孙仲书看着满脸与有荣焉的礼官,一张面无表情死人脸。 回到王都,一掀开轿帘,身穿龙袍的中年人早就已经带人等着了。 长孙仲书平静地看着中年人欣慰地握上他的手。 这是他的亲叔叔,也是夺走他父亲皇位的人。这双手在小时候抱他抛过高,也在不久前亲自把长剑刺入他大哥的胸膛。 “回来了?这次比以往还要快上个五六天。” 皇帝笑容亲切,眼神和蔼。自从地图周边的国家大部分都死绝了,他精神焕发龙精虎猛,连白头发都少长了几根。 长孙仲书把一双纤纤素手抽回,腕上大红的锦缎划开优美的弧度。 “可惜派去寻回国师的人尚没有消息,国师当年卜算你有一统江山之能,果然是神通非凡啊。”皇帝没理会他的冷淡,依旧笑眯眯。 长孙仲书继续摆着死人脸: “这次嫁谁?” 长孙仲书第七次任侍女给他披上大红嫁衣,第七次被搀扶着登上花轿,第七次听礼官高唱送公主起驾离京。 花轿摇摇晃晃向远在天边的草原行去,金黄流苏一下下打在精致的缎面上,红衣冰美人端坐在轿中,一动不动,看过去跟死了一样。 第七次和亲。 草。 冰美人咽下了喉咙口一句脏话,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要问长孙仲书恨不恨前皇叔现皇帝,那必然是恨的。他自个儿亲哥死了,就要把长孙仲书自己的亲哥也毙了。而且还把他堂堂七尺男儿封为了公主,莫名其妙有了六个前夫,且丧偶状态不保持超过半个月。 虽然吧,以前见着宫里头新来的太监侍女,也没少被人愣愣看着叫成公主过。 但是关于要怎么恨,有多恨,如何长久持续稳定地恨下去,后续采用何种以恨为主要动因的手段,长孙仲书其实心里也很迷茫。 他知道自己当不成皇帝,也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他好像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个玻璃瓶里,有宠爱他的父亲,关心他的大哥,走到哪儿都能收获所有人惊艳的目光。 但是突然有一天,砰地一声,玻璃瓶炸了个干净。梦泡沫一样凋谢了,亲人一个个离去,世界一点点崩塌。等到只剩他一人时,他不知该如何自处,也不知眼前茫茫空白里哪一步才能走到未来。 ——那就先不要管未来了吧。 长孙仲书坐在摇晃不已的花轿里,低着头,不说话。 也没想好报不报仇,也没想好日子怎么过。头疼的事不要急着想,那就先这样吧,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一天是一天。 长孙仲书自己给自己想开悟了,从此刻起近期人生目标有且只有一个: 熬死这任老公回家! 送亲车队渡过了南北交界的河流。 尚未收到老公暴毙的消息。 送亲车队拐过了戈壁滩上的群山。 尚未收到。 送亲车队越过了丰茂草原的边界。 尚未。 ……这届情报系统不行。 长孙仲书敲了敲车壁,车队立刻停下。不一会儿,轿帘掀开,礼官探进头。 “公主有事?” “嗯。”长孙仲书面无表情,“你们负责收集情报的人是不是半路出了什么问题?” 礼官很佩服自己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经过一路锤炼,已经能在这张一成不变的冰块脸上看出隐隐的谴责之意。 礼官组织了一下措辞:“是这样的,公主,情报人员每日都会发回传书,但是大多都是垃圾信件。这个吧,就是,哎呀,总之可能不是我们情报系统的问题。” 懂了。 长孙仲书一动不动。 ……这届老公不行。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礼官想了半天,决定开口安慰一下,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不对,“来都来了,公主就当到草原短期公费旅游吧。” 长孙仲书勉勉强强答应了,但是心里总觉得自己忘记了点什么事。 花轿继续摇摇晃晃前行着,长孙仲书被晃得有点儿晕,但仍然身残志坚地努力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我们已经走到草原腹地了。公主,前面就是赫连部落了!”礼官喜气洋洋地在轿子外高喊。 长孙仲书终于想起来了。 ——管他短期旅游还是公费旅游,一般当地都会有个导游或者地陪。 “砰”的一声,轿子落地,长孙仲书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细碎的交谈声后,轿帘被忽然掀开,骤然射入的阳光刺激得长孙仲书忍不住闭了闭眼。 长孙仲书睁开眼。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脸。 初步计算,应该属于当地地陪,不是,当地老公。《 》 2、第 2 章 赫连渊最近有些忧郁。 作为历代最年轻有为的单于,三岁能举刀,五岁能张弓,十七岁跃马扬鞭铁骑席卷北域,直至而今一统草原雄踞关外。帐下千乘万骑,牛羊无数,勇士不知凡几。按理说,这样的成功人士是不应该感到忧郁的。 ……赫连渊还是有些忧郁。 诸君,我天降老婆了。 老婆就老婆吧,老婆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光棍,老婆还是闻名天下的什么第一美人,这不简直是标准起点流男主剧本吗? 可关键是,老婆是个男的。 老婆是个男的,老婆有六任前夫。 老婆是个男的,老婆有六任前夫,老婆和百分之八十三点三任前夫的婚姻关系都不是离异,而是丧偶。 丧的是哪一方,猜一下? 唉,赫连渊叹出第九十九口气,没了心思在脑袋里自己给自己说单口相声。 遥想那天,他草原上第一猛男正举着玄铁打的弯弓射大雕。弦一放,箭一出,雕嗷嗷叫着往下坠,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美好终结在一马当先的他捡着雕兴奋走回来,发现面前多了一队显然刚到的异国官员,一个个紧系风纪扣正拿小手绢斯文抹着汗,衬得袒胸露背的自己好像个刚穿越过来的山顶洞人。 赫连渊不是很高兴。赫连渊不想当山顶洞人。 猛男秒变酷哥,板着脸问:“有事?” 为首的官员不慌不忙拿出一纸婚书,脸上熟练地绽放职业媒婆的笑容,还是业务能力很能打的那种。 “啊唷唷,有事,有喜事,还是天大的喜事!”官员嗔他一眼,“单于有福啦!” 赫连渊接过婚书,打开,看一遍,合上。 又打开,这次仔仔细细地看,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找死”。 赫连渊怒,这哪里是婚书,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 “不娶。”冷梆梆甩下一句。 官员一脸失望,拿出公主画像想给他看,递过去的时候还稍微犹豫了一下,生怕再次发生公主第四任和亲对象的惨案。 不过赫连渊已经顺手接过了,打开,看一遍,合上。 再打开,看一遍,合上。 又打开看。 赫连渊久久盯着画像,满面失神。 “这是……美颜过?”赫连渊憋了半天,终于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呵呵。”官员看他表情,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笑容知性而优雅,“我们公主可不需要这种东西。凡俗画工,画不出他美貌的万一。” 赫连渊进行了一番强烈的心理斗争。 “还是……不能娶!”赫连渊咬牙,“老婆再美,死了也看不见摸不着。” 官员斜着眼:“不是吧,我没听错?堂堂北域之君草原共主这么逊,送上门的老婆都不敢要?前面六个国君都答应了的说,怎么也算一条好汉……呐,单于不会连他们也比不过吧?” “谁说我比不过?”受不了激将法的直男憋红了脖子,“娶就娶!老子怕过谁!”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是官员已经麻利地拿红泥怼上他的手指,留下一枚大小适中像素清晰的指印盖在婚书末尾,嘴里还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没看错人,赫连单于果然是一条响当当硬邦邦顶天立地真汉子!单于也不用担心吃亏,我们公主呢一向陪嫁丰厚,保守估计多达四分之一国库。再说了,我们云国现在也是中原首屈一指的强国,和我们结了亲,绝对益处多多哟~” 顶天立地真汉子惨白着一张脸,神色凄惶。 四分之一国库?他信。因为送出去多少,到最后回来的也是多少,物流产业虚假繁荣。 首屈一指的强国?也是事实。嫁一次灭一国,死光了剩下的那个就是地表最强了。红颜祸水都不足以形容,人家那是灭世妖姬。 赫连渊想了又想,叹了又叹,只可惜心满意足的云国官员已然回程复命,实在是无力回天。 “大哥,别伤心了。至少嫂子还是很漂亮的。”单于亲弟,左贤王赫连奇拍拍大哥的肩,瓮声瓮气。 赫连渊:弟弟说得对。 “再说中原不是有句话嘛,叫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哈!” 赫连渊:滚。 婚期临近,当赫连渊被催着换上大红婚袍,在铜镜里满意欣赏世界上最帅的一张脸时,忽然想到了个一直被遗漏的问题。 ……等一下,他记得自己好像是个直男啊! 轿帘掀开,面面相觑。 直男赫连渊感觉自己有些动摇了。 * 长孙仲书木着一张脸,心里大概可能也许还是有点害羞 ……听起来有点惨,嫁了第七次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老公的脸。 死了五个,跑了一个。 明明第一任花轿都停到人家国都门口了,唉。 赫连渊表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其实在发呆。 真好看。 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轿子外面礼官不解风情地喊了一声,打断了他内心红字加粗高速刷屏的弹幕。 “单于,该抱公主下花轿了!” 抱、抱抱抱…… 赫连渊抖了一下回过神,扛起一头牦牛都不带颤的手此时正稳定输出高频震动,医学界权威认定确诊帕金森。 花轿内,长孙仲书面色凝重。 新老公好像不是很喜欢自己。 看那僵硬挪移的眼神,藏在背后的双手,额角滑过的冷汗,紧紧绷直的嘴唇,无一不表达着他对于即将要与自己有亲密接触的抗拒和不甘。 瞧,距离礼官说话已经过去了3.257秒,他还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迟迟不肯按礼节来抱自己,显然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新妇难当啊。 长孙仲书善解人意地决定自己下轿。 他刚一往前倾身,那边做完心里建设重新坚信自己是直男的赫连渊也终于弯腰把头探进来。 两个动作幅度稍大,前进速度较快,面向角度略巧的人看着眼前一张逐渐放大的脸,脑海里同时闪现过两枚金光灿灿自带百叶窗特效的大号艺术字。 惨。了。 长孙仲书悬崖勒马,赫连渊紧急制动。 唇瓣的距离还剩危险的最后一毫米。 赫连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动,看着近在咫尺冷淡而昳丽的一双眼,一时竟无法分辨自己心中的感觉是庆幸还是失落。 “我——” 赫连渊回过神,拼命向后仰起头,开口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不小心忘了他一米九的个子还塞在半人高的轿子里。 哐当一声,后脑勺毫无防备重重砸在轿顶,疼痛让赫连渊嘴里还没出口的话下意识拐了个弯: “——操!” 长孙仲书木着脸。 新老公果然很讨厌自己。 不过是差点碰到嘴唇,都已忍不住当场口吐芬芳。如果刚才真的亲上了,只怕老公此时已经哭着跳井明志。 一个不想娶,一个懒得嫁。 长孙仲书看着嘶嘶吸气揉着头顶的赫连渊,眼中多了丝同病相怜的悲悯。 都不容易啊。 赫连渊终于从疼痛中缓过劲来,已然忘了一半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再一抬眼看到那双满盛自己倒影的美眸——得,全忘了个干净。 有时候,美好的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大部分人看自己对象都会自带滤镜。长孙仲书凭借和亲对象之名荣耀跻身赫连渊对象行列,后者看他时不小心会带上滤镜,自也无可厚非。 问题是,别人带的滤镜最多就是调调偏光平衡下色温,赫连渊身为草原圈的新贵,为人比较敢于争先,做这事也比较一步到位。 ——带了专业影楼婚纱摄影特供的月牙柔朦镜,上清下朦,飘逸浪漫,连续十年登上情侣旅拍界最受欢迎十大镜种排行榜。 总而言之,柔光这么一打,饱和度那么一拉,最终后果就是长孙仲书作者意图悲天悯人,赫连渊阅读理解含情脉脉。 零分。 偏远地区考生赫连渊暂未收到补考通知书,看着轿内美人含情脉脉的秋波,心尖尖那么一颤。 完了,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 不会不会,应该不会。 轿子外礼官又催促了一遍,赫连渊连忙弯腰把人捞起来,给了公主一个真·公主抱。 可是自己是草原之主,威武霸气。 啧,应该不会……吧? 可是自己长得那么帅。 稳了。 赫连渊通过精妙推理与缜密分析输出结论,成功把自己震在原地。一低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神色淡淡的大美人还被自己紧紧搂在胸前。 好……好香,好软,好轻。 赫连渊眉关紧蹙。这可怎么办,自己是个钢板直男,注定只能辜负未来老婆的错爱。可是人都嫁过来了也不好七天无理由退货,要不,跟人家商量一下,当一下单于的契约娇妻? 娇妻在怀中动了动,声音冷淡。 “……能放我下来了么?” 好不想撒手。 赫连渊人狠话不多地摁灭心底不该有的杂音,大脑还未下达指示,手先一步下意识松开。 红衣如断线的风筝,又似折翼的凤凰,飘然下坠,有若秋叶般静美。 长孙仲书猫科动物附身,反应迅速在半空中调整方向,避免后脑先屁股一步着陆。空中姿势优美,转体速度恰当,入水水花极小,评委一致—— 评委一致瞳孔地震看呆了。 哗啦一声,紧束三千墨丝的凤冠承受不住动作滑坠,珠翠玉碎,大小莹白的珍珠跳动着滚落于光滑的红绸上。满头乌发一刹泼墨似的倾泻,大红嫁衣半掩优美的下颌线,只从发间仰起半张因疼痛微微泛白的小脸。 美人吃痛,柳眉颦蹙,下唇咬出齿痕。 ——淦,新老公是真想他死。《 》 3、第 3 章 刚结束自由落体的长孙仲书缓了会儿神,身残志坚从地上爬起来,对自己缓缓露出的全脸又一次引发了地区性群体心律失常这一事实一无所觉。 把裙摆的草和心里的草一起拂落,长孙仲书木着脸瞥了一眼险些登上当地法制节目的准老公。该嫌疑人正双眉紧锁愣愣盯着自己的双手,英俊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悔恨。 ——傻瓜,除非你长到二十米,不然就算把我抱过头顶跳起来再摔也是摔不死的。 长孙仲书对自己的生死看得很开,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就当然选择原谅他。 他又瞥了一眼仍沉浸在巨大悔恨中的准老公,心情微妙。 毕竟,死者为大。 嗯,将死的那种也算。 长孙仲书在心里给人默默启动死亡倒计时,打算在床头拿指甲划正字记录老公存活天数。他想好了,如果被发现了就推说方便测算结婚纪念日。当然,最好老公活不到发现那天。 忘了说,长孙仲书对别人的生死看得也很开。 赫连渊还在为自己把漂亮老婆哐当撂地上了而震惊失语,明天草原小报的头版头条标题他都给拟好了:《爆!独家:草原中原政治联姻不合传闻坐实?第一夫人哭诉翘臂猛男当众对他做出这种事……》 想什么呢!赫连渊从长足的沉默中醒过味来,懊悔得恨不得照自己俊脸上来俩大嘴巴子。身后迎亲群众还在不知死活此起彼伏嘶嘶倒抽冷气,弄得赫连渊很郁闷,觉得治下领地里混入了一群赶来赴麻辣火锅宴的响尾蛇。 自打一照面,长孙仲书在他心里的印象分可谓直线飙升,阎王爷摇身一变化了一尊瓷娃娃、玉菩萨。他都已经琢磨好给人当吉祥物养着供着,没想到政策还没落地,新娘子先落地了。 赫连渊铁肩担道义,知错就能改,勇敢走上前开口道歉:“我……” ——喀嚓。 千万道火热目光聚焦脚底,赫连渊觉得脚背几乎要被烫出一个洞,战战兢兢抬起来半寸。 露出刚才砸在地上的凤冠。那凤冠顶着众人如有实质的压力,抖了抖,哀鸣一声,最后完好的一小半也轰然四分五裂,彻底宣告解体。 骨碌碌……一颗飞迸出的莹润珍珠滚到长孙仲书脚边,撞了两下,不动了。 长孙仲书慢慢俯身将它拾起,纤白指尖拈着碾了碾,看向赫连渊,眼神复杂。 赫连渊:唔敢吱声。 “哈哈。”礼官干笑着,“岁岁平安,碎碎平安。” 赫连渊再也受不了这么蠢的自己,绕开凤冠失事残骸大步走上前,目光坚定神情冷峻口吻沉着,宛如下一秒就要掏出支票开个三千万的霸总: “多少钱?我重新给你打一个。” 长孙仲书眼神飘忽地在他身后形形色色白茫茫的毡帐转了一圈,忍一忍,还是没说光手上这颗珍珠就可以整出一片湖景别墅五进四出自带前后园林。 关键足够挖出个湖来。 礼官已经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此乃十二龙九凤冠,八心八钻,大师工艺,诚挚之选。金龙錾雕玉凤点翠,取金玉满堂之意;如意云头博鬓扇下,嵌红蓝宝石并南海珍珠共二百二十二颗,寓佳偶成双之福。总价值约……” 礼官手速渐渐慢下来,一拨一弹,停下抬头,报出一个让男人沉默,让女人流泪的数字。 沉默男子赫连渊一寸一寸扭回脖子,发出“咯啦”的机械响声,思考起把这些碎片捡回来拼好的可能性。 “不必了。”长孙仲书没什么表情,松开手,珍珠落回地上弹跳滚远,“身外之物。” 赫连渊眼含热泪:是仙子。 当地居民交口称赞:是菩萨。 随行官员捋须浅笑:是圣人。 身后侍女发出鸡叫:是妹妹。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循声转过头,不小心说出真心话的粉衣侍女慌忙跪下请罪,年纪不大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不不不……奴婢是说,阏氏人美心善,就像、就像长生天座下的仙女妹妹一样好!嗯,没错,就是这样的!” 一米九的酷哥听完自己贴身侍女强行解释,尴尬到脚趾犁地。 长孙仲书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嘤。不是要问了名字当场抓获吧。 小侍女哆哆嗦嗦:“奴婢、奴婢名唤妮素,是单于的贴身侍女。” “哦。”长孙仲书点点头。 说完没什么反应要往帐内走,走了两步发现其他人还停留在静止画面,纳闷地回头用目光发出询问。 小侍女目光比他还要纳闷。 就……就这样?没因为感觉受到冒犯治她的罪? 嘤。阏氏不仅是人间水蜜桃芳心纵火犯,一颗心也柔软慈悲若仙台圣母,感觉要被圣光融化了呜呜呜怎么破。你看他回头时那双噙着烟云的湿润鹿眸,因疑惑而微颦的纤长黛眉,你品你细品是妹妹真的是妹妹啊我死了噫呜呜噫! 草原人民纷纷表示因阏氏的宽宏大量感动得一塌糊涂。面对这一张张淳朴的脸,长孙仲书思考三秒,还是没说以前自己宫里光没收的民间海棠文学就不下十八本。 叫妹妹算得上什么。 他还在里面当过小妈呢。《 》 4、第 4 章 赫连渊面色复杂地望向毡帐前那个红衣冷眼的美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逐渐漫上。 父兄皆亡,以男子之身封公主远嫁,又背负了天下尽知的丧星骂名,寻常人若是遭遇这些事,只怕不疯也半残,可他…… 长孙仲书似有所感,侧首望来,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天空的镜影,无悲无喜。 赫连渊猛地低头错开眼神,试图掩盖刹那过速的心跳。 孤身千里来到草原,先是被自己险些轻薄,又是被自己不小心摔下,接着昂贵凤冠被自己无意中踩碎,再来被自己侍女不留神言语冒犯…… 赫连渊捂住头,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对比之下,既不抱怨也不要赔偿更不曾惩罚侍女的长孙仲书,竟似来普度众生的神仙一样浑身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谱写出一曲可歌可泣的人性颂歌。 赫连渊眼神深邃。那人到底是心肠太软世界以痛吻他他仍报之以歌,还是…… 还是,心中对自己的那份爱,已然太过浓厚。不悔不怨,飞蛾扑火? 赫连渊摇首,低叹,苦笑。他本无意,红裳倾盖交错的四目,却是一见钟了谁的情,倾了谁的心,又误了谁的此生。他未想到有人竟为自己痴情如此,可奈他并非良人,卿亦非女子,这份真心,终究还是只能错付了。 长孙仲书负手看几步之外的赫连渊怔怔朝自己方向看来,眼神一变再变,一会儿柔软缱绻,一会儿肃穆坚忍,一会儿明媚忧伤,心中十分不解。 这是,犯病了? 长孙仲书目光如炬,洞察先机,快人一步摸底掌握新老公未来可能死因,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里一有底,长孙仲书的脸色也难得生动了几分。 他两边唇角对称地微微上扬几毫米,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精致的五官却随着这微小的变化笼罩上一层薄软暖意,冰河春开。 “不一起进去么?” 赫连渊屁颠颠跟进去。 被礼官轰出来。 “单于,您现在应该去准备晚上大婚的篝火宴。”礼官叉腰呈茶壶状,“婚宴后送亲队伍就要启程回云国了,白天的时间,就留给我们娘家人好好陪公主说会儿话吧。” 赫连渊深觉有理。他虽然无法爱长孙仲书,可是该有的尊重和体面一点也不想委屈他。即使只是有名无实的契约婚姻,他也要把自己老婆的地位捧得高高的,固得稳稳的,不许别人来欺负他。 毡帐内只剩下了礼官和长孙仲书二人,里头有取暖的地灶,天不冷,还没烧。 说是要说话,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礼官只交待了一句话。 “公主,我们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走远,就在草原边上等着。”礼官挤挤眼,“您放心,一有消息,我们就来接您。” “好。”长孙仲书没有异议地点头。 合作第七次了,这就叫默契。 赫连渊在婚宴会场背着手四处溜达,化身吹毛求疵的甲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时不时指点江山提出刁钻修改建议,工作人员敢怒不敢言。 婚宴会场离王帐不算太远,大块大块的青石为基,满是异域壮美辽阔的风情。场地中垒起一堆高高木柴,只等夜来篝火一路将深蓝穹顶燃得赤红。手把肉咸鲜浓郁的香味从风中飘来,隐约混合着冻酪和马奶酒的香气。 赫连渊不顾工作人员劝导,强行搬出几大尊金光闪闪的浮华装饰品摆在场中,以一己之力将整场审美指数拉低两个百分点。 一旁摇曳在风中的红绸命不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赫连渊走过去,拽住红绸的尾部翻看半天,总觉得还是不够完美,一挥手叫来乙方总设计师。 总设计师是刚才拦他搬大金像拦得最狠的那个人,劝阻无望,木已成舟,有些消沉。 “我看着这红色有些不够好。”赫连渊道。 总设计师瞪着两只眼看他:“单于想要什么红?” 赫连渊想了一会儿:“你多拿几套方案我看看吧。” 噔噔噔,总设计师小跑着拽回来一大堆绸布,先从里头挑出一匹石榴红的,“这个?” 赫连渊摸着下巴:“颜色有些不够正……阏氏那么漂亮一张脸配它浪费了。” 放下,又翻出一匹,“这个,正红,够正了吧?” “好像太烈了有些压迫感,你说阏氏看到了会不会造成精神紧张?”赫连渊有些担心。 “这个,海棠红。” “不行,太粉,阏氏是正妻,正妻你懂吧?不能让别人以为我娶他做小。” 好想辞职。 总设计师默默放下手中绸布:“单于直接报个色号吧。” “啊?”赫连渊无辜看他,“什么是色号?” 辞职信格式怎么写来着。 总设计师瞪着两只眼,回到最初的哲学问题:“单于想要什么红?” 赫连渊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描述一下……是那种卯时日出垂云间铺天盖地的红,五彩斑斓的、透明的红,丰满又留白,和谐有余韵,让人一看就有幸福得想落泪的冲动,想去拥抱爱,拥抱美,拥抱希望。” 他大张着双手虚空比划了一个紧紧拥抱的姿势,停留两秒,转过头:“我这么说,你大概明白了吗?” “有。”总设计师木着脸,“有一种红合适。” 赫连渊两眼一亮:“什么?” “梦想中国红。” 赫连渊:?《 》 5、第 5 章 最终,顶着总设计师撂担子跑路的威胁,赫连渊人在婚宴上不得不低头。 “好好好……哎!要不这样吧,还是最开始的那种红?” 对缓解草原局部地区紧张局势并无显著作用。 为避免地区矛盾进一步激化,赫连渊被全体设计师礼貌请离了婚宴现场。经当事人严正抗议,终于勉强保留住那几尊灿光能闪瞎人眼的大金像。 总设计师站在会场边上,欢送甲方老板离去。 “单于,虽然您……了点,”中间几个字被囫囵吞进喉咙,赫连渊表示暂时没兴趣知道,“但是您对婚礼的重视、对阏氏的赤诚真心,都让我们深深感动,祝福您和阏氏百年好合!” 诶? 诶不是!怎么变成我对他真心了? 赫连渊差点想说你们搞错了,他才是对我情根深种的那个人。话没出口,忽然想到这样一来歪打正着,正好可以显示自己对长孙仲书的看重。于是点头应下,转身离去的背影很潇洒。 一个受单于宠爱的阏氏,到底更有地位些,也更受人敬重些。 草原男儿,干啥啥都行,疼老婆超级第一名。 夜晚。 呼啸的风吹过原野青翠摇摆的长草,吹过哔剥溅起火星的高高篝火,吹过手拉手围着火堆欢歌起舞的臣民,吹落了天上星子坠入草间化作萤火。 赫连渊一袭大红婚袍,乌发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线条利落的下颌线。高鼻深目,宽肩窄腰,气势慑人,不说话的时候,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使人不敢直视其锋芒。 就是腿肚子有点抖。 赫连奇看着亲哥站在毡帐外抖了半天,一帐之隔,就是云国远嫁来的美人嫂嫂,表情无奈。 “哥,到点该接亲了。你别这时候怂了。” “谁谁谁说我我我怂了,你少放放放放屁!”赫连渊冲着自己帅脸就是一巴掌,好不容易把舌头捋直了,“你懂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成亲!第一次!” 赫连奇收起脸上表情,低下头。 赫连渊环视一圈。堵门的礼官收了红封后识相地赶去婚宴了,只剩下弟弟和亲卫们簇拥着自己站在毡帐外吹冷风发呆。毡帐内透出莹莹的烛光,隐约勾勒出一个安静坐于床边的人影。 咕咚。赫连渊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慢慢地走前两步,掀起门帘。 珠玉声动,红裳曳地的人影循声抬起头,秾艳而淡漠的一双眼隔浮空遥遥望来。 赫连渊人给看傻了都。 意踌躇,心如鼓。他憋了半天,伸手敲敲帐壁,终于从喉咙里憋出来两个字: “在吗?” 毡帐外屏息偷听的赫连奇几乎要昏倒过去。 长孙仲书扶正刚从陪嫁里翻出来戴的珍珠冠,点点头。 “在。” 赫连渊很委屈,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明明自己才是被喜欢的那个,为什么反而是他在长孙仲书面前手脚都不知搁哪儿摆,一次次丢脸丢到家啊? 长孙仲书看出高大男人的窘迫,心里叹了口气。虽然这任老公貌似很讨厌自己,但是本着临终关怀的原则,他还是善心大发地决定暂时对人家好一些。 尝试调整了一下表情,长孙仲书周身的气质都跟着柔和下来。他站起身,提着长长裙摆优雅走到赫连渊身边,宛如一位真正的公主:“走吧。” 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握上汗湿的掌心。 赫连渊心口正中一箭。 犹豫片刻,试探地补上两个字,“……相公?” 赫连渊心口万箭齐穿。 长孙仲书看见身边人呆若木鸡魂飘天外,斟酌着如何改口:“嗯……还是说,你们这儿不叫相公?那怎么叫,夫君?官人?当家的?孩……孩子他爹?” 赫连渊……赫连渊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长孙仲书嘴里每蹦出一个字,他的心脏都跟着狠狠蹦跶一下,颤巍巍仿佛抛到九尺高天外,下一秒又扑腾着急速下坠。跌宕起伏,大起大落,波澜壮阔。 长生天啊,他、他勾引我! 赫连渊欲哭无泪,“可以了……你叫什么都可以,不用再继续说了。” “好的。”长孙仲书从善如流地闭嘴。 牵起漂亮老婆往外走去,赫连渊每一步都飘飘摇摇如登云端。 火光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冲上夜空,人群熙攘,觥筹交错,笑语欢歌,花天锦地。热闹的气氛是最好的麻醉剂,没人意识到正在逐渐逼近的危险……不是,正在逐渐逼近的一对火红的新人。 起初,是一个谈笑间无意中转头的无辜居民。 话也被掐断在嗓子眼了,眼珠子也快掉出来了,送嘴里的酒全倒大腿上也忘记挪开了。 接着,是周围几个因他的骤然石化而跟着诧异看来的同伴。 奇怪,明明不在高原,为何身边氧气含量突然如此稀薄。 再然后,回头的人越来越多,痴痴地眼都看直的人也越来越多。喧嚷声浪潮状一米一米静下去,高等动物纷纷化身桔梗目菊科向日葵,本能地追逐着红裳的太阳愣愣转动脖子。 长孙仲书习以为常,分山穿海。行走的美杜莎,见一眼除了心哪里都动不了。分割昼夜半球的昏线,推移不停纵跨经纬,只在身后抛下久久沉默的长夜。 在一众因飞跃人类想象力极限的美貌而呆愣屏息的人群中,较为不幸的当属手拉手围火堆跳舞的人们,一个个秩序井然依次静止砰砰相撞。最后一个吨位较大,他轻轻碰上去,多米诺骨牌丝般顺滑一溜儿倒下。 “噗。” 长孙仲书很没良心地被逗笑了。笑意只存续半秒,他立马侧首担忧地看向赫连渊。 “哦,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笑的?” 赫连渊有点晕,差点豪情万丈地挥手让全体臣民手拉手再给老婆表演一遍。好在浮华大金像反射的火光给他眼睛一刺,险险及时清醒过来。 得意瞟总设计师一眼。看到没,我的设计天赋正在于此。 总设计师没顾得上理自家老板,抬头看看阏氏,低头再看看红绸缎—— 打扰了,是它不配!!《 》 6、第 6 章 赫连渊携美绕场巡游一周,神态骄傲宛若开屏的公孔雀,亮瞎狗眼程度十倍于大金像。被严重伤害情感的在场单身人士磨牙霍霍,纷纷提出严正抗议。 ——惨遭打回。 这该死的一票否决权。 到了礼官主持婚礼之时,两位新人一个一门心思争当优秀新姑爷标兵,有令必达,一个抱着体验当地特色文娱活动的心态,配合良好。天地一跪,合卺酒一饮,两国友好姻亲关系一锤定音,强强联合,掌声热烈,宾主尽欢。 不过体验之后,长孙仲书本就为数不多的兴趣也渐淡。特指坐在赫连渊身旁接受一群事业有成中年男子见礼,边还听他们自我介绍什么这个王那个侯乱七八糟一大堆。 长孙仲书挂着职业微笑招财猫式点头,其实早已无聊到开始对篝火顶端木柴进行受力分析。 花时间记这些,何必呢? 早晚老公一死,他就收拾包袱走人。有些人,第一次见,说不准也便是最后一次见。 人生啊,萍水相逢的人生啊…… 木柴啪叽被风吹落到地上,长孙仲书业余爱好惨遭剥夺,只好继续招财猫笑。 赫连渊看他飘渺的浅笑,不知为何觉得这人好似下一秒就要乘风飞走,谁也再抓不住。 他突然开口问:“是不是听这些听烦了?” 长孙仲书一愣:“没有。” 赫连渊点头。那就是有了。 他站起身,挥退了还在排队等候接见的臣子。 “就到这儿。我和自己老婆话都没说上几句呢,去去去都回去!” 没排到的人眼睁睁痛失搭话美人机会,幽怨地走了,一步三回头,五里一徘徊。 长孙仲书眼神有些奇异地凝视挡在身前的高大背影,心里隐隐困惑。 没必要为他做这些。 ——也不对啊,新老公明明讨厌自己,为什么如此反常? 长孙仲书琢磨了一会儿,估计应该是怕他这个外籍人士渗透本朝政治力量,遂释疑。 赫连渊刚赶走了一波大臣,又来了一波端着酒碗忸忸怩怩的民间小伙子。 大婚的篝火宴,向新娘献酒,不是什么稀罕事。 小伙子们看一眼新娘红一点脸,你推我攘,轻轻互撞,客气地向同伴请求敬第一碗酒的权利。 “还是我先吧。” “不不不,我年纪大,还是我先吧。” “都是一个部落的别那么客气,那就我先吧。” “都说了我先了,听不懂人话?” “你特么什么意思?你谁啊你就你先?” “草泥马找事是不是,来正面碰碰?吗的看你不顺眼好久了。” “臭弟弟少逼逼不服直接刚!你就说吧我晾那件内裤是不是你给偷穿走了……” 赫连渊无语。口头挑衅进一步升级激化为武力冲突,说着说着一大帮子人就动起手来。眼看着热血青年们为了争向自己老婆献酒快要打破头,赫连渊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 “都给老子滚!想献酒是吧?行,来个人先喝过我再说!” 噼里啪啦打得正欢的小伙子们猛地顿住,纷纷回想起以往庆功宴上被单于酒量支配的恐惧,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了。 一直在事不关己看热闹的长孙仲书放下手中的瓜子,略微遗憾。 赫连渊摸摸鼻子,走回来,刚才日天日地的气势到了长孙仲书面前不知为何就矮了一头。 “那个……”赫连渊眨眨眼,酷酷的脸被火光映得有点红,“我们喝一杯?” 热闹非凡的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十个男人里有八个醉得迈不开步子,还有一个发酒疯在巡回裸奔,最后一个叫赫连渊。 为维护文明良好的市容市貌,赫连渊义不容辞承担追捕裸奔男子的重任,目前正在百米加速跑中。 长孙仲书无聊坐看深夜速度与激情,身边忽然传来动静。 回头,来人有点眼熟,刚才见礼人群其中一个。之所以能记得他,可能是因为自己出门前已经见过一次,可能是因为那人眉峰到左脸的长长狰狞疤痕,也可能因为他根本是老公亲弟弟。 赫连奇捧着酒碗,脚步有些趔趄地坐到一旁,打了个招呼。 “嫂嫂。” 长孙仲书眉心一跳,面不改色:“叔叔。” 气氛尴尬地沉默了一瞬。远处两个还在锲而不舍绕着篝火堆飞奔的身影实在太过抢镜,让两人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这场裸男追逐战中。 赫连奇忽然一笑,牵动爬着疤痕的肌肉,半张脸在火光映照下与白日给人的感觉些微不同。 “大哥对于真正放进心里的人,永远爱护,永远相信,永远心软。以前只剩我这个唯一的亲人,现在娶了嫂嫂,我很高兴他的心里又能住进一个人。” 长孙仲书的眼神飘到正一个飞扑把裸男摁倒的赫连渊身上,他刚爬起身,也没见怎么喘气,直接一拳给人揍昏了扔回旁边等着捡尸的家属。回头视线相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门,露出半个比火光更灿烂的笑容。 真傻。 眼见着赫连渊朝这处快跑回来,赫连奇摇摇晃晃站起身,将酒碗搁到一旁。 “大哥回来了,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了。还有那什么……新婚快乐!” 夜更深了,月亮也躲进云层中。 赫连渊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一手搭在澡桶的边缘,直勾勾盯着毡顶发愣。 一个时辰过去,热水洗到温,温水洗到凉,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愣是没胆子出去。 洞房花烛夜啊…… 灯火昏黄,一屏风之隔的床榻上,长孙仲书安静平躺着,双手交叠,气色红润,专柜进购假一赔三睡美人。 但睡美人并没有睡着,放大看,可以看到舒缓上翘的唇角。 原来自己猜错了,老公不是发病死的。 溺死的。《 》 7、第 7 章 在赫连渊觉得自己要冻感冒的前一刻,他终于从浴桶里直起身,布巾随意往腰间一缠,蹑手蹑脚地绕出屏风。 正对上带着淡淡愉悦看过来的长孙仲书。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赫连渊有点失望:啊,还没睡啊。 长孙仲书有点失望:啊,还没死啊。 既然没死,长孙仲书就要打起精神,将自己的人道主义关怀发挥到最后一刻。 他保持原状没有动,静静思考了一会儿眼前场景。 大婚,洞房,深夜,出浴帅男,赤丨裸上身,发间滴水。 合法夫妻。 长孙仲书悟了,丹唇轻启: “你要搞我?” 赫连渊瞪大眼慌了,颤抖的手悄悄在腰后把布巾攥得更紧,誓死守卫直男贞操。 “不,不是……” 长生天啊!你看到了吗!老婆太喜欢我了还主动求欢怎么办!可我真的一生孤直宁折不弯啊!啊! 赫连渊瞳孔地震,内心还在无限咆哮,没有注意到床上美人眼神逐渐变得微妙。 长孙仲书开口的动作有些迟疑,反复斟酌,反复推敲,在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那一个真相昭然欲揭—— “那,那你是要……我搞你?” 嗯? 嗯??? 赫连渊傻眼了,一米九的酷哥从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会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只觉一股血气上涌,男人压倒一切的尊严占据上风,梗着脖子吼道: “怎么可能!你是我老婆,要搞也是我搞你!我搞你!”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长孙仲书别有深意的眼神适时地递过来,那双会说话的美目此时正在叭叭讲“看吧,我早就说过了”。 赫连渊心如死灰。 床上美人已经开始自发自觉地解着衣扣了,手指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是态度始终兢兢业业。 长孙仲书目光在虚空游荡,没有落点。 嫁都嫁了,一副皮囊而已,搞便搞吧。 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就连所谓死了老公回家的念想,也只不过是在漫长乏味人生中,一点支撑他保持呼吸活下去的微渺意义。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活到哪,便算哪。遇到什么,便也就是什么了。 一只手忽然轻轻按在他的手背,制住了他继续的动作。 长孙仲书收回目光看过去,是紧抿唇角的赫连渊。 想自己来?也好。 他松了手,等着那人继续自己未完的动作。 却没有想象中衣物的渐渐剥离,那只手略微发颤,却固执而不失温柔地轻轻将敞开的衣领拢好。不小心碰到掌下温热的肌肤,还会火炙一样匆忙躲开。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 很奇怪的感觉。 赫连渊收回手,轻咳一声坐在床边,别过头,不敢看躺在床上静静望来的人。 “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好。”长孙仲书回答得没有犹疑。 深呼吸几次后,赫连渊才敢偏回头。冷水里泡了一个时辰想破头才攒出来的八百字腹稿,对上眼前人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其妙像是卡了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愣愣地瞧着这张脸发了半天呆,直截了当的拒绝在舌尖打转,可嘴巴偏跟大脑怄气,死活不肯撬开紧闭的那一条缝。 好像让那双漂亮的眼睛露出点伤心的雾气,便是世间最不可饶恕的罪过。 “其实……” 赫连渊绞尽脑汁想先铺垫一下,面对数不清女子求爱时冷酷无情的一张脸,此时却比即将要被拒绝的那人还要紧张无措。 “你是个好人,但是……” ——赫连渊顿住,他好像眼花看见面前人脸上飞快闪过一点点笑意。 喜提有生之年第一张好人卡的长孙仲书将翘起的嘴角压下:“……谢谢。” ……不管怎么说,刚刚那萦绕在两人间有些奇怪的氛围终于消失了。 赫连渊松了口气,心里同时有点小小的得意。笑了就好,你看他多会和别人聊天,多能体察别人心情,情商智商一商更比一商高。 但很快又发愁愧疚起来—— 随口的一句夸奖就让老婆这么开心,自己究竟在他心里深处占了怎样重要的位置?等到把情况彻底挑明以后,老婆要是难过得忍不住哭了,自己又该怎么哄呢? 完全没意识到哄老婆并非政治婚姻义务的赫连渊强行移开视线,逼自己硬下心肠,怕后悔一样语速飞快。 “我知道我们现在成了亲,也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我想还是有必要先跟你解释清楚。”他顿了顿,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肯瞟向榻上人,“我,应该,也许,大概……没办法喜欢你。” 又沉默了两秒,“……抱歉。” 毡帐内一片无声。 等了好半天没等到长孙仲书吱声,赫连渊心中有点慌,但又不敢直接扭头去瞧他,只好要转不转地低头侧过小半张脸,别别扭扭。 余光里的长孙仲书仍然安安静静躺在榻上,表面上看来情绪暂时稳定。 实际情绪也蛮稳定的。 ——害,就这? 新老公不碰他,不看他,话说得飞快,仿佛跟他多交流一秒就要受不了。白天的事情已经很明显,如今官方盖章不喜欢,不过是求锤得锤罢了。 长孙仲书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什么意见。 长孙仲书看赫连渊的目光依旧冲和平淡。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叫做知道了? 到头来,被对方一句话堵得难受的人反倒是赫连渊,可怜的赫连渊。 赫连渊终于敢完完全全转回头来,屏住呼吸在对方平静的脸上执着寻找着。没有预想中的拒不接受惊愕哭闹,也不见眼泪要从睫间滴落的痕迹。明明心里该松一口气的。 明明该的。 赫连渊也不知自己心头闷闷有些发堵的感觉从何而来,他皱起眉,有些困惑。不知是困惑那个人多一点,还是困惑自己多一点。 一般人至此,也许该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判断失误了。 可赫连渊偏不。 他就不。 赫连渊怔怔盯着那双似包容一切又似空无一物的眼睛看,像是要比赛谁能坚持更长不眨眼睛。激烈的赛况僵持了三秒钟之久,对手率先落败出局。 长长的眼睫一眨,蝴蝶的翅膀一扇,赫连渊心里的太平洋掀起滔天风浪,满溢胸膛,热盈眼眶,漫过大脑。 ——听我说,嘘,都安静听我说。 什么不喜欢。老婆会这样表现,那全都是因为爱啊,都特么是因为深深的真爱啊!!!《 》 8、第 8 章 赫连渊很有本事,他开始在心里自己给自己写起小论文。 题目:《浅析爱我至深的老婆被我拒绝后为何看上去仍如此冷静》 关键字:我老婆老婆漂亮老婆 摘要和引用注脚被赫连渊忘得一干二净,他等不及直接跳到正文部分。 第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婆对我的爱深刻得已经到达了灵魂的层面,不需要外在的表现形式来衬托,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被草草划去)静水流深是也!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老婆很体贴乖巧,怕我为难。明明心里很难过,却不愿流露出一丁点。平静的外表之下,谁人知竟是无尽的失意与怅然。 赫连渊写不下去了。眼前纤细柔弱的身躯明明似琉璃般易碎,一颗心却坚强无比。默默隐忍,默默守候,不言不语只将一切酸楚咽下,一个人在无边黑夜中孤独承受。 为什么赫连渊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他老婆对他爱得深沉。 何处有渺渺歌声从天而降,哦,原来是赫连渊谱出一首心歌: [爱哥的美女你听哥说,哥哥的家里已有老婆。哥有老婆,他很爱我……] 又开始了。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躺在榻上。敌不动,我不动。敌看我,我看他。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说话说到一半,这任老公就会突然停下来,用一秒三变的复杂眼神直直看着他,给人一种怪怪的感受。 长孙仲书没有研读过帝王心术。但他猜想这是一种表现权威的方式,说一句停一会儿,保持目光交流,上位者借此施以压迫感。换句话说就是要他老实听话。 虽然长孙仲书暂时遗憾地没有体会到这种压迫感,但迟疑两秒后,他还是顺从且敷衍地垂下眼帘,以示服从。 怪辛苦的,能捧场就捧个场吧。 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让老婆害羞了的赫连渊连忙匆匆转开头,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少做出这些行为,以免让老婆越陷越深。 唉,老婆太爱我了怎么办。这真是一个甜蜜的烦恼。 无言半晌,赫连渊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被自己忘掉的腹稿结束语。 “虽然我没法喜欢你,但是你就是我的阏氏,这点无可置疑,也不会改变。我,我的弟弟,我的臣民,都会以对待阏氏之礼来对待你。” 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会欺负你,也不要害怕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漂泊。 赫连渊盯住他的眼睛:“我想邀请你分享并拥有我的草原……除了我的爱,别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我的阏氏。” 这话正经得简直不像脱自赫连渊口中。赫连渊说完之后,微微羞赭,自觉有品。长孙仲书亦有些惊异,赫连渊在他心中的形象顿时立体深刻了许多。 他本以为赫连渊这么讨厌自己,在此地短暂停留的这段时间中,定然少不了苛待与轻慢。未曾想听赫连渊的意思,竟是真要正正经经以礼相待。 这一次,长孙仲书思索了足足半分钟才想通缘由,看向赫连渊的眼神微妙地有些敬佩。 不愧是短短几年就一统草原令群国忌惮的年轻王者,为了外交关系稳定和王室形象正面,所付出的用心天地可鉴,日月可嘉。 “好的。” 长孙仲书轻轻点头,看到赫连渊好似因自己平淡反应有些泄气的模样,停了两秒,难得又补上一句。 “……谢谢。” 真奇怪,就这么简单两个字又高兴了起来,刚才还蔫儿吧唧的人现在连眼睛都忍不住微微发起亮。 长孙仲书无法感同身受。对他而言,赫连渊这番话所带来的,无非就是把预想中的草原廉价自由行升级成五星精品短程游,不用去挖草根,说不定还能吃烤全羊罢了。 毡帐外的风声呼呼刮过,长草伏身沙沙私语。 可是,无论是自由行,还是短程游,总有一天要结束回去的。 长孙仲书转过脸,在他发呆的时间里,赫连渊已经躲到屏风后换好了中衣。雪白的领口松松敞开,隐约现出里头精壮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蜜色光泽。 赫连渊慢慢走近,眼神游移:“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没有穿衣服的讲究……刚沐浴完出来的时候忘了,不好意思啊。” 深深叹了口气,长孙仲书闭上眼,这一闭就久久没有再睁开。 “不冷吗。” “啊?”赫连渊发愣。 “觉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裤子。” “……” 长孙仲书又叹了口气,无奈地张开眼。 “你忘了穿裤子。” 月亮也睡了的深夜,王帐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撕裂寂静的夜空。一行乌鸦被吓得噌噌直冲上天,落了一地鸟毛。 守夜的士兵连翻带滚到毡帐前,小心翼翼:“单于,没事吧?” 又是一阵叮铃哐当东西倒地声,好半天,才传来赫连渊欲哭无泪的回答。 “没事,没事……都回去吧。” 那刚才—— 士兵们忽然住嘴了悟,互相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你推我攘嬉皮笑脸地退下了。 明天一定要把这个劲爆八卦传开,单于和阏氏的感情看来真的很不错啊…… 赫连渊丢脸得想弃家出走,想一头撞死,想两脚离地直奔月球,还想长出四只手。 两只手捂脸,两只手捂胯。 要不然哪哪儿都遮不全。 他从慌不择路撞倒的一堆摆件中艰难抬起半个脑袋,保持蹲姿,一寸一寸蠕动着往屏风后面挪。一世英名俱毁,心如死灰。 完了,老婆一定觉得我在耍流氓。 却没看见他的老婆本人,此时正若有所思地躺在榻上,眼神微微一闪。 ……多喝牛羊奶,对发育真的有这么大的帮助吗?《 》 9、第 9 章 【见面第一天就在老婆面前遛鸟是种怎样的体验?】 【热门高赞:谢邀。人在王帐,刚爬上床,目前心态还算平和,也就抽了自己十来个巴掌吧】 匿名答主赫连渊缩手缩脚地裹在小被子里,望着漆黑安静的毡帐不敢吭声。 枕畔多了一个人的感觉很奇妙,薄薄的热意,轻浅的呼吸,细软的发梢,在寂静黑夜里若有若无地拨弄着周身的知觉。 赫连渊觉得他应该还没有从刚才的丢脸中走出来,要不,为什么现在自己心跳得还那么快? 长孙仲书也还没睡着。 他躺在赫连渊身边,闭着眼,心里默默盘算。 在盘算老公什么时候死。 要是明天就死,那自己就是“千里江陵一日还”。久一点十天内死呢,也算得“犹及清明可到家”。 ——突然又忧心起来,万一不幸十年二十年才死,那是什么? “少小离家老大回”? 长孙仲书想着想着,忽然心中一动——不会现在已经暴毙了吧? 遂伸手去探老公鼻息。 失望而回。 长孙仲书无聊地收回手。这回是彻底闭上眼睡了,梦醒后期待能收到好消息。 却没见到黑夜里身旁的赫连渊又悄悄睁开眼,原本就被自个儿巴掌抽得面红耳热的脸,不知怎么又可疑地红了一圈。 ——老婆想摸自己脸又害羞得匆匆缩回手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啊! * 长孙仲书没有认床的毛病,一夜安稳,第二天醒来时甚至还觉得神清气爽意犹未尽。 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手先下意识往身旁一摸。 还热着。 唉。 长孙仲书从容把手从一秒僵硬的温热胸膛上抽回,微微偏首,正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看来的眼。 一米九的大高个努力蜷缩在床沿,大半个肩膀已经悬空在外,离彻底滚下去只差一个翻身的距离。视线相撞,委屈的大型犬却仍抖了抖眉角,勉力挤出个心惊胆战的灿笑。 “早啊……” “早。” 美人睡饱了的脸上还带着两分慵懒的雾气,半阖不阖的眸子松松飞来一眼,看得赫连渊差点当场托马斯全旋倒立转体180度跳下床,对着空气胡乱猛打一通军体拳。 王帐外响起脚步声,隔着门帘逐渐显露一个人形轮廓。 活泼清亮的女声传来:“单于和阏氏起了吗……奴婢现在可以进来伺候梳洗嘛?” 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长孙仲书微微蹙眉。 赫连渊先深呼吸了十个来回才能镇定下来回答:“进来吧。” 门帘被轻轻掀起一条缝,试探地露出一线阳光和被风吹起的粉色裙角。 “嘤……那奴婢,奴婢真的进来了噢!” 哦,是她。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 “进来。”赫连渊额角隐隐挂上一条黑线。 ……怎样才能让老婆相信主仆的智商不呈正相关关系,在线等,急。 妮素手脚轻快地钻了进来,一手抱着水波荡漾的木盆,另一手紧紧遮住上半张脸,乌黑的眼睛却不住从指缝间滴溜溜往外偷看。 “奴婢真的进来了哟!真的真的进来了哟!嘤……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叭?” 赫连渊看着她嘴角隐秘而期待的笑容逐渐扩大,神情无语。 妮素却没来得及理会自家单于,见到长孙仲书正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惊呼一声扔开木盆,几乎要直接交个闪现瞬移过去。 跟着小心翼翼、万分怜爱地扶起他,仿佛眼前人是朵多碰上一根手指便会碎的娇花。 “阏氏!您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起来呢?长生天呐,要是锦被的纹绣在您柔嫩的肌肤上留下印痕,要是草原该死的凛风擦伤您娇美的容颜,要是您被单于疼爱过的身子失去力气软倒滑落——哦,不,奴婢宁愿就这么心碎而死!” 长孙仲书转过头去看赫连渊。 赫连渊容色惨淡。 “不是我教的。” 长孙仲书还在看。 赫连渊急了,梗起脖子力证清白:“真不是我!这不是我文化水平能说得出来的话!” 倒也是。 长孙仲书终于转回头去,妮素早又哒哒迈着小碎步去外头取了什么来。 一碗红枣薏仁粥,还有两个红鸡蛋。 妮素把东西放在床头,看一眼长孙仲书,看一眼赫连渊,再看一眼帐内还凌乱一地无人收拾的摆件,“哎呀”一声羞涩捧脸,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单于,不是奴婢说您,这头一回您也太不懂得怜惜阏氏了!昨夜守夜的士兵说了奴婢还有点不信,如今一看这满地乱糟糟的,才知单于真一上来就整了出大的!” “不是……”赫连渊憋得脸通红。 长孙仲书也善解人意地帮腔:“确实,那是你们单于没穿裤子时撞的。” 空气寂静了一秒。 “嘤!!好害羞啦不要说啦!这种闺阁情趣的小细节怎么能跟奴婢讲呢啊啊啊……”妮素连连摇头不住退后,内心却炸开一万朵烟花螺旋飞天疯狂尖叫。 好涩啊噫呜呜噫!搞快点搞快点人家要听全部细节!全!部!大美人谁不想撞♂一下呢呜呜呜我好了我没了我又空了!! 长孙仲书:。 赫连渊终于从被雷劈了似的状态中抽离,拿出草原之主的威势,冷下脸大手一挥。 “行了,此事略过,先吃饭吧。” 一手朝鸡蛋伸去。 摸了个空。 妮素早灵巧地把装了食物的托盘紧紧护在怀中:“单于,这些可不是给您准备的!您的早膳在外头呢。” 说完又献宝似的捧到长孙仲书面前。乍然近距离对着那张脸,妮素被宛若散发光芒的美貌晃得有点眼晕,艰难秉持职业精神磕磕绊绊说完。 “阏、阏氏,这些都是给您补气血的。奴婢听说中原的新娘子新婚第二天都要吃……” 说完脸又红了半边,神色暧昧,笑容羞怯,抛来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特别咱们单于又这么……嗯哼~” 赫连渊咔吧捏爆了半边桌角。 ——天凉了,赫连氏集团也该裁员了。《 》 10、第 10 章 赫连渊这一顿早膳吃得闷头闷脑眼神飘忽,勺子刚放下就借口有事溜了,脚底抹油,走位犀利,身法飘逸。 还是没避开热情的围观群众。 远处的耳背老大爷不知道自以为的小声感慨实则哐哐震天响:“年轻真好啊……瞧单于这步子迈的腰板挺的,一点都看不出昨晚刚折腾了大半夜!” 赫连渊眼皮一跳。 围聚一块窃窃私语的大姑娘小媳妇见到他来慌忙散开行礼,等人走过去了,背后却缓缓飘起一圈细碎轻语。 “单于这也做得太狠了……长生天啊,阏氏那我见犹怜的小身板,要是给压坏了可不得心疼死呀?” “啊唷,哪怪得了单于!婚宴上阏氏一出来我魂儿都要飞了,洞房花烛新婚燕尔的,换了你,你能把持得住?” “诶诶,我听说昨晚上弄得东西都撞坏了,啧啧是不是真的啊……” 赫连渊脚步微微有些趔趄。 长得跟弥勒佛似的右贤王兰达笑眯着小眼睛晃晃悠悠走来,左手拇指上玉扳指被盘得锃亮:“单于,下次若要找助兴的东西从我这儿拿货啊,给您个八八折——不,八五折!” 赫连渊身侧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要忍,千万要忍住…… 远远的又有个人影靠近,见到他,眼前一亮,笑容爽朗不知死活地大步走来。 “大哥,你……” 谁爱忍谁忍去吧! 赫连渊再忍不住噌地飞扑过去一把揪起赫连奇的衣领,一手攥拳高高威胁扬起,太阳穴突突狂跳,咬牙切齿,怒极反笑。 “你又要说什么?是昨晚我把人按在榻上翻来覆去做坏了还是把东西一不留神做塌了?嗯?!说啊!” 赫连奇面色惊恐,声线虚弱,颤巍巍举起两手做投降状。 “我、我就想问下哥你早上吃了吗……” 赫连渊沉默。 赫连奇沉默。 周边嘴巴大张得能塞进鸡蛋的围观群众也沉默。 赫连渊缓缓把人放回地上,缓缓松手离开衣领,缓缓扭头望向身后。 被冰冷眼刀扫过的吃瓜群众哗啦一声作鸟兽散,边跑边在心中连连无声呐喊: 卧槽!搞到真料了! 王帐内的长孙仲书还不知道自己和赫连渊的洞房文学已经开始如火如荼创作中,一路飙升至草原圈日榜热度第一。他正自顾自忙着泡茶。 长孙仲书泡茶的工序很简单:找茶,找水,找杯,开冲。 只不过,茶是从琳琅满目的陪嫁中翻出的一两值一金的御贡春茶,水是取了初冬梅蕊刮下封存的第一坛雪水,随手泡好盛入的杯是前朝传下薄如蝉翼的羊脂夜光杯。 长孙仲书一向谦虚地觉得自己茶艺不过一般般,但是尝过的人都说好,让他也有些不解为什么。 此时的他正望着袅袅升起的白烟发呆,一手覆在杯沿上方,看缭绕云雾溢出漫过纤长的指尖。一看就能看大半天。 富贵,悠闲,少烦恼,岁月静好没人吵。 也无聊。 长孙仲书无声地把手抽回,蒸腾的热气在掌心凝了一层薄薄水意,风一吹就干了,像从未有过。 他向来不喜欢太过寂静的环境,会让他想起七岁那年母后下葬的那一天。皇宫铺天盖地是让人透不过气的白,除了很远很远闷闷传来的丧钟,还有自己在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长廊上飞奔的脚步声,整个世界好似都停止了呼吸。 长孙仲书站起身,顿了一会儿,伸手把一口没喝的茶给倒了。 时不时说一些奇怪话的赫连渊不在,叽叽喳喳的妮素也不在,偌大的王帐突然显得有些空荡,让他罕见地产生了想找人说说话的冲动。 “给我滚开!男人做阏氏?呵,可笑!我今天非要当面问问这狐媚子到底是怎么给单于灌迷魂药的!” 一道刁蛮尖利的女声传来,宛如公鸡报晓,提神醒脑。 长孙仲书双眼刷地一亮。 陪聊的来了。 门口那个年轻的侍卫阻拦未及,眼睁睁看着怒气冲冲的女人旋转跳跃闭着眼龙卷风一样刮过。 轰轰烈烈的模样,像极了爱情。 长孙仲书缓缓把被风吹落的一缕散发拢到耳后,抬眼看向来人。 嚯,好一张标准妖艳恶毒女配脸。 就是脸上妆容审美意识较为后现代,差两笔直接可以粉墨登场去唱京剧。 长孙仲书勉强把眼神从她脸上那两坨半径分毫不差的高原红上挪开,心里颇觉兴味。 他从小饱览各种民间文学,自然听说过开新地图必会遇到各种作死挑衅的铁律。面对这样历史性的时刻,长孙仲书暗暗后悔没有提前焚香沐浴开坛祭祖,只能决定更拿出十二分的尊重与认真前来应对。 “你就是单于新娶的阏氏?”女配脸冷笑率先开喷。“昨天我吃坏东西拉了一天一夜没赶上婚宴,现在见了也不过就是意料之中的美貌嘛。怎么,很得意吧,是不是以为你自己长了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一张脸就可以为所欲为啊?” “我并未——” 女配脸恨恨跺脚,一口银牙咬得咯吱响。 “呵,真不明白单于到底看上你哪点,连那群蠢男人也都屁颠颠围着你转。你不过就是比我高比我白比我漂亮气质比我好身份比我尊贵偏偏又比我还有钱罢了,除此之外你根本一无是处!” “我——” “别这幅表情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像自不量力挑衅凤凰的野鸡一样可笑?心里是不是在想你站这儿光是一张脸就赢了根本不必开金口跟我吵?哼,我告诉你,我、我……” 女配脸气得浑身发抖,双颊上的高原红也跟着颤悠悠抖,似风中两团上下跳动的烛火。 “哇——”烛泪突然跟着哗啦一下流崩了,“好丢脸啊我好菜啊为什么方方面面都被倍杀碾压……我不玩了我要去找我爸爸来气死我了呜呜哇哇……” 女配脸抽抽噎噎,一甩头一扭腰哭哭啼啼地跑走了。 “……” 长孙仲书看着被她甩在身后迎风飘展的门帘,木着脸闭上了寂寞的嘴巴。 他是想来对线的,不是给人当情感树洞博主的。《 》 11、第 11 章 长孙仲书走出门,门口那个娃娃脸的年轻侍卫还在直着眼发愣。见到他,反应了一会儿,才低头单膝跪在地上。 “阏氏。” 长孙仲书没急着让他起来,一晃瞥了眼他握紧腰侧刀柄的手。 “你功夫不错。” 年轻侍卫猛地惊讶抬头。 “阏氏看得出来?” “客套话是人际社交基本的礼貌。” “……” 长孙仲书没什么所谓地笑笑,垂下眼。 “不过现在倒是真的知道了。” 娃娃脸没有说话。 “叫什么名字?” 娃娃脸一字一句道:“属下名叫杜威。” “哦。”长孙仲书慢慢走近了点儿,足尖正好抵住佩刀曳在地上的皮鞘,“你功夫很好,可刚刚却拦不住那位手无寸铁的弱女……” 长孙仲书顿了顿,想到刚才对手狠起来连自个儿脸都打的英勇气势,颇为尊重地改口,“……的女子。” 杜威攥住刀柄的手猛一紧,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属下一时不察,恳请阏氏恕罪。” 长孙仲书又“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移开脸。过了好半天,才像想起来似的再补上一句。 “那下次记得察一下。” 杜威依旧保持着动也不动的跪姿,直等到长孙仲书挪开脚尖,看似要转身踱回去时,才忽然抬起头,定定叫了一声。 “阏氏。” 长孙仲书就着半转的姿势望回去,用面无表情的脸表达发问。 “阏氏。”杜威又叫了一声,年轻的面庞笑了笑,隐隐露出颗虎牙,“这一路行来,两地人情风物、饮食水土皆是天壤之别,您在草原待着是否觉得处处不习惯?” “还行。” “阏氏本是中原云国人,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远嫁,身边无一亲朋,入耳不是乡音,您难道就不曾想家吗?不曾想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的故土吗?” “没差。” “……” 杜威长长深呼吸了一次,才能继续开口。 他仰起的头稍凑近了些,隐隐散发奇异光采的双目向前盯紧,刻意放缓的话声循循善诱,莫名透着股蛊惑的意味。 “身为皇子,又是男儿,屈尊雌伏于异邦的君主,阏氏可知世人在背后会如何指点议论您?先祖列宗泉下有知,阏氏觉得他们是否也会因您而含恨蒙羞、颜面尽丧?” “随便。” “……” 杜威能听见自己脑门上青筋根根暴出的声音,他只想跳起来一把拽住面前人的衣领,狠狠前后晃动,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大吼: 能不能有点理想!能不能有点追求!能不能别这么当只咸鱼随波逐流! 长孙仲书对着地上人脸上生生冻僵的笑容,又礼貌地等了三秒,问道: “还有什么我能回答你的吗?” “没了……”杜威神色恍惚,声线有些飘渺,余光瞥见长孙仲书当真抬腿要走,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 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等等,阏氏留步!” 好脾气的长孙仲书再次驻足。 杜威抬起头,视线和那静静望来的目光一瞬交错,不知为何又下意识侧头错开。 他咬咬牙,孤注一掷道:“名节诚可贵,尊严价更高。若为故国故,二者皆可抛。如果属下是阏氏,宁愿顶着风险拼了性命也要回……” 杜威忽然住口。 他好像听见一声轻笑。 “镜子在王帐里面。”长孙仲书压下微翘的唇角,漫不经心一偏下颌,“如果你需要的话。” 杜威:“……” 妈的,你太知道杀一个人怎样只用一句话。 回到王帐内,带着丝许遗憾心情的长孙仲书继续无聊地泡茶,这回不幸卡在了第三步“找杯”上。 在先帝御赐的龙纹铜方盏与万金拍下的和氏白玉樽间犹豫了好一会儿,长孙仲书依然举棋不定。 ——遂打算抛珍珠听天由命。 他从方台上随手取了一个匣子,普普通通的外匣刚掀开一条缝,就豁然倾泻出满堂光华。 里头是赫连渊那天亲手一片片捡起收好的凤冠碎片,当然也少不了那小几百颗又大又白的珍珠。 他本来懒得收,可是赫连渊非郑重其事地直往手里塞,说什么定有一日倾尽自己之力将它修补好,在此之前,先物归原主保存着。 长孙仲书当时抬头仰视着那双湿漉漉中透着可怜与诚恳的狗狗眼,心一软,没好意思拒绝。 也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想把被踩过的珠子往头上戴,更没好意思说他们俩可能都等不到这一天。 匣子终于完全打开,炫目光晕中,长孙仲书摸出一颗莹润光洁的珍珠。 谢天谢地,赫连渊勤勤恳恳擦净珍珠时自己没拦着。如今也算能物尽其用了。 长孙仲书把珍珠捧在掌心,低下头看它,心中默念: 如果落在东边或南边,就用盏。如果落在西边或北边,就用樽。 然后使劲一抛。 啪。 不偏不倚,正正卡在头顶梁上。 长孙仲书保持仰望星空的姿态欣赏了一会儿,确定一时半会之间,它不肯让步掉下来,自己也不可能发奋长得和赫连渊一样高之后,终于缓缓收回微僵的脖颈。 ……不喝了。 外头远处隐隐有动静逼近,他支着脑袋听了会儿,又在心底估摸下时间,八成是女配脸和她搬来的救兵卷土重来。 长孙仲书霍地起身,摩拳擦掌,战意昂扬—— 无论如何,自己这次也要插上话! 险些绊倒在走出大门的第一步。 长孙仲书晃了晃稳住身形,看向地上那一坨差点让他摔倒的人形物体,惊讶地扬起眉。 “咦,你怎么还跪着?杜——杜武?杜勇?” “杜威。”娃娃脸侍卫表情僵硬,“因为阏氏您一直没让我平身起来。” “哦。”长孙仲书面色带点愧疚,“那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给忘了。” 长孙仲书还待再亲切慰问几句,声势越来越近的几个人却迫使他不得不抬头往那处望去。一望之下,却让他颇有些意外于一张面孔的出现。 自然不是妆容防水性绝佳泪雨梨花也不脱妆的女配脸,也不是她身旁怒气冲冲一心要给女儿讨回公道的王爷亲爹。 一马当先快步走来之人,是紧紧盯住他的、眼神和面色同样复杂的赫连渊。 ——原来是这样。 长孙仲书又悟了。 也对,他的参考文献里也没少出现过这种剧情。白莲花女配挤两滴泪哀哀哭几声,天大的锅也得扣自己身上,无论是男主还是路人,一定齐心协力认为自己才是那个罪无可赦带恶人。 赫连渊越走越近,不发一言,嘴唇紧抿,似在尽力克制着什么。 长孙仲书尚在思考现任老公打算怎么惩治自己给女配脸出气,一旁终于扶着膝盖颤悠悠站起来的杜威却已再次放松地一笑,露出尖尖虎牙。 “啧啧,不妙啊阏氏……单于现在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高大英武的男人终于在他身前两步停下,逆着光,分辨不清容色。 等不知过了多久,不动如山的人影终于有所动作,一只大手缓缓扬起。衣袖折振间带起风声,有阳光烤得干燥的气息传来。 这是要家暴? 长孙仲书不为所动,只垂下眼等候即将落到脸上的巴掌。可下一秒,那只手却轻轻按住他背后,接着用力朝自己那个方向一揽,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摔去。 落入一个等待已久的坚实怀抱中。 长孙仲书的面部表情管理系统一下陷入混乱。 不知该先因为突来的变故随众人展露出惊讶,还是因为撞到紧实胸肌的额头显现点疼痛,又或者,因为周身乍然拥上的陌生温暖展现些不曾明了、更不愿深究的其他。 赫连渊在怀中人一下僵住的脊背上顺毛似的轻抚了两下,忍不住又搂得更紧些。他低下头,目光深郁,下巴若有若无擦过乌黑的发顶,语气里是浓得有如实质的内疚与自责。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欺负了,老婆。”《 》 12、第 12 章 长孙仲书:……? 不是,这又是什么展开?没看到人女配脸傻到眼泪都忘流了吗? 他僵硬地待在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的男人怀里,下意识张口就想要反驳。 “我没——” “我懂,我都懂……”赫连渊轻声哄道,用坚定的眼神制止他继续开口,“你这么纯洁无暇、天真善良,哪里懂得那些女人可怕的手段。一定是她用尽手段设计你,然后还假意哭泣博取同情,是不是?” “单于!”女配脸尖叫一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冷酷无情的赫连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依然将全副心神放在怀里因被他说中心事而陷入长足沉默的人身上。 赫连渊又安抚而怜惜地在他背后摩挲几下。 “她是怎么找你麻烦的?别怕,告诉我,我只信你的话。如果连自己的阏氏都保护不了,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长孙仲书有些愣愣。 背上的手一紧,赫连渊却是已咬着牙蹙起眉头,似乎陷入了很可怕的想象,“她有没有扇你巴掌?有没有扯你头发?有没有对你说脏话?有没有故意落水然后栽赃陷害到你身上……” 落水?落到浴桶里吗? 长孙仲书无语地想要开口:“其实没——” “够了,别说了!唉,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软纯善,面对别人的恶意与伤害,永远总是心怀光明选择原谅……” 赫连渊眼神满是心疼。他的契约小娇妻一看就不懂得世间险恶,如果没有自己的庇护,还不知要被别人欺负到哪里去! 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痴情单恋自己的漂亮老婆,赫连渊稍稍松开了怀抱,怀中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张口。 “其实我真的——” “嘘……别说话,他们不值得你求情。” 食指温柔而坚定地压住唇瓣,柔嫩温热的触感传来,又让赫连渊连忙慌慌张张地缩回,不自在地捻了捻指腹。 ……好软。 长孙仲书木着脸,这回彻底闭上了嘴。 好烦,一个两个的,是真的都不让他说话。 王帐内。 被迫当了好久背景板兼电灯泡的女配脸和她亲爹安静如鸡罚站,恨不得缩起脖子变身鹌鹑,来时趾高气扬的气焰早已无影无踪。 ——笑话,对着曾经一人独挑一整个军团还毫发无损踏出血海的王,再敢横的人,不是没有脑子,就是没有脑袋。 女配脸亲爹犁汗王丧气地低着头,心里暗恨。 他领着哭哭啼啼的女儿找到单于告状时,单于不发一言就往王帐走,面色发沉。弄得他当时还喜出望外,只以为阏氏之位怕是要不保,自己想当单于岳父这个已久的夙愿也到了实现的那一天。 却没想到,他和女儿一路耀武扬威走来,看到的不是单于阏氏大打出手的场面,却是弱智傻白甜情侣秀恩爱实况。 ——恨啊! 赫连渊大马金刀坐在中央狼皮王座上,不对着长孙仲书时,那张轮廓深邃自带冷峻的脸还是很有欺骗性。 “犁汗王。” 不带感情的三个字,却听得座下人背后发毛,连呼吸也不由得暗自屏住。 “当年敕勒川一战你的确援助有功,但这并不是你这些时日小动作不断的借口,更不是你女儿前来挑衅我赫连渊阏氏的理由。” 犁汗王腿肚子有些发软,豆大的冷汗一颗颗从额边砸落—— “单于……单于何出此言?” 长孙仲书乖巧安分地倚在一边当壁花,撩起眼皮睨了陡然紧张起来的氛围几眼,又不甚感兴趣地挪开目光。 君君臣臣,权权谋谋,兜来转去这套那套,他从小在皇宫长大,纵然不涉朝堂,眼皮底下却也见得多了去了。 “……你受封敕勒川,本已是富庶之地,却仍私自对来往商队抽税。”那边赫连渊平静微冷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也便罢了,你和车师国私下的多次往来又是为了什么?能告诉我么?” 犁汗王抖抖索索,死鸭子嘴硬:“那边……进口的葡萄好吃。” 赫连渊:“……” 女配脸怯生生扯了扯亲爹衣摆,小声开口:“爹,别作死啊!” 赫连渊气笑了。 “别光吃葡萄了,我看过两天那雅尔大会你们一部也不用参加了,直接收拾收拾滚去西伯利亚赏雪吧!” 什么?! 犁汗王和女配脸皆大惊失色。他们能有今天的荣华,跟所分封到富庶的封地分不开。如果真从敕勒川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这种不毛之地,倒不如直接去跟狗熊搏斗了却性命来得更爽快些! “单于,我虽然曾一时糊涂犯下些小错,可是当年在敕勒川若不是我派兵相助,单于能不能从大军包围中虎口脱困那还得另说啊!您不能这样对我!” 犁汗王慌了,也顾不上顶着赫连渊冷酷无情的眼神,口不择言高声乱喊。 “是这个中原来的男人吹了什么枕头风吗?单于您千万不能——不能这样忘恩负义!我、我给您卖过命!我给您扛过枪!我给您立过功!我……” 赫连渊眼神微沉正要开口,忽然见到一道弧度完美的白色抛物线从眼前掠过,落点不偏不倚,正是犁汗王喋喋不休的口中。 “唔……咳咳咳,什么鬼玩意儿!” 犁汗王正手脚扑腾乱喷唾沫星子,嘴巴里突然凭空飞入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险些没把他呛死。他扣着嗓子眼好容易把东西吐到手上,却一下子因目光所及而愣住。 ——好大,好圆,好白一颗光灿灿的珍珠。 咕咚。 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长孙仲书还保持着一手掷出的姿势,见到犁汗王目光沉迷而缱绻地定格在手上浑身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大珍珠后,抿了抿唇角,慢慢悠悠将手放下。 这个动作终于让犁汗王回过神来,他做贼心虚地左右看看,一边迅速攥紧掌心珍珠,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 “阏氏这是什么意思!” “你太吵了。” 长孙仲书拨弄了下手侧的匣盖,眼神淡淡无波。 “买你闭嘴。” “……” 犁汗王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阏氏什么意思,是想对我意思意思?这可就没意思了!我不是这样的人,阏氏休想用金钱收买我!” “对!我爸爸才不是这样的人!”女配脸终于寻到机会插话,满脸骄傲之色。 又一颗白白的飞来。正正砸在犁汗王的额头上,顺着长得随心所欲的五官骨碌碌一路滚到地上。 犁汗王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浑身僵硬地抗拒着原始本能冲动。 女配脸面带不屑:“放弃吧,这招没用的。” “对……对!阏氏放弃吧!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辈岂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而抛弃尊严,沦为金钱的奴仆,资本的走狗……” 再一颗。这回准头有点偏,看着似要拐弯飞出帐外落入不知哪个旮旯角。 犁汗王口中的即兴议论文作到一半戛然而止,噌地一声训练有素地飞扑过去,圆润有福相的身躯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灵敏与迅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在珍珠飞出前半秒一甩肚腩将它弹回。 女配脸瞠目结舌地盯着那尚在汹涌起伏的肚肉,它的主人却已经吭哧吭哧艰难弯腰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努力去够卡在柜子缝隙间的珍珠。从帐中沉默众人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大半个时不时用力耸一下的屁股。 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开。 ……太辣眼了。 只有赫连渊热泪盈眶凝望长孙仲书别开的侧脸,感觉自己重新受到了心灵的洗涤。 啊,老婆的美貌真是洗眼睛般的存在! 那头犁汗王千辛万苦终于把珍珠抠出来,也顾不得擦擦脸上落的灰,就着跪趴的姿势又把落在地上的另一颗珍珠小心拣到怀里,数着怀中三颗大胖珍珠,开心得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 女配脸西子捧心,气得摇摇欲坠:“爸!你怎么能——” 悲痛欲绝的声音吓得犁汗王差点一哆嗦把珍珠又甩出去。 他咚地一屁股跪了个紧实,正正好朝向长孙仲书的位置,也不知被哪个字触动了神经,愣愣张口就来了句: “谢谢爸爸!” 长孙仲书:“……” 众人:“……” 赫连渊开始摸着下巴思考,刚娶了老婆就多了个儿子,这算是啥?千亿老婆买一送一? 眼见着女配脸瞪大眼张开嘴又要尖叫,长孙仲书连忙眼疾手快又两指夹颗珍珠飞弹去。莹白的虚影飞掠到眼前,被她下意识双手抓住。 女配脸呆呆地望着手心里盈盈发亮的珍珠,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似乎不相信自己竟也受到了这种金钱的侮辱。 长孙仲书也因为自己没过脑的反应有些后悔。 本想让女配脸闭上嘴别再吵得自己头疼,珍珠随手甩出去才想起来刚刚她浩然不屈的气概、视金钱如粪土的尊严—— 这下可好了,人格被如此折辱,怕不是更得当场炸裂闹出个天翻地覆。 长孙仲书亡羊补牢,愧疚地走上前,伸手想把珍珠抽回来。 “抱歉,我……” 一抽。 没抽动。 掌心飞快夹紧,扑通一声,女配脸大义凛然和亲爹排排跪。 “谢谢爷爷!”《 》 13、第 13 章 [某年某月某日,晴。 加入草原团队第二天,通过自己的努力全款喜提一儿一孙,二十岁的高龄尽享儿孙绕膝天伦之乐。当代新男性,热情大方,青春洋溢,左手事业,右手家庭。] 长孙仲书在眼前诡异的气氛中沉默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很有本领。 门帘处传来点动静,是听见里头对话实在憋不住的杜威探进半个脑袋,想笑却只能憋笑的面容有些扭曲,客观点评宛如中风先兆。 两人视线对上,杜威一惊刚要缩回脖子,长孙仲书却已经又习惯性摸出一颗珍珠,往前递了递。 “要吗?” 杜威微笑客气推辞:“这怎么好意——” “哦,那算了。” 还卡在喉咙口的那个“思”字被硬生生咽回去,杜威撑住身后门框,差点气到血脉倒流三十六周天再一口呕出去。 哪个混蛋跟他说客套是人际社交基本礼貌的! 就在这时,终于看不下去的赫连渊轻咳了一声,打算说点什么把话题拐回正道,笔挺如剑的脊背更显得整个人威严凛凛。 “犁汗王大可不必如此。”赫连渊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哪呢?搁哪儿呢?我咋没瞅见?” 犁汗王两手紧紧护着怀中珍珠,低头目光渴求而急切。跪在地上的两条腿轮番小幅度抬起落下,扭臀挪腰,左摇右摆,灵巧妖娆。 赫连渊太阳穴突突狂跳,刷地闭上眼,仿佛再多看一秒就会瞎掉: “现在就带着你们整个部落给老子滚去西伯利亚!立刻!马上!滚!” 犁汗王和女配脸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弯腰地倒退出去。 “好好好,这就滚,这就滚!绝不再让单于多看见我们一眼!” 有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珠,去西伯利亚赏雪算得了什么?他们还可以明天就去北极圈养熊呢! 王帐内终于重新清静了下来。 赫连渊一步步慢慢走到帐壁跟前,微低了头看仍安静倚在壁上的长孙仲书。两道目光不闪不避交汇,让他望去的眼神中又平添了复杂。 “你为什么……” “帮我个忙。” 几乎是同时开口。 赫连渊一怔,不去管自己还未说完的半句话,立即跟着答道: “好。” 长孙仲书却是又瞥了他一眼。 “单于不先问问,我想请你帮什么忙吗?” “哦,那……要我帮什么忙?”赫连渊挠了挠头。也不知怎的,对着自己新鲜出炉的老婆,不光脾气没有了,连话都不怎么会说,笨嘴拙舌,实在有伤威武。 他咂咂嘴细品方才的对话,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充道: “对了,不必称我单于,你和他们不一样……” “好的,老公。” 长孙仲书从善如流。 轻飘飘一句落下,长孙仲书自己没什么感觉,却纳闷地发现眼前大男人竟浑身一震,原本坚毅的眼神莫名飘忽,连小麦色的肌肤似乎都微微开始泛红。 奇怪,天不热啊? 赫连渊晕晕乎乎,磕磕巴巴,险些咬掉舌头。 “也、也不用……唉,要不——要不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属实有点难伺候。 长孙仲书端正心态,摆正思想,认认真真望着面前人的眼睛,停了两秒,才一字一顿地念: “赫连渊。” 被他唤到名字的人脑内忽然闪过一瞬无边空白。短短的一秒被拉得很长,每一字,每一音调,竟从擦过唇齿的气流间漫出些永恒的味道来。 赫连渊。 怎么会那么好听呢?自己的名字,从一个人的嘴里念出来。 长孙仲书抿着唇,心里从一数到五,又从五数到一,对面人还是怔怔的,呆呆的,不曾回话。 他于是只能试探而迟疑地再次开口。 “……赫连渊?怎么了?” 高大的男人沉默了两秒,不知沉沦于何处的眼神终于再次有了焦点。他微微皱起眉,锋利深刻的五官透着股审慎与评估的意味。 “我在想……” 话语声顿了顿,长孙仲书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眉关紧锁的男人未尽之话。 赫连渊舒了口气,语调满是十拿九稳的肯定。 “……我在想,我爹给我取名字的品味真是不赖!哈哈!” 长孙仲书:“哦。” 长孙仲书想让赫连渊帮的忙其实很简单,就是帮他把头顶梁上那颗珍珠取下来。 话音刚落,赫连渊就一口应下跃跃欲试。他仰着头观察了会儿,又来回走动几步,伸出手比试着距离道: “这珍珠卡得太深了,光我一个人够不到……” 长孙仲书深觉有理,四下看看打算帮他找根棍子来。 赫连渊沉思片刻,眼前一亮:“诶,不然你把我抱起来拿吧!” 长孙仲书看了看他们的体格差距,又看了看他们的身高差异,一时再次陷入沉默。 这段婚姻先死的那个恐怕是他。 赫连渊说完半天没等到反应,声音越发低下去:“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好在最终,那颗在对的时机去了错的地方的珍珠还是拿到了。 长孙仲书被赫连渊环住膝弯轻松举起来,一手指尖朝珍珠勾去,另一手只能被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保持平衡,整个身子的力道都往他那处倾了大半。赫连渊手臂肌肉鼓起,下盘却依旧稳扎稳打,不见丝毫摇晃。 有的人,表面稳如老狗,心里慌得一批。 啊碰碰碰到腰了! 啊摸摸摸到腿了! 离这么近老婆身上真的好香。 完了老婆一直暗示性摸我肩膀,是不是想发生点什么……该拒绝吗不不我是说该怎么拒绝才更委婉不伤人点—— 长孙仲书拍了拍下方人的肩,没反应。再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只能放弃动作沟通,直接开口: “谢谢,已经可以放我下来了。” 赫连渊一愣:“啊?哦哦好!” 乖乖把人给放回地上,赫连渊那么一大只碍事地杵在一旁,默不作声盯着人看。直盯到长孙仲书拿帕子把珍珠擦净,再仔细收回匣子里。 心里有什么地方突然跟着被微微一拨。 眼前垂眼忙碌的人这么小心地保存着每一颗珍珠,费劲千辛万苦也要把它取下来,可是刚刚为了帮自己统御部下,竟然一口气毫不眨眼送出整整四颗。 自己真的值得他这么虔诚而温柔地对待么? 长孙仲书终于把匣子盖好收起来,光华敛去,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玩意儿拿下来了。 南海夜明珠就是麻烦,万一留在梁上,晚上怕不是亮得周围一片都别想睡了。 他抬起头想再客气感谢一番,却诧异地发觉赫连渊不知什么时候已停在自己面前,轻轻拉过他的手,眼中皆是感动与郑重。 “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 长孙仲书:? 赫连渊却没再说话了,只是深深地望去一眼,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方才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想待他再好点。不是喜欢,但这份无法回应的愧疚和想要保护的冲动便已足够。 “我说有朝一日定倾尽全力将凤冠修好。” 赫连渊突然开口,乍起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间有些突兀。 长孙仲书眼底划过茫然,似是不解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这句话仍然算数,一直算数。” 赫连渊定定看了他会儿,忽而笑了。 “它会回到你手上的。” * 快走出草原腹地的边界,长草逐渐由青绿染上褐色。倘若再往北行去,慢慢的连草皮也会稀少,再越过终年不化的茫茫积雪,就是荒辽的西伯利亚了。 “爹你觉觉觉不觉得有点冷冷冷啊?” “乖女儿再再再再忍忍……等碰见商队就拿珍珍珍珠换几身貂来穿——阿嚏!” 呼啸的风声中,女配脸和犁汗王手缩在袖筒里面面相觑了会儿,忽然齐齐猛冲到车队的避风处一屁股坐下,如拔了毛的火鸡哆嗦着身子。 “本来以为过几天参加完那雅尔大会就——阿嚏——就能回敕勒川的……这下好了,勇士们的比试也没看成,厚衣服也没带,就被单于赶到西伯利亚去。等部落其他人带着家当过来还不知道要到几时呢!” 女配脸满心悔恨,恨不得穿越回去一巴掌抽死当初吃饱了撑着上门挑衅的自己。 关键要是挑衅赢了那还能吹一波不亏,自己亲手把自己脸都快打肿了那又算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有这几颗珍珠下半辈子都不用愁喽!你爹我还能再往北走十个纬度——阿、阿嚏!” 身后突然传来马嘶声,犁汗王心中惊喜,迫不及待站起身想跟终于碰上的商队交换物资。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可算等到你们了,赶紧的我——” 话语声骤然卡在嗓子眼。 犁汗王眼里的喜色还没散去,瞳孔已经惊异地放大,眼睁睁看着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一队人马愈来愈近。 “左……左贤王?”女配脸也是满脸莫名,下一秒却眼前一亮,刷一下蹦了起来,兴奋地朝他猛扑过去。 “您怎么会在这儿?是单于回心转意要把我们接回去了吗?哈哈哈他终于知道我才是当阏氏的最佳人选——” “咳咳。”犁汗王假咳两声,用眼神警告自己的女儿放矜持点。 自己转眼就一扭身屁颠颠凑了上去,吸口气,手一背,腰一挺,摆起了谱儿。 “怎么就这么点人来迎我们回去?”犁汗王看了看不到十人的队伍,不满地皱眉点评,“好歹也是未来的国丈和新阏氏,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 赫连奇马鞭一横,硬生生让女配脸在他跟前两步路的地方急刹住了车,鞭梢险些没蹭上一层厚粉。 “拿来。” 赫连奇翻转手掌向上,朝二人面前一伸,爬着疤痕的面容没什么表情。 “什、什么?” 犁汗王和自己女儿面面相觑了会儿,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胖手搁在赫连奇掌心,两颊泛上淡淡红晕,含羞带怯地闭起眼。 “这么多人都还看着呢,羞羞……” 赫连奇:“……” “啪”地一声狠狠打落那只猪蹄,也不管犁汗王立马夸张地唉哟大叫起来,赫连奇拧着眉毛在隔壁属下的衣服上来回擦了好几下手,才低头加重口气道: “拿来,珍珠。” 这回犁汗王的叫声可是彻彻底底变了调,脸色比打翻了的调色盘还要精彩。 “什么?!你们追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不可能!我告诉你,我就是死这儿,从这儿跳下去,也绝不会让出去一颗!” 女配脸也在呆呆发着愣:“竟然不是接我回去……我连大婚那天的穿搭和妆容都已经在脑子里配好十套了!” 赫连奇可懒得听他们的梦话,手一挥,身后兵卫就上前准备搜身,一个个膀大腰圆的肌肉壮男虎视眈眈逼近,走一步大地就跟着哐哐震一次。 被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的犁汗王和女配脸:“……不不不要再靠近了!我们给,我们给就是了!” 赫连奇从属下手上接过珍珠,数了好几遍,确认是四颗无误后,满意地往腰间一塞,打马就要回程。 泪眼汪汪的犁汗王挺着肚子跟着跑了几步,吸了一鼻子尾气,还是没忍住痛心大喊: “那是我的遣散费!” 骏马疾驰间,赫连奇闻言回头咧嘴一笑,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反着光。 “现在是我的买路财了。”《 》 14、第 14 章 长孙仲书这一日醒来,意识刚刚回笼,就转头往身侧望了一眼。 不出所料,另一边的被褥下果然已是空的。只有隐隐的余温还彰显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他慢悠悠从床上爬起身,随手顺了顺披散在背后的乌黑长发,掀开被子下榻之前,用指甲在床头又划下了淡淡一道杠。 第四天了。 这任老公果真坚丨挺持久无比。 听到里头动静的妮素连忙掀了门帘跑进来,脸上仍然是每天都挂着的欢快笑容。 “阏氏早安!”妮素手脚麻利地给他披上外衣,挤了挤眼,“单于今天出门之前,还特意吩咐我们不要来打扰您,只等您自己醒过来呢!” 长孙仲书透过梳妆的铜镜,看到妮素说着说着老脸一红,眼中又迸发出熟悉而可疑的光,理智地决定还是不要问她又都脑补了些什么。 ……并不是很想听到“昨晚您是不是又被累着了”诸如此类的关心。 长孙仲书安静地坐在镜前等妮素给自己束完发,神思又开始放空。 原本女配脸那一出过后,他还以为他和赫连渊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可以貌合神离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段赫连渊生命中最后的岁月。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自从那天没睡醒往赫连渊身上摸了把后,往后天天早上他都趁自己起床前夹着尾巴跑路,好像晚一秒都会惨遭魔爪痛失清白。 昨天长孙仲书醒得早,还能看见赫连渊一手抻着靴筒跌跌撞撞冲出大门的背影。奔跑之急切,期盼之热烈,看得他都忍不住微微有些自我怀疑—— 真就这么讨厌自己吗? “好啦!” 妮素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长孙仲书回过神来,镜子内映出了一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平平无奇,中人之姿。 “……”妮素一手捂嘴一手捧心才没让自己惊艳失声,“这根玉簪一定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有幸能为阏氏的无边美貌添光增色!” 长孙仲书适应了好几天,至今仍然会被她突如其来又不合常理的彩虹屁闪到晃神。他愣了愣,本想如之前一般装没听见,可是这番神奇的形容终于还是让他忍不住开口: “……玉簪有祖坟能冒烟吗?” 妮素还在沉迷地盯着铜镜中昳丽殊绝的人影,回答得有些神思不属。 “啊,奴婢也不知道……不是有句诗叫什么,叫什么蓝田日暖玉生烟来着……” 长孙仲书默默闭上了嘴。 ……怎么说,害挺有文化。 赫连渊若是知道长孙仲书方才的想法,恐怕只会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 他这几日天天从早到晚不见人影,并不是因为刻意要冷落长孙仲书。不过随着那雅尔大会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身为大会承办者兼赞助商的自己,自然也因为大小各项琐事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关于为什么被长孙仲书碰到胸口就怦怦心跳慌乱得只想逃跑这件事,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雅尔大会是何许玩意?其实就是草原一年一度为了庆祝丰收而举行的娱乐运动会。分封于各个封地的部落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会由封王领着勇士、带着贡品前来拜会,一则为了觐见单于,二则也为了在大会赛马、摔跤、射箭等赛事上一展身手,扬名立威。 今年各个贵族王来的时间之所以比往常早了几天,全为的是参加赫连单于的大婚庆典,顺便也看一看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究竟长什么样。 只是这一看之下,有人就挪不动步子了。 赫连渊坐在议事厅上首,一手把玩旋转着镂有苍鹰的方型酒樽,眼神微淡地盯住座下喋喋不休之人。 “……单于,这次那雅尔大会真不能延期举行吗?”刚被拒绝过一次的昆邪王犹不死心,仍在绞尽脑汁找借口多留下几日,“大婚刚没几天,这时候举办大会岂不是人手不足乱乱糟糟?” “乱不乱,你到时一望便知。” 昆邪王没留意到首领渐而冷硬的口吻,还在自顾自说道: “那要不——把赛期再多延长几天?今年难得丰收,正好让各个部族多走动走动……” “昆邪王。”赫连渊将酒樽不轻不重扣于桌上,语调平缓,无声的压迫感却令人隐隐胆寒,“你似乎千方百计想留在王畿,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昆邪王浑身一震,同赫连渊深冷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他才能反应过来,无论平时赫连渊如何不以身份自持,但归根结底,他都还是那个生杀予夺权柄在握的草原之王。 他立刻熄了声不说话了——难道还能告诉赫连渊,自己只想找个机会和阏氏牵牵小手睡睡觉,再顺便送他顶帽子戴戴? 昆邪王闭上嘴老实退到原处,赫连渊瞥了一眼,无声收回目光。这昆邪王生得也算高大魁梧仪表堂堂,只是一双眼里总是透着股邪气,再加上风流自负的名声,让人一直都生不出什么好感。 “那雅尔大会两日后如期举行,无事的话,各自散了回去好好准备吧。” 撂下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赫连渊站起身就往门外走。猎猎风声卷起层叠暗色衣袍,教原本还想凑上前搭话的几个人皆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唬得四散退开。 这几日一忙起来,好像好久都没和自家老婆说过话了。 赫连渊迈过大门,脚下步子一顿。 要不……晚些时候,去看看他吧? * 长孙仲书笔直地坐在王帐内,双手交叠于膝上,开始继续日复一日无聊打量室内装潢的行为。 毛绒绒的雪白毡毯,暗金色的云纹穹顶,剪裁合宜挂在壁上的动物皮毛,屏风,桌案,木架,铜灯……若单看内里,其实倒与中原的房舍相差不了多少。 还算有品味。 长孙仲书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从端庄贤淑的坐姿中解放出来,站起身,活动了下微僵的脖子。 可就算再有品味,这么连着从白天到黑夜看了三天,实在也令人有些受不住。 他从云国一路远嫁而来,最初抱定的就全是混吃等死——不,混吃等老公死的淡泊心情,对与人交往全无兴趣,更别说出门走走。谁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宅了三天,老公不仅没凉,躲起自己来还活蹦乱跳精神抖擞的。 长孙仲书又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下和赫连渊有限的共处画面,发现他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实在不像即将含笑九泉的样子。再看看这武力值,就算有人跳出来要捅他一刀,恐怕也是那人先被一拳捶扁在地上,抠都抠不出来。 妮素端着一碗甜羊奶掀帘子走进来时,抬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美人优美的两道长眉蹙起,眼底难得流露出星点脆弱和迷茫。面庞上的愁思轻淡如烟,却让人一看便心生爱痛,只想捧起他的脸替他抚平眉心,再轻声问问是何人不解风情偏惹心碎。 “阏氏……”妮素放下羊奶,心疼地瘪起了嘴,“单于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呢?” 长孙仲书还沉思于死因可能性分析,机械地顺着答道:“是啊,怎么能这样。”久还没死呢? 妮素苦恼地开口:“新婚燕尔就让您一个人独守空闺这么久,就算是因为那雅尔大会忙碌,单于也实在是太不应该了……阏氏别伤心了,不如,让奴婢陪着您出去走走换换心情吧?” 长孙仲书眼前微微一亮。 对呀,他应该出门看看土块有没有下陷,天上降没降大雨,野草引没引雷火。就算不像第一次和亲那样地震,随便一个山体滑坡森林火灾,想要解决自己老公岂不是也易如反掌? “你说得很有道理。”长孙仲书点点头,视线扫过桌上的羊奶,“我先自己散会儿步,你把这羊奶喝完了再出来找我吧。” “诶?可是这是单于叫人特意给您准备——”妮素愣愣望着长孙仲书轻快踏出王帐,旋即知趣地闭上了嘴。 唉,阏氏多半不愿被人看穿坚强伪装下的脆弱,只想一个人找个地方迎风流泪。也罢,自己作为最最善解人意的第一贴身侍女,还是多留在王帐里等一会儿吧! 长孙仲书向来秉持着严谨科学的态度,既然要实地考察,那就必然要多走几步,不能只局限于在王帐周围转一圈了事。 晴空之下,流云风间,一眼望去皆是绿茫茫的长草,他随意挑了个顺眼的方向,便一路边细致观测边缓步向前行去。 只可惜调查过程尚无什么进展,他连草的品种都还没琢磨透,就被不远处一道惊喜的叫声打断。 “阏氏?” 身着侍卫服的身影愣了愣,下一刻就赶紧加速小跑过来,腰侧的刀柄撞击腰带发出当啷响声。 长孙仲书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散着清香的草叶上挪开,落到转眼已至跟前的年轻身影上。 “……杜猛?” 眼前脸上那惊喜的笑容有一瞬凝滞。 “是杜威……算了这不重要。”杜威深吸口气,按捺住满心兴奋,“阏氏,您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来了?” “嗯。”出来走走,说不定能早点锁定老公死因。 杜威激动得几乎要口齿不清:“您、您出来时——把人支开了?也没被单于发现?” “这不是应该的么?”做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当事人比较正常吧。 “好,太好了!” 杜威对着天空兴高采烈地虚打了几拳,脸色因雀跃的心情有些涨红。老天开眼,老天开眼!这个克夫的小妖精终于打算要离开他敬爱的单于了!! 长孙仲书望着眼前兴奋到失智的人,有些莫名地皱起眉:“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来不及。”等下天色黑了,再观测土层植被什么的怕是更有难度。 “对对,阏氏说得对。”杜威连忙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一双眼却仍激动地放光,“阏氏出门前制定好逃跑路线没?打算走官道还是野道?车马和盘缠准备得怎么样了?单于要是发现您不见了,可要属下帮忙阻拦推脱一时?” “……啊?你在说什么?”长孙仲书眼里隐隐闪过困惑。 杜威兴奋的神情一僵,一股不妙的预感渐渐窜上脊背。 “您、您难道不是听了我的话后决定……” “我吗?”长孙仲书随手揪了截草尖揉碎,“我就出来散个步啊。”《 》 15、第 15 章 长孙仲书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还留下了一个因承受不住巨大打击而当场石化在原地的杜威。 草原似一片海,有风吹过,就有如波的绿浪层层压伏。长孙仲书的白衣穿梭在其间,就宛如一片在天际隐现的帆。只是这海既不曾有尽头,这帆便也不知最终将停泊向何处。 午后的晴好天气只让长孙仲书微微失神了一会儿,他并没有忘记此行出来的目的,趁着走累的时候,停步在原地四下打量。 看看天,没有要下暴雨或者陨石的意思。嗅嗅空气,也不见雷火引燃草木的焦味。 ——难道过几天这地上便要裂开一道缝,把赫连渊精准地一口吞进去? 长孙仲书犹豫了下,还是蹲下身,拨开草丛,试图用并不丰富的地理知识找出点蛛丝马迹。 横看竖看就是没看出个好歹,他失望地想要站起身时,视线里却突兀地蹦来个棕色的物体,一路摧枯拉朽火花带闪电骨碌碌飞滚向脚边。 有暗器?! 长孙仲书面不改色一指抵住那物的飞行轨迹,低眼望去,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一个表皮有几道深色驳痕的酒葫芦。 “抱歉,没料到有人蹲在这儿,低头时一下惊到了没拿稳……你你这——是我喝多了吗真的是我喝太多了吧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他不是——” 长孙仲书盯着面前朦胧醉意都被惊飞的男子,思考了三秒,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眼熟。 长孙仲书慢慢从地上直起身。 眼前这个仍呆愣住的俊朗男人,渐渐与记忆中曾在朝堂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影重合,倘若还给他几分曾经的锐气,眉眼的微颓也换作意气风发,赫然便是当年赵家最年轻一辈的小将军。 “赵……信陵?” 那张宿醉的面容还带着点疲倦,却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便已下意识矮身行礼。 “见过小皇子。” 长孙仲书沉默了一下,再次听到这个曾经最熟悉的称呼,心中却并不像以为的那样会有种种恍若隔世的感绪。 他只觉得陌生。话入了耳,心却不再为之牵动。 长孙仲书把视线移回赵信陵脸上,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于此时此地见到他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三年前,各国还多有摩擦战事时,云国曾派兵前去援助与草原交战的盟国,领兵的正是当年的少年将军赵信陵。只是几番鏖战后终究落败,盟国被吞并,赵家军队连着赵信陵本人也都不知踪迹。 三年了,有人说他失踪,但更多人都相信他早已死了。 “赵信陵……赵将军,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赵信陵闻言一怔,眼神尴尬,说话时不禁左右游移。 “当年两国交战,臣不幸被俘。思及君恩深重,却仍坚守大义,拒绝敌人劝降,一直顽抗到现在。对我云国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一颗丹心照汗青!” 长孙仲书神色有些微妙,刚要开口,远远却有牧民看到他,立即扬手热情地打着招呼。 “阏氏,单于不在您一个人出来散心啊?外头风大,可得早些回去!” 回音在风中一波一波地远扬着,牧民坐在牦牛背上一晃一晃走了,徒留两个人在原地大眼瞪着小眼。 一阵无言对视。 赵信陵啪地站直,飞快改口。 “臣深明大义,早就弃暗投明,现被单于封为右校王。见过阏氏!” 长孙仲书:“……” 脚下这座草坡弧度柔和,细茸的嫩草方没过脚踝。长孙仲书撩了衣摆坐下,一只脚微微屈起,倒比平常冰冰冷冷的模样多了几分率性的活气。 赵信陵手里还抓着自己那个酒葫芦,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也不知不觉跟着坐了下来。 犹豫了两秒要不要赶紧恭敬地站起身补救,他看了眼仰头望着远处发呆的长孙仲书,最后只是默不作声移开了眼神。 “小皇子……您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怎么会让您嫁——嫁到草原,成了他们的阏氏呢?” 长孙仲书看了他一眼。 “我爹死了。”口气平静。 赵信陵一窒,面上震惊,语调都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陛下,陛下竟然已……可即便如此,大皇子当年对您也是照拂有加,登基后怎么也不该——” “我哥也死了。” 赵信陵:“……” 他不敢说话了。 长孙仲书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继续遥遥望着很远很远的天空,好像那上头除了空空荡荡的一片蓝,还有些别的值得可看。 赵信陵默然了许久,转头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开口。 “这样想来恐怕王爷也……唉,小皇子,节哀顺变,虽然臣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 长孙仲书这回却摇摇头,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 “皇叔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似乎笑了笑。 “所以他把我封为公主嫁到了这儿,也希望我活得好好的。” 赵信陵这回彻底不说话了,他转回头,低下眼,看不清到底在想些什么。 “陪我随便聊聊天吧。”长孙仲书无聊地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到赵信陵手中的酒葫芦上,“毕竟这整片草原除了你,恐怕再没有别人也在中原生活过那么些年了。” “是。”赵信陵低声应了一句。 “你之前不知道我是阏氏?前几日的大婚你没有去?”长孙仲书似乎对这点颇为好奇。 “臣虽被封王,却也是叛将。”赵信陵直率地看向他,“草原人崇尚忠诚,臣又非此地原住民,平日极少有人与臣结交,纵然会面,也少不了同僚奚落挤兑。若非必要,臣更愿意一人独处。” “看来你投诚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消息闭塞,举目无亲,也无朋友。后悔过吗?” 赵信陵笑了一下,眼眨也不眨,紧紧盯住长孙仲书,从口中一字一顿地挤出话声。 “从未。” 他的脸好像突然焕出一层光,转瞬将所有的颓唐和醉意扫尽。浓密的长眉微皱,却从眼睛深处透出一股坦率的渴望,似要追逐着火石一擦而闪的炙亮。 “因为,我想活下去。” 长孙仲书望了他一眼,眼底有极浅的情绪飘起。他摇摇头,将屈起的那条腿放平,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么?唯有在此时,我才能在你身上照见点曾经小将军的影子……偏偏是在这句话上,偏偏是这句话。” 赵信陵的身躯沉默不动,阳光投在身侧的影子也寂静至极。他将右手掌按在自己的影子里,黑暗很快拥上来吞噬,从掌心,到指尖。 “小皇子曾试过求死吗?” 长孙仲书张口想让他再不必唤自己小皇子,但顿了顿,终究没说。 “没有,也不会有。”长孙仲书神色淡淡,“我的命是父皇和母后赐予的,在任何时候,我都不曾想过主动还给他们。” 他没有说谎。 从前到现在,他从未有过了结自己生命的念头。更多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是广阔海洋里一尾鱼,一朵浪,会有更层叠起伏的潮汐压上来,淹没他,顺着海流带他去遥远而不知名的远方。 他只需要闭着眼安静地等待,在将被取走的时候,松开手。 “没有么?”赵信陵自言自语道,“那小皇子一定不会知道,人不能第二次杀死自己。” 长孙仲书静静抬眼看他,等他给一个解释。 “小皇子一定觉得,臣身为忠良将门之子,竟然受降苟活至今,实在有辱门楣。”赵信陵捏着酒葫芦的手无意识攥紧,“其实在彻底战败的那一刻,臣的确是想以死报国的。” 长孙仲书听到了一个,云国从未有其他人听过的故事。 当时的战况一次比一次惨烈,盟国本想趁老单于逝世时借机越过边界多占些领土,却没想到新任的年轻单于骁勇有若天神,一匹烈马,一柄长刀,将他们的图谋和军团一并粉碎。 直到国都飘扬的王旗被穿云一箭飒踏击破,仅剩下残兵败将的云国援军挤在沟壕里,茫然不知何从。 战?毫无疑问只有死在对手手上这一条路。逃?锐气与骄傲让他们无颜以此失败者的姿态回乡。年轻的将军咬着牙将长剑横于颈侧,刚要发力,却被副将从身后打晕。 再次清醒时,几个仅剩的士兵撑着他跪在单于脚下,副将将额头从冰凉的石板上抬起,替他接过册封为右校王的诏书。 “后来呢?你接受了?” 赵信陵不答,手指轻抚着酒葫芦上深色的驳痕,良久,才开口。 “有的决定的确能耗尽一个人一生的所有勇气,孤注一掷,无怨无悔……可是,再做不到有第二次了。” 他停下来,面色依旧是不避不让的坦率。 “臣承认自己怯懦了,然而,冰冷剑锋抵在喉管上的触感,臣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回……小皇子方才说云国只道我失踪或战死,臣心里其实很高兴。我赵家,不应有任何一个叛将。” 长孙仲书沉默了一下,赵信陵却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神情愈发克制地激动起来,连身侧拳头都捏得发白。 “臣活着,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再回去见见他们,哪怕一眼也好……只不过——只不过,他们恐怕不会想见到我吧。” 赵信陵浑身力道骤然泄去,挺直的脊背微微弓了下来,脸上隐现过自嘲。长孙仲书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家的人,早已经死得一个都不剩了。《 》 16、第 16 章 风穿过旷野,呼啸而过。 长孙仲书拨开被风吹落遮住眼前的散发,正对上赵信陵看来的认真目光。 “小皇子,您刚从云国过来,能跟臣……能跟臣说说赵家的近况吗?家父以前在战场上落下了风湿的老毛病,如今可好些了?还有臣的大哥与二哥,他们过得都还好么?”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看着他。 赵信陵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不安又期许,斟酌的词句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然而那双眼睛又很亮,褪去了酒气的遮蔽,明明如日光。 “赵老将军得名医诊治,沉疴尽去,如今在府内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每有战事兴起,先帝必亲自前请出山,荣华显赫,朝中武将莫及。” 听闻你失踪的消息,他当即急怒攻心,牵动旧疾,病榻上缠绵了数日,终撒手人寰。 “赵大公子两年前升任御前近卫都统,天子近臣,随侍帝王仪仗。还有你的小侄女,如今已会跑会跳会说话了。” 一年前,宫中遭遇行刺,他防卫不力,自尽谢罪。赵夫人受此刺激,精神恍惚,抱着幼女也于当夜投井了。 “二公子早先便是个好文墨不好拳脚的,如今随翰林学作诗文,已是小有才名。今年春闱将开,金榜题名,想是不难。” 他不信你就此失踪,不顾劝阻打点行囊一路相寻,后来再无音讯。年前边军剿灭一窝山匪,囤积的财物送回京中,有人说好像在其中看到赵家特有的玉佩。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 赵信陵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慢慢拉开一个很轻的微笑。 “知道他们过得好,那就挺好的了。” “……嗯。” 长孙仲书转过头,没有再看他脸上轻松的笑容和怀念的神色。 “你的那几个士兵和副将呢?还同你在一块儿吗?” 长孙仲书随口一问。 赵信陵一愣,笑容微敛去,语气转淡。 “他们都已经死了。” 长孙仲书没有问他们是怎么死的——或者说,是谁让他们死的,他将脸一侧,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已有些年头的酒葫芦上。 “能给我喝一口么?” “这个?” 赵信陵又是一怔,连忙将酒葫芦往前送,递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缩回手。 “小皇子之前喝过草原上的酒么?”赵信陵问,“可别醉倒了才是。” 长孙仲书想了想,之前大婚的篝火宴上赫连渊也给他递过一杯酒,喝下去酸酸甜甜的,还有股果子的香味,自己也没觉得有多少醉意。 “当然,不过如此。” 长孙仲书一挥手,眉眼颇有自信之态。 赵信陵仍有点犹豫:“草原上的酒比云国烈多了,一口能抵臣以往一整杯。” 长孙仲书不动声色在心里比划了下,想着一杯酒也不多,以前在宫中也不是没有对月小酌的时候,遂自信风姿依旧。 “给我吧。” 一口下肚。 赵信陵看着仍保持仰头张口隔空接着酒液动作的长孙仲书,愈发忐忑不安,辛辣的酒香刺激着嗅觉,他却没顾得上细品这熟悉的味道。 “小皇子?您、您还好吗?” “……赵信陵。” 长孙仲书动作迟缓地把酒葫芦放到地上,努力用已经开始涣散的目光分辨赵信陵脖子上的五颗头哪一颗才是本尊。 “你家酒杯,是拿司马光砸的缸做的吗?” 扑通一声,长孙仲书仰面摔在草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最后看到的是顶着五颗头的赵信陵惊恐飞扑过来。 “小皇子快醒醒啊!您要是有事,臣……臣这三年可就白苟了!” * 长孙仲书醒了。 鼻尖还扑盈着淡淡酒香,一睁眼,眼波里倒影一泓如血的残阳。 竟然一醉就睡到了傍晚。 长孙仲书撑起身子,搭在身上一件不属于他的外袍缓缓滑下,被遮挡住的凉风借机钻入怀中,吹散了因酒意与外衣围绕周身的温暖。 衣袍滑到手上,长孙仲书抬手捧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件眼熟的外袍究竟属于谁。 也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刚刚垫在自己后脑坚实又有弹性的触感是什么。 “醒了?” 赫连渊盘腿坐着,静静望着眼前坐在草地上还有些呆呆的背影。 大腿上还留着方才酣睡之人的余温,他叹出口气,放松着因被细软长发拂过而一瞬紧绷的肌肉。 长孙仲书回过头,眯着眼上下扫视着赫连渊的脸,又不敢确定地伸出手,试探地在他脸颊上左右摸摸。灵巧的指尖一触即离,划过肌肤,却似舞点。 赫连渊脸被夕阳照得竟有些微红。 “我可能真的喝太多了……” 长孙仲书一手撑着略有昏沉的头,苦恼地喃喃自语。 赫连渊面色一肃,正待要开口跟他好好摆事实讲道理说清酗酒危害,那头长孙仲书话声却又再次响起。 “怎么就能把赵信陵这么大个人看成赫连渊呢?” 唯一指定正版赫连渊:…… 心中暗暗决定晚点一定要找那赵什么的和善地谈一次话,赫连渊一把抓住长孙仲书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对上他微讶的神情,忽然抖抖眉毛,面容一下委屈下来。 “你背着我去和别的男人喝酒。” 长孙仲书:“……” “你枕着我的腿睡了好几时辰,醒来却还把我认成别的男人。” 长孙仲书:“……” “你——” 长孙仲书真怕了,怕他一开口来句“你出门散步一趟还回来吗?回来还爱我吗?爱我还像从前一样代表月亮永不变吗?” 入耳的却只是一句轻轻的话。 “你……头还疼不疼?” 赫连渊松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指试探地按上他额边穴位,轻而缓地揉按起来。不太熟悉的动作带着些笨拙,男人的眼神却足够小心而专注。 长孙仲书眨眨眼,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在鬓发间辗转,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 “我没事。”长孙仲书侧头向后让了让,“我也就……尝了一口。” 他咳嗽了一声。 怎么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那么菜呢。 赫连渊望着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让老父亲操碎心的叛逆期儿子: “你——唉。” 他闭了闭眼,好像投降似的无奈叹口气。 “以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喝酒了——不,熟人也不行。草原上的烈酒不比婚宴那天我给你备下的果酒,若喝多了真睡死过去,又无人发现,晚上不是恐被生生冻僵,就是要被狼群叼去。” “草原上真有狼么?”长孙仲书好奇。 赫连渊点点头:“有的,我小时候和弟弟……” 伸手刚要比划,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撒了手瞪着眼前人,气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这不是狼不狼的问题……”赫连渊深峻的五官纠结地皱起,“下次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又喝醉了,那我——” 赫连渊话到嘴边,突然卡壳了。 我——我什么呢? 再像这样半天等不到人一路揪着人问过去?再把那姓赵的丢到议事厅去一个人面壁思过?再巴巴地跑来自甘当人肉枕头一当就是一下午,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生怕将人从熟睡中扰醒? 赫连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又图什么呢? 长孙仲书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那双在大多数时候都坚利果决的眼里此时却有丝迷茫,浓眉紧皱,似是陷入了什么不得其法的困惑。 于是他开口问,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他: “那你又待如何?赫连渊,就算我真醉倒了,你大可不必理会就是……” “那不行!” 条件反射性的打断,让长孙仲书淡漠的眉眼被疑惑上色。 “为什么?” “因为,因为……” 赫连渊一下打了个激灵,左突右冲的思绪在脑海里急速乱窜,最终几近本能地汇成一句脱口而出: “因为我敬你是条汉子!” 长孙仲书:。 赫连渊激动地一拍大腿,几日里一直困扰他的哲学命题终于宣告攻克,参透宇宙真理的快乐让他春风得意神清气爽。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就说嘛,像他这种生来就注定要勇往“直”前的男人,能让他情不自禁留意和关心另一个同性的原因从来都只有一个! “好兄弟!”赫连渊紧紧握住长孙仲书的双手,热泪盈眶,“啊兄弟的情谊呀比天还高比地还辽阔,兄弟的情谊呀我们今生最大的难得!” 长孙仲书眼神难得有点恍惚。 激动的赫连渊却没注意到自己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又或者注意到了,却将那短暂的一刹波澜压下。比起一个能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留在身侧照顾他的理由,因为找到这个理由而劫后余生放松释然的缘故,让人更不愿也不想去深究。 赫连渊握着那双白得不像话的手半天没动,眼底泛起一丝愧疚。 他知道比起长孙仲书一直想要的爱情,自己仅能付出的兄弟情实在是太轻也太少。然而,除了加倍地对他好照顾他来弥补之外,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多做些什么。 ——罢了,只要他坦坦荡荡、坐怀不乱,相信老婆也会慢慢看开接受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与他携手共创草原和谐美好新时代! 义薄云天赫连渊还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构想中,被他拉着手半天不放的好兄弟长孙仲书木着脸,盯了好一会儿久久相牵的两双手,终于开口打断。 “……不早了。回去?” “嗯?”赫连渊回过神,“啊好,回去吧。” 长孙仲书干脆地起身,对面的赫连渊却不知怎的,柱子似杵着动也不动,看着竟像耍赖不想起来。 他低下头,和正缓缓仰脸看过来的赫连渊四目相交,两相无言。 “咳……那什么,要不再待会儿吧。” 那张英俊威武的脸上神情有些尴尬。 怎么?还打算一起看个浪漫落日再走? 长孙仲书小小的脸上有大大的疑惑。 赫连渊揉揉鼻子,又偷偷撩起眼皮瞟他一眼,半是无辜半是委屈。 “我,我腿坐麻了。”《 》 17、第 17 章 长孙仲书叹了口气。 他重新蹲下身,望了望高大男人可怜巴巴看过来的脸,又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呢?多半是被自己一下午给压的。 虽然很想不顾转身就走,但是腿麻的致死性微乎其微。退一万步,哪怕两条腿都动不了了,依赫连渊的强壮程度,恐怕凭借上肢行走速度都能甩下他一大圈。 赫连渊惴惴不安,自家老婆还在盯着自己的腿发呆。他正摸不着头脑,忽然见到一只纤白的手毫无预兆搭上膝盖。 “这里?” 赫连渊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不不,不是……” 那只手于是又缓缓向上移动,落到大腿中部,白皙的手指隔着衣料认真地按摩起来,掌心的热度若有若无熨着皮肤。 “那是这里?” 赫连渊血液循环突然恢复,流速超标,一级警报。 “不——这,不……” 赫连渊磕磕巴巴说完,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在不受语言组织能力支配下都说了些啥,胆战心惊眼疾手快一把朝还要往上摸的小手盖去。 “还不是吗?难道还在上面……”长孙仲书自言自语,挪动的手突然被飞来大掌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好了,我真好了,完全好了,从来没感到自己双腿这么好过!” 赫连渊闭着眼语速如连珠炮,一手死死压制腿上不速之客,竭尽全力让语调显出万分真诚。 够了,老婆,不要再摸了!再摸下去就不是绕着整座草原跑三圈能解决的事了! 掌下的那只手安分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始有所动静,指节无意刮擦掌间的触感清晰透到心底。 赫连渊小心肝儿一颤,睁眼望去,欲哭无泪:“我好了,我真的好得透透的了!” “我当然相信你好了。”长孙仲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现在能把手收回来了吗?” 赫连渊:“……” 他刷地一下松开手掌。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起身,见到长孙仲书起来时又不适地按了按额头,赫连渊下意识关心。 “这酒后劲大,你能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我扶着你?” “多谢,不用了。” 回答的声线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赫连渊听着遂也放下了心,再想想刚刚长孙仲书一切如常的举动,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那走……” 赫连渊话说到一半,身侧矮他一头的人影忽然晃了晃。下一秒,一道纤长的身躯就这么毫无防备摔贴了上来,一手仓惶扯住他衣领,一手狼狈拽着他腰带,险险没直接滑到地上。 “……吧。” 赫连渊机械地张嘴,鱼吐泡泡一样发出单调的音节。 “……”长孙仲书一脸冷酷无情地松手推开他,站直时顺便替他将揉乱的衣领两下捋顺,“好险,差点被草丛绊倒。” 赫连渊眼神飞快在脚底还没鞋高的细草上一瞟而过,不敢吭声。 长孙仲书站得笔直,这回先用眼神审慎地确定了下落脚点,才郑重其事、严肃万分地踏出一只脚。 赫连渊张开双臂等着。 两秒后,温香软玉扑通抱了个满怀。 长孙仲书:“……” 他将环在赫连渊腰间的双手慢慢松开,犹豫了下,把埋在宽阔胸膛里的头也拔了出来。 高大英武的单于站在他的草原上,叹了口气,可是好像又轻轻笑了。 “这草它……” 长孙仲书还在费尽心思罗织着罪名,身前男人忽然转身半蹲,接着不由分说拉过他两只手圈住脖子,大掌稳稳一扣,一用力,就轻轻松松将他背了起来。 “怎么这么轻?”皱眉竟似还有不满,“我让妮素端过去的牛羊奶喝了吗?” 长孙仲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趴在个宽厚的脊背上,尚有些愣愣:“不太喜欢那味道……” “那就多吃肉。” 赫连渊斩钉截铁做下决断,掂了掂背上人,大步稳健地朝前走。衣角沙沙拂过浅草,景致摇动,行走间有规律的轻晃,恍惚让长孙仲书觉得自己似乘上了一叶载舟。 白衣从他沉默的身躯垂下,风便把帆系上了舟,在被金红余晖烧成火海的草原间,在层层翻涌的无边浪波里,只有他们在航行。 细软的头发丝搔过颈侧,让赫连渊觉得有些发痒。背上多了一层重量,耳后多了一道清浅的呼吸声,莫名又让那痒意钻过皮肤,直往心里头窜去。 “你今天走这么远,还喝了酒……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赫连渊没话找话,想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开。 “算吧。” 长孙仲书瞄了眼自己这个角度能看见的半张坚毅侧脸,没忘记今天他出门的目的。 可惜未遂,倒是莫名其妙把自个儿折腾到了赫连渊的背上。 赫连渊一愣,脚步一顿,才接着往前走。 “是因为——因为我吗?”忙着那雅尔大会的事,果然还是冷落他了啊。 “是。”长孙仲书毫不避讳地回答。 都已经嫁过来四天了,还是等不到唢呐一吹白布一盖全村老少齐上菜,这能不烦心吗? 赫连渊又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一直知道老婆对自己的情意,也因此而愧疚感激,只是,感情这种事,实在—— “这种事,实在是勉强不来的……我真的很抱歉。” 沉重的语调让长孙仲书都忍不住诧异地挑起眉,他想了想,空出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底下肩膀。 “的确……顺其自然吧。”生死有命,成事在天,他等得起。 赫连渊:他真体贴。 长孙仲书:他真自觉。 两方代表充分交流意见,积极沟通,各自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于是剩下的路程,重新归于安宁和沉静。 长孙仲书老老实实待在背上,抬头看渐渐快被地平线吞没的残阳。一晃一晃的路途长长,凉风吹来,让他无意识又将身体贴紧了些,借着那可靠的后背汲暖。 赫连渊察觉到了,调整地侧了侧身,避开了风口。 “草原一旦落日了,马上就会凉下来。所以下次千万别再跑这么远了,就算想出门,也要记得带上我一起……” “嗯……” 背上只传来模模糊糊的应声。 赫连渊没回头,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这回等了老久,却始终没等到回话。 他停下脚步,侧了头回首望去,正对上一张好看的脸。纵使闭了眼再次陷入沉睡,也依旧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那一张脸。 赫连渊笑了笑,站在原地失神了片刻,这才转回头继续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朝向风,朝向天边的余日,朝向回家的方向。 帘帐掀起,妮素见着姗姗回迟的两人,特别是一人还趴在另一人的背上,惊讶得几乎要叫出声。 却在声音发出的前一瞬,被赫连渊轻声“嘘”了一声,及时闭上了嘴。 “他睡着了。”赫连渊做了个口型,没再看她,径直把人背进了王帐。 妮素出去打了盆水,再进来时,发觉阏氏已被平稳地放到床榻上。自家单于坐在榻边低头给人按着被角,认认真真的,像在对待什么头等大事。 妮素歪着头,边拧干手中帕子,边在心中默默想。 单于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此时的眼神有多温柔呢? * 赫连渊认错态度诚恳,改正措施及时,知道自己冷落老婆的第二天,就把办公场所挪到了王帐里头。 长孙仲书一觉醒来,就隔着屏风模糊看见外头竖条条好几道身影,从高到低背着手站成一排,个个顶平额阔眼似铜铃,差手上一根棍子就能出去一声吼翻十里八街。 可能还没睡醒。 长孙仲书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三个数,才重新睁开。 刷新失败。 壮汉们还直条条杵着,背对着他们的高大男子用气声低低交代了句什么,立刻传来齐刷刷通天震云的吼声。 “是!” “嘶——信不信老子抽你们,我说了多少遍,小声,小声点!我老婆还在睡觉呢!” “……是。”吼得最大声的那个壮汉脑门遭袭,委屈地摸摸头,“那单于干嘛还把我们大老远叫到这里来交待事情?”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赫连渊脸上浮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老婆可黏我了,早起时若是见不到我,转眼就要使性子离家出走。”他甜蜜而烦恼地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壮汉们:……这就是一大早被糊了一脸狗粮的理由。 壮汉心里苦,壮汉为了维持生计,还得咽了狗粮反手写一个五星好评。 “单于是真喜欢阏氏……要不怎么能这么疼着宠着呢!” 赫连渊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害,你们懂个屁!” 这全是因为愧疚,全是因为纯洁的兄弟情!你们这群没娶过老婆的能懂吗?你们根本不懂,无语! 赫连渊辩驳无能,只好愤怒地把人都赶跑。 “滚滚滚,都滚吧!再吵下去阏氏要真醒了,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一脚踹去西伯利亚!” 正掀开薄被坐起半个身子的长孙仲书:…… 他又怀抱着无限同情躺下了。 赫连渊敞着两条长腿坐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揪着壁上的白狼毛,思索片刻,又低声叫住了最后一个要离去的背影。 “等等。” 壮汉护着脑袋小心探进身子,生怕单于方才脑袋没敲够还想来个四手联弹,战战兢兢说好话讨彩头。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赫连渊莫名其妙,这都什么跟什么,“替我把右贤王叫来。” 壮汉有些疑惑,按理这那雅尔大会也不需要右贤王忙活什么,怎么这种关键时刻单于还要见他呢? 视线飘啊飘,飘到屏风后那张大床上,壮汉刷地摆正站直,茅塞顿开——不会跟大婚第二天那沸沸扬扬的传言有关吧!那天他也在现场,依稀记得右贤王说什么助兴,什么拿货,什么八五折来着…… 壮汉眼神微妙,表情复杂,语调飘忽:“单于,可要叫右贤王来的时候顺便带上……产品?” 赫连渊睁大眼:“你也知道?消息这么灵通?”他记得兰达刚捣鼓出那玩意儿没多久啊。 单于!整座草原恐怕只有四脚爬的不知道你们俩的事儿了! 壮汉咽下腹诽,那头赫连渊还在小声道:“其实我对这玩意儿没什么兴趣,主要还是为了阏氏……唉,他刚嫁到草原,以前也没试过,不习惯总得帮他想想办法。” 壮汉不敢再听了,他怕再听下去要长针眼,他还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孩子。 “保、保证完成任务!” 吭哧半天憋出一句话,壮汉逃也似的溜了,活像火从屁股一路烧到眉毛。 赫连渊望着那阵旋风一愣,摸着下巴陷入深思—— 难道他最近对下属太严厉了点?有吗,没有吧?《 》 18、第 18 章 右贤王兰达,小眼眯眯,大腹便便,见人总带三分笑,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弥勒佛。 此人不好美色,不恋权势,平日里就爱琢磨点小发明,搞一搞小生意,收一收小礼品。 殊途同归,总一句话——赚点小钱钱。 赫连渊背对床榻坐等着,怕吵着老婆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一双耳朵竖起来仔细听辨外头动静。好容易一阵分量不轻的脚步声传来,他眼前一亮,脸上终于显了点笑模样。 门帘掀开,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华贵衣料下浑圆的大肚皮,肚皮挺着晃悠悠探进了两秒,才露出了肚子主人的脸。 “单于,我那日便说你肯定要找我。”兰达笑眯眯走进来,也不客气,捧着肚子一屁股坐到赫连渊对面,“放心吧,刚刚你那属下磕磕巴巴也把事情说清楚了,我把货都带来了!” 他拍了拍亲自背来的一个小箱子,发出砰砰闷响:“这不,都在这儿呢!” 赫连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箱子,总觉得跟他想象中盛放的容器不太一样,犹豫低声道:“你就这样拿过来?路上不会洒了吗?” “洒?怎么会洒?”兰达抓着扶手一倾身,“那些瓶塞盖子什么的我塞得可紧了!” 赫连渊沉默,心中忽然漫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兰达已经热情主动地打开箱子,把里头玩意儿一股脑倒出来,一样样挨个拿起,义不容辞化身导购殷勤介绍: “这些助兴的‘日’用品不好找,我可不能再多让利了啊!就说这瓶金枪散,硬汉猛男必备,一粒下肚他好你也好,从此不早朝!你再看这葆菊灵,补水滋润,提拉紧致,还能定制专属香型。对了,知道你们玩得大,我还特地带了滇南的缅铃、中原的角先生,包了软毛的手铐也拿了两副……” 沉默,还是沉默。 一支精致的低温蜡烛骨碌碌滚落到脚边,赫连渊表情空洞,化身石雕,动也没动。 兰达停下商品推介,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右贤王神色凝重:“你属下急匆匆跑来叫我拿上产品,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赫连渊目光惨痛:“我想让你把新研究出的奶茶端给阏氏试试,你带的又是什么?” “……” “……” 赫连渊率先从巨大震惊中清醒,赶紧手忙脚乱将东西一把把捧起摔回箱子里,试图毁尸灭迹。 “快点快点,等下我老婆他就——” 背后有脚步踩在毛绒白毯上的窸窣声传来,长孙仲书终于收拾齐整绕过屏风,见到慌里慌张的两人,微微一怔: “你们这是……” 目光一扫,落到赫连渊僵硬举起的手上。 还有他手里正握着的造型逼真栩栩如生的长条状狰狞物品上。 赫连渊眼皮一跳,手心一抖,手里的十八厘米“啪嗒”落地,慢悠悠滚去和那支粉红的低温蜡烛肩并肩手挽手心连心。 长孙仲书默默把嘴闭上了。 赫连渊望见他投向自己那复杂、微妙、难以言说的眼神,左眼写着“我早就知道”,右眼写着“你真想搞我”,只觉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梗过去。 他艰难开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我说这是个误会你信吗……” “……不用解释了。”长孙仲书一向冰冷的表情有几分松动,他慢慢走近,轻叹一声,抱歉垂眼,“是我一直没有履行好身为一个妻子的责任……” “不、不是——”赫连渊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他忽然猛地转头,冲着王帐外大喊,“妮素,端水来!” 一直安静如鸡的右贤王兰达颤悠悠举起手,客气微笑:“那个,不麻烦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渴。” 赫连渊冷笑一声,话冲着外头说,杀人的眼刀却刷刷不停朝他飞来:“……给我老婆洗洗眼睛!” 重新落座。 “……事情就是这样的。” 赫连渊垂头耷眼,安安分分坐在老婆身旁,望着实在很像一只犯了错生怕被主人训斥的大狗。 兰达见状,转着拇指上玉扳指,边赔着笑边把重新装好落了锁的箱子又往座椅底下踢了踢。 “……所以,你是因为我之前说喝不惯牛羊奶,才找右贤王让他把新研究出的什么——什么奶茶带过来,想让我也尝一尝?”长孙仲书神色微动。 赫连渊还未开口作答,倒被右贤王先截了胡,笑眯眯起身作了个长揖。 “阏氏莫怪、莫怪!是我一时理解岔了,才闹出这个大误会。”右贤王身子还没直起,肚子先跟着上下弹了弹,“我已经派我的两个仆从重新去取,约莫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通报声。一对瘦得跟猴儿似的双胞胎兄弟恭恭敬敬走进,两个人身后都背着一堆瓶瓶罐罐,走路时晃荡出一股茶香混合着奶香。 “来得倒挺快。”兰达笑得和气,“旺财、发财,还不快见过单于和阏氏!” “见过单于,见过阏氏,长生天护佑!”两人应声跪趴在地。 赫连渊眉头一抽:“怎么又改名了?上次不还叫金元银元吗?” “市场波动,贵金属容易贬值嘛。”兰达乐呵呵道,“还是这种朴素的名字稳定点。” 长孙仲书瞥了眼叠在一起还没有右贤王一半宽的两兄弟,深切怀疑是否兰达吸金能力强到失控,把手下双胞胎长的肉也一起给吸了去。 兰达搓着手站起身,挥退发财和旺财,亲手把那堆瓶瓶罐罐放到桌案上一字排开。长孙仲书低头瞧去,才发现用来盛装的都是颜色素净的瓷瓶,无一不属于关内一家颇负盛名的老字号。 “我听闻这家商号的老板眼界高得很,只给关中几国的皇亲国戚供货。”长孙仲书拿起一个冰釉瓷瓶把玩,“没想到右贤王这儿竟然存货颇丰。” 兰达笑眯眯:“我原先派人去订购时,他们确实是不肯卖的。幸好老板人和善,大概也是被我的诚心打动,第二次去,便也就肯了。” “右贤王是自己亲去了一趟么?” “对对。”兰达忙不迭点头,“顺便把我封地里的十万兵马也带上了。” 长孙仲书拿着瓷瓶的手一顿:“……” “咳。”赫连渊站起身绕过去,从他手上接过瓷瓶放回原处,“你别看兰达现在一副掉进钱眼的生意人模样,当年也是实打实战场上走过几圈的,手下兵马数量仅在我和赫连奇之下。” “老了,老了啊!好汉不提当年勇!”兰达在一旁摆摆手,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老了?”赫连渊轻笑一声,拿一双眼戏谑瞧去,“那我向你讨点兵来王畿练练?” “单于若想用兵,直接调就是,何来讨之说?”兰达捧着肚子坐回位子上,嘿嘿一笑,“只不过这平日嘛,走货运货少不得人护送,恐怕还得时不时把他们借回来用用。如此单于可别见怪喽!” 赫连渊哼了一声“老狐狸”,又把视线挪回那堆盛了奶茶的瓶罐里,不露痕迹冲兰达的方向努努嘴,意思让他快些介绍一番。 兰达收到暗示,一拍脑袋。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险些怠慢了阏氏!这些瓷瓶里就是我这段时间新琢磨出来的东西,拿了草原的牛奶和你们中原的茶叶调配而成,我就先简单给它起个名叫奶茶。没想到尝起来还不错……而且,冲调的比例不同,口味也差别挺大。” 兰达把瓶盖依次都揭开,原先淡淡飘萦的奶香与茶香登时变得浓郁醇厚。不同瓷瓶中,奶茶的颜色都微有差别。有几瓶里头不知道掺了些别的什么,闻起来似乎有股特殊的香气。 “你之前不是说不爱喝牛羊奶什么的吗?”赫连渊转过头,偷觑着长孙仲书的脸色,“我听妮素说这几日你常在帐中饮茶,又知道兰达弄出了这新鲜玩意儿,就想着你兴许会喜欢……” 长孙仲书一愣,刚想要开口,赫连渊又像生怕被拒绝似的慌里慌张补充。 “不过……不喜欢也没事的!我再多找找别的法子,这偌大的草原,总能有你吃得惯的口味。” 兰达叹气摇摇头,别开脸,没眼看自家单于这没出息的妻奴样。 长孙仲书低头避开他眼神,没说话。他拿起最近的一个天青色瓷瓶,从里头倒出一点纯白色的液体到茶盏中,捧在手心不言不语瞧了一会儿,忽然举到唇边浅啜一口。 “……很好喝。” 他抬头直直望向赫连渊的眼睛里,嘴角忽而浅浅一弯,笑如春风化雨。 “谢谢。” 赫连渊愣愣地看着,不知怎地觉得自己心脏跳得有些快。 兰达托着下巴瞧对视的二人,冷不丁开口:“那瓶不是奶茶,是我带过来的原材料。纯牛奶,纯的,百分百。” 长孙仲书:“……” 赫连渊:“……” 赫连渊的脸好像也有点红了。《 》 19、第 19 章 “别听他的。” 赫连渊一把将泛着奶香味儿的瓷瓶掳过藏到身后,心跳还没慢下来,就替自己老婆强词夺理睁眼说瞎话。 “这肯定就是奶茶!他就一个卖货的他懂什么懂他!” 兰达:……行吧是我不懂告辞拜拜。 长孙仲书面不改色把茶盏里剩余的假奶茶一饮而尽,茶盏搁回桌上,又一动不动装木头人。 兰达握拳咳嗽一声。 “咳咳,阏氏,其实我今日来,还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木头人没说话,眼睛又稍微睁大了点,权当作表达疑问。 “是这样的,我打算把奶茶包装之后打成字号彻底推出售卖,从草原一路往南边打通商路。但是吧,毕竟这么多年咱们这边的人都直接喝牛羊奶,刚开始效果如何也不好保证,所以想请您当个代言人什么的——冲着这张脸他们也得掏钱是不是!” 兰达盯着他,期待的目光几乎要把空气烫出个洞。 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桌案那头端坐着的美人依旧神色清冷,如若不是长眉几不可见地微皱一下,几乎要让人怀疑那根本就是一尊昳丽绝艳的白玉雕。 “多谢一番美意,但我恐怕无法胜任,右贤王还是另请高明吧。” 长孙仲书回答得疏疏淡淡,也不管兰达肉眼可见丧气下去的脸色和瘪下去的肚皮。 他对这些多余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来到这儿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等自己名义上的老公死——除此之外,似乎也并无什么可被称作盼头与念想的东西。 长孙仲书余光扫了身侧的赫连渊一眼,轻轻飘飘,飞絮一样。 要不是这任老公太不争气,恐怕这时候他那皇叔的玉玺正盖在第八封婚书上呢。 赫连渊身上好像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个雷达,专门接收长孙仲书发出的一切信号。明明没有转头,可心中却分明笃定刚刚长孙仲书看了他一眼。 被信赖和被需要的感觉在胸膛充盈激荡,赫连渊只觉一身男儿气概迅速膨胀,连忙大义凛然英雄救美:“听见了吗,我老婆不愿意,你还是换个人吧。” 另赠贴心替代解决方案一则。 “要是只论脸……啧,你看我怎么样?” 兰达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他呛咳了半天,抹抹嘴没理人,仍然不死心地追问长孙仲书。 “阏氏是有什么顾虑?不妨再考虑考虑,我愿意让出一成——不,二成,二成利给您!” 若找画师把这张纵使拒绝别人也让人生不起气的脸绘下来,张贴在商号大大小小的角落,那前来订购的人恐怕能将门槛都踏破!莫说是二成利了,就算长孙仲书动动嘴要拿走五成,他也能心甘情愿点头答应。 “不是钱的问题——不,钱不是问题。”光那一箱箱的陪嫁怕是十辈子也挥霍不完。 长孙仲书瞥他一眼,顿了顿,忽然伸手握上一旁赫连渊的手臂,也不顾手下一瞬间微微僵硬的胳膊,软了身子将自己的头轻轻倚靠过去,紧贴肌肉结实的臂膀。 鸦色睫毛颤了颤,又安顺驯良地垂下。 “嫁人了,贤妻良妇,不好抛头露面。” 他面无表情小鸟依人,话语声落到赫连渊耳里,却差点没惊得他大鹏展翅原地升空。 赫连渊自个儿心跳得扑通扑通的,一转眼看到被震得愣愣钉在原位的兰达,心情忽然又不爽下来,仿佛盯着长孙仲书的脸发呆是什么独属于自己的特权,非请勿视。 “看什么呢,没听我老婆说话吗?”赫连渊板着脸,一点理智牵系着他没直接伸手挡在长孙仲书小脸跟前。 兰达被喝了一声回过神,脸上笑容发僵,几乎想不顾身份翻个白眼—— 恋爱中的男人全特么是小气鬼! “好吧,好吧。”兰达不甘不愿地点头应承,撇嘴摸了摸肚皮,小眼睛忽然一亮,“阏氏如若不愿露脸,那给这些奶茶赐个名总可以吧?” 长孙仲书松开工具人赫连渊,想要离开他肩膀直起身,可墨色长发偏偏不听话地同赫连渊腰间的银带钩缠在一处。他头皮微痛,两三下没挣开,只好放任自流地继续倚在高大的男人身边。 “也行。”见到右贤王这不把他跟奶茶绑到一起不罢休的势头,长孙仲书也懒得再多争论,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兰达一拍大腿,豪气万丈:“好!就冲阏氏这句话,我也就不虚此行了!”阏氏出身皇室,又来自中原,起的名字想必是个个别致又典雅——嘿,值了! 一直待在角落里几乎快被人遗忘的发财旺财连忙上前,动手把同类的奶茶归于一处。有几瓶还特意拿小银勺搅了搅,露出底下的原料来。 “这是?” 长孙仲书白皙的手指还在不急不缓穿梭于腰侧发间,在此之前只能被迫歪头靠着赫连渊,一眼望去像极被圈养的金丝雀美人。倒是赫连渊的雷达不知为何突然失灵,直挺挺坐着半天却似乎没有要帮他解发的意思。 长孙仲书目光落到一瓶颜色平平无奇的奶茶上,然而随着银匙的搅动,棕褐色的液体间竟有两颗黑色的小圆珠在漩涡间起伏。 “这是拿木薯粉搓成的圆子,不知道阏氏爱不爱喝,就只先加了两颗。”兰达笑眯眯道,“阏氏给它赐个名儿?” 长孙仲书又扫了一眼那两颗绕着追逐打转的圆子,随口道:“那就叫二点点吧。” 兰达笑意一滞,赫连渊却已一马当先拍案叫绝:“好名儿!简洁活泼朗朗上口,好!” “不错,是不错……”兰达擦擦汗,把第二瓶端了起来,这瓶奶香更加浓郁,颜色介于米白与乳白之间,“这一瓶里的牛奶是从敕勒川的牧场运来的,金贵得很——敕勒川,阏氏知道这地儿吗?” 长孙仲书一颔首,他可没忘了自己那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双儿孙。可惜他还没怎么体验含饴弄孙天伦之乐,有个人就已经先把他们双双打包扔去西伯利亚了。 那个人现在还挺直腰板坐在自己旁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敕勒川么?那就叫……就叫勒勒茶好了。” “好!好听!”赫连渊啪啪鼓掌,积极捧场,顺道斜瞟了一眼右贤王,“你怎么说?” “好、好听……” 对着长孙仲书那张脸兰达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他郁卒地摩挲几下拇指上套着的玉扳指,挥挥手叫旺财把稍远些的另一瓶拿来。 这瓶带着股沁人的甜香,顶头还覆着一层打发了的奶沫子,不知掺了点什么,竟还微微透着浅粉色。 “这是专为了恭贺单于和阏氏大婚之囍调制的,加了凤棠花碾碎后的花汁,偏甜口。” 经过长达十余秒的艰难缠斗,长孙仲书终于成功拯救被勾住的发梢,他松口气,攥着重获自由的发尾没留恋地直起身,没怎么看就随口道:“囍茶。” 兰达已经能心平气和面对从那双形状姣好的唇间吐出的任何名字了,他瞧见赫连渊听完后不自禁也不自知变得柔软的眼神,扯了扯嘴角,内心平静毫无波动。 “伉俪情深,伉俪情深啊……咳,这最后一瓶呢,除了鲜牛奶和茶叶外,还加了不少果浆,卖相也最好看。” 一尊小小的瓷盏被推近了点,里头盈盈晃荡着两种颜色的液体,一半浅紫,一半深红,泾渭分明。然而当银匙伸入搅拌几圈之后,姹紫嫣红碰撞融合,竟仿佛互为抵消般两相褪色,最后悠悠化成了一片奶白的溶溶月色。 “这是怎么做到的?”长孙仲书难得被勾起了点兴趣。 兰达得意地昂起头:“这是草原特有的连枝果,两种颜色的果子长在同一株植株上。摘下来榨出果浆,不晃动时彼此就不相溶,可一旦搅拌,两种果子的颜色便都会消失。” 说完又探了头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一点提升卖相的小噱头罢了……不过这法子到底新奇,阏氏可否赐个——呃,稍微典雅些的名字?” 兰达是真的怕了。依照长孙仲书的起名规律,他毫不怀疑接下来可能听见的不是“二果果”就是“没色茶”——长生天保佑,这可是他准备作为主推的商品啊! 所幸上天似乎当真听见他心里无声的呐喊,美人凝眉片刻,丹唇轻启,清清冷冷送出四个字。 “……姹嫣月色?” “好!好!”兰达大喜,“这是把颜色变化前后都囊括进去了……阏氏果然有水平啊!” 这下可好,得了天下第一美人的玉口赐名,又何愁做不成销量天下第一的奶茶来? “这还用说!”赫连渊瞥了眼前乐不可支的人一眼,顺口问道,“你这个奶茶,这回还打算走西边那条商道?” 提及这事,兰达的笑容也敛了敛,碧绿的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转着圈摩挲。 “说起来,铁山栈道那条道近来不甚太平……” 他往长孙仲书这头瞄了一眼,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长孙仲书没什么所谓,他本来就对政事不甚关心——不,应该说是对绝大多数事情都不甚关心,尤其当这些事情,还发生在这片他随时会启程离开的土地上。 他自然地站起身想要把空间留给这二人,可是才刚挪动了一步,手臂忽然被人坚定而轻柔地握住,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隔着衣料传来,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已经重新牵扯着他坐回原处。 赫连渊一直等他坐好才缓缓抽回手,口中话对着兰达讲,一双眼却不避不让正对上长孙仲书漆黑的瞳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在这儿说。我能听的,他也没什么不能。”《 》 20、第 20 章 兰达这回倒是当真愣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虞关到略阳那一带的商路说是闹匪患,过往的行商十次总要被抢个一二次。” “匪患?”赫连渊勾了勾唇角,“哪路山匪敢在我边陲底下作乱。怕是当年打到安西河就收了兵,留了一条生路,却没教会有些人心存感激,这两年反而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兰达失笑:“过了安西河,那西域三十六国,你还能都打了个遍?” “有何不可?”赫连渊挑起眉反问。那语气俱是上位者的傲然而笃定,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以一人之力直挑西域三十六国的杀伐血战,而仅仅只在随口评一句天气凉秋。 长孙仲书偏头看着赫连渊,眼前这个眼色深沉下去的男人比之这几日见到的形象有些陌生,眉目锋利得仿佛手触便会被割伤。然而却可以轻易想象战场上他是如何一刀劈落残日,身后山河大地便甘愿轰隆着俯首下陷。 他转回头,心里有一丝抱歉。如果不是娶了他,也许假以时日这个男人当真有资格终结这个乱世。 “我看这计划不错。”赫连渊面色坦然,眉峰微扬,“不如——” 兰达惊了,知道他们单于疯起来是真有可能明天就发兵渡过安西河:“是不错,不如你即刻披挂上阵,一去三五个月,期间自有好心人替你保管老婆!” “……不如从长计议。”赫连渊憋了半天,牙关里生硬挤出几个字。 长孙仲书别开眼,不忍直视兰达下狠手掐着肚皮艰难憋笑的模样。 ……现在收回前言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啧。”赫连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这样吧,你先让你领地里的兵护送着,遇到不长眼的直接剿了。左右这两个月丰收季也不便出兵,等到时候再议吧。” “好嘞。” 兰达喝完最后一口茶,心满意足站起身,存在感几近于零的发财和旺财连忙自觉跑来收拾着瓶瓶罐罐。 “货也送到了,名字也讨得了。单于,阏氏,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嗯。” 赫连渊应了一声,又冲他座椅底下嫌弃地抬了抬下巴,意思让他快把那堆不可描述的玩意儿拿走。 兰达摸摸鼻子,挺着肚子艰难弯腰把箱子拖出来,末了没走两步又突然回头眯着小眼笑: “单于,真不用我把这些偷偷留下?” 兰达是被赫连渊一脚踹出去的。 赫连渊黑着脸回来,不去管王帐外那装模作样的痛叫,走了两步到长孙仲书跟前,停住,忽然蹲了身子仰起头看他。 长孙仲书愣了一下,才一点一点低下头回望。他并不很习惯两人之间这样的身高差,也不习惯异邦的君主以这种自降身份的姿态踞在他脚下。 “你……”赫连渊仰头认真地望去,瞳仁轻微地左右一扫,就将那张脸上清清冷冷的神色尽收眼底,“你不用担心。” 长孙仲书没说话。在离得如此近的这个角度,他才发现赫连渊的瞳孔并不是纯黑色的,而是一片太过浓郁的深蓝,就如阳光穿不透的深海一样,吸去所有的光化为沉沉。 “我不会去打仗的,在我想办法把你安置妥当之前。” 赫连渊抬起眼定定望着面前安分而沉默的人。兰达的话点醒了他,如果就这么直接上了战场,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了事再也回不来,他自个是不在乎,但恐怕长孙仲书的处境会变得无比艰难。 他大道理听得不多,但也知道既娶了一人,那么无论喜不喜欢,这一生便都要对他负起责任。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那么喜欢自己,喜欢到让他心中的愧疚一直萦绕不散,想要尽力去弥补的冲动也一日比一日更甚。 赫连渊悄无声息叹了口气,突然有点不敢对上面前人的眼神。 ——你把我当老公,我却拿你当兄弟,这是怎样一种人间疾苦啊! 长孙仲书低头望着蹲在身前的赫连渊,莫名想到了以前宫中皇兄曾养过的一只大狗。那只大狗黏人得紧,每次见到他,总要蹲在身旁拿大脑袋蹭蹭,汪呜叫着催自己揉它的脑袋,就好像—— 就好像现在这样。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轻轻放了一只手在眼前乌黑的发顶。等回过神来时,那只手竟然还已熟门熟路地在头顶轻拍了拍。 长孙仲书:“……” 手底下的男人明显愣了愣,但很快,他竟又顶着手掌微昂起头蹭了蹭,勾起一边唇角笑。那五官本该是异族的深邃粗犷,可是偏偏却被这一笑冲淡了不少锋锐的距离感。 长孙仲书飞快撤了手。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被那堆促进夫妻生活和谐的小道具伤了眼,居然会在撤手的那一刹在面前人脸上看到一闪而逝的遗憾。 “我……”赫连渊好像还想要说什么,但却被匆匆掀开门帘的来人打断。 “单于,左贤王和几位王爷他们……啊,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打扰的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妮素捂着眼睛匆忙转身。单于半跪在阏氏腿前的姿势,头与腰齐平的高度,右贤王走时别有深意的笑容……是她想的那样吗?不会真的是那样吧!单于这也太性急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衣服也没脱—— 诶,没脱衣服?? 妮素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慢慢转回身,从手指缝间偷摸看去。 早在她进门时便重新站起身的赫连渊捏着指节,眼神和善:“什么?” 妮素张了张嘴,语速噼里啪啦如连珠炮:“左贤王和几位王爷他们已经在议事厅等候与您商议那雅尔大会的开幕仪式请您速去汇报完毕!” 赫连渊点点头,看了眼身侧仍安坐不动的长孙仲书,突然毫无预兆地把手也搁在他柔软的发旋,力道不轻地揉了两下,那拢得整整齐齐的墨丝都可怜翘起了几根乱毛。 “我晚点回来。” 赫连渊跟着妮素大步迈出王帐,手感很好,心情也很好:用应该是老婆他们中原那边表达亲昵的方式交流了下,效果不错,兄弟情义增加了! 长孙仲书一个人在帐内坐了会,缓缓转头,沉默地在梳妆镜内看见自己怒发冲冠的造型。 ……所以说果然是报复吧!《 》 21、第 21 章 那雅尔大会,一年一度的草原盛事,盛况空前,万人空巷。 长孙仲书一大早就被妮素摇醒,等净了面披发坐在梳妆镜前时,妮素还在那咬着手指冲着七八套华服纠结: “到底选哪套好呢……这套清新数值高,但是那套是典雅顶配……要不这套性感的?不行不行,单于怕得醋死。话说这两套帅气和甜美的也蛮好看来着……” 赫连渊盯着自己挂在椅子上那孤零零一件狼皮大氅,对比之下,无端觉得自己境遇凄凉。 “阏氏属意哪一件?”妮素实在犹豫不决,抬起头问。 长孙仲书对除老公死讯外的事漠不关心,闭着眼随口答:“左边第三件。” 一抽出来在空中抖了抖,赫然一件颜色和版型与赫连渊狼皮大氅相去无几的外袍,浅灰色的领口袖边缀着银月纹,从头到尾写着我很高贵男人没有机会。 赫连渊眼神复杂地凝视那件情侣装,不知又在脑内脑补了什么痴情戏码,沉默了良久,才愧疚长叹一声,拍板决定。 “就它了!” 辽阔无云的蓝天下,无边无垠的碧草间,整齐分列着一望无际黑压压的人群。整片草原大小王爷和领主都齐聚此间,领着身后彪悍健硕的勇士,仰头望向中间以云纹毛毡和七彩长绺装饰的圣洁高台。 高台边是身着礼袍的左贤王赫连奇,衣饰俨然,衬得脸上的疤痕也不伤威武。他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 “请单于尊驾临——” 沉稳的脚步声随着一级一级踏上的台阶逐渐响彻,赫连渊并未将眼神分给脚下闻声尽数跪倒山呼的人群,随着高大身形的移动,大氅上银灰的狼毛也在风中猎猎飘起。 长孙仲书安静地待在高台下,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在阳光下看清赫连渊的脸。赫连渊不笑也不说话时神色是天生的冷峻,甚至自挟一股杀伐中打磨出的王者之风。 长孙仲书尚在思考为何赫连渊在他面前经常是……另外的一副形象,忽然感到有一道炙热中夹杂贪婪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他朝目光的来向望去,正对上一个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魁梧男子。他随着众人跪在一列队伍前列,一双眼却止不住地朝上窥视,见到长孙仲书回望过来,还以自认最潇洒的姿势勾起一边唇角邪邪一笑。 就是火候没把握住,力度过猛,在长孙仲书看来实在像是被风吹久了诱发单侧面瘫。 长孙仲书不关心别人得什么病,他把目光重新转回高台上,开始认认真真研究起今天老公有无暴毙的可能性。 台上一本正经的赫连渊威风凛凛,看气色也不太像大限将至的模样。长孙仲书略微遗憾地挪开眼,没注意听那深沉磁性的嗓音说了些什么。看底下那群人又哗啦啦爬起来的样子,无非就是些“免礼”之类的官话。 下一秒。 “请阏氏凤驾临——” 停下的唱颂声突然再次响起,显然经过有人的授意。长孙仲书在陷入发呆的前一刻被猛然惊醒,抬起头,对上高处赫连渊笑意隐隐的眼神,眼底有些茫然。 他也要上去?没人跟他说过啊。 刚哗啦啦站起的人立马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跪下了,然而在这一大片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中,却有一人直直站于其间,屹立不倒,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那是名衣着不俗的老者,冠上插着代表显贵身份的貂尾。他摸着花白的胡须,一声冷笑,刻意拿捏得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我须卜累怎么说也是有名有姓的族老,一把老骨头跪跪单于也便罢了,哪有对一个中原人卑躬屈膝的道理?” 长孙仲书本来就懒得上台去,正好借此收回了踏出去的脚,顺便对替他解围的老者奉送了一个微不可见的感激笑容。 须卜累斜睨着那一张脸跟漂亮娘们儿似的中原人,等着看他吃瘪尴尬的场景。孰料非但想象中的画面没等来,那人竟然还敢微微勾唇对自己挑衅一笑。 真是岂有此理!须卜累脸上端不住,鼻孔呼哧喷气:“你这是几个意思!我年纪胡子一大把了,难道还要跪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 长孙仲书点头赞许,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他认为这位老人家说得很对。 竟然还敢点头?须卜累仗着辈分年纪从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血压急剧升高: “在座的各位可都看到了!这就是你们阏氏对一族族老的态度!要我说,单于就不该娶个中原人,更别说还是个——还是个男的!这简直就是乱了套!滑天下之大稽!” 长孙仲书深表肯定,说实话他也不懂为什么这六七任老公都会答应娶个男的,甚至一度自我怀疑是不是他的世界观婚恋观出大问题。所幸如今终于遇到一个难得清醒的明白人,让他迷茫晦暗的内心终于拨开一线光亮。 须卜累还在疯狂对线输出: “当了阏氏也别得意太早,谁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舒服几天!我活了大半辈子,以色侍人的例子见得多了。现在看着风风光光,说不定没几天就得灰溜溜爬回老家了!” 长孙仲书几乎要直接过去和他当场桃园结义——知音,知音啊!他不仅知道自己而今别无所求,只一心等老公死了回家,竟然还给了自己如此美好衷心的祝愿…… 看看,什么叫高山流水,什么叫伯牙子期! 须卜累看见长孙仲书定在原地不说话了,以为他终于被自己镇住,满意地清清嗓子,和缓下咄咄逼人的气势,环顾一周,捏着鼻子拿腔拿调: “我这人啊,就是心直口快,话虽然不太中听,可也是一心为了单于好——这样一个空有美色却无德行的中原人,一看就是祸水秧子,怎么配得上我们英明神武的单于?诸位不妨想想,我说得可有道理?” 须卜累背着手四十五度角抬头,等着听底下还跪成一片的围观群众出言附和。 果然不出所料,窃窃私语应声飘起,只是……内容却跟他想的稍有不同。 “老头儿人没事吧?吆来喝去人五人六的,没看到单于那恐怖的表情吗?” “激进发言:阏氏是男的和他是阏氏有什么必然的冲突吗?不是,你品,你细品这种美貌,谁求娶不积极那是思想有问题!” “实不相瞒,最早知道单于要娶中原的王子时,我本来也想要批判一番——可是他的脸实在太好看了!” “就要男阏氏就要男阏氏就要男阏氏……老头省省吧,他走了阏氏都不可能走。再说了真走又怎样,你看单于这腻乎劲儿,非得千里走单骑上天入地追妻去!” 须卜累几乎要气得当场吐血仰倒,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单于,刚想开口疾呼老臣一片呕心沥血被当做驴肝肺,却被直直射来的那两道目光一下钉在原地。 冰冷,没有温度,却似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周身的空气被抽取殆尽。 “说够了吗?” 赫连渊瞳孔如望不可测的深海,平静下酝酿着风暴。 他缓缓移开目光,旋身走下高台,亲自牵过长孙仲书的手,一步步,踏过苍白而圣洁的石梯,同他并肩走向至高处。 须卜累瞪着眼张了张口。但显然,赫连渊并没有意图给他留下回答的空间,低沉而磁性的声线骤然响起,回荡在因众人屏息而愈显旷阔的草原上。 “那便轮到我说了。”《 》 22、第 22 章 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归于无声的沉默,那是独属于统御者的威势,无人可复刻。 须卜累浑身僵硬地站在人群中,花白的胡须随微微颤抖的嘴唇晃动着。 赫连渊握着长孙仲书的手紧了一瞬,长孙仲书猜想他将要放开,但牢牢牵着他的那个男人却并没有,反而将纤细白皙的手指尽数小心地拢于掌心,莫名竟显出股珍视的味道来。 “我以国礼娶他,也誓以国礼待他。” 赫连渊一扫而过脚底下安静跪倒的人群,目光最终定格在突兀僵立的老者身上,口吻透出不容拒绝的强硬。 “从前我未说,是以为不必,但若如今有人不懂,我也不介意再完完本本说一遍:见阏氏者,即如见我;犯阏氏者,即如犯君!须卜累,你身为族老,辈分在此,我便不将你拘起来问罪,只是——” 赫连渊眼神一凛,剑眉冷硬。 “来人,将那冠上的貂尾去了。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在脚下这片土地见到你的身影!” “啊……”须卜累双膝一软,承受不住似的扑通跪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生怕砸到自己,忙不迭躲避地往旁边膝行几步。 没人比他更明白去貂尾意味着什么。当年他凭借祖上功勋得了佩貂尾的荣赏,方能成为族老,无限风光。如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生生褫夺走,无异是往他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再将一张老脸扔往地上踩。更别说…… 更别说,单于竟然还要将他驱逐出封地,颠沛流亡! “单于,我、我也是为了您好——” 须卜累六神无主,求助的目光四下搜寻。被他看到的人纷纷迅速转过头避开,生怕这老头蠢得惊人还存在人传人现象,看一眼掉一点智商。 ——居然敢当着单于的面得罪阏氏,这不是喝了五斤白的简直都解释不过去了! 正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一人直起身来,冲着台上一抱拳。长孙仲书还因赫连渊刚才那番话有点发蒙,下意识侧目看去,认出那人就是方才邪邪笑出面瘫的男子。 “单于,我觉得这样的惩罚还是轻了!阏氏这种像月光般圣洁、像玫瑰般美好、像宝石般珍贵的仙子样的人物,居然平白无故被人侮辱,这叫我们这些敬佩仰慕阏氏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说完之后,还特意转向长孙仲书,冲他一挤眼,自觉风流无限。 须卜累气得脸色涨紫,一抖一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昆邪王,你莫要落井下石,欺人太甚!” 此人正是当时百般劝求赫连渊将那雅尔大会延长的昆邪王,自从婚宴上远远见了长孙仲书一眼,帐中的姬妾不美了,手里的酒液也不香了,一心只想拉着中原来的美人看星星看月亮,最好看完后还能一起探求生命的大和谐。 难得有一次当着美人的面表现自己的机会,昆邪王仿佛进入求偶期的雄鹦鹉,花绿衣服下的肌肉都被满腔豪气撑大了一圈。他还想指着须卜累痛骂一番,台上娴静如临花照影的美人突然却淡淡发话: “不必了。” 长孙仲书实在舍不得知音就此远走天涯,他还指望着老头子没事多说几句,自己好借他吉言早日收拾包袱回家。 “落叶归根,老不离乡。单于不如赐个恩典,让他留在草原吧。” 赫连渊低头看他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他当众这么对你,你竟还要为他求情?” 长孙仲书不好说出真相,只能鼻子里模模糊糊哼出一声,面无表情,权当应答。 “你,你真是……”赫连渊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又紧了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底下跪着的人也都刷刷抬起头,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会发光的人间圣母。 什么叫心地善良,什么叫以德报怨!再看看那血口喷人不知悔改的须卜累,简直就是世界第一超绝无敌大反派! 须卜累感到无数道利刃似的谴责目光插到自己身上,含恨咽下一口老血——这个中原来的狐狸精果然心机深不可测。白莲花!真绿茶! “阏氏当真是德貌双全,人美心善啊!”昆邪王啧啧叹道,走到须卜累身旁一把将他冠上貂尾拽下,手段极为残忍,动作极为粗暴,“你,还不快谢恩?” 须卜累险被驱逐还失了显贵标识,地位一落千丈,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含恨忍辱地跪下:“多谢单于开恩!多谢……阏氏开恩!”最后几个字几乎隐没在齿缝里。 偏偏身后还有不知什么人一声嘲讽嗤笑,“嘁,早这样不就好了。” 须卜累脸色又青又白,强忍着没说话,却把这笔账一并算下,将长孙仲书更是记恨到了心里。 拜过了长生天,饮过了丰收酒,再听赫连渊念过利落简短的一段颂词,那雅尔大会便也算正式开幕了。长孙仲书对这一草原人民特色盛典活动早有耳闻,前一天晚妮素絮叨介绍时,便也难得投入两分专注去听—— 祭典之后,就是接连几天的赛事。各个封地的勇士甚至是封王本人,只要有兴趣有本事皆可上场,赢者不但能拿走数值颇丰的奖赏,还能一举扬名立威。 那雅尔大会的第一天专门作为狩猎的赛事日,人人都可骑马前往丘林草场一展身手。而在狩猎前还有一项助兴活动——报过名的勇士赤手空拳进入特意围出的草场,比拼谁能在不伤害“神鹿”的前提下捉到它,讨个满堂彩。 长孙仲书不知道神鹿是什么,但听到妮素把它描绘得天上有地下无灵动飘逸圣洁优雅的样子,心中已不自觉将它与山海经中种种奇珍异兽挂钩——再次也得是个九色鹿什么的吧! 本着深入体验草原动植物生态环境的心态,长孙仲书在被赫连渊直截了当拉去猎场的时候,便也没有拒绝。 当然,可能跟牵着他的那只手力度不轻也不失为有些许关系。 长孙仲书趔趄了两步,险些撞上前头那道沉默快步的高大背影。他偏头看了下那人紧抿的嘴唇和微沉的眸色,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停下步。 自己这任老公现在仿佛心情有些不佳,是因为方才自己在众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然而念头只在脑海中转过一瞬,左右他也不关心。 在他准备勉强加快步伐跟上之前,身前人却先一步意识到什么,一下顿住脚步,转过来正对着他,牵得他有些紧痛的手也几近匆忙地松开。 那张英俊阳刚的脸上又泛出以前曾见过的复杂神情,似是纠结又似是苦恼,仿佛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长孙仲书无从分辨那两道浓眉因何紧皱。他低下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叹。 “下次我若不小心走得太快,你要记得和我说。” 还有下次? 长孙仲书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赫连渊抬起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头发,小心得几乎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赫连渊无声收回手,余光扫过远处孤身一人的须卜累,目光一下变得幽深。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甩下一句: “……你就这样也挺好的。” 长孙仲书其实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索性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便也作出一副完全懂得的模样,瞄赫连渊一眼,点点头。 赫连渊盯着他,微微勾起唇,笑了一下。 手软也好,心慈也罢,总归自己护着就是。 他抬起手,倏然翻转至掌心朝上,递到长孙仲书跟前,定定瞧去。 “走吧。再晚怕是没有好位置了。” 长孙仲书依旧不太懂他们草原人是不是有动不动牵别人手的毛病,入乡随俗,无可无不可地将自己的手主动托付到大掌上,立刻被拢起的温暖掌心包围得密不透风。 这一次,赫连渊果然如他自己所言,将脚步刻意放慢配合着长孙仲书的步调。两个人双手交握,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奇异地踏在同一节拍上,吸引了不少过路臣民好奇艳羡的目光。 赫连渊不露声色瞥了眼身旁淡然依旧的大美人,见他没对这些目光表现出排斥或抗拒,便也干脆放任不管了。 看吧看吧,随便看,他和老婆之间感人的兄弟情,注定要口口相传散播到草原的每个角落! 长孙仲书到达草场围栏旁时,才意识到什么再晚没有好位置根本就是在驴他。 赫连渊的脸就是最好的贵宾券,纷攘拥挤的人群见着单于到来,一个个争着让出道来,将他们迎向视野最好最能纵览全局的高台正中。 赫连渊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最中央的好位置上,自己挑了个旁边点的座儿挨着坐下。刚想开口替他介绍下这片草场,却见得长孙仲书眼神一凝,短暂沉默后,缓缓开口: “……这是什么?” 赫连渊随他视线方向看去。 高台底下,围栏旁边,有一处分外热闹,人挤人包围着一张好几米长的桌子,喧嚷震天。然而最吸引人视线的却是桌子背后高高插着的那根旗杆,最顶上悬着一整面印着墨黑狗爬大字的旗子。 风一吹,旗面就哗啦啦摇动起来,上面印着的字样仿佛也在跟着奋力有声呐喊: “草原最大线下赌场今日开盘啦!” 歪歪扭扭的大字旁还跟着两行小字,一边写着“赢了富翁富婆,输了下海干活”,一边写着“什么赔率胜率技术分析,别问,问就是梭丨哈”! 赫连渊表情有点凝固。 人头攒动,不小心露出中间人的脸,正是在线发牌,不是,在线坐庄的性感荷官。 嚯,右贤王。《 》 23、第 23 章 “你又在搞什么?” 赫连渊没忍住派人把右贤王叫来。长孙仲书居高临下远远瞧着,只见着右贤王颇为不舍地把手头活计交给发财和旺财,就捧着大肚子艰难挤开人群一路吭哧往上爬。 可怜那对瘦得像猴的双胞胎兄弟,窄窄的侧脸只在人群中隐隐一现,就被热情不减蜂拥扑上的壮汉们彻底淹没。 长孙仲书转开眼,没忍心再看那幕满身大汉的惨案,把目光重新放回好不容易爬到面前的右贤王上。 兰达没急着答话,先从怀中摸出一方精致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才理直气壮道: “单于不是瞧见了吗,发展咱们草原的博丨彩业啊!” 赫连渊无语:“你那字儿写得也太丑了点……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连等下的猎神鹿也不放过?” 兰达嘿嘿一笑:“大伙儿玩个高兴,我也顺便赚点小钱,这不是挺好的嘛?” 说完又看向安静坐于正中的长孙仲书,笑眯眯开口问。 “阏氏可也要投点小钱玩玩?” 赫连渊自觉有责任守护老婆的财产,反手紧紧压住长孙仲书叠于膝上的手,一张英俊的脸随倾身的动作凑近,口吻认真无比:“千万别冲动!兰达可从没有让别人从他口袋里掏过一两银子!” 其实一直老实坐着动也没动的长孙仲书:“……” 他看了眼赫连渊,本想说他对此没有兴趣,可是话到嘴边,却又陷入了思索。 右贤王那日回去后就派人天天送来各式口味的奶茶,花样迭出,还专门为他做了个表格填冷热糖度规格。长孙仲书让妮素送过银子去,却破天荒地被爱财如命的兰达拒绝了—— 妮素当时是这么带回右贤王原话的:“阏氏给咱们的奶茶起了不少响当当的好名字,借了您的东风,哪还有收银子的道理?您就安心喝着,有了新品,我还遣人送过来!” 长孙仲书从没觉得自己算东风,也并不想欠人情,想了想,索性借此机会一并还上。 反正带过来的嫁妆八辈子都花不完,多散出去一点,也免得到时候回去行李太重。 造成自己归期遥遥未定的罪魁祸首还攥着他的手,掌心挺暖和的,暂时未见暴毙征兆。 长孙仲书叹了口气,暂时抛却多余的想法,任由自己的手安安静静躺在另一人掌心里,冲着右贤王微微一点头。 兰达一副“果然如此”的失望表情叹了口气:“唉,就知道阏氏不……咦?咦咦?我没看错吧,刚刚这是——这是点头了?” 没人回答他。赫连渊盯着长孙仲书,长孙仲书盯着盯着自己的赫连渊。 赫连渊是先投降的那一个。他叹了口气,转开脸,手拿开的时候还顺带自然地在长孙仲书柔顺发旋揉了一把: “你若真想玩,那便去试试吧。” 大不了他攻打西域的计划提前一些,三十六个方国的物力,难道还供不起自己老婆一点小小的爱好吗? 兰达自动屏蔽眼前眉目传情的氛围,笑逐颜开挤到长孙仲书身旁,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纸册,比对着远处正热身准备的参赛选手们介绍起来。 “阏氏且看,今年报名参加猎神鹿的人选都在这儿了。人名下头这行是赔率,再下面还记着截至目前大家投注的钱数。” 长孙仲书瞄一眼,发现最前头两个人被下注的金额一骑绝尘,几乎超过其他所有人加起来的总额。 “阏氏好眼力,这可是今年猎神鹿的热门人选。”兰达眼尖地注意到长孙仲书视线落处,伸手替他指向远处两个汉子,“喏,就是被围在中间那两人。” 那两个大汉一个身穿黑色窄袍,神色凶戾,敛目静坐,浑身肌肉高高隆起,引得不少人艳羡又忌惮的目光;另一人一身白色短打,目光敏捷,嘻嘻带笑,就是不知怎的,时不时便有人想冲上来一拳揍他面门,又被身旁同伴死命苦劝拉住。 依稀听得兰达还念了那两人的名字,只不过一个冗长到令人发指,一个拗口到人神共愤,长孙仲书遂决定自动将他们在脑内转译为阿黑和阿白。 “……阿黑算是有名的大力士,曾经喝醉了把一头攻击他的棕熊误认成马,翻身就骑上去要走。那熊又嚎又跳死活不肯,被他揍了一拳才老实下来,愣是绕着部落转圈跑了百里,此后一举成名,再没人敢惹他。”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对他们这个战斗民族的凶猛又有了新的认识。 兰达啧啧摇首,似仍在回味当时盛景,“忘了说,他还是左贤王部下的人呢。” “说起来赫连奇那小子哪去了?”赫连渊忽然插话,“好像从方才就一直没看见他。” “也许去换衣服准备接下来的正式狩猎了吧。”兰达没在意,继续介绍着另一人,“阿白不算强壮,但是胜在灵活迅捷,若拼速度和反应力,族中鲜少有人能胜过他。” “也算是天赋了。”长孙仲书道。 兰达转了转玉扳指,笑容一下变得别有深意:“天赋有之,后天的训练也不可忽略。这小子风流成性,和十八丨九个大姑娘小媳妇不清不楚的,长年累月被别家男人追杀。从几年前险些被打断腿,到现在,上天入地,人家已经摸不到他一片衣角了!” 长孙仲书:“……” 赫连渊冷哼一声,他最看不惯不专一的男人:“我看不如选前面那个。” 长孙仲书却没急着押注,他低下头,白皙纤长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停在唯一一个赔率高得吓人、底下投注金额却空空荡荡的人名上。 “就他了。” 赫连渊扬了扬眉毛:“竟然还有人没被任何人押注……兰达,这是哪个?” 兰达的嘴巴还惊得没合拢,闻言下意识朝某个角落一指—— 一个体格中等的男子独自一人坐于角落,低着头,看不清面貌,然而却并不如何瘦弱。好几个身量个头明显不如他的人都有零零散散的人押注,可偏偏却无一人相信这人会赢,奇怪至极。 “阏氏还是换一人下注吧。”奸商兰达难得良心发现,“这人生下来时产婆没接稳摔到了地上,从此说话做事都比别人慢半拍。五岁得了小儿麻痹,七岁右腿已经半跛,两年前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成了植物人,一周前才醒过来,现在还在做复健呢。” 赫连渊:“……” 就这样还来参加猎神鹿大赛,这是怎样一种精神可嘉啊! 长孙仲书却深感满意,他今天来就是要做散财童子的,这样一个十拿九稳的人选显然最合心意。他没再听右贤王的劝阻,在那个名字上划了个圈,挥挥手让妮素回去把他嫁妆堆里那个死沉死沉的大箱子搬来。 “砰”的一声,箱子落地发出巨响。铜锁被一下震开,箱盖大敞,里头金灿灿满当当的黄金立刻冲霄爆出夺目光芒。 “啊!”不远处无辜居民捂住差点被闪瞎的眼,“嘘!那边山坡上亮起的是什么光?哦,那是东方,阏氏他就是太阳!” “噤声,白痴!”身旁同伴抽了下他的脑壳,“你是不是又偷偷看莎大师那本《罗书生与朱小姐》的话本了?什么太阳,那可是实打实的黄金万两!” 兰达可不管什么太不太阳,此刻在他眼里,十个太阳加起来也比不过沐浴在金光里的长孙仲书光芒万丈。 他激动地冲上前想大力握住长孙仲书的手,被身旁虎视眈眈的赫连渊一把挥开也不在意,感动地来回搓着手,几乎要流下热泪: “感谢……感谢阏氏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我现在就拼了这条老命爬上旗杆去,把您这个赞助商的名字写到最上头!” 长孙仲书礼貌地婉拒了,他对承包草原最大线下赌场暂无兴趣,也对自己名字被狗爬体再写一遍暂无兴趣。 兰达还待长篇大论再夸赞一番他的菩萨心肠,高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兴奋地呼喊声传来: “是神鹿!神鹿出来了,比赛要开始了!” 长孙仲书对想象中九色七彩华光璀璨的神鹿还是有点兴趣的,任由赫连渊拉着他重新坐好,探了头往草场内看去—— 围栏一侧蹦蹦跳跳钻进来一只小巧的鹿型动物,宽圆短耳,浅棕毛发,神情懵然,白屁股上的绒毛炸成一大块爱心。 长孙仲书木着脸。 他被欺骗了。 ——什么神鹿,这根本就是东北的傻狍子!《 》 24、第 24 章 神鹿一亮相,除了长孙仲书之外的所有人立刻都激动了起来。草场围栏内的选手尤甚,一个个兴奋起立,摩拳擦掌,几乎就要两眼放光扑过去。 围栏内只有三个人还坐着。 阿黑闭目养神,不动如山,只有鼓起的太阳穴和几乎夸张的肌肉昭示着他正暗自蓄力。阿白托着腮坐在草地上,面上嘻嘻笑着,一双眼睛却急速四处扫动,窥伺着下手的良机。 长孙仲书把眼神放到坐着的第三个人身上。 正是那个刚醒过来的植物人。他好像也动了,一手抓住围栏,一手托着腰背,颤颤巍巍地挺起半个身子—— “砰”,一屁股落回原地,脑袋撞在围栏上,砸了个结结实实。 长孙仲书看到还没完全复健的植物人好像又被自己一通操作撞回昏迷状态,人事不省,长眉一挑。 看来这次送钱是稳了。 他正准备继续观看场内其他选手追逐神鹿,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握了上来。一转头,是显然也看到刚才那幕的一脸忧心的赫连渊。 “没事的。”赫连渊抿了抿唇,眼底关怀,“医学昌明,我会和你共同祈祷奇迹发生的。” ……谢谢,并不是很期待。 长孙仲书没说话,转过头望向赛场。比赛已经进行了一会儿,最早扑上去的那批选手几乎是被神鹿耍得团团转,无论是几人合力,还是单打独斗,都被神情天真的幼兽旋转跳跃轻松避开。 一波又一波的人冲上去了! 一波又一波的人开战了! 一波又一波的人全都失败累趴下了! 并没有过去很久,草场内就多了一大群歪歪扭扭靠着围栏大喘气的壮汉。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累得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神鹿还是神采奕奕地站立在草场正中,炫耀着自己的小白屁股。 而直到这时,围观的人群才真正完全兴奋起来。 “冲啊阿黑!我的钱可都压你身上了!” “阿白哥哥加油~赢了的话人家今夜就是你的人!” 身处赛场两端的黑白二人终于缓缓站起身来,四目相对,是宿命的对决! 阿黑抻了抻关节,扭动脖子发出咯啦声,忽然怒吼一声,抡起碗大的拳头朝神鹿猛虎般扑去。 阿白静立一秒,瞳孔骤缩,捕捉到神鹿低头吃草的时机,身形蓦地化作闪电直冲场中。 “磕到了!”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 “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别乱拉郎了?”身边人怒目而视,“不是随便一黑一白就可以组成黑白配的!” “……你有病啊?”那人用看傻逼的眼神看过去,“我说神鹿跳走了,他们两个人脑袋要磕到了!” 话音未落,场内传来一声巨响。阿白惨叫着捂住脑壳化作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向天边,阿黑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向后重重推去,连带着一排砸碎的栅栏摔出场外,直接判定失去参赛资格。 众人:…… 此时的场内只剩下像一排风干腊肠挂在另一侧围栏上的十几个大汉,哦,还有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 不对,植物人醒了。 被刚才破碎的栅栏震醒了。 他睁开眼,对眼前的状况似乎有些迷茫,但还是用尽全力支撑自己向上拔起——竟然还真被他站了起来。他抓住半跛的右腿,艰难地走了一步,两步…… 神鹿瞪大圆溜溜的眼,看这个毫无威胁性的人类男子一瘸一拐地慢慢向自己靠近。 围观的众人也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神色惊恐而复杂—— 难道,难道真要被一个还在复健的植物人拔得头筹…… 啪叽一声,颤悠悠的右脚不堪重负,重心一偏,龟速前进的男子面朝下呈大字型重重摔倒在地上。左脚朝后乱蹬两下,抽了抽,不动了。 众人:…… 果然刚才那只是错觉吧! 长孙仲书却无暇顾及身侧满脸失望的赫连渊,脸色一下凝重下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时候皇兄曾跟他说过,狍子天生好奇心重得出奇。北方的猎人追它根本无需陷阱,只要假装在雪地里摔倒,傻狍子就会忍不住凑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孙仲书望向还像砧板上的活鱼般努力挺着肚皮想要爬起的男子,陷入沉默。 应该不会…… “吧”字还没在脑海转过一圈,神鹿已经无法抗拒与生俱来的本能,试探而小心地主动一步步接近,伸出小蹄子,在地上男人的后脑勺轻轻踩了踩。 植物人腿脚不灵光,手还挺灵活,一张脸还埋在草里差点被傻狍子踩窒息,右手已经晃上来胡乱握住了脑袋上的蹄子。 “我——我抓到了!” 他奋力把后脑勺的蹄子挪开,抬起一张沾满草屑泥土的脸,激动大嚷起来,狂喜乱舞,涕泪横流。 成为此刻寂静凝固草原上唯一的动景。 围栏外的众人慢慢合上快要惊掉的下巴,一点一点挪动脖子望向守着他们全部赌本的发财旺财,发财旺财茫然地望向全场最大赢家长孙仲书,长孙仲书木着脸望向僵硬屹立在台前的右贤王。 右贤王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纸册,低头看了眼赌金,又看了眼赔率,缓缓放下手,眨了眨眼。下一秒,庞大的身躯直直向后轰然倒下。 “快!快把底下的大夫叫上来!” 赫连渊还在因为自己老婆慧眼如炬偷着乐呢,见此突变,惊得连忙召来待命的大夫。这原本是为参赛选手备下的,没想到参赛选手还无一人享用,倒被右贤王占了先。 大夫人狠话不多,上手先扎了几针,兰达这才悠悠转醒。抢救及时,没变成植物人,来年和本次大赛冠军搭伴住疗养院。 长孙仲书走近了几步,望着满脸虚弱的兰达:“右贤王,那份赌金不必给我了。本也是随手取乐,当不得真。” 长孙仲书心中紧张,卸货未成,他可不想再多带十几箱回程。 兰达感动得快要哗哗流眼泪:“阏氏,您真是菩萨心肠……阏氏放心,我们做生意的最重要就是信誉,这些钱也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连本带利,我兰达一定一个子儿都不少你!” 长孙仲书极力拒绝:“不,我不跟您客气,我是真的不用——” “不必多言了。”兰达大手一挥,决绝唤来发财旺财,“去,清点下该给阏氏的赌资,今天之内就搬到王帐那边去!” 长孙仲书还要开口,那对双胞胎却已经双双应下跑去装箱了,珠光宝气的金银财宝闪得人眼花,不要钱一样使劲往箱子里塞,恨不得再踩上一脚压实了才好。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赫连渊一人负手望天喃喃自语,“样貌好,眼光好,财运好,心地好……果真不愧是我赫连渊看上的兄弟啊!” 大兄弟长孙仲书却已经郁闷地坐下,恹恹别过脸去。 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金银。走开,不要再烦我了……快走开啊!《 》 25、第 25 章 长孙仲书还不知道经此一役后,他已然成为草原风投圈声名鹊起的金牌操盘手。此时的他正一个人靠着树干发呆,漫无目的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三五成群的人影和骏马。 猎神鹿赛事落幕后,围观群众好一阵扼腕叹息长吁短叹,终于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结果,对他们阏氏的眼力和洞见更是肃然起敬。不过,赌场的失意显然没有影响到他们对于接下来全民自由狩猎的热情。 每个人都牵着一匹自己带来的骏马,在密林外围兴奋交谈着,也有性急的早早翻身上马直取林中,一心想借此一证神勇扬名立威。 除了没追求没动力没梦想的三无人士长孙仲书。 在被赫连渊拉着带过来的一路上,他都一直在思考究竟该拿中暑还是受寒的借口敷衍过去。还没等琢磨出来这个鬼天气到底算冷算热,赫连渊已经指着眼前两匹高大神骏的马匹冲他扬眉一笑: “怎么样,我特意派人寻来的两匹千里神驹,还喜欢吗?” 长孙仲书望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的确威风得很。尤其是高大黑马旁稍矮一些的小白马,毛色纯净,神情温顺。 赫连渊见他点头,眼神又亮了亮,还待再解释什么,忽然被匆匆赶来的手下因急事叫走。 他走得匆忙,只来得及撂下一句:“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还有,那匹白马是给你的,你可以先跟它熟悉下。” 长孙仲书:……他刚才有说要收下吗。 人群已经陆陆续续乘马进入密林。长孙仲书骑术不算太好,内心有点抗拒,倚着林木,长眉微蹙,白皙如玉的面上敛着点淡淡轻愁。 身边逐渐安静下来,直到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阏氏。” 长孙仲书前后左右看了个遍,愣是没找着人。正在疑心大白天撞鬼,头顶上树冠忽然传来沙沙抖动。 一个身着侍卫服的身影利落跳了下来,礼貌一抱拳,露出尖尖虎牙。 长孙仲书张张口:“咦,你是那个杜——” “杜威!”杜威本威争着抢答,生怕又被强行按上一堆奇奇怪怪的名字。 长孙仲书不在意地摆摆手,也没问他为什么藏在树上又忽然跳下来,继续低着头思索跑路借口。 已经准备好解释却被忽视得彻底的杜威:“……” “阏氏。”杜威压下内心再一次升起的挫败感,忍不住开口打破面前人的沉思,“您就不问问……算了,这不重要。总之,属下这次前来,是来给您提个醒,助您早日脱离苦海的。” “嗯,好的,知道了。” 长孙仲书没抬头,语气敷衍,还在琢磨。 “……”杜威咽下喉头一口老血,“您听属下一句劝,还是尽早离开此地吧!右贤王贪财如命,族老资历在此,您取了前者钱财,落了后者面子,以后哪里能讨得到好?” 他语气情真意切,表情关怀备至,就差当场提笔默一篇出师表表明忠心。 长孙仲书似是也被他打动,终于慢慢抬起头,盯着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思考了会儿,缓缓开口。 杜威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咦,你身后那条路是不是来人了?” 杜威:…… 还是他先尽早离开吧! 杜威含恨咬牙,然而身后的确隐隐传来脚步声,他又不想被人发现身处此地,只好一个纵跃闪到树木后,脚下不停飞快跑远。临走之前,还没忘记最后甩下一声: “阏氏若是想通了要离开,属下随时乐意相助!” 长孙仲书瞄了一眼远去的背影,无聊地转回视线。 他并不在意杜威迫切想让他离去的理由,又或者说,不在意有人想让他离去这一事实——他本也就要走的,然而老公一日未死,这桩和亲就一日不算终止。哪怕只本着契约精神,他也不会在这时候选择离开。 远处的脚步声近了,两个一左一右占据大道两旁的身影牵着马逐渐出现。两人相距远远的,各自撇开头不愿看对方,就算没有好感度面板也能一眼看透冲破天际的厌恶值。 长孙仲书眨了眨眼。来者正是他的知音须卜累和那个叫……不知道叫什么的眼睛很邪气的王爷,没想到这两人竟会碰巧走到一路。 昆邪王余光扫到心心念念的大美人竟独自一人立于树下,猛地顿住脚步,心头大喜,两眼放光。他正摩拳擦掌要凑过去勾搭一番,没想到有一人行动比他更快,噌一下松开马缰大步上前。 “哟,这不是咱们阏氏嘛?”须卜累见到单于不在,实在抑制不住自己想当老阴阳人的心态,“单于方才那么宠着疼着,现在怎么舍得把人一个人丢在这儿啦?” 他还想再辛辣嘲讽两句,忽然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 须卜累不耐地看去,昆邪王正好放下手,冲他邪邪一笑: “你马没了。” “?!”须卜累气得差点当场升天,铁青着一张脸破口大骂,“你马才没了!你马还在天上飞呢!” “好心提醒罢了,不信你自己看。”昆邪王耸耸肩。 须卜累好像这时才意识到什么,愤怒的表情骤然凝固,只剩下扩张的鼻孔还在呼哧出气,看上去滑稽无比。 他僵硬地把头又转了一百度。 正看见自己那匹棕黄矮脚马快活离去的背影。 须卜累:“……” “我马没了……我马怎么会没了呢……”须卜累呆立原地喃喃自语好一会,忽然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恨不得恼怒地一口咬掉舌头。 他愤恨地想找带偏自己的昆邪王理论,却发现昆邪王早已腆着脸跑到前头,变着花样讨冷冷淡淡美人的欢心。 “舔犬不得善局。”须卜累低咒一声,心里还在因为马匹跑丢着急上火,视线无意落到长孙仲书身后骏马,忽地一凝。 “咳咳。”须卜累清清嗓子,背着手老气横秋踱过去,“阏氏啊,不是我倚老卖老——只不过我这一把老骨头既追不上丢马,一会儿狩猎也肯定不能走着去,你看看,总得想个办法不是?” 长孙仲书没理会献殷勤的昆邪王,一双眼盯着须卜累,似有万千思绪沉浮。 须卜累被那一双黑曜石似的美眸盯得莫名有些心虚,但他很快又挺直腰板,挂上假笑: “之前族中人又夸你心善又夸你有德,我瞧着都快要捧到天上去了。怎么着,如今我这个长辈遇到难事,阏氏总不会连借一匹马也不舍得吧?” 须卜累打定主意要借此机会好好为难一把他,见到长孙仲书久久未答,心中得意更甚——姜总是老的辣,论谋略手段,这个中原来的小白脸哪里玩得过他? 却不知道,长孙仲书之所以陷入沉默,因的却不是他所想的为难与抗拒—— 感动,实在是太感动了。 长孙仲书久久失语,内心充斥着对知音的感激与动容。在他因怎么也找不到跑路借口烦恼之时,竟然主动送上了如此贴心的理由——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不用再说了。”长孙仲书坚决开口,在须卜累僵硬的目光中,亲手将白马的马缰交付到他手上,“拿去吧,应该的。” 须卜累呆若木鸡,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长孙仲书亲自扶坐到了马上。白马打了个响鼻,左右摇摆了几下头颅,似是因身上突然多出的重量有些烦躁抗拒。 须卜累还握着缰绳愣愣发呆,一旁目睹全程的昆邪王已经失声开口:“美——阏氏,您怎么能把这种稀世骏马随便给那老家伙!” 昆邪王还待再说什么,忽而闭口,转了转眼珠。再开口时,口气已是一变: “嘿嘿,阏氏,您果然是菩萨心肠人美心善,但也不能就这样委屈了您……要不这样吧,我的马够大,您就跟我共乘一匹,怎么样?” 昆邪王美滋滋搓着手,已然在畅想揽着美人纤细柳腰策马奔腾的快乐。长孙仲书蹙了蹙眉,方要开口拒绝,忽然听到一道冷硬磁性的声音传来: “不怎么样。” 长路尽头远远走来一道人影,高大挺拔,长腿阔步。狼皮大氅为深邃的五官又蒙上一层冷冽气势,所经之处,仿佛连气温都低去几度。 是赫连渊。《 》 26、第 26 章 惨了。 这是昆邪王此时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勾搭美人时被人家位高权重雄霸一方的老公撞了个正着,世上还有比这更凄惨的事吗?这下可完了,自己的三条腿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赫连渊经过身边时带起一阵凛风,刮得昆邪王寒毛都竖起了一层。他慌乱地缩了缩脖子,眼见赫连渊用至淡至冰的眼神扫过一眼,仿佛在对他进行临终致哀告别。 凉了凉了,希望手下清明多给他烧点漂亮纸人吧。 昆邪王哭丧闭眼等了半天,愣是没等到脖子上挨的那一刀。他小心翼翼掀开一半眼皮,这才发现人家早径直越了过去,只将他当个屁——不,倒不如说丝毫未将他放进眼里。 赫连渊可不管昆邪王在那半是庆幸半是郁卒,他走到长孙仲书身旁站定,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角。再抬头时,剑眉下冷冽的双眼直直朝须卜累盯去。 “他的东西,你也敢碰?” 须卜累险些没吓昏过去,他两腿发抖地软在马上,哆哆嗦嗦:“单于、单于明鉴,我这是——我没有……” 他嘴皮子抖得说不利索话,一着急,只想先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孰料身下那匹白马不知忽而受到什么刺激,扬起前蹄长长嘶鸣一声,温顺神情不再,甩了鬃毛就撒蹄子横冲直撞、左突右奔。 赫连渊眼神一凛,顾不得其他,宛如本能般打横抱起长孙仲书疾步撤开。等到了安全地带,他也没有急着把人放下,专注认真的目光上下逡巡一圈,瞧着似乎还想上手探探: “……没事吧?” 长孙仲书眨了眨眼,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往后看。 “我觉得他比较有事。” 赫连渊这才想起受惊的马上还有个人。 他一回头,才发现抱头躲在树后的昆邪王早已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唉哟,哎哟喂……停下、快停下!救命啊,这马……这马它疯了!” 须卜累哭爹喊娘,宛如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舟,只能使尽吃奶的力气死死抓住缰绳,被动地随着马匹颠得七荤八素翻江倒海,间或还能听见骨节处传来的咔吧声。 而那匹马撞了几回树杈却是越挫越勇,斜横步,高纵跳,空中变脚,8字挪移,仿佛此处不是密林外围,而是花样骑术赛场。如果不是马背上的骑士像个跳动的麻袋一样被颠得半死不活,恐怕国际马术联会将一致好评通过打满动作分。 赫连渊抱着自家老婆,面色欣赏又些许遗憾: “可惜场地太小,到底是限制了些发挥。” 刚被马蹄刨起的树叶糊了一脸的昆邪王:……等等,现在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吗? 长孙仲书到底不忍见知音这副脸都丢尽了的丑态,拽着赫连渊衣领勉强仰起半个身来:“这马是受惊了么?可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赫连渊领口一紧,这才察觉到自己还把人抱在怀里,淡淡好闻的气息勾得他不受控制微低下头,四目交错,呼吸却不知怎地乱了一拍。 他闭了闭眼将心里莫名的感觉压下,松了手扶长孙仲书小心站好,又顺手将他耳边散下的发丝细细拢回白嫩耳廓。 “或许是受惊,但也或许不是。” 他收敛了神色,长孙仲书不太确定,但只在匆匆一瞥间,那双深蓝近黑的眸底似乎的确泄露了几分冷意。 “如果不是须卜累,这匹白马原本……”赫连渊顿了顿,未尽的话语蓦地消失于唇齿间。 他忽然又一笑,英俊阳刚的眉眼里满怀着温和与安慰,仿佛那一刹冷意只是方才眼花的错觉。 “别担心,也别多想。” 长孙仲书没再问了,他看着前方。 那匹马终于停下来了。 功臣不是别人,正是几步之外一棵两人都无法合抱的大树。 “砰”的一声,白马大义凛然撞到树干上,抖了抖耳朵,蔫蔫地滑倒在地。至于马背上的麻袋,不是,马背上的须卜累,更是吭都没吭一声就被巨大冲击力弹射出去,快如残影,飒踏决绝。 不幸被韧性极佳的高处树枝拦住弹回。 不幸又撞上另一根韧性不错的枝条。 长孙仲书没太忍心看,闭着眼只有声音入耳,粗略估算大约进行了七八次弹弹乐小游戏。在最后一声“咚”的沉闷厚响后,树林里终于再次恢复了寂静。 他睁开眼,唯一指定玩家须卜累鼻青脸肿瘫在地上,抽了抽眉毛,忽然哇地一声吐了自己满身,脖子一歪,又生生被熏晕过去了。 差点被天降正义砸个正着的昆邪王:…… 怎么倒霉的又是他! 赫连渊捏着鼻子凑近瞄了两眼,又一秒都不想多待地旋身走回: “死不了。” 赫连渊将黑马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什么异常后,牵着马缰走回长孙仲书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轻松一手抱起他放在马上。 长孙仲书被突然的腾空感所惊,下意识揪紧赫连渊的衣袖,回过神来时,又立马触电似的松开。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压低的轻笑,下一秒,马背一沉,身后有温暖宽厚的胸膛覆上。 一双手从后往前绕过,自然抓住马缰,将他牢牢圈在怀中。赫连渊低头望去,只能见到怀中人披散墨发间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脖颈。 “走吧,一会儿自有人会带他……回去。”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重了些,长孙仲书听入耳里,默然一瞬,也没问要送回哪儿去。 他叹口气。以后大抵是见不到难得的知音了。 缰绳一抖,两人一马就这么悠悠地向密林深处行去。徒留被抛在身后的昆邪王伸长脖子望着美人影影绰绰的风姿馋得直流口水。直等到再见不到背影,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垂头丧气准备去牵自己的马。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上早住了个吴刚。” 他三步一回头走到树下,伸手一捞。 捞了个空。 昆邪王惊悚地环视空空荡荡的树下,喉咙里声音吱吱呜呜憋塞了半天,终于爆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卧槽!我马也没了!” * 马蹄沙沙踏过落叶,男人的热度和气息隔着薄薄衣料无孔不入袭来。长孙仲书不太习惯与人贴得如此近,努力悄悄往前挺直几分丨身子。 谁料刚一有所动作,身后那始终纹丝不动护他于怀的身影也跟着询问地往前一探。握着缰绳的大手不知怎地就顺势揽上了细腰,带着关切神色的脑袋一偏,再自然不过地搁于他肩上。 “怎么了?不习惯骑马?” 说话时热气轻轻拂过耳廓,痒意涟漪,几乎瞬时便将那一片莹白条件反射性地染上嫣红。 长孙仲书几乎觉得就是只毛绒绒热烘烘的大狗扑在自己身上,他侧过头躲了躲,一时不知该先捏住自己微痒的耳朵,还是先把腰间那只狗爪子扒拉开。 所幸爪子的主人颇有几分自觉,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距离对于他们的关系而言太过亲密,微微一僵过后,松开手往后让开几分。 “呃……我是怕你摔下去。”赫连渊面色正直,只有眼底不小心露了几分没藏好的懊恼与茫然。 “多谢,非常有效。” 长孙仲书除了耳廓之外面不改色。他白而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黑马的鬃毛,眼神游移片刻,最终落在落叶堆中被踏出的浅浅马蹄印上。 “还没到狩猎的地方么?” 握着马缰的大手猛地一攥,黑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听话地停步在了原地。 赫连渊捏着缰绳,有点发呆。 ——何止是到了,甚至在不知不觉中,马蹄早已踏过圈定的范围,迈入了深林。 怎么会这样呢?马背上的单于眉关紧锁,这并不是他轻易会犯下的错误。然而当将眼前这个令人怜惜的身影圈入怀中,他就好像忘记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又或者说,那些事本也不那么重要。他所专注的,他所在意的,只是陪着面前的这个人,慢而安静地骑马穿行于阳光洒落的林间,好像前头路还很长,好像整个世界都催促着他不要停下。 他停下了。 “……到了。” 长孙仲书挺直着背没有回头,过了良久,才听见身后人轻轻说这一句。 马背一轻,矫健利落的身影率先跃下了马,一只手稳稳伸来,递到他眼前。 长孙仲书的视线顺着那只手掌向上,一直到那张客观来说的确十分英俊的脸。那张脸又恢复了平日的表情,深蓝几近于黑的眸子专注盯来,仿佛刚才语调中那不确定的一丝波澜不过是错觉。 他又看了一眼,将自己的手交出。 一股力道不容置疑地传来,长孙仲书身体前倾,几乎以为自己要摔落。但显然面前这个高大英武的男人并没有要让他担心的意图,可靠的肩背立刻凑上来,用一双强健的臂膀和一个安稳的怀抱,结束了这趟短短的降落。 但好像仍没有松开他的打算。 长孙仲书又在原地等了三秒,比他高了不止一头的男人遮住了叶缝间倾落的阳光,让他难以看清面前人的表情。 被紧紧怀抱的感觉陌生得让他下意识想要躲避,他犹豫了片刻,艰难抬起一只手,轻扯了扯对方的衣角。 沉默拥住他的身影一僵,过了好久,才从头顶闷闷传来一句: “这次……这次是怕你没站稳。” 赫连渊也没弄懂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干什么,只觉得斑驳的阳光弄得自己脑子发晕。他自暴自弃地说完,松了手,低头正好对上长孙仲书抬眼望来的视线。 那双澄黑的眸子里掺了点极浅的笑意,说不出哪里不同,却美得令他心惊不已。 赫连渊仿佛被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指尖碰到蝶翅般微颤眼睫的前一秒,却因余光里缓缓从密林间探头的深橘色兽影猛地一顿。 赫连渊周身气势骤然一沉,流畅的肌肉寸寸紧绷。他戒备地将长孙仲书拉到自己身后,一手将他牢牢护住,尽量放松着语气不欲让他受惊。 “别怕,那只是一只橘猫而已。” 身后传来一阵沉默。 “……可是它很大。” “它是只大橘猫。” “可是它爪子很尖。” “它主人忘记给它修了。” “可是它头顶写了个王字。” 这次,赫连渊滞了两秒,才警惕而低声地开口。 “它是……它是老王家养的。” “……” 又是一阵无言,好半晌,才从身后轻轻传来一声喟叹。 “……赫连渊,”美人的手无奈轻扶上他的手臂,“我是知道老虎长什么样的。” 赫连渊沉默一瞬,一边戒备紧盯盘踞在山石上老虎的动作,一边小心护着长孙仲书步步后退: “别担心,你就待在我身后,无需害怕。我们避其锋芒,不见得就会跟它起什么冲突……” 百兽之王在原地盘旋两步,高傲地仰起头颅,冲着他们这头威猛地长啸一声,声震林岳: “吼——” 赫连渊一下止步不动了。 长孙仲书诧异地抬起头,才发现他表情开始有点不太对劲。 剑眉慢慢蹙紧,赫连渊眼底微冷,低沉的语调带上了显而易见的不满与凶戾。 “你敢凶我老婆?”《 》 27-30 第27章 第27章[VIP]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然而当赫连渊捏着拳头向前走时,他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又因为自己不假思索的动作微微一愣—— 他这是在干什么?放赫连渊去葬身虎口岂不是正好遂了自己的意? 被他握住手臂的男人却已经微偏回小半张侧脸, 一勾唇,眼睛似乎还在熠熠发着亮: “别怕, 我说了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又看向被他一声反吼震在原地的野兽,眯了眯眼。 “……不是人也不行。” 长孙仲书还有些愣愣,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原来是赫连渊不由分说单手将他托上马背,缰绳也被一把匆匆塞进他手里。 “别回头。”似被激怒的老虎正弓起身一步步靠近, 连带赫连渊语气也染上两分急促, “等我出来找你。” 长孙仲书张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赫连渊却已经一拍马身,矫捷的黑马立刻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 他不善骑术, 只能被迫牢牢搂住马脖颈。匆忙一回头,只来得及瞥见赫连渊站在原地的身影, 冲他轻轻一笑,目若寒星。 缰绳被他攥得极紧, 几乎要刺痛地勒进掌心细嫩的皮肉里。长孙仲书心里莫名升腾起一阵细微的恼怒,他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却更加气恼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算了, 赫连渊要是就此送死,他才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呢! 长孙仲书慢慢呼出一口气,握着缰绳的力道渐渐松开, 露出已被折磨出红痕的白嫩掌心。马匹失去控制的力量,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小步在原地绕了一个圈。 等他出了这片林子,他就回去收拾行囊——不, 行囊也不要了,干脆直接走…… 长孙仲书抿着唇,抬眼看向周围密不透风的林木,忽地一僵。 他,他好像迷路了。 * 呼啸劲风直扑面门,赫连渊一仰身避开几乎要戳到双眼的尖利虎爪,利落地朝后翻滚一圈,再次戒备地与野兽拉开距离。 那只老虎显然也不好受,不仅致命的几次攻击统统被避开,腹部和头部还挨了眼前这个人类好几通重拳。它俯下疼痛的身躯,低吼一声,脊背紧绷,小心地寻找着不远处强大猎物的弱点。 赫连渊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满不在乎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隐隐的血腥气不仅没有增添恐惧,反而让那张野性的脸绽开一个好战的笑容,愈发深沉的眼眸直直盯去,里头一点嗜血的光几乎让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两头哪一方才是蓄势待发狩猎的野兽。 兽性对危险的直觉让老虎下意识矮身后退了半步,赫连渊强健臂膀上肌肉鼓起,如拉满的弓弦一般蓄势待发。他正待要捏拳疾冲上前,身后却逐渐隐隐传来窸窣动静,让他手上的动作忽而一顿。 他若有所觉地回头,目光先接触到的是刚从茂林间踏出的一只纯黑马蹄,再往上看—— “……你吐血了?” 马背上盈盈端坐着的那个浅衣身影垂眸望来,顾盼风仪,恍若山灵。 赫连渊忽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被虎掌拍中时他尚无什么感觉,然而当对着眼前这个人,对着这个为了他再次孤身返回险境的人,只一眼,他就错觉整个人整颗心都被什么狠狠击中,胸膛处隐隐鼓噪着一股几近疼痛的异样感。 “……你怎么回来了?”赫连渊不答反问,剑眉拧起,“我不是说——” “你吐血了。” 这回是充满肯定的语调。长孙仲书低头望着赫连渊脚边的血沫,神色淡淡,一字一顿。 赫连渊陷入了几秒诡异的沉默,他忽然偏过脸,轻咳一声,不敢看马背上的美人。 “嗯,这,我……呃其实伤得也不重。” 绝对不能让老婆知道这其实只是他闪躲的时候一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这实在太有损自己的威风了,绝对不! 黑马那可怜的鬃毛不知何时又落到了长孙仲书攥紧的手心里,他低着头望着那摊血沫发呆,被风吹乱的额发从光洁额间散落,模糊遮住了面上的神色。 赫连渊远远看着他的模样,只觉得胸膛那隐隐的疼痛感又回来了,他有些烦躁地一手摸上心口——奇怪,难道是刚刚和老虎搏斗时受了什么暗伤? 等下,老虎? 一声饱含愤怒的虎啸适时地传来,斑斓大虎重新直起了身子,似是因为被这两个人类明目张胆地忽略而感到深深不满。 赫连渊倏尔沉下脸色,周身散发的冷气有若实质,仿佛连空气都要被这难耐的冰冷道道割裂。然而当他想到身后的那个人,任是再多再深的冷意,也只能顷刻崩摧,化作一声极低的无奈叹息。 “你怎么……就又回来了呢。” 声音很轻,夹杂在穿过林间的簌簌风声中,几乎让人听不清。 可长孙仲书还是听见了。 这回沉默的人换作了他。 长孙仲书默然一瞬,轻咳一声,支支吾吾,含含糊糊: “我就是……就是回来了。” 还是不要把迷路的事情说出来吧……他只是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谁知道,谁知道就这么凑巧—— 赫连渊没再说话了。他背对着长孙仲书,全副身心都沉入了和袭来野兽最后的对决中,只是细细看去,却能发现他的眼底似乎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吼——” 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扑来,锋利的爪子反射着刺目银光。赫连渊却眯起双眼立于原地,直等到兽影几乎要逼至眼前,才骤然化作一道电光疾影反守为攻,急冲而上,斗大的拳头狠狠砸于虎腹,鼓起的肌肉迸发出非人的力量。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观望着一人一虎缠斗的身影,手指细微地动了动,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到底该给哪一方加油呢。 幸而眼前状况似乎并没有留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老虎久攻不下,反而又添了几道新伤,它狼狈地退后两步,呼哧喘气,硕大的虎头一转,似乎锁定了另一个看起来更为脆弱的目标。 虎啸未落,一道深橘色的兽影便如离弦之箭朝自己猛扑而来,长孙仲书几乎都能感觉到虎口腥热的气息直扑面门。 锋利如刀尖的虎爪愈来愈近,长孙仲书却仍直直坐在马上,不闪不避,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并不害怕死亡——或许儿时也曾是怕的吧,然而当父皇,当母后,当哥哥一个个从他生命里淡去时,死好像也不再是什么玄渺而令人生畏的东西。 长孙仲书的心绪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他安静地闭上眼,只在心头掠过一缕似有若无的遗憾。 到底是没能等到自己这任老公的死讯啊……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声愤怒中隐隐带着惊惧的低吼近在咫尺炸开。长孙仲书睁开眼,望见牢牢挡在自己面前稳如磐石的背影,面上怔忪—— 他不知道赫连渊怎么能以如此的速度赶来,然而他确乎是真真切切屹立于自己眼前,仿佛一座山岳,用最坚不可摧的背影替他挡下所有的攻击。 老虎哀嚎一声,抽搐着飞弹到几步之外的丛石间。那是击在它最柔软腹部的饱含愤怒的一拳,牵动着身上其余大大小小的十几道伤口,它只能徒劳地颤抖几下,圆睁虎目,从嘴角流下一道暗红的鲜血。 而作为代价—— 长孙仲书无法控制地将目光凝到赫连渊的左臂上,那处的衣袍已被利爪撕裂,细小的血珠不断从交错伤痕间沁出,伤势可怖。 他慢慢地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丝发抖——他仍将发抖的手按在伤口附近完好的皮肤上,张了张口,可是发不出声音。 赫连渊一直静静地用目光追随着他手的动作,直到这时,他浑身因极度惊怒而紧绷的肌肉才逐渐放松下来,心中那股暴虐想要发泄的冲动也随着肌肤的相触而奇迹般平息。 没人知道刚刚他看见巨虎朝长孙仲书扑去时胸口那前所未有的抽痛,喉咙发堵,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就这么从天降临到全身——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杀了那只野兽,保护那个人,机械而本能,仿佛刻入生命。 “……不要害怕。” 赫连渊轻声开口,他没有功夫思考和理会自己的情绪,只是抬起眼,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逡巡描摹着那张他见过最好看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在心中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他还在,他还在……那就好。 “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眼底沉沉如照不见阳光的深海,话音却依旧很轻,连海面上漂浮的透明泡沫也无法惊碎。 长孙仲书没有回答,也没有把手移开,他低低开口: “伤药呢?” 马鞍旁悬挂着一个黑色的小布袋,里头装着不少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长孙仲书在赫连渊的指示下翻找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小瓶看着像是金疮药的东西。 他将瓶身攥到手里,又在杂物堆里拨弄了两下,仍旧没有见到纱布。 赫连渊听从自己老婆的吩咐,乖乖盘腿坐在树根旁,为了方便上药,还将上半身的衣物扯下了大半个手臂。此时他正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托着腮,保持坐姿不动,只用专注的眼神追随着长孙仲书的一举一动。 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伤势有什么大不了。当年在战场,在大漠,刀光剑影擦着命门而过,箭雨刺进左胸心脏旁三寸,他也不过是面不改色地一刀斩断箭尾,孤身烈马踏破敌阵,刀光扫处便是冲天血光溃不成军。 然而此时他却格外安分地等着老婆来给自己上药,就为了他根本看不上眼的那几道皮肉伤抓痕——赫连渊觉得自己恐怕是有点毛病,一边唾弃着自己这种顺水推舟借伤势扮脆弱的行为,一边又因长孙仲书小心翼翼郑重其事的态度而暗暗欣喜。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感到窃喜,抬头就看到拿了伤药的长孙仲书正一步步走近,登时便将那一点轻轻悸动的思绪抛到了脑后。 “找到了?其实……” 赫连渊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了壳,他愣愣地看着长孙仲书脸色淡淡在自己对面坐下,放下伤药,不发一言,伸手从上到下解起了他自己的衣扣。 那纤长莹白的指尖在阳光下几乎反射着光,淡粉的指甲,柔嫩的指腹,在衣扣上灵巧地打了个转,外袍便多松垮一分,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交领似乎宽松了些,很容易便能看到精致凸起的锁骨,再往下若隐若现着光洁白腻的皮肤…… 赫连渊觉得自己脑子和目光都不会转了,他呆呆地怔在原地,林间的空气不知为何一下变得有些稀薄与燥热。 “你……” 他刚开口就被自己略微发哑的声线所惊,及时闭上了嘴,喉结却仍不受控制地上下一动。赫连渊想转开头,却像被定在原地一般根本动不了,烦躁地发现空气似乎越来越热。 长孙仲书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仍旧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直到外袍被彻底解开从手臂间滑落,他才掀起长长羽睫,望去一眼,伸手按在自己的中衣上。 赫连渊张口几次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你,我们不……” 他被那抬手倾身间露出的莹润肌肤晃得头晕目眩,胆战心惊,连话都磕磕巴巴说不清楚。一会儿想说光天化日恐怕影响不好,一会儿想说伤势未愈不宜剧烈运动,好半天才想起来差点被忘记的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他们两个是兄弟啊!兄弟怎么能做这种事! 赫连渊还想艰难地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力负隅顽抗。然而眼见长孙仲书已将自己中衣下摆掀起一小角,隐约显出纤细动人的腰线,他像被闪到一般慌乱闭上双眼,咬着牙,面如死灰。 长生天啊,这真不能怪他,他已经努力过了…… “刺啦”一声,是衣料被撕破的声音,落在赫连渊耳朵里,又让他小心肝一颤。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抚上他的手臂,赫连渊抖了一下,下意识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澄澈而浅淡的美眸。 还有他手里正攥着的伤药和一片衣料。 “……我实在找不到纱布。”长孙仲书抿了抿唇,“抱歉,只能拿这个凑合凑合了。” 赫连渊:“……” 长生天啊!他才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第28章 第28章[VIP] 赫连渊魂不守舍踏出密林, 肩上扛着死老虎,手里牵着马缰,马背上坐着自己都不敢再多看一眼的老婆。 ……不是他说, 这实在是也太尴尬了一点吧! 他都不敢回想自己是怎么顶着快要冒烟的脑袋任老婆上药包扎完的,微凉的小手碰一下自己的肌肉, 他都忍不住快要弹起来没出息地跑走,一颗心慌里慌张,直教人怀疑下一秒或许就要逃窜出胸膛。 赫连渊有些懊丧,没忍住悄悄又往马背上端坐之人瞄了一眼, 心里十分惭愧自己竟然会有这种亵渎他们伟大旷世兄弟情的想法。 唉, 他虽然知道老婆一直默默喜欢着自己,也对此十分愧疚想要补偿,但也没想真把自己一个大直男赔进去呀! 长孙仲书余光瞥到身旁高大的男人时不时摇头叹气喃喃自语, 默了默,然而想到眼前终究是自己新晋的救命恩人, 还是微微偏过脑袋,道: “你这样扛着老虎走一路真不累吗?还是上来一起骑马吧。” 赫连渊听见他声音的一刻就条件反射性直起腰背, 闻言,立刻堆起满脸轻松和满不在意的神情, 酷酷答道: “不用, 一只小猫罢了。” 说完还很装逼地单肩把老虎往上颠了颠,老虎落下时虎爪不偏不倚正好重重砸在伤口,让他那酷得不行抿成直线的嘴角微微一僵。 长孙仲书瞥他一眼, 没有说话。 赫连渊却不知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又加了一句:“再加上一个你我也扛得动。” 话音一出, 他自己又恨不得咬掉舌头。转过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却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长孙仲书了。 长孙仲书低下头, 手指拨弄了一下黑马的马耳,心底却不由自主轻轻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任老公精神还不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还死不了。 他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的思想不对。调节片刻,成功把心里的情绪换作略微遗憾。 ——连老虎都干不掉赫连渊,他的归期,究竟还要推迟多久啊。 没多远就到了人群聚集休息的地方,赫连渊刚想唤人前来带长孙仲书下去休息,抬眼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场景有些奇怪—— 草原人民连自己亲手打到的猎物都不管了,随意撂在地上,就纷纷围聚到中央凑热闹,里里外外挤了好几层,围观群众还时不时爆发出“嚯!”的叫喊感叹声,气氛火热,笑语欢声,甚至连他们的到来都无一人发觉。 赫连渊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和长孙仲书交代了一句,他也没来得及放下老虎,直接大步走到圈子之外,随意挑了个人拍拍肩膀。 “发生什么了?” 那人正听被围在中间的一个人讲话听得聚精会神,没工夫回头,只勉强把脖子往赫连渊那头挪了挪: “害,你还不知道吧?惊天大八卦——单于和阏氏野战啦!!” 肩膀上那只手忽然顿住,那人仍未察觉到不对,依旧一脸姨母笑热情分享吃瓜指南。 “你听中间昆邪王在讲,他刚刚亲眼看到的!” 背后那道和善的眼神逐渐从肩膀挪到被人群包围的焦点上,昆邪王双手抱臂倚在树下,面色忧郁宛如失恋,迎风望天,语调酸溜: “我当时被头野猪撵在屁股后头跑了好几里,好不容易逃掉了想说进林子休息下,谁知一脚踏进去就看到——啊哟,哎呀!那画面,啧啧,噫吁嚱!” 众人忍不住焦急催促。 “你快说呀!到底看到什么了?”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快说,我时间够,身体很好也受得住!” “来人给王爷递笔!” 昆邪王又自哀自怜地摸了摸自己花绿衣服下的肌肉,邪魅狂狷的眼神不再,只换作快汹涌溢出来的羡慕嫉妒恨: “我一进来就看见阏氏在打来福……不是,解衣服。只可恨阏氏背对着我,我什么也看不到,但光是那件外袍缓缓从香肩落下来滑到皓腕的风情……啧啧,你们懂吧?懂我意思吧?” “哦豁!”众人爆发出感叹。 在此起彼伏一片“单于好福分”的感慨声中,偏生有人不服气地顶嘴: “你刚才说进去没多久就又被野猪找来了,被迫继续跑路,那拢共看了也就没几秒吧?脱个外袍算什么,谁说就一定……就一定是在干这个事?” “杠精退散。”昆邪王不高兴地拉下脸,“光是阏氏一人确实证明不了什么,可是单于正对着我,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停了片刻,尽力压制着自己那酸得要滴出浓缩柠檬汁的语调。 “你是没见着单于那快要烧起来的眼神,上半身都差不多脱光了……还有那肩膀手臂的红痕,嘴角被咬破的痕迹,长生天啊,我这种身经百战的都快要没眼看了!” “嚯!这也太劲爆了吧!” “我就是阏氏的衣服!我在场,我来证明是真的!” “我有个朋友说他临死前只想蹲一个后续的具体扩写……” 最早被拍肩膀的那人也微笑咂着嘴巴回味,意识到身后新加入的吃瓜伙伴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感慨着边转头边叹道: “怎么,你也被单于和阏氏的神仙爱情感动了——卧槽!” 一个硕大的死不瞑目的虎头占据了全部视线,那人吓得差点跳起来,定睛一看,才松口气拍拍胸。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活老虎。不过你小子牛逼啊,居然能把老虎……” 话音一滞,那人终于把眼神向上挪到了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双眼惊恐地瞪大,手指哆嗦。 “单,单……” 两眼一翻,他直接咕咚昏了过去。 这还不如见到活老虎呢! * 昆邪王站在那雅尔大会的主赛场边,一颗心忐忑不安,两条腿瑟瑟发抖。 身后幕僚正给他捏着肩打气:“王爷别担心,小的早把报名参加今天比武的人选看过一遍,没一个比得过您的,您且放宽心吧!” 昆邪王没说话,瞄了一眼高台上并肩而坐的一双人影,心虚仍旧怎么也止不住。 他对自己的武力有自信,自然不担心今日的比赛,然而他更害怕的,却是面色自如坐在高台上正与身边人谈笑的赫连渊…… 那天口述小黄文被当事人当场抓获的时候,昆邪王几乎以为自己要原地去世了。他面如土色瘫在地上抖了半天,却只等到赫连渊不发一言伸出一指对他点了点,脸上露出一个“你小子很好”的可怕笑容,就毫不留恋转头亲自为阏氏牵马离开。 转眼关于“野战”的官方辟谣就发了下来,声明单于和阏氏当时只是打老虎受伤了而已。昆邪王惜命,想要将功补过,自觉跑前跑后辟谣跑断腿,然而效果似乎却并没有很好—— “表面上我们附和他们是打老虎打老虎,实际上……嘿嘿嘿。” “单于真是条威猛汉子,跟阏氏情到浓时后居然还有精力生生打死一只巨虎,绝了,我可真是心服口服!” “也说不定那老虎是半途上才跑来,好事做到一半被打断,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哇!” 昆邪王越听越心如死灰,手臂上肌肉都萎了一圈。甚至到后来,“打老虎”还发展为了草原人民特有的指代词…… 那天昆邪王又跟一个漂亮小侍女勾勾搭搭,侍女临走前往他怀里塞了封香喷喷粉嫩嫩的信笺,还赠了枚如丝媚眼。昆邪王回去后乐呵呵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四个大字: “在?打老虎?” ——萎了,谢谢! 耳边传来越来越响的呼唤,昆邪王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幕僚在叫着自己。 “王爷,王爷?该您上场了。” 幕僚看到自家王爷还有些神情恍惚的模样,忠心耿耿打着气:“王爷您放心,小的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好几套应援词,一定让您成为今天草原上最风光无限的爷!” 对手已经站到了赛场上,昆邪王也赶紧打起精神,摆出自己招牌的邪魅一笑,一步步往赛台上走去。一边走,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点点绮念。 若是今天大出风头入了阏氏的眼,自己是不是也能有机会和大美人一起去打老虎……呸,一起去夜深人静小树林逛一逛赏赏月亮…… 他越想越兴奋,胸膛都忍不住威风地挺了起来。一旁的幕僚见此,连忙趁热打铁挥舞起手臂,就差手里再举个牌子: “冲鸭!陪王爷哥哥一起走花路!” 昆邪王虎躯一震,实在顶不住,脸色便秘地冲幕僚摇了摇头。 幕僚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换了一套应援词冲对手震声喊起来: “玩归玩,闹归闹,别跟你昆邪王开玩笑。王爷陪你闹呢,你就带笑,王爷给你脸呢,你必须得要!” 昆邪王嘴角一抽,感觉好像也不是那味,不过人已经站在了赛场上,就无暇再计较那么多,摆开阵势等着裁判发令。 不远处的高台上,赫连渊摸着下巴,微眯了眯眼,冲裁判一点头。裁判收到信号,手里的小红旗用力向下一挥。 “开赛!” 话音方落,对手便如饿虎扑食般冲来。昆邪王向右躲开了这个大块头的攻击,反手擒住他的肩膀,轰地一下就将他甩到了赛台外。 “好!”幕僚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刀不锋利马太瘦,王爷还不想跟你斗!过山龙遇下山虎,赛场由不得你做主!” 昆邪王旗开得胜,正春风得意,听到这番应援却险些没脚底一滑跌个跤。他抽搐着眼皮打了个手势:“停一停!我说你能不能搞点原创的,不那么土的?” 那边幕僚挨了批正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这边长孙仲书却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 “没想到这个昆邪王还真的有两下子。” 赫连渊见到他目光落到昆邪王身上,心里不知怎地忽然有些不舒服。他无从分辨缘由,却下意识地觉得这种情绪应该藏好不能展露出来,手指动了动,面不改色别开了头。 且让你再得意一阵子。 第二个对手很快也登了台,这回重拾男人雄风和自信的昆邪王没有给他留出手的机会,旗帜一挥,就率先飞身扑过去。 “王爷猛冲,打得你神清气爽筋骨通!”幕僚急忙捧场。 昆邪王挥过去的拳头一抖,险些被对手躲了去,幸好他眼疾手快又补了一拳。 “王爷出拳,今日你这条小命我看悬!”幕僚越说越顺。 长孙仲书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几分,眉眼却似春风柳上归,化开几许暖色。一直用余光默默观察他的赫连渊捕捉到了,眼神情不自禁一柔,原本要起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老婆好像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就让他多笑一会儿吧。 第三个对手上场,昆邪王一个扫堂腿攻其下盘。 “王爷出腿,踹得你落泪好似洪湖水!”幕僚文思泉涌。 场下也隐约传来了纷杂的笑声,昆邪王脸上火辣辣的有些挂不住,把第三个对手踹飞之后,站在原地怒瞪着幕僚,示意他赶紧退下。 “王爷怒目,碰一碰你今必走黄泉路!”幕僚……幕僚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周围笑声更大了,昆邪王恼羞成怒,几乎直接想翻下台去把人揍一顿,但是按赛程他还剩最后一个对手,只得按捺住躁动的情绪,冲着裁判高声嚷道: “赶紧的,把最后那人叫上来,赢了我好教育一下手下!” 裁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纸页,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你的最后一个对手阿黑自由狩猎前喝了点酒,骑熊出走至今未归。按照规则,将由同一部落的勇士替他补位。” 昆邪王没多在意,心想换了谁还不都一样是他手下败将,不耐烦地勾勾手。 “那就来吧?” 台下的选手区一片鸦雀无声,半天不见有人要出来的动静。 昆邪王正莫名其妙,忽然心神电转,想到阿黑所属的部落,冷汗刷地一下从背后流了下来,脸色隐隐发白。 应,应该不至于吧…… 观众群传来一阵小小的躁动,接二连三的惊叹过后,又立马恢复了比之前更为死寂的安静。 昆邪王僵着身子,听见从高台传来愈来愈近的沉稳脚步声,腿一软,几乎就要直接跪下去。 高大英武的身影轻松一跃就上了赛台,赫连渊三两下抽开狼皮大氅的系带,单手将外袍随手往后一抛,露出左臂缠绕的雪白纱布来。 他咧开嘴微微一笑,整齐的白牙反射着阳光,衬得那张深邃的面孔更加俊朗阳刚。落入三魂惊掉七魄的昆邪王眼中,却无异于阎罗殿爬上来的阎王本尊。 “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VIP] 来什么来, 他大限来了还差不多。 昆邪王哭丧着脸,魁梧的身躯鹌鹑一样微微瑟缩。他一步一步挪到赛台边上,刚想开口说自己要弃权, 抬头往裁判那头看去时,却一眼就不得不被裁判身后的阏氏吸去了所有注意力。 眉目昳丽而冷淡的美人似乎被他们的对决勾起了兴味, 素手按着桌案微微倾身,眉如远黛,目似桃花,此间风情, 教昆邪王望一眼就被勾得心摇魂荡。 更别说美人好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秋波一转朝他睨来。虽说只对视了短短一秒就移开视线,但却让满脸迷醉的昆邪王浑身过电似的打了个哆嗦。 什么弃不弃权的,真男人就是干!他又可以了! 赛台下幕僚小嘴依旧叭叭个不停为他摇旗呐喊, 吹得昆邪王飘飘然自信心又开始膨胀。没见到单于左臂都受伤了嘛,他在自己部落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士, 到时候机灵点专门瞄准那处打,他还不信自己就打不过! 果真还是打不过。 昆邪王在被赫连渊动也没动只用左手一拳击飞的时候, 望着近在咫尺的蓝天和白云,恍惚想到。 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幕僚张大嘴巴, 惊恐想叫人赶紧来救命, 然而一张口,却只能身不由己地叽里咕噜喊出一串话: “王爷飞天,真男人誓与太阳肩并肩!” 台下传来哄堂大笑。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昆邪王又气又臊, 恨不得地球重力当场翻转,直接把自己吸去天上一辈子别回地面好了。 仁德圣明的长生天好像当真听去了他的心愿。 “阿爹, 你看!”稚气未脱的小男孩拉一拉身旁大人的袖子,“右贤王立的那根旗杆好像要戳到昆邪王的屁股了!” 昆邪王在半空中一睁眼, 就看见那挂着“草原最大线下赌场”旗子的木杆离自己下落的臀部越来越近。他惊惶地大力抡动双手向前腾挪,试图避免“蓬门今始为君开”的人间惨剧,眼看着似乎有些希望,自己的坠落轨迹开始逐渐有了偏移…… “刺啦”一声,旗杆的尖顶勾住了昆邪王大腿的裤面,又随着他下落的动作一路势如破竹火花带闪电,将外裤从下到上直直划开,一直勾到腰间,露出大半个被白色内裤包住的屁股。 昆邪王听见底下沉默三秒后爆发出的震天撼地大笑声,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下边火辣辣的摩擦感,一颗心就已经先随着社会性死亡的身体化作死灰。 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此刻宛如被高高挂起卑微旋转的燕都烤鸭,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供人瞻仰。他木然挺动了两下身子想要把自己挣下来,奈何被旗杆挂住的内裤弹性实在绝佳,被百来斤体重拉得长长绷得紧紧,都裂开一小缝了,可它就是不断,招摇的一片白活泼又抢眼。 底下人笑得几乎要晕过去了。傻了眼的幕僚这才反应过来,两手胡乱想捂住周围人大笑的嘴,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要为主子挣回面子: “王爷破内裤,好兆头见者发家又致富!” 昆邪王死得透透的心都要被他给气活了:“蠢猪!废物东西!还不快把我给弄下来!” 幕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惶然又惊恐地跑过去抱着旗杆拼命摇动,试图把洋相百出的主子救下来。他一通猛摇,挂在上头半天不动的内裤终于有了动静,裂缝越开越大,到最后,昆邪王整个尊臀都大喇喇暴露在了万众瞩目下。 眼看王爷的整个脸色都变了,幕僚生怕又挨骂,缩了脖子哭丧着脸叫屈。 “王爷露屁股,可怜可怜小的摇得好辛苦!” 昆邪王气得浑身克制不住一抽搐,这一动仿佛是给已经濒临极限的内裤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弹性极佳的布料啵一声彻底绷开,昆邪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和那面狗爬大字的旗子一起,凉着屁股从天而降。 “王爷下旗杆唔唔唔……” 幕僚边慌里慌张来接边情难自禁地开口,却没想到话还没说几个字,王爷双眼瞪圆的怒容却离自己愈来愈近。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嘴唇一沉,身体一重,啪叽一下就被王爷砸了个正着。 嘴对嘴那种。 “……哦豁!” 围观群众在疯笑中抽出一口气来啧啧惊叹。 昆邪王恶心得都要吐了,气到差点爬不起来身子。他刚一站到地上,没顾上捂住空荡荡凉飕飕的屁股,先反手拼命在嘴巴上粗鲁擦着: “呸呸呸……大胆,可恶如斯!你这个嘴臭的家伙,我……我呸!” 幕僚被砸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委屈辩驳:“小的嘴不臭,小的刚刚可都在夸王爷!” 人群听到这又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赛场上处处充满着快活的空气。昆邪王已经心力交瘁得不想骂他了,他也根本不敢看心心念念的大美人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此时的他只想捡回自己破碎的内裤,带上自己破碎的心回家…… 等等,他内裤呢? 左顾右盼愣是没见着,昆邪王猛地一抬头,就看见孤零零的一片雪白布料挂在旗杆顶上,自如地在风中招展着,飘飘摇摇。 ……日! 幕僚终于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讨好地捡起和王爷一起掉下来的旗子,捧到面前。 “王爷,先用这个凑合下吧?” 昆邪王眼神空洞,表情死寂,久久凝视着那行“草原最大线下赌场今日开盘啦!”的字样无法言语。良久,才用颤抖的手在一片噗嗤憋笑声中接过旗子,面如死灰地把它围在了自己的臀部。 长孙仲书一手握拳抵住双唇,目送着昆邪王和幕僚深一脚浅一脚萧索离去的背影,压下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果然,当时拒绝兰达把他名字当赞助商写在上头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不过了! 他好像忽然又想起什么,将目光垂落到赛台上一直抱臂轻笑不发一言的赫连渊身上。视线刚刚递过去,底下男人就一下若有所觉地抬头对上,嘴边弧度逐渐扩大,突然,冲着他轻轻一眨左眼。 ……长孙仲书飞快把头转回来,正襟危坐,重新扮起木头人。 他本以为赫连渊要继续留在台上比赛,谁知道余光却瞥见他直截了当转身下台。长孙仲书正有些奇怪,这几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赫连奇好像看穿了他平静面色下的疑惑,上前走到他旁边: “阿黑又骑着熊回来了。” “是么。”长孙仲书脸色淡淡,“真是太巧了。” 赫连渊离走回高台还有一段距离。赫连奇抬头望着旗杆上飞扬的白色破布,低声喃喃,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这种方式……大哥比起以前果真变了许多。”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赫连奇也没有要谁的回答,他退了一步,继续站回高台穹顶投下的一片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赫连渊走回到身边坐下,眼睛里闪烁点孩子气的轻快光芒,仿佛一只办成好事迫不及待等主人摸摸头赞许的大狗。 “我方才那一拳怎么样?” 他坐得笔直,眼睛也不看长孙仲书,双眼似乎很专注于底下其他人接下去的比赛。 长孙仲书眼底漫上点笑意,像星星揉碎了浸入湖水的光芒。 “特别厉害。” 赫连渊面上不动,心底微微有些遗憾。他本来想听老婆夸自己帅的。 手臂忽然传来微微的触碰感,赫连渊低首望去,一只纤白修长的手按在自己纱布上方,手的主人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同样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怎么用受伤的左手和他打?” “哈。”赫连渊神气地摆摆手,“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 不这样怎么把那个一双贼眼只会乱看的家伙揍得心服口服? 长孙仲书微微诧异,但想到也许草原上的人体质和恢复力自有不同,便也没再多问。 “我小时候被看得好,几乎没怎么受过伤。”长孙仲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兀地开口,“唯独有一次,我和哥哥玩闹的时候把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小心打碎,手指也磕破了一道口子。” 赫连渊转过脸,沉静而专注地听。身边这个人在同自己分享儿时的事,这一认知让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长孙仲书不想讲了,然而他还是能听到自己的话声。 “父皇知道后气得脸色都变了,把哥哥罚到偏殿跪了一夜。我原以为我也要受罚,可是父皇只是皱着眉看着我手上的伤口,亲自给我上了药,一边教训着我一边拿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长孙仲书终于能如愿闭上口。其实以前的事情他也大多记不清了,无非便是威严寡语的父亲对着年幼幺儿“吹吹便不疼了”的安慰,亲哥第二天边揉着膝盖边还要拽过他手愧疚自责的道歉,零零散散,一些早该被遗忘的回忆。 也许还有些什么别的吧。但是他已经记不得了,也不想再去记了。 发间传来力道几近于温柔的抚摸,小心而珍视,让他本来想侧开躲避的念头也在短暂的抗衡后渐渐消散。 长孙仲书安静地闭了闭眼,转过头去,轻轻勾起一个笑容。 “我在讲我的事,怎么反倒是你摆出这样的一副表情?” 赫连渊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人依旧浅淡的笑意,胸口却变得很疼,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抱抱他。 他等了片刻,突然张开左臂,伸到长孙仲书面前。 “这是?”长孙仲书眼底带点诧异。 男人一瞬不瞬望着他,眼神固执,面色专注。 “伤口疼。” 长孙仲书忽而笑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得这么开心。他只是在那纱布上摸了摸,低下头,轻轻凑近。 “那,吹吹就不疼了。” 第30章 第30章[VIP] 赫连渊是被赛台底下又响起的一片喝彩声唤回神的。 他回过神来, 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离长孙仲书凑得很近,是鼻息正好能拂过额发的距离。方才微热呼吸轻擦过手臂所带来的战栗感仿佛还留在皮肤,让他从血液到骨髓好像都要灼烧起来。 赫连渊慌乱退开了些, 他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不,倒不如说是不确定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失控,超出了他从来以为自己能把握的范围。 长孙仲书一直到这时才抬起头,他松开握住手臂的手,面色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淡淡。 “继续看比赛吧。” “嗯。” 赫连渊简短应了一声, 眼神却比应答延迟了好几秒, 才慢慢从专注望向的那张脸上移开。 ……但还是不想从他身边退开。 光是坐在这个人身边,心里好像就有一种平和的满足与快乐。赫连渊又歪着头打量一眼,发现云层间倾落的阳光跳跃在那人鼻尖发尾, 宛如碎金般好看。 大抵便是这个原因吧。 他于是扯开唇角轻轻一笑,转回了头, 看向正打得火热的赛台。 赛场上是一场由于实力差距过大而带来的单方面屠杀。复出的阿黑面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对手,每次出拳挥腿从无落空, 宛若砍瓜切菜一般将对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的属下功夫确实不错。”赫连渊看向不远处的赫连奇,随口道。 赫连奇闻言, 从高台的阴影间抬起脸, 望了一眼赛场上大逞威风的阿黑,点点头,爬着伤疤的脸上绽开个没心没肺的微笑。 “我一向只要最好的。” 赛台上眼圈都青了一个的对手被打得抱头鼠窜, 他终于忍受不了,一个跃步窜到了赛台角落, 嗷地叫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还不行嘛!” 阿黑却恍若未闻, 依旧提着拳头一步一个脚印踏过来。每落下一步,赛台仿佛都要跟着重重震一下。 对手望着逐渐逼近的大汉欲哭无泪,瑟瑟发抖,他左瞄右瞄也没找到认输的白旗,忽然灵机一动,扑到台边高高竖起的旗杆旁,疯狂地大力摇动,一边鬼哭狼嚎: “看啊!我举白旗了!别打啦别打啦,大兄弟你就摇了我吧!” 围观群众顺着他的话一路往上看,一直看到高高挂在杆顶的那块白色破布,哗啦啦随风飘摇…… 怎么说,昆邪王音容犹在吧。 阿黑一下停住了脚步。 对手心中窃喜,暗道举白旗这招果然有效。他正美滋滋地准备转身下场,忽然耳边风声擦过,一个斗大的拳头从眼前放大袭来,砰一声重重正中鼻梁。 阿黑甩甩右手,平静看向捂着流血鼻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倒的对手,干巴巴开口。 “不要拿别人的内裤在我眼前挥来挥去,懂?” * 几天的比赛一转眼就过去。长孙仲书一开始对那雅尔大会没什么兴趣,可到了最后,也着实从五花八门的赛事中瞧出了一点兴味。 当众人因为最后一项赛事的落幕而笑语欢呼时,他坐在微风吹拂的高台上,迎着明朗的日光,思绪忽然有片刻飘渺。 也许……就这样在草原多待几天,兴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几秒钟的念头,转瞬即逝。他望向身侧那个高大硬朗的身影,男人英俊的面上泛着点笑意,一手向他伸来。 “走吧,该给这几天的优胜者颁奖了。” 挤挤嚷嚷的围观人群见到他们的王前来,连忙低头向两边分出一条道来。被娇艳鲜花团团围簇的方台上早已站满了七八个神采奕奕的高壮勇士——啊不,还有一个用轮椅推上来的复健状态植物人不是。 当赫连渊把象征猎神鹿冠军的奖章挂到他轮椅扶手上时,眉毛也忍不住抽了抽。不过,显然人群中还有一个反应比他还大的。 兰达一手已颤巍巍地抚上心口,显然也触景生情被勾起了伤心事。身后瘦小如猴的发财旺财用尽吃奶的力气撑住主子的后背,倒不是怕主子心碎摔跤,而是怕主子这一摔,被压住的他们俩人这辈子怕是都再起不来了。 “唉哟,唉哟喂……”兰达苦涩地哼哼抽抽,“不行不行,我见不得这种糟心画面。” 他想到那一箱箱如流水般送出去的金银财宝,登时心如刀割。不过再一想这些都是送去给大美人阏氏的——怪了,好像那七零八落的心被缝缝补补凑起来,气又顺得多了。 “唉……”兰达最后哀怨地叹了一口气,捧着肚子转头望向脸都因用力憋红的发财旺财,“要不你俩再改个名吧?一个叫千金散尽,一个就叫还复来!” 后因多次明目张胆偏心关爱后者而遭抗议作罢。 此时的台上,所有优胜者终于都拿到了由单于亲手赐下的奖章。赫连渊微笑地回到长孙仲书旁边,等着听台上获奖选手们发表得胜感言。 本着尊老爱幼关怀残疾人的原则,众人一致推举植物人优先发言。 植物人半瘫在轮椅上,咯吱咯吱拨弄着滚轮划到台前,激动的声音随即划破长空。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啊,原来是因为我对我伯乐的感恩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两个眼眶早已不够盛下。没有阏氏的赏识,我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谢谢阏氏,谢谢大家!” 围观群众沉默片刻,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其间尤以同样眼含热泪的右贤王掌声最大。赫连渊噎了一下,摸摸鼻子,倒也没说什么。 他偏首望向安安静静的长孙仲书,想到他的心地善良慧眼如炬,眼神一下骄傲而柔软下来。 这么好的兄弟是他的,哈哈,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下一个发表感言的是几里开外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他捏着奖章,神色热烈。 “我最要感谢的人也是阏氏!比赛前阏氏曾远远地扫过我一眼,那张脸,不是,那鼓舞的眼神给了我成倍的勇气与自信。我的胜利,和您分不开!” 人群中又响起一片呱唧呱唧。赫连渊脸色莫名有点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归看着那射箭的小子就觉得不顺眼起来。 接下来是短跑比赛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的冠军,他先拍拍肌肉发达的大腿,又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在起跑的时候,其实我因为太过紧张而慢了半拍。当我绝望之时,却一眼在终点处看见了正好经过的阏氏……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我是这次短跑的第一名了!” 赫连渊咔吧捏着指节,有种冲动想叫这人再度体验下生死时速飞一般的快感。 从后头又走来一个看起来格外老实巴交的汉子,正是套马比赛的魁首,他挠挠头,憨厚一笑。 “呃……总归,总归感谢阏氏就完事了!” 赫连渊:…… 现在是连个理由都懒得给了是吧! 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好像是在生气,然而却又有些焦躁地发现,自己并不解之所以愠恼的理由。 赫连渊眼神微微躲闪,并不敢看近在咫尺长孙仲书的脸,只能自个儿皱着眉细细地想。左思来右想去,怎么想真相都只有一个—— 一定是因为他们都只感谢阏氏不感谢单于,自己这个大男人觉得没面子了吧! 赫连渊肯定地点点头,因为自己再一次想通了而微微舒出一口气。和善的眼神一一扫过这群人的面孔,打定主意等下一个个跟他们好好单独谈心交流,让他们充分感受到首领对于每个人的关爱。 台上还剩下最后一个,是马球比赛的夺冠者。 赫连渊已经听惯了这群人获奖感言里三句话不离阏氏,一手托着额头,眼皮也没抬—— “俺最要感谢的人,就是俺们的赫连单于!” 洪钟般的声音响亮传来,让本来还靠着桌案的赫连渊一下挺起身子,深蓝的眼眸里闪过赞许的光。 小伙子很有前途啊! 在一片鼓掌和叫好声里,马球冠军握紧拳头,面带红光地在半空中挥了挥。 “因为要不是单于娶了阏氏,俺们就都看不见阏氏了!” 正准备起身前去亲切握手的赫连渊:“……” 都给老子快滚!! 颁奖典礼就在欢欣鼓舞的草原群众和拉着张脸的赫连渊共同参与下热热闹闹地结束了。赫连渊磨了磨后槽牙,到底没去找人麻烦。 也可能是一转头看到自己老婆那被似血斜阳染得分外明艳的双眸,不知怎地就一下没了脾气。 长孙仲书水光潋滟的眸子越过他,望向更远处正准备夜晚盛大宴会的人们。 “晚上他们准备煮什么?”他喃喃问道。 赫连渊敞着两条长腿,托着下巴瞧他,两眼一眨不眨。 “你想吃什么?”语里带了点笑意。 长孙仲书把目光收回来,忽而想到了大婚当晚自己对于草原廉价自由行和五星精品短程游的思考。没想到时间一晃而过,自己竟然也在草原待了这么些天。烤全羊虽然没吃着,但赫连渊毕竟也没让他去嚼草根。 他抬起眼,四目交错,忽然道:“我想吃烤全羊。” “好!”赫连渊豪爽地一拍大腿,“烤!烤他个十只八只!” 他唤来妮素交待一番,妮素立刻便捏着裙摆跑去和那群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草原上就响起了小羊羔惊恐四下逃跑的咩咩声,有牧歌远远地唱着,棉花团似的羊群里追逐着笑语高呼的人们,顺着夕阳,影子拖得长长。 一只浑身泛着奶香味儿的小羊羔跌跌撞撞栽进长孙仲书怀里,立刻便被赫连渊提溜着耳朵拎了出来。他看着一脸严肃要求羊羔因自己莽撞行为道歉的赫连渊,心中忽然有一点近似于轻松和温暖的感觉传来。 晚风中的青草味若隐若现,长孙仲书闭上眼,任轻风吹拂起额前的散发。虽然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但在此刻,他只想好好地等待山头最后一点待沉的落日。就像从前在故国皇城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曾无数次抱膝看过的一般。 * 但到底忘了什么呢。 斜阳以外,草原边界,一辆大红花轿孤零零地停着,边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饿得头晕眼花的人,仍在顽强而虚弱地互相加油打气。 扛花轿的侍卫面有菜色:“大人莫急,虽说我们已经断粮两日了,但相信公主一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你说得不错。” 身着礼袍的礼官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气若游丝,眼中却仍爆发出希望满满的光芒。 “撑住,加油……公主马上就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 30-40 第31章 第31章[VIP] 长孙仲书一个人坐在王帐内, 漫无目的地放空思绪。 那雅尔大会已经结束好几天了,那些前来与会的各部族勇士也如退潮般从翻涌草浪间散去。赫连渊却不知新找了些什么事,常一个人神神秘秘地消失老久, 大半天找不见人,让长孙仲书着实白高兴了好几场。 他的视线无意擦过方台, 那里摆着不少杂物。其间有个装着凤冠碎片和珍珠的匣子,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看起来好像比以往的位置偏了几分。 长孙仲书不甚关心地转回头。 敢胆大包天进单于王帐偷东西的人恐怕还没有投胎,更何况, 若是真替他把那些沉重又无用的金银拿走, 很难说对他而言究竟是不是功德一桩。 他收回目光,再次瞥了眼右侧方打磨得光滑的铜镜,里头映出王帐门口面色复杂而挣扎的人影。 已经在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了。 他叹口气。外边的杜侍卫恐怕不知道他面色变幻心中纠结的模样早被一面镜子说得一清二楚了, 一只手犹自紧拽着掀了半边的门帘青筋凸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腰侧刀柄摩挲, 望向自己背影的娃娃脸蒙了层阴色。 教人很难劝服自己他提着刀要进不进阴郁的样子,只是因要不要入内给背对着门口的阏氏削个苹果而正在犹豫。 长孙仲书随时可以高声喊人, 随时可以转过身用冷淡的声线叱责他滚出去。但他都没有,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正如局外人般拿自己的生命看场好戏, 他只是有些无聊地猜测, 那个娃娃脸侍卫到底要不要进来。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镜子里那张脸经过最后一番挣扎后,眼底最后的波动也消失,化作一片沉沉淡淡。门帘在小心弓身闪进来的身影后无声合上, 王帐内依旧寂静,脚步愈来愈近, 却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 长孙仲书垂着手,安闲地坐着, 眼睫随着呼吸有规律地久久一颤。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从来只是在等,等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脚步终于在身后站定,披着月白色外袍的人影仍旧背对着门,微低着头,似是对另一个人的到来一无所觉。略显宽大的外袍将那纤细的身形更衬得不堪盈盈一握,无论是腰肢还是脖颈,一手覆上似乎便可轻而易举地掐断。 杜威舔了舔虎牙,右手在刀柄上缓慢地滑了滑,如同竖瞳的爬行动物轻轻攀过生冷的地面。然而那手紧绷地悬了许久,终究还是一点一点从刀柄上松开。 他神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会儿安静的背影,忽然抬起右手,利落地往那白皙脖颈上一击。左手紧跟着伸到身前,随时准备接住倒落的身躯—— 那手空空荡荡地在后头等了许久,只有风穿梭过指缝,凉飕飕的。 杜威下意识地把眼神滑开,正好落到不远的铜镜上,和里头正睁着水盈盈大眼望向他的长孙仲书四目相对。 视线交错好几秒,刚被击了后颈的那人好像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该有的后续,眼里似是同情似是捧场,头一歪,眼一闭,很配合地假装晕过去。 杜威:“……” 刚刚就他娘的该一刀劈下去! 杜威忽然有些出离的愤怒,来自业务不精连绑架都需要目标对象配合的受挫。然而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做出把人拍醒要求重新堂堂正正来一次的事来,只能气着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绳子,屈辱地把手指偶尔还动弹下的昏迷美人缚住,一弯腰扛到肩上。 出去前,他谨慎望了圈空荡的外头,摸着刀低声开口警告,语气里还存着点愤恼和冷意。 “不要出声。” 长孙仲书差点就要随和地应声好的,想到自己现在还是个挺尸的昏迷人,赶紧又及时闭上嘴巴。 人来跑趟业务也怪不容易的,能配合下就配合下吧。 帘帐外骤然投射来的阳光有些刺眼,被扛在肩上的长孙仲书下意识眯了眯眼,余光仿佛瞥见角落有个棕色物体一现而过,很快又不见,更像是眼花的错觉。 他于是又无所谓地闭眼把自己投身于黑暗。不知道那个杜侍卫怎么鼓捣的,竟然真一路避开了所有人,登上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一下将他摔进车厢里。 底下有厚厚的垫子,倒不是很疼。长孙仲书犹豫了下,不知现在是否是从昏迷中悠悠醒转的好时机,便听得头顶一声冷哼。 “别装了。” 睁开眼,杜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在缚住双手的绳结上一扫而过。 “啊,我怎么会在这。”长孙仲书木着脸干巴巴念台词,“你对我做了什么。救命啊,快来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威额角似乎有青筋暴起,他几乎要捏爆腰间的刀柄,“阏氏以为我绑你来是过过角色扮演犯罪分子的干瘾?” 长孙仲书闭上嘴,眼皮也未抬一下。 杜威见他不说话,嘴唇动了动,还是转身坐到了马车外,马鞭刷一下抽到枣红色的马身上。马车立刻便沿着小路逐渐向外奔驰,片刻就将王帐抛到了身后。 很久的寂静。杜威时不时回头观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神色很是紧张,直到马车驶入茫茫的草原间,天际到天际一眼望不到人影,他的神情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一把掀开车帘,里头神色淡而安然的大美人正倚着车壁闭目,看着似是小憩睡着了一般。杜威抹了把自己一路溅了不少尘灰的脸,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说好的绑架,怎么感觉人家这像大少爷出来郊游,自己反倒成了赶车的车夫了? 那张娃娃脸立刻拉下来:“我可以不杀你,阏氏,但是最多三日车程,我就送你出草原,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哦。”长孙仲书没有睁眼,头顶着一晃一晃的车壁,随口应声。 杜威拿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瞧他,盯了许久,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却不知为何窜起一股无名火。 “你就这样?”他的语调近于咬牙切齿,“单于那样好的天神样的人物,垂怜于你,宠爱于你,为了你甚至都变得有点不再像我一直崇拜敬仰的样子——你从他身边离开,不哭不闹,就这么一个毫不留恋的字?就这样?” “……”长孙仲书终于睁开眼,平静无波的眼神定定瞧去,“那不然呢?我们现在掉头回去?” “……” 杜威气得几乎要犯心脏病,他脸色涨红,高扬起了马鞭。 “你想得美!你明明是个男人,还是个克夫的男人,可是单于被你迷惑了,周围的那群人也被你迷惑了……只有我才是看得最清的,只有我才是真正为了单于好的人!单于身边只剩下我了,我一定要替他做出正确的选择,把你赶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出现!” 长孙仲书点点头,面不改色:“那你真是辛苦了。” 杜威浑身一僵,高扬的马鞭一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垂下眼,眼睛陷入暗影里,听着好像在喃喃低语: “以前我总指望你能自己离开……果然没错,这样才是对的,果然该主动出手,才能让单于看明白我的忠心。” 长孙仲书用被捆住的手叩了叩车壁,歪了歪头。 “所以狩猎时那匹白马也是你动的手脚?” 杜威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闻言一愣,盯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神。 “……不是。” 长孙仲书没再说话,他仍记得眼前人从猎场树上隐秘跳下来的场景。既然不愿承认,那么他再如何逼问也没有意义。 杜威不知为何好像有点泄了气,那怒红的面容也慢慢褪色,变回了平时无害的娃娃脸模样。他沉默地继续赶车,就当长孙仲书以为他们要继续一路无言地走下去时,车架上的人却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犹豫一番,还是紧抿唇转回了头。 “我如果真的把你送得远远的,送出草原呢?” “哦?”长孙仲书没多大反应,“那便送出去吧。” 杜威皱了皱眉:“那要是——要是半途上被人拦住了,他们追来了……” “那就回去啊。”长孙仲书应答的声音很轻,似在说什么理所当然又天经地义的话。 杜威的面色一下变了,他像噎到一般,用一种看世界上最令人不可思议事物的目光看长孙仲书: “你怎么——你就没一点别的感觉么?长生天,你简直不像个活人,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样……” 杜威慢慢停住了口,他看着眼前依旧面无波澜静静听着的人,忽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好像这人躯体还在这里,困于车壁,缚着双手,本该在身体内的灵魂却只是一个虚空的洞,漠然冷眼看着一切。 他默然一瞬,转回脸,眼神却迅速变得坚决,马鞭一下发狠抽在马背上。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回到单于身边的……你一定会伤害到他,你这样的人,一定会。” * “我明天再过来。” 赫连渊简短地招呼一声,冲着身后的工匠摆摆手,大步踏出毡帐。 他一抬头,却因面前看到的人影一怔。 “妮素,你怎么在这儿?没在王帐里侍候着阏氏吗?” 粉裙的侍女眼里划过一丝茫然。 “不是单于您派人叫我过来候着您的吗?” 妮素话音落下,随即微惊地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面前单于的脸色在一瞬疑惑后,一点一点变得很恐怖。那双深蓝的瞳孔宛若裹了冰碴的针叶林般冰冷下来,周身的气势疯一样猛涨,肆虐着风暴席卷。 然而当下一秒拔腿往王帐疾奔时,那连面对数十万大军都不眨一下的眼,里头却颤着点破天荒的惊惧。赫连渊喉咙发紧,凛冽的风声束得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最好不要有事。 赫连渊觉得这辈子自己没跑这么快过,喉头都因超负荷的强度冒出些灼烧的血味。可他必须要看见他,亲眼面对面站着看一眼他。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VIP] 不在。 不在, 不在,屏风后不在,床底下不在, 到处都不在。 宛如被按下暂停键,赫连渊疯了一样急切翻找的动作猛地顿住, 面色冷峻得能结出寒冰,片刻之后,忽然一脚哐当踹翻了一旁的空箱匣,爆裂开震天的响声。 妮素急得眼里噙了泪:“单于……” 赫连渊没说话, 眸底一片如夜如翳的暗沉。他大跨步走出王帐, 望向四周依旧安静如昨的景色,突然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像只被侵犯了领地和所有物的野兽般暴怒,担忧, 焦急,然而更多的却是把他心都揪得发疼的自责。就在自己的领地里, 就在自己的眼皮下,却连自己重视的那个人都保护不了…… 赫连渊放下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的震颤。他无法想象将任何不好的事情加诸于那人身上的模样——他合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猫儿一样懒散蜷在银灰的大氅里, 不,那件白狐狸皮的也不错,或发呆或饮茶, 有时拿蕴着点很浅笑意的眸子看过来…… 赫连渊喉结上下一动,死死大睁着眼, 深蓝的瞳孔下裹了一圈红。 怎么就,自己怎么就把人给弄丢了呢? 妮素望着那个高大男人沉默冷砺的背影, 忽然有些不忍上前。他像一匹孤狼或是一棵冷杉,静静矗立着,浑身上下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气息,可是那寒意里又带了点男人的萧索和孤寂,有一瞬间茫然宛如丢失心爱之物的孩子。 他转过来,彷徨的孩子不见了,冷厉的面上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郁色沉沉,唯有那深邃双瞳被怒火烧得发亮。 “去找。把整个草原翻过来。” 冷硬的语气顿了顿,赫连渊眼神掠到王帐不远处的泥土上,瞳孔忽然一缩。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碧青嫩草旁的泥土还十分细润。然而赫连渊却无暇欣赏茵茵美景,他望着泥土上隐约的车辙印,张着玄铁长弓也不会发抖的手此时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叫上赫连奇,带上人手。” 他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 “备马。我接他回家。” * 枣红马发出吃痛的嘶鸣,杜威却恍若未闻,手里马鞭一下比一下发狠地抽在马背上,力道大得应声带出破开皮肉的血痕。 “快点,再跑快点……该死,你这个废物畜生!” 那张娃娃脸上此时俱是暴怒的铁青,然而当他再一次回头,发现天际已然现出上百道铁骑马影时,那张布满冷汗的脸又一点一点苍白下去。 狂奔颠簸的马车里,长孙仲书背靠车壁,静静垂下眼不言语,因一路奔袭而散落的几缕墨丝粘在微微泛白的侧脸,宛如羊脂美玉上泅开的墨痕。 “要被追上了……不行,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对,我必须要想出个办法。” 杜威魔怔似的喃喃自语,他忽然一下收紧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停下了快要累垮的脚步,马车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一截。 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回头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舌尖忽然舔上了虎牙,咧开个笑容。 车帘刷地一声被掀起,长孙仲书因骤然冲破阴暗的阳光不适应地微眯了眯眼。再睁开眼时,他看到面无表情的侍卫居高临下望着自己,手中那柄刀已出鞘,尖利的刀锋反射着雪白的银光。 他轻轻叹出口气,带着点早有预料的释然,闭上眼,嘴角甚至略微勾起个轻松的弧度。 “噌”的一响,是刀刃破空用力劈下的声音。 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光的冷意凛凛扑来。 这不应该。 对一个死人来讲,不应该。 长睫一动,长孙仲书睁开眼,自己的脖子还好好待在脑袋上。他低下头,面前有一截断绳,刚从被缚着的手腕滑落。 杜威表情冷冷地看着他,左手抓起绳子,没回头就随手扬到地上。长孙仲书一瞬以为他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打量了一圈,勾起个嘲讽的微笑,下一秒,表情骤然一变。 “阏氏……怎么办啊!”重新哆嗦着爬出车厢的侍卫望向疾冲而来的追兵,面色惶然,嗓子眼里发出破碎的高声,“您好不容易才支开人逃出来,眼看着离回家就只剩一步了……是属下无用,都是属下拖累了您!” 鲸波般汹汹席卷而来的铁骑忽而驻步,只因为在最前方高大英武如山男人的突然勒马。他离马车几十步,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笔直挺立的脊背近乎僵硬,攥着缰绳的指节捏到发白,却怎么也无力发出继续促马前进的命令。 “哥……” 落后一步的赫连奇担忧地望他,轻唤一声。 男人的脸色森然得可怕,他死死盯着那架孤零零马车上慌张的侍卫,睚眦欲裂,瞳孔暗成一片深海,里头却有看不清的情绪破碎地闪动。 杜威低下头,哽咽着哭喊,被头发遮住的眼睛却愉悦地弯起:“您说您想家了,想回到从小长大的属于您的地方,说怀念能以男子身份堂堂正正生活的日子……都怪属下不好,要是能把这马驾得再快一点——”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男人动了。 布满流畅肌肉的手臂沉稳地从背后抽出长弓,缓缓举起,尖锐的箭尖毫无旁骛直对车架上的身影,锋利的箭头冰冷如雪,冲天迸射的杀意让所有人都亲身直面死亡的恐惧。 “大哥!”赫连奇面色惊悚,“你先别冲动,这毕竟是你贴身侍卫,就这么……”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赫连渊的眼眸蒙了一层血色,他仿佛没听见任何人的声音,冰冷无机质的目光注视着瞄准的目标,如呼吸般自然,搭在弓弦上的两指微微一松。 “嗤”的一声,箭矢入肉。 一箭穿心。 杜威瞪大了眼看自己被利箭穿透的左胸,艰难地一寸一寸抬起头,神色不甘地望向马背上的单于。他张张口像想要说什么,但终究只溢出一串伴随无意义音节的血沫,大睁着眼轰然向后跌落。 一片死寂。 身后的铁骑无一例外伏下了头颅,没人敢看这个爆射出冲天气势的暗色背影。衣袂翻飞,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那辆马车走去,脚步踏在地上的声音如灌铅般深沉,鼓点一样打在人惊悸的心里。 “都别跟上去。”赫连奇抬起一手阻住背后铁骑,轻声叹息,“让他一个人过去。” 赫连渊的眼里好像只能看见那辆马车,或是车帘在风中飘扬时隐隐露出的那道人影,除此之外,视线再无其他。他有些迷茫,有些委屈,有些近乡情怯的退缩,可是当他沉默掀开车帘,和那双依旧澄澈空明的眸子对上时,一切都只化为了心脏闷闷的疼,击得他头晕目眩。 他当真要走么?他不是……他不是一直喜欢自己么? 杜威的话在耳边回荡,赫连渊突然第一次无可救药地品尝到害怕。长久以来的平静与侥幸,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让他一直刻意避免去想一些问题—— 这个人,这个自己一看便生出无限欢喜的人,就不会在夜里明月照过来的时候想家吗?就心甘情愿披上女子的红裳嫁给另一个男人吗?就真的……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可是他好自私,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只是想要把他留下来。 赫连渊慢慢伸出手,用发颤的指尖替他把散落的乌发挽到耳后,张口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要……你要跟我回去吗?” 他其实更想问另一句,可是他不敢: 如果我不来,你就真的要和他走吗? 长孙仲书把视线凝回他脸上,静了一瞬,忽然轻轻露出点浅笑。 “当然。”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锤在赫连渊心脏,他神情放空,一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在回答他问出的问题,还是脑内未言的虚想。 可是面前之人又伸出了白而纤细的手,抬头望他: “……带我回去吧。” 赫连渊忽然有点鼻酸的冲动,他像握住什么恩赐一般,小心而虔诚地握紧他的手,低头望去,瞳孔却骤然微微一缩。 他看见了皓腕上扎眼的红痕,他很熟悉,这是绳索捆绑后留下的痕迹。 赫连渊无法抑制地全身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道令他心疼不已的红痕,心中又爱又恨。他恨,恨旁人胆敢伤这人一分一毫,可是他爱—— “是不是他把你绑到这儿来的?” 赫连渊语气尽力压抑着什么,眼里有说不清的风云涌动。 长孙仲书看着他的模样一愣,下意识开口: “杜侍卫走进王帐想把我敲晕,然后拿绳子缚了,塞进了车里……”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急不可耐的怀抱就狠狠撞来,揽着他腰背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是想将他揉碎了融进骨子里。 长孙仲书还没来得及皱皱眉说疼,那眼角发红的男人就先一步把他放开,一手圈住他手腕,在那抹刺目的红痕上轻柔地来回摩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几乎是哆嗦着舒出一口长气,第一次在人前显露这般失态,“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是故意要把你掳走的。” 赫连渊眼也不眨地盯住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面容,深邃的目光几近贪婪地逡巡。他患得患失的心在这瞬间被汹涌漫上的感激填满,让他觉得自己从发现长孙仲书不见的那刻起,一直到现在才真正又活过来。 他不是自己要走的,他不是自己想离开他身边的…… 赫连渊又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一遍,这样的行为让他有安全感,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坚不可摧而又锋锐无匹的年轻王者,征伐冲锋,一往无前。 长孙仲书将他情绪的变化尽览眼底,心底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被微微一拨。他闭了闭眼,等那点涟漪消失得无影无形,才重新睁眸,微凉的指尖安抚地在他手背轻敲了敲。 心怀激荡的男人一瞬就随着他的动作平静下来,好像天生就该这样自然。他有一刻想俯身吻一吻那道腕上的红痕,索性还存着点理智,知道这并不是他们二人关系中应存在的举动。 赫连渊凑近了点,近得能望见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嗓音微微有些沙哑。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了。” 马车外,长草连天,却映出另一幅宛如静止般的画面,缄默在人群之中扩散蔓延。 数百铁骑包围着马车,忐忑不安地等着,中间一圈诡异的空洞,却无一人敢越过那短短几十步距离。赫连奇骑马立于最前方,面色担忧地遥遥望去。 “左贤王,可需要派人前去看看?”身后铁骑轻声询问。 赫连奇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忽然有细小动静传来,几百道目光一齐朝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投射去。 车帘掀动,先跃下一个高大英武的身影。只见他们的单于将车上之人珍视万分地抱下,小心得宛若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一直大步走到了通体漆黑的骏马旁,也不见丝毫将人放下的意思。 “侍卫杜威,绑架阏氏,蔑视律法,谎话连篇,死有余辜。” 赫连渊逆着凛风走来,口吻冷硬得如同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坚冰。 他走回马前,停下脚步,摸了摸怀中人的手腕,忽然皱皱眉提高了声调。 “来个人先快马回去,叫大夫备着。若耽搁了阏氏手腕上的伤……” 他垂下眼,话音很轻,却听得在场所有人不由得悚然恭敬地低首。 “便也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VIP] 长孙仲书被迫半倚在床头, 背后塞着软垫,锦被搭到腰间,木然着一张脸。 之所以说是被迫, 是因为他无数次想起身来,都要被坐在床边一脸紧张兮兮的赫连渊给按回去, 摇摇头,眼底满盛不赞同的担忧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陪产的新手父亲,要么床上这人大限将至距离蹬腿闭眼仅剩不到三天。 长孙仲书低头看了眼肚子,再次确认自己不具备生育功能。又瞥了眼浑身上下唯一的那点绳索造成的小伤, 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至于走在旁边这人前头。 赫连渊没看见他的动作, 一只手紧紧拉住他放在锦被外的小手,皱着眉满面忧色向大夫瞧去。 “怎么样,阏氏的伤势如何?” 花白山羊须的大夫没急着回, 先把自己的药箱收拾好,这才抬起头, 上下抚着翘起的胡须,一脸凝重。 “阏氏这伤啊, 要是再晚送来一阵子……” 赫连渊心一揪,手下不自觉又紧了紧, 满脸写着沉重与悲痛。 大夫瞥他一眼, 慢慢吞吞地把口中的话说完。 “……怕是都要好得差不多了。”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不想再听赫连渊说出更丢人的话,道过谢后,请妮素把大夫送走了。虽说人类的情感并不相通, 但显然很偶尔他也能替别人感到尴尬。 他转过脸,被特指的“别人”赫连渊毫无自觉, 正捧着大夫留下的一小瓶药膏转着圈儿打量,严肃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国家级科研项目。 他张开口, 意外地发现声调竟比自己所想软了两分。 “……其实真的只是一点小伤。” 大可不必为他……这样。 赫连渊循声抬起头,将伤药搁到一旁,静而专注地看了他良久,忽然开口。 “可是我见不得。” 那声音里仿佛掺了点别的什么,让长孙仲书只能略有无措地别开头。 “一丁点都见不得。” 男人的手拉上他的手腕,长年练刀留下厚厚老茧的指腹以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力度拂过腕间,像要把雪白腕间那一抹刺目的红痕晕染开,微微粗粝,但不疼,陌生的触感却让长孙仲书猛地一把将手腕抽回。 他低头发呆了一会,忽然觉得没意思,索性翻了个身躺下,将被子高高拉过耳朵,只用一个背面朝着赫连渊。 “……我想休息会儿了。”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听入赫连渊的耳里,却无端叫他心一软。他望着裹成一团只露出微乱墨发的长孙仲书,忽然就心痒痒很想上手揉搓一番。 真可爱。 他那已伸出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到底只是落在被角上,往下拉了拉,给已经紧紧闭上双眼的人多留出几分呼吸的空余。 “新的人手和侍卫已经调派过来了,都是可靠的亲信。至于别的,你不用去多想,交给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背对他的人一声不吭,好像已经沉入了香甜的睡眠。 赫连渊又盯着那一团人形被子发了会儿怔,终于还是起身走了,脚步极轻。关于长孙仲书,关于那场绑架,关于他自己,他还有很多繁杂的心绪只能留给自己慢慢整理。 而在此之前…… 他已到门口的脚步一顿,停留片刻,没忍住最后又回头望去一眼。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确保这个人平平安安地,开开心心地,待在自己身边。 脚步声终于逐渐远去,锦被下那纤长的羽睫一颤,慢慢睁开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长孙仲书轻声叹了口气,一向冷淡的脸上罕见现了几分疲惫。 他并不希望赫连渊对他这么好。 从很久以前,到现在,再到不知道还能有多久的未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安静地走。在离开草原的时候,他依旧希望自己的脚步如风,依旧希望,自己不会回头。 * 长孙仲书睁开眼,入目便是最顶上暗金色的云纹穹顶。他愣了愣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躺在床上。 原来刚才竟当真睡了过去。 他刚坐起身,屏风外登时传来动静,有人伸手轻敲了敲木质的边缘,谨慎发问: “小皇子,您醒了吗?” 如今只有一个人才会这么叫他。 长孙仲书下榻披了件外袍,坐到桌前,偏了头望去。 “赵信陵?你不是应该已经回封地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赵信陵走过来,没有坐下,眼神有些复杂。 “本来已经走了,单于叫人半道上把臣追回来了……往后,大概也不走了。” 长孙仲书看着他。 赵信陵又道:“单于说臣以前也是……也是云国的将军,跟小皇子算是旧识,让臣有时来看望您陪您说说话,也免得您想家。唉,本来还以为从上次喝酒那一出起,单于就不会再想让臣和您见面了呢。” 长孙仲书听到“喝酒”二字,抬了抬唇角,将眼神落到赵信陵腰间那个覆着深色驳痕的酒葫芦上,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赵信陵……你后来曾来看过我一次吧?” 低垂着眉目的青年将军浑身骤然一僵,他忽地抬起头,对上长孙仲书的视线,眯了眯眼。 “小皇子为何这么说?” 桌旁独坐的美人散着长发,搭着宽袍,眉眼生得极好极丽,一双清澄的眼却无悲无喜,仿佛口中道的不过是令他无动于衷之事。 “因为我那天看到了。”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悬在腰间的酒葫芦。 “棕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 赵信陵陷入了沉默,他的手指在酒葫芦上摩挲一二,忽然抬起头笑了,迈开长腿跨到桌前,理了理衣袍,直直坐到长孙仲书的对面。 “小皇子可怪我莫?”赵信陵望着他,那双眼里此时不带酒气,倒有些像天上的寒星,“臣那天来了,也看见您被那个侍卫绑架了,可是臣不但没阻止,也不曾告诉旁人。” 长孙仲书给自己倒了杯茶,无所谓地看他一眼,眸底浅淡不见半分情绪。 “不怪。” 这声回答显然和赵信陵预想的不一样,他蓦地一怔,探究地望去一眼,很快又依照礼数转开了头。 “小皇子,虽然这大不敬,可臣还是要说。”赵信陵顿了顿,“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是么。”长孙仲书淡淡应了一声,将新倒的另一杯茶推到了赵信陵面前。 茶香氤氲,在木桌上方蒸腾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又很快在空气中飘摇着散开。毡帐里头静了一会儿,还是赵信陵先开口。 “臣见过这个侍卫一次,他一个人念念有词的,好像十分发愁该如何想办法把您送走。” 长孙仲书点点头:“连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不忘想着此事,精神的确十分可嘉。” 赵信陵似乎因他的话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在嘴边敛去,像风划过水般无痕。 “他把您带走的时候,臣就在角落远远地看着。臣知道他要把您送回去,臣想……也许您愿意回去。” 他静静看着长孙仲书,眼里有些飘渺却凝沉的东西,在那样的视线里,长孙仲书却只摇了摇头,清冷的声线直逼向他。 “你错了。并非我想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一瞬变得锐利。 “是你想回去了,赵信陵。” 赵信陵像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仓皇躲避地低下了头,神色带着些狼狈:“小皇子说笑了——” 他沉默了,似是在缓和着自己的情绪,“我在此处,是戴罪之身。我在故乡,乃已死之人。小皇子——臣又能回到哪去呢?” 他没有要长孙仲书的回答,眉目结着怔色。 长孙仲书也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也在心中拿这个问题问自己: 能回到哪去呢? 他想了想,忽然又没什么意思地放下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到底是要回去的,回到云国,回到那个和他有一点血缘关系的皇帝那里。 “说点别的吧。”长孙仲书拎起茶壶倒了倒,却只从壶嘴淌下最后仅存的寥寥几滴,“你好心来看望我,我没有道理反而将你弄得不高兴。” 赵信陵缓过神来,愣了愣,很快上道地跟着笑了一笑。 “小皇子说得是。”他伸手搓了搓脸,给自己戴上另一种表情,“那咱们说说云国以前的事,还是——” 他一下闭上了嘴,和长孙仲书眼神略带复杂地两两对望。 同小皇子一起追思先帝与大殿下的音容笑貌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赵信陵想。 赵信陵要是问起三年来赵家的历历往事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圆。长孙仲书默道。 两个彼此都对对方怀抱着无限同情与可怜的人相望一眼,同时转开了头,异口同声: “还是喝酒吧!” 赵信陵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他只是急于摆脱这尴尬的氛围,按照平时自己的习惯顺手抄起酒葫芦,往桌上刚刚空出的两个茶盏里满满一斟。 “来来来,庆贺小皇子吉人天相,顺利脱身,当浮一大白!” 长孙仲书同他一碰杯,颇为洒脱地仰头一口饮尽。不知道赵信陵葫芦里装的是什么酒,尝起来总比以往在中原喝过的带劲许多。 三杯两盏之后,气氛总算如二人所愿缓和热络了下来。赵信陵松了口气,脸上带笑: “臣又想到之前和小皇子在草原初见的场景了。说来好笑,那天您向臣讨酒喝,臣还忐忑不安,就怕您喝醉——哈哈,谁想到小皇子酒量果然不如何,臣还因此被单于……” 他的话忽然一滞,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低去,发出机械运转的咯啦声。 “继、继续说啊……”墨丝披散的美人不知何时已趴在了桌上,醉眼朦胧的眸底泛着迷蒙,双颊飞上了浅淡如霞的红晕,“你怎么,怎么停……” 啪一声,光洁的额头磕到桌上,再无声响。 赵信陵捏着酒杯的手,抖了。 第34章 第34章[VIP] 赫连渊正和工匠交谈, 门口忽然有侍卫来报。 “单于,右校王在外头求见。” 赫连渊皱着眉想了半天右校王是谁,好不容易才叮一声灵光一现。 “哦, 那个姓赵的家伙啊。”他啧了一声,“叫进来吧。” 赵信陵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进来, 还没见着面就先闭着眼扑通一声跪下。 “见过单于!” 一抬头,发现正对上一张劳动人民淳朴的脸,死命摇头满脸写着不敢当,摆手否认的速度快到能被抓去发电。 他这才发现跪错方向, 朝着了后头的工匠, 连忙又挪动膝盖转回正确的角度,低眉顺眼,老老实实。 赫连渊挑了挑眉:“我不是让你去陪阏氏说说话, 想办法让他高兴些吗?你不去找他,反倒来这儿找我作甚。” 赵信陵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开口:“臣……臣去找阏氏了。” “然后呢。” “然后臣陪阏氏聊了会儿天。” “继续。” “接着臣、臣又陪阏氏喝了点小酒。” “……” 赫连渊呼出口气, 两手交叉,战术后仰:“你知道阏氏受伤了吧?” 赵信陵忍辱负重, 没有当场辩论手腕上那一点都快要消退的红痕到底算不算伤,只是小心地掀起眼皮向上瞧去, 试图观测出自己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不就是喝点酒嘛, 多大点事!” 赫连渊眯着眼和善地向他看去,咧了咧嘴,一口白牙被阳光反射得发亮。 “下辈子多注意点就行了。” * 长孙仲书还觉得有些奇怪, 那天赵信陵明明说之后会时不时来看望他,不过一直到他手腕上的伤痕足足都能好上三个来回, 都没见过他再踏上门一次。 后来他自己都快把这事儿忘了,才在某一次难得出门中恰巧与他碰面, 一打照面,就不由惊讶地抬了抬眉: “赵信陵,你这是几天没合眼了?” 被他唤到名字的人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木木地转过半张脸,眼底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好好一个精神小伙都被整得足足沧桑了好几岁。 “……熬了几天夜。”他一脸生无可恋,“为了修身养性练书法。” “什么书法,我能看看吗?”长孙仲书有点好奇。 赵信陵看他的目光愈发沉痛,在原地僵硬了一会儿,慢慢吞吞往怀里掏了掏,才掏出几捆纸卷来。 刷拉一声,纸卷自上而下展开,露出里头遒劲的大字来。功底倒是没毛病,一笔一划入木三分也能看出下笔时咬牙切齿的力度,就是这字的内容—— 长孙仲书捧着那左边写着“祸根万种皆由醉,醒后方知恨也迟”,右边提着“今天一滴酒,明天两行泪”的纸卷欣赏了半天,放下来,拍了拍赵信陵的肩。 “看不出来,你觉悟很高啊。” 说完又若有若无地把眼神转到他腰间别着的那个棕色酒葫芦上。 赵信陵本来还神情委顿形容憔悴,一见长孙仲书打量的眼神,登时吓得几日里的睡意都飞去了外太空,一把捂住自己的酒葫芦跳开两步。 “小皇子你你你不要过来啊!”他惨叫一声,“这里头真的没酒了——我真的、我真的一滴都不剩了!” 一滴也不剩的赵信陵拎着那堆书法作品又跑路了,说是要回去发奋闭关,不修好身养好性无颜再出门。长孙仲书看着他苦大仇深逃窜的背影,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他在心里向被自己把快乐建立在痛苦之上的赵信陵告了声罪,一个人又坐下眯起眼看起了风景。若说草原上还有什么是自己离开后可能会怀念的,大抵就是黄昏时火红的落日,金灿的余晖,堂堂正正照影进江河和大地,让他错觉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瞬变得宽阔。 他没有待很久就回去了,恰巧是银钩似的月亮正要爬上山坡的时候。赫连渊今天特意嘱咐他出门要早点回来,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什么事。 长孙仲书掀开王帐的帘子踏进,表情有两分意外。 “你摆了这么一大桌子的酒菜……是要宴请谁?” 帐子内只坐了赫连渊一个人,铜灯映出月光,笑着望来。 “我想要宴请你啊。” “可是这平白无故的……”长孙仲书在他身边坐下来,嗅了嗅鼻子,白瓷壶里隐隐飘着一股酒香。 “怎么就平白无故。”赫连渊不赞同,“大夫说你的伤已经好全了。我本来还不是很相信,不过想想这已经是三天里第八次问他了,他依旧没有改口,那约莫应是真的……大病初愈,不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吗?” 长孙仲书提着筷子愣了半晌,眉目显出点无奈。 “那本来就只是一点点小擦伤。” “小伤也不能不注意……” 赫连渊不知道想到些什么,慢慢沉默了下来,铜灯照不到的地方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打上一层阴影,看上去像一尊肃穆而健美的雕像。 长孙仲书忽然觉得这样的表情不太适合他。身旁这个人应该是没心没肺一副大型犬类的样子,或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王者那般,庄严如宝剑,凛冽如罡风。 于是他站起身,将遮住窗子的帘子卷了起来。月亮被放了进来,溶溶的光一点一点将英俊面上的暗影逐散。那张沉思的脸便像是被月光惊动一般,抬了起来,慢慢侧向他。 “过来坐吧。”深蓝带笑的瞳孔在月色下有种魅力,奇异地让人很难说出拒绝。 长孙仲书也没有想要拒绝。他有点饿了。 赫连渊不像要和他同桌吃饭,反而像是在督促伺候着他用膳。自己碗里的饭没有动几口,反倒一个劲地往长孙仲书碗里夹菜,一边夹还要一边念念叨叨地报菜名。 “这个是手把肉,现做的刚从热炉子上下来。这个是拔丝奶豆腐,加了糖——你爱吃甜对不对?馅饼和羊杂割也来点儿,还有酱牛肉和炒米……诶,对了,扒驼掌你吃过没有?鲜嫩得很,来来,张嘴!” 长孙仲书一口奶豆腐还没咽下,就被迫被赫连渊亲手塞进好大一块肉,细腻丰润,鲜美得很。他艰难地把口中佳肴咽下,瞪着碗里那堆成小山的菜品,琉璃珠似的眼瞳都放大了几分。 “……你可吃你的吧!”长孙仲书实在受不了,捂着碗往旁边躲了躲。 赫连渊举着筷子盯他笑,望着他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两颊,眯了眯眼。 “我就喜欢喂你吃东西。”他收回目光,坦然自若地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牛肉,“你吃东西的时候,有人气。” 长孙仲书一怔,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垂下长长的眼睫,唇边扯开很浅的弧度。 “难道我平时还像个鬼么?” 赫连渊没有看他,只是摇摇头。 “不,你像天上不小心落下来的仙人,好像只待一瞬,又好像要待很长。” 总让他想,这草原上茂茂的长草,能牵住他的衣角吗? 长孙仲书侧过脸来看他,有些怔怔的,眼底依稀有复杂的情绪在隐隐闪动。 赫连渊没吭声,半晌,忽然又夹了一筷子菜塞他嘴里。长孙仲书突遭袭击,猝不及防,一口银牙咬在了筷子上,好看的长眉立刻皱了起来,一双黑眸也跟被欺负了似的下意识泛起点水光。 “我错了。”赫连渊抢在身边人开口控诉前先一步低头认错,那一瞬活了的眉眼在月华下美得触目惊心,叫他甚至有点不太敢多看,“还疼么?” 长孙仲书没理他,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瞟他一眼,自顾自低头吃起了面前的菜,显然心情多少有点郁卒。 赫连渊将那双筷子搭在自己唇边,低了头望过去,静静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长草牵不住的话,就让他来牵吧。 长孙仲书没有别扭很久就释怀,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将自己或外物放在心上的人。甚至于,连今天晚上和赫连渊的交谈,都让他隐约觉得与自己平日的心境有些许不同。 他皱皱眉,没有想很多,将视线落到那瓶一直没有人动过的白瓷瓶上。 “里头是酒吗?” “你鼻子真灵。”赫连渊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桌上还有这瓶酒,拿过两个杯子动作利落地灌满,一个杯子推到长孙仲书跟前,刚要松手,忽然又拿住往回一缩。 “你伤是真好了吧?”他有点紧张兮兮地想来掀开衣袖再检查一遍,“伤没好可不准喝酒。” 长孙仲书几乎想要翻个白眼,可惜他这辈子都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他咳嗽了一声,仿佛被呛到:“怎么,你不妨再将大夫请来问第九遍……” 眼见着赫连渊似乎当真摸着下巴思考起可行性,长孙仲书叹了口气,投降似的别开脸,主动挽起袖子,将手腕自暴自弃地往旁边推了推。 赫连渊小心地捧住那截皓腕,目光在雪白温腻的皮肤间流连一瞬,轻轻松了手撤开。 “你不要怪我太放不下心。”赫连渊沉默一下,还是循着月色缓缓抬起头,“我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单于,他当年身上也只是有些小病小伤,我们谁也没在意。可没人知道,那山一样强壮的汉子怎么就会突然倒下,那点小病小痛,到底还是把他击垮了。”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月光下眉目格外深刻的男人,忽然有些不知该说点什么。他能做的很少,只有拿起那个白瓷瓶,轻轻晃了晃。 “喝酒吗?” 赫连渊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一手撑住脑袋,细细瞧他。 “你别嫌我啰嗦,关于喝酒这事,我得再跟你念叨几句,免得你一不小心被占了便宜吃了亏也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喝,身上有伤的时候不能喝,在外头的时候不能喝,和赵信陵在一起更不能喝……” 长孙仲书听他还有一连串碎碎念下去的趋势,忍不住拿指尖叩了叩瓶身,出言打断。 “你不如直接说,我什么时候能喝?” 赫连渊一下闭了口,过了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发丝拨开,低低一笑。 “跟我一起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最爱你们啦么么么=3= 第35章 第35章[VIP] 赫连渊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一切都要起源于那天的一个梦。 他记得那晚明明挑的是度数低的果酒, 可是对着长孙仲书那近在咫尺的脸,喝着喝着,不知怎么地稀里糊涂就醉了。当晚便做了一个乱七八糟不可描述的梦, 画面迷乱得记不清,只在脑海里最后勾勒出怀中人清冷含泪的眸子, 眼角微红,像被欺负得狠。 他吓得一下惊醒了过来,迎着晨光,低头只见到长发横散慵懒趴在桌上睡着的长孙仲书, 似是被他动作所惊, 羽睫轻颤,迷迷糊糊冲他睁开潋着水意的眼。 和梦里见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赫连渊很没有出息。赫连渊当场就扭头跑路了。 他一个人躲到高高的草坡上,随手揪根矮草叼进嘴里, 啧了一声,对着澄蓝的天空发愣。 脑袋里和心里都乱糟糟的, 还有些别的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单于,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一道活泼清脆的女声传来,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思绪。 “妮素?”赫连渊一愣, 呸地一声吐掉草根, 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噢,奴婢来采些花花草草放回王帐摆。”妮素手里已握了一捧淡紫色的野花, 她捏着裙摆跑过来,看看手中的鲜花, 又叹口气,“可是, 草原上又有哪朵花儿能美得过阏氏呢?” 赫连渊没说话,在心里默默按了个赞同键。 妮素望了望自家单于这明显满怀心事的模样,不敢多打扰,行了个礼就要退下:“单于,那没事的话奴婢就先……” “诶——等等,回来!”赫连渊回过神来,赶紧叫住她,有些郁闷地捏了捏眉心。 他一个人左右也想不出个头绪,不如……问问这小妮子? 赫连渊斟酌着词句:“妮素啊,你对这个……感情生活,有没有一定的见解啊?” 妮素眼前噌地一亮,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吧单于,虽然奴婢一次恋爱也没谈过,但是已经充分掌握各大专业理论知识!感情方面的事您要是问我,那您就可问对人了!” “是吗?”赫连渊莫名觉得有点虚,“呃,倒也不是我要问你。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妮素的眼神一秒变得犀利。 “您说的这个朋友到底——” “不是!当然不是,怎么可能!”赫连渊矢口否认,色厉内荏,“不要插嘴,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了?” 妮素连忙双手捂住嘴巴,眨眨眼,用眼神传达您继续的意思。 赫连渊别开脸,看向另一边。 “我有——我这个朋友有一个兄弟,两个人关系还可以。那个兄弟人很好,很乖,也很让人心疼,我的朋友因为自己的原因对他有点愧疚,所以一直尽力照顾他、保护他,想要为他多做些什么。” “哦……”妮素似懂非懂,“这不是挺好的吗?” “还没说完呢。”赫连渊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眼神微微泛起点不自然,“不过突然有一天,我这个朋友吧,发现他和他兄弟相处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赫连渊望向天空,沉默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他和他兄弟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只能看见他兄弟。他一笑,他不自觉也想跟着笑,他一皱眉,他就只想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拿下巴蹭蹭他的头发。见不到他兄弟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没什么的,可是一旦停下来,他眼前就会浮现起那个人的影子。上一秒刚问自己为什么,下一秒心里头就自己冒出答案——他想他了。” “比如现在?”妮素冷不丁插话。 “比如……咳,不是,我怎么会知道?”赫连渊用力清了清嗓子,挑起一对剑眉,“都说了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是我!” 妮素默默点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赫连渊语气又轻柔下来,他把脸稍低下几分,面上不自觉露出个微笑。 “我朋友的那个兄弟很可爱,很讨人喜欢,跟只猫儿一样,让人看了总想去逗逗他。我朋友一方面高兴看到大家都喜欢他,可是一方面又不愿意他和别人太过亲近,看到就觉得其他人很碍眼,要他说,最好兄弟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只能望着他。” 他忽然叹口气,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叠在一起搓了搓,过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当兄弟有危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愤怒与恐慌。当兄弟可能要离开的时候,他又觉得胸膛总是闷闷地痛,好像一颗心都被人剖成了两半。可是……可是兄弟对他一笑,那些伤,那些疼,一瞬间忽然又再也找不着了。” “所以呢,您朋友的问题是什么。”妮素木着一张脸,“两个人成亲的时候要选哪个良辰吉日吗?” “已经成——不是,成、成什么亲啊!”赫连渊刷地一声转过脸,“他们可是情真意切的好兄弟啊!兄弟哪里有成亲的道理?”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眼神游移,不想被人瞧见眼底莫名涌上的心虚。 “呵呵。”妮素露出个假笑,“单于,您这个朋友,可曾把自己的这些心情告诉过他那个兄弟?” “没有……吧。” “得了,那就结案了。”妮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锤定音,“奴婢可以拿床底下那一箱夜间读物发誓,您这个朋友,绝壁暗恋他那个兄弟!” “什么?!”赫连渊差点整个人跳起来,下意识大力否认,“我才没——我朋友才没暗恋他兄弟呢!这怎么可能!” “那奴婢再问您几个问题?” 妮素好整以暇,微微一笑。 赫连渊瞥她一眼,勉强算是默许了。 “您这个朋友,和他兄弟对视的时候,会不会面上有些发热,心跳微微加速,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点?” “呃……可能吧。” “您朋友会不会自然地记住他兄弟在生活中的爱好和小细节,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心情好的时候会有哪些小表情,聊天时说到什么事会双眼微微放光……” “这不是应该的么?” 妮素盯了他一眼,忽然低了点声音开口。 “您这个朋友,会不会对他兄弟有着不一般的占有欲?想亲近他,想跟他黏在一块儿,想低头吻他的嘴唇,甚至夜里会做与他有关的……一些梦?” “……” “单于。”妮素狡黠地眨眨眼,“您怎么不说话了呀?” 赫连渊这才回过神,呛水一样猛然咳嗽起来。 “咳咳……你这都什么破问题,一点都不严谨。” 他端着架子咳了半天,才假模假样地低头整理起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 “对视的时候脸发烫那说不定是因为天气热,了解兄弟爱好这个就更扯了,都是铁哥们儿了,知道人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是很正常?还有关于亲近这件事,是兄弟就要贴一起这你没听过?俗话说,人生难得一知交……” 妮素托着腮插话:“那关于吻和梦呢?” 赫连渊整理衣角的动作一僵。 “议事厅那边还有点公务,我先回去处理了。”赫连渊一脸严肃正气凛然地起身,转头要走。脚还没迈开一步,就听得后面传来妮素恨铁不成钢的话声。 “单于,不是奴婢说您,您都已经有阏氏了,怎么还可以暗恋外边的人啊?” 赫连渊:? 他脸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问号。 身后妮素还在心痛地规劝:“您没听过一句话,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阏氏多好的一个人啊!人美心善,天仙下凡,人间水蜜桃,芳心纵火犯。阏氏一心一意待您,您也应该专一地对他好……” “等等。”赫连渊越听越一头雾水,“你觉得我朋友是我就算了,为什么觉得我是暗恋外边的人,而不是暗恋……咳,暗恋阏氏?” “哈?”妮素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您?暗恋阏氏?单于在跟我开玩笑吗?” 赫连渊见到妮素反应极大不可置信的样子,心里无端升起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他一边因为在别人分析来,自己果然不是在暗恋长孙仲书而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感到些近似失落的情绪,沉沉地萦绕在心头,让他嘴里都有点微微发苦。 “妮素。”赫连渊收起表情,眼神一下变得很认真,“有一句话你要记得。我很看重我和长孙仲书的关系,更永远都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说完,他又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连妮素都觉得我不可能暗恋他,看来……果真只是好兄弟啊。” 赫连渊的神色莫名有些低落,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我朋友——我先回去了。你弄完也早些回王帐陪着阏氏吧。” 妮素愣愣望着赫连渊的背影,脑袋里一时有些糊涂。 单于这么坚决地否认,看来当真没有看上外面别的什么人。可是……难道他暗恋的是阏氏? 这更不可能啊! 什么暗恋,他们俩不是早已经轰轰烈烈昭告天下老夫老妻神仙爱情口口相传万古流芳了吗! * 赫连渊走到王帐前,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打算永久地忘掉那个梦,并且再也不提起。 然而伸出去的那只手拽住帐帘的时候,却还是违背自己意志轻轻颤了起来。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在脑内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稳住,别慌,妮素这么毒辣的眼睛都专业鉴定过了,你和他只是纯纯的兄弟情。对,你还是个直男,你们只是好兄弟,一个具体情节都记不得的梦怎么能影响到你们之间的真挚情谊。大胆地走进去,冲!你可以,你能行! 赫连渊睁开眼,觉得从没有一刻如此振奋与清醒,浑身上下满满都是正能量。他搓搓脸,露出个英气爽朗的笑容,一把掀开帘子大步踏进,朝气蓬勃,声若洪钟: “早安——” 突然卡壳。 长孙仲书正拾起一颗朱红的浆果放入唇间,贝齿轻合,艳红的汁液就缓缓顺着弧度诱人的唇瓣淌下。有几滴不听话地飞溅到莹白指尖,被他随意送入口中一吮,粉舌便在唇齿张合间若隐若现,覆着层薄薄水光。 “早。”长孙仲书奇怪地看了一眼忽然动也不动的男人,歪了歪头,“怎么,你也想吃?” 赫连渊喉头一阵发紧,加深的眼神不受控制落在他唇畔,那里还悬着滴未被抹去的红液。似是因他视线有感,长孙仲书一怔,下意识伸出粉嫩的舌尖往唇角轻舔了舔。 赫连渊掉头就跑。 ——救命,他要去找妮素!那个什么破心理建设,必须还要补做个十遍八遍!! 作者有话说: 梦境具体内容不小心遗失,捡到的好心人请速速交回来让我康康! 第36章 第36章[VIP] 赫连渊一个人坐在空荡的议事厅里, 两手撑着额头,英俊的面容泛起些苦恼的神色。 怎么办呢?咋就成这样了呢? 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笔直笔直的直男,最多也就是跟长孙仲书保持筷子兄弟的关系——纯直的, 可是就爱黏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可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这根筷子会看着自己另一半——呃,另一半兄弟的嘴唇,有了那些飞快闪过却又不敢回想的念头? 赫连渊严肃处理, 认真反省, 痛定思痛,觉得可能是和长孙仲书待在一块儿太久。遂下定决心暂时保持距离,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咚咚咚。门框传来敲击声, 探入妮素小半个脑袋。 “单于,阏氏好像想趁着天气晴好出去散散步, 您可要跟去一起?” “不去。” 赫连渊把自己已经下意识抬起半个的屁股又落回椅子上,满脸皆是成熟男人的深沉。 又过了一会儿。咚咚咚。 “单于, 右贤王给王帐那头送去了新口味的奶茶,阏氏问您可要过去尝尝?” “……不尝。” 赫连渊咬牙切齿, 捏着大腿逼自己说出拒绝的无情话语。等妮素点头转身离去, 没忍住又唤了声把她叫住。 “……你再多给我带句话!就说,就说我手头公文还没处理好,现在走不开。让他自己喝吧, 别给我留,喜欢的话让兰达再送。” 呸, 真没出息。赫连渊啐自己。 赫连渊还等着妮素第三次来找自己。谁知道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斜阳都落下, 夜幕四合,还是没等到人来。 赫连渊有些坐不住了。他想,保持了一整个白天的距离了,够久了吧? 他犹犹豫豫想要起身回去找老婆,刚有这个念头,门框忽然传来了久违的敲击声。 咚咚咚。 赫连渊眼前一亮,连忙又若无其事地坐好: “咳,这次我倒可能可以勉为其难地回去……” “啊?不是。”妮素眨了眨眼,“奴婢是来给您送帽子的,入夜了天冷,怕单于头上凉。” 赫连渊低头望着她手中那顶墨绿夹杂着浅绿的毡帽,脸色一黑。 “?几个意思。” 妮素嘻嘻笑着把帽子往赫连渊手中一塞,吐了下舌头:“意思就是您不用回去啦!刚刚有个不认识的大帅哥找到族里来,指名道姓要见阏氏呢!” 赫连渊:“……” 还保持个屁的距离!他老婆都要被人抢走了!! 赫连渊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回王帐,刚一靠近,就见到长孙仲书正好提灯掀开帐帘,探出半个身子,如画的眉目望见不远处负手背对的身影时,显而易见怔了怔。 他下意识顺着长孙仲书的目光看去。 绛紫色的观星袍在夜风中飘摇鼓动,背对着他们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银白的长发,高挺的鼻梁,幽深的瞳孔,俊美不似凡人的面上轻轻勾出一个微笑。 “好久不见,仲书。” * 赫连渊不爽。 赫连渊非常不爽。 这人谁啊就仲书仲书叫得这么亲热,他都还没这么喊过呢,还用这么一副阔别多年亲昵的姿态同他说话,让人一看就觉得碍眼无比。 他心里憋着气,身体先意识一步行动,一把揽过长孙仲书的腰肢,低下头,一指挑起他鬓间散发勾到耳后,唇间溢出一声模糊而宠溺的哼笑。 “宝贝,这你熟人?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长孙仲书:“……” 哗啦啦,是妮素手里的瓜子惊掉了一地。她赶紧手忙脚乱捡起来,趁着没人注意退到角落,两眼晶亮,神情兴奋——靠,是活的修罗场! 赫连渊也因为自己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僵了僵,然而在这个让他莫名有危机感的陌生男人面前,他一点也不想后退,搂住纤腰的手又紧了紧,偏头露出个挑衅的笑,丝毫不掩饰那浓到几乎要溢出的占有欲。 银发俊美男子视线在他牢牢搭在长孙仲书腰间的手上一晃而过,唇畔的笑意似乎又别有深意了些。 长孙仲书似乎因这姿势感到一丝别扭,略微挣了挣,却只换来腰上愈发收紧的手。他只好无奈暂时放下不管,抬起眼皮,朝紫袍的神秘男子看去。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被他问到的人只是轻轻一笑,月光将那深邃的侧颜勾勒得更为飘渺莫测,深色的双眸却如同天上星辰,看久了让人惶恐会被不知觉吸进去。 “我随着天上的北极星找来的。” 他似乎满足地喟叹一声。 “结果却找见了你……果然,你就是天上那颗星。” 赫连渊心里一声冷笑,心想这不知哪里学来的土味情话也敢拿到他老婆面前秀,当下拿腔拿调阴阳怪气地插嘴: “你再抬头看看?” 一抬头,那颗格外璀璨的明星依旧高悬北方。 “啧,这北极星天上还挂着呢,不应该继续向北走?事多,人忙,不留了,慢走不送!” 言罢就要搂着怀中人转身,长孙仲书眼皮一跳,刚想开口,对面那银发男子却在几秒沉默之后,先一步缓缓出言: “……术袍就两层厚,再走就不够了。” 一直到三个人在毡帐内落座,赫连渊都还微冷着一张脸。 “所以你就是……云国的国师?” “更准确的说,是前国师。”俊美的面容微微一笑。 赫连渊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干得漂亮,不管是谁炒的他的鱿鱼,都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实在是太过于英明和伟大了! “国师沉迷星象,从前给我卜过一卦。”长孙仲书开口,面色淡然,“说我以后有本事平乱世,定江山,一统天下。” “然后呢?”赫连渊对这个算命的毫无兴趣,但关于长孙仲书的事,他总有几分好奇,情不自禁想要了解更多。 “然后第二天我就变成前国师了。” 紫袍男人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一般,不见丝毫局促与动容。 他忽又偏头望向长孙仲书,眼底有星辰变幻。 “而时到今日,我的卦象,依然如此。” 长孙仲书神情依旧不曾波动,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国师,也是你曾亲口同我说过,大道天衍,总有异数。你见着我,就该知道这个卦象是错的。” “我的确曾算错过。”国师天生苍白的脸上笑容加深,“但是仲书,你一定不在此列。” 长孙仲书没再说话了,他没有争辩的欲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志向,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赫连渊不想再听他们俩一字一句暗藏机锋地打哑谜,说的都是以前的事情,让他总有种被与长孙仲书过往种种隔开的失落感。他转向银发紫袍的国师,长眉一挑: “那我的呢?” 国师的视线虚虚落到他身后,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什么更为虚渺的东西。他的眼神放空一瞬,又忽而渐渐凝实,有了焦点,嘴边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口中词句却字字铿然: “贵不可言。” 长孙仲书不由得侧首望去,身边高大英朗的男子依旧眼神沉峻,稳如山岳。 国师叹了口气:“一般人听到此种命格,不说欣喜若狂,激动总是也有两分的。” 赫连渊食指叩了叩桌案,下颌微抬,眼神一时竟显出三分凛冽与倨傲。 “我不信星星,也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他眯起一双深蓝的眼眸,向前倾身,深邃的五官隐隐现出锋利的侵略感。 “我想要的,从来不靠上天给,靠我自己的双手去挣。” “这样么?有趣……”国师轻声喃喃。 “好了,时间不早了,既是远客,不妨早些休息。”赫连渊一手搭在长孙仲书的椅背,几乎将他半圈在怀中,不客气地冲对面的人开口,“明日一早,我们送国师继续启程。” 国师平静道:“我希望能暂且留在这里。” 赫连渊充耳不闻:“我会让侍女多备两件厚外袍,国师尽可以带走路上穿。” “我的观星之术天下独绝,大到王朝国运,小到晦明风雨,天命人运,皆入眼中。” “国师若不熟悉出去的路,可以问这附近的牧民。” “我能开神坛,行祭礼,风雨丰年,祈求祷祝,并非难事。” “干粮不够的话,明早再给国师收拾一些。” “我精通药理,医毒双修,活死人肉白骨虽做不得,妙手回春却也是常事。” “国师如果不想走路,我还可以送你一匹好马。” 银白长发的国师停住口,幽深的双目静静望向赫连渊。赫连渊亦面色平静,无所畏惧地对视回去。 长久的沉默后,国师慢慢转开眼神,仿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我一直待在云国皇宫里,自仲书出生至他长到十六岁,天真情态,大小事宜,略有记忆。平日若有闲暇,也不妨偶尔当个故事讲了。” “……成交。” 一旁默然无言看他们你来我往的长孙仲书:“……” 赫连渊招招手唤妮素进来,当没看见她手上还没拍干净的瓜子壳儿,低声吩咐着给面前这个神棍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他自觉很有心机,给人派下去的毡帐几乎是离王帐最远的。这个神棍留在这里看看星星倒还可以,要是想看他老婆,那就得要问问他手里四十米的长刀答不答应了。 银发紫袍的国师终于踏着那飘飘不似凡人的步子走了,王帐内一时安静,只剩下了赫连渊和长孙仲书两人。 赫连渊突然又不敢看他了,乖乖低着头,坐得端正,心里惴惴不安。 长孙仲书望着他,忽然开口。 “你若想知道我以前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啊?”赫连渊愣愣抬起头,“可以吗?” 长孙仲书眼底映出点笑意。赫连渊被那星点似的浅笑勾得魂不守舍了一会儿,忽地一拍脑袋,语气懊悔。 “哎呀,失策,被诓了!那神棍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你小时候的事,他哪里记得?” “你说国师么?” 长孙仲书歪了歪脑袋。 “他一直长那样啊……大概从我爷爷还在位的那时候起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过生日啦!开心w 第37章 第37章[VIP] 赫连渊:震惊。 他诧异地抬了抬眉,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面色微微扭曲地问道: “那他……那他究竟多少岁了?” 不是, 这还是人吗?! 长孙仲书似乎觉得他这份惊讶的模样有几分好笑,看了一眼, 才摇摇头回答: “没人知道他的年龄。” 他顿了一顿,复又开口。 “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赫连渊皱着眉低声嘟囔:“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也能当国师……” “国师虽然身份成谜,但是于星象一道的确颇有造诣。”长孙仲书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时会奇怪, 他待人一向疏远,却似乎对我……格外感兴趣。” 赫连渊噔地一下就坐直了,剑眉下那寒星似的深眸都瞪大了几分。他无意识搓了搓手指, 耳朵都快要警觉地竖起来,凑近了点, 严肃而试探地出声: “这个……你知道的吧,不管他究竟多少岁, 总归一定比你大得许多,说不定……说不定都有百十来年!” “嗯?”长孙仲书还没回过神来。 赫连渊见他不开窍, 心里暗暗焦躁,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由何而来。他支吾了两下,干脆一咬牙道:“啧,年龄差太大是会有代沟的!你别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忘年恋、忘年恋是不可取的啊!” 长孙仲书的双眸微微睁大了片刻, 一瞬惊异过后,忽而轻轻笑了开来。那笑容不是平日里偶尔的微勾唇角, 而是连那潋滟水意的桃花眼都笑成一弯新月,眉目雪消, 如冰霜里昳丽绽出的桃李。 赫连渊忽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做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长孙仲书捂着额,好半晌才止住笑容,只在眼角眉间还可觅两分动人笑意,“不是那方面的感兴趣,他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用什么措辞更为贴切。 “这么说吧,我总觉得,他好像在通过观察我观察星星。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和天上的星辰有什么联系。” 赫连渊望了望他,到底没有再接话。 虽然他很想说,倒也不全然如是。至少那一双蕴着点点笑意的眸子,就和头顶上的星星一样好看。 * 清晨起身,赫连渊踏出王帐,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再一次在门外看到那张昨天刚见过一次的脸。 他刷地止住脚步,不动声色看那紫袍银发的男人徐徐转过身,冲自己矜持淡笑着一点头。 “单于。” 嘁,这老妖怪。 赫连渊的眼神在那头长长的银发上飘渺地打转了一圈儿,想到自己尚且龙精虎猛年轻有为,不知怎地心情就好一些了,当下也换上一副客气的假笑。 “国师,这么早有事吗?” 国师不知有无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微笑依旧不变:“我来找仲书。” “哦,他不在。”赫连渊睁眼说瞎话。 “这样么?”俊美的脸上稍显遗憾,“那我只能下次——” “赫连渊,你那份军报忘记带走了。”长孙仲书一手持着封盖了火漆的封函掀开帐帘,一照面就望见两个齐齐沉默看向他的男人。他愣了愣,察觉到稍显僵硬的气氛,有些莫名。 “哈哈。”赫连渊面色不变,“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国师同样神色自如:“既然回来了,那单于不介意我进去与仲书商谈一番吧?” 赫连渊磨了磨后槽牙,很想直截了当顶回去一句“介意”,然而又怕这神神秘秘的神棍真有什么与长孙仲书相关系的要事,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僵着脸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自便。” 他又看了长孙仲书一眼,见他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才委委屈屈地转过头要走。走了没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冲着仍站在门外目送的美人喊道: “你可别忘了昨晚说的啊!” 国师走进王帐之时,还有意无意地转头望了眼眸底仍藏一丝笑意的长孙仲书,意有所指: “仲书,你看起来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长孙仲书眼底的笑意收起来了,他没有言语。这段时间好像很少会想到总要回去的事了,直到听到这句轻飘飘的话,他才有些恍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在床头拿指甲划过正字了。 这并不是好的信号。于是他让自己的声音微沉了起来:“我很幸运。在我暂时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有许多人都待我不薄。” “当然也包括这片草原的单于赫连渊?”国师笑容依旧。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当然。” 银发的俊美男人挑了挑眉。 “虽然第一次见面之时他似乎挺讨厌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长孙仲书没有就此停下,“更何况,不知为什么,再往后他便一直对我很好。” “第一次见面么……?” 国师没有看他,眼神落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喃喃自语,嘴角似乎又露出一个颇有兴趣的笑容。 长孙仲书以前还在皇宫时便见识过不少次他突然神神叨叨的模样,并未对国师这句似问非问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他等待了片刻,见国师没有继续出言的打算,遂开口道: “国师,我能问问你今日为何一大早来见我吗?不,我更应该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留在这里?” 被问到话的男人好像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手,将苍白的指节搁到桌案上,宽大的绛紫色袍袖便施施然沿着桌角垂落,看起来出尘似仙人,一双瞳孔却幽深无比。 “留在这里不好吗?”慵懒的声线似在轻笑,“这里楼宇和行人都少,天空清澈,视野广博。你随我观过星,该知道此处有多么适合。” 长孙仲书不置可否地瞄了他一眼,顿了片刻,突然开口。 “再往北人更少。” 国师轻敲桌案的手指一下停在半空。 “天也更清。”连只鸟都没有。 “……” “视线也更好。” “……” “仲书,”国师微笑地轻轻喟叹着,“比起小时候,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长孙仲书没搭理,只一双眼仍直勾勾盯去,似乎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 “好吧,好吧。”银发的男人在这样的眼神中节节败退,比了个投降的姿态,“其实我早告诉过你,只是你不肯信。” 他又叹了口气:“我的确是循着星星而来的,星星停在这里,我便也停在这里。只是,你也竟恰巧在此处。” 国师抬起眼同长孙仲书对视,瞳孔中似是有能将人魂灵吸入的漩涡在流转。 “仲书,你一向冰雪聪明。你该知道为什么。” 长孙仲书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不该多问的,这样也不必再一次听到国师非将他与天上星辰扯在一起的论调。 他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优美的长眉微微蹙起: “在此处的人有很多,你为何偏偏认定是我?就算你一路由南向北寻来……” 长孙仲书仿佛想到什么,眸底闪了闪光。 “你还记得赵信陵吗?他并没有身陨,而是同样在此处。国师,或许你可以将你的话同他一讲,说不定赵小将军才是你一路找来的那颗星星。” 远在自己毡帐的赵信陵忽然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提笔正要继续抄写《男人一生必看的500条戒酒格言》,身形突然一顿。 难道是天冷着凉了?唉……还是多加件衣服吧。 国师又恢复了不疾不徐轻叩桌案的动作,他沉默了一会儿,王帐内一时只剩下有规律传来的沉闷叩击声。 笃。 敲击声停,他抬起眼,望向同样安静不语的长孙仲书,脸上不知何时已换上了那熟悉的半永久笑容。 “如若那颗星真是赵信陵的话,那我三年前就该动身前来了。” 长孙仲书一愣,眼睛不由自主微微睁大。 “你——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战败却没死,而是三年来一直待在北境,欲回而不得么?”银发男子面上的笑容似乎多了两分真心实意的愉悦,“如果你指的是这个,那么我的确知道。不过,不是我知道……” 他微微偏头,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明朗的天空,似是要一直望到那被灿烂日光遮蔽的星辰深处,眼中流露出一种敬畏与痴迷交缠的神采。 “是星星知道。” 长孙仲书一时无言。 当年赵信陵失踪之事,也可算是一时间轰动朝野。赵家为了寻找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因此一步一步走向最终的衰落颓亡。而如果面前这个依旧如当年般年轻俊美的男子从来都知道的话…… 长孙仲书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指责他。他向来知道国师的面上虽然总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却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接近他。也许是在星辰上耗费了太多热情,又或者那双幽深的瞳孔见证了太多事,让他在面对人间悲欢之时,一直总是笑着,冷眼旁观。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只问了一句:“那,赵信陵最后能回去么?” “或许吧。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只差一步。” 面前男子的表情姿态仍旧闲适自若,丝毫没有自己方说了一通废话的自觉。 见到长孙仲书似乎又要隐隐蹙起眉来,他才稍坐直了些,唇畔挂着的笑意淡去几分。 “赵信陵命里终有一债,还需要他去还。” “还债?还什么债?” 国师支着头,随意地撇向一侧。也不知是不是凑巧,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正对着的,竟恰恰正是赵信陵毡帐所处的方向。 “还……他还未欠下的债。”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555给大家表演个原地倒立! 第38章 第38章[VIP] 国师没有多坐, 又漫聊了几句后,他便理了理宽大的袍袖起身,微笑着冲长孙仲书点头。 “不打扰你了, 我也要回去了……你想要送送我吗?” 长孙仲书跟着站起来,他想了一下, 左右如今也无事,便也轻轻一颔首,率先一步走出王帐。 正是阳光暖烘烘的时刻,照耀在一望无际的碧青长草上, 空气中便多了股温暖而干燥的气息。长孙仲书与银发的男人隔了一步走着, 眼神专注于脚下的路,面上神情浅淡依旧。 身旁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 徐徐行走的节奏被打断,长孙仲书一顿, 侧头望向国师,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国师却并未看他, 目光遥遥望向前方,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容。 “看来有人在等你呢, 仲书。” 长孙仲书依言蓦地一转头,却因为自己看到的场景微微一怔。 不远处必经的草坡之上, 独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背影。就算看不见五官轮廓, 光凭借着衣料下微微绷紧而显出流畅弧度的肌肉,还有那与生俱来的冷峻威武的气度,便可以想见假若这人转过身来, 该是怎样的英姿挺拔、气宇轩昂。 更别说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外袍还熟悉得很,正是自己今天早上亲手帮忙递过的那一件。 “……赫连渊?” 他只低声地道了一句, 草坡上的身影却骤然若有所觉地转过头。见到他们两人,噌地一下站起身, 也等不及跑下草坡,单手撑着地面便矫健地跃了下来,落地时用掌心支撑一瞬,很快又轻松地直起身子,如奔跃的猎豹一般充满着力道与美感。 长孙仲书看着方才还隔着一段距离的男人忽地一下就飞到了自己跟前,尚有些愣愣。赫连渊却已是完全忽略那碍眼的第三个人,两手握住长孙仲书的肩膀,略带紧张地上下打量一圈。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单于未免担忧太过,我又怎么会做对仲书不利的事呢?”国师懒洋洋带笑的声线插进来。 赫连渊却没理,直等到看见长孙仲书自己点了点头,他才松口气,将手放开,瞥到那被自己大手弄得微皱的肩领,还不好意思地闪了闪眼,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抚平。 长孙仲书不习惯指尖擦过衣料时带来的微痒触感,犹豫着想要避开之时,赫连渊却已经自然地把手挪开了。 “你不是应该在议事厅议事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长孙仲书问道。 他对于草原的政事并没有兴趣,然而却也见到赫连渊拿到那封火漆军报时微沉的面色。想来军报中写的定然是什么要紧事——可赫连渊不去和他那帮子属下商议解决,一个人守在外头发呆又是为什么呢? “事情我已经有眉目了,放他们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赫连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深邃的眼中一闪而逝过一道冷芒。然而当他把目光重新放回长孙仲书身上时,那点冬河寒冰般的冷意却乍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挂念着你,所以想在这儿守着你。” 长孙仲书蝶翅般的长睫轻颤了颤,想开口问问,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赫连渊瞥了一眼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着他们两人的国师,啧了一声,忽然俯身凑到长孙仲书耳边,声调里带出几分刻意染上的委屈巴巴: “这个神棍要是真会什么术法,趁我不在带你飞走了怎么办?要是他真把你带到星星上,我却没法上去。我只能在这儿守着你,总要见见你,才能安下心来。” 长孙仲书已经分不清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了,这样孩子似的言语,却是从面前这个足足高了自己一头的年轻王者口中脱出。他有心想让他别说笑了,可是男人低声开口时的热气喷洒在耳边,却让自己只能略带仓促地转过脸。 只是匆匆一瞥,见到赫连渊那专注得只能映出自己影子的瞳孔。长孙仲书又想起从前皇宫那只黏人的大狗了,两眼也总是这样,湿漉漉的,明知道是故意做出的,却总有本事教人心软。 袖手站在一旁的国师纵使遭到另外两人一个无心一个有意的冷落,却也丝毫未损那泰然自若的气度。他将二人对话听入耳中,俊美的脸上微微露出个笑容: “单于切莫担心,我不会带仲书去星星上,相反,星星还要下来呢。” 赫连渊站直身子,望过去的时候,里头那只对长孙仲书显露的情绪早已被尽数收好。他拧着眉头:“什么意思?” 国师抬头望了望湛蓝的晴空,转回头看向仍抿着唇有几分不自在的长孙仲书。 “仲书,其实今天来,我还打算跟你说一件事。不,应该说,想请你帮我个忙。” 长孙仲书愣了片刻,很快恢复淡然的面色:“请讲。” 紫袍的俊美男子又将视线投向遥不可及的天际,当他仰头之时,飘逸的银丝便擦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至肩窝。 “若我观测得没错,半个月后此地将会有一场陨星雨,月掩轩辕,并西而行,至晓而止,往前二十余年,未有盛大出其右者。” “陨星雨?”赫连渊琢磨了一下,换成自己更为熟悉的另一个词,“你是说,流星雨?” 国师难得抽出眼神看他一眼:“这是民间的叫法,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此次的陨星雨,我必然不可能错过,然而只身北上之时,有些用具无法随身携带,缺少的材料,只能请仲书帮忙寻找一二了。” “若在云国,我自然能想办法替国师寻来,可是,如今……我也不知该上何处去找。”长孙仲书犹豫了一下,垂下了眼。 “无妨。” 国师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气定神闲地笑了笑。 “我来草原之前,先经过了在北境颇具规模的一个市集,名唤关外市集。那里商行众多,南北汇集,我所需材料,几乎都可以寻到。只是有几种稀罕的暂时缺货,等到商队下次运来还要好几日,我便先动身过来寻你了。” “国师是希望我找人替你跑一趟关外市集?” “是。”国师点点头,“本来我应该亲自再去一次采买,然而距离陨星之日时间紧急,我还有许多准备工作不得不亲自留下来督办,只能将采买一事委托他人了。” 长孙仲书了然,国师对于观星之事一向亲力亲为极为看重,如若不是实在走不开,定然是要亲自前去挑选材料的。只是,这托人采买一事—— 他侧过头,望向脚下这片草原大地真正的主人,黑眸里带了点征求的意味。 赫连渊本来对他们说的什么陨星没多大感觉,可是被长孙仲书这么无声地一望,顿时感觉自己是被他需要的,男儿形象一下变得极为高大,整个人本就笔挺的腰背都不由得再挺直了几分。 他于是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心情好:“没问题,我会安排人——” 话语毫无征兆一顿,赫连渊肃然不语,眼底掠过一丝沉光。 刚刚那个神棍说的是……关外市集?他没记错的话,这片地方离安西河可不远,离军报上提到的那几个地名更是相近。 他的指节似有若无地在腿侧敲击起来,军报上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无非便是从前兰达提过的那一条商路在沉寂多时后,又有了暗流汹涌的异动。绝对的实力让赫连渊从不会忧心与恐惧,然而,在行动前将具体形势摸清,更是一名征伐战场的将领,也是运筹帷幄的王者需要做到的。 ——关外市集么?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形形色色,倒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去处。 无数的考量不过是思维一瞬的电光石火,赫连渊沉吟两秒,忽然抬起头来,朝国师微微点了下下颌。 “神……咳,国师可以将缺少的材料报给我,我这几日有空闲,会亲自前去一趟。” 长孙仲书闻声偏过头去看他,那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眼里难得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讶色。 “咦,单于的礼遇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紫袍银发的男人挑了挑眉,旋即微笑着转头看向长孙仲书,“既如此,单于离开的这几日,仲书一人若是觉得无聊了,可以多过来同我说说话。” 他话还没说完,赫连渊已经一手揽过长孙仲书的肩膀,轻柔而不失力度地将他往自己怀中一带,顺手还在他那手感颇好的发顶揉了揉。 “忘了说了。” 赫连渊眯起眼,微微勾起唇角。 “我和他一起。” * 直到两人一起简单收拾完行囊之后,赫连渊还处于一种一脚踩到地上还觉得飘飘然的状态。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探听消息自然要做些伪装扮成路过的散商,可等到系好最后一个布结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下,这么说来,是不是就变成他和长孙仲书的二人亲密同游了? 赫连渊的眼神不由得飘到一旁的长孙仲书身上。他正坐在床沿低头专注看着国师送来的采买名录,白皙如瓷的面上神色很平静,绸缎似的长长墨发柔顺披于背后,赫连渊只消一眼,就能轻易回想起指尖在里头穿插拂过的触感。 他有些别扭地转回头,竟然不敢再多看。指腹微微发痒便罢,不知怎地,竟连一颗心都似乎开始有些痒痒的。 这一路上,便是要和他一起,只两个人,同吃同住同行么? 有点不太想承认,可是他那刚因为军报微微紧绷起来的心情,却突然一下莫名其妙地变好了。 “前去的马匹准备好了么?”长孙仲书正认真核对着名录,没有抬头,随口问了一句。 “嗯,当然。” 赫连渊眼神柔和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翘起的嘴角昭示着他心情的愉悦。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有些能理解话本中那些孤勇的侠客了,一柄长刀,一匹快马,就逆着前路未知的风霜无所畏惧地前去闯荡天涯。然而自己又与他们有些许不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需要他保护,也赐予他勇气的人。 “走吧。” 赫连渊抱臂靠在门框边,一直等到长孙仲书看完最后一行,收起名录,才噙着微笑开口。 他自然地把长孙仲书身上的包裹也接过,和自己的一起,轻松甩到肩上。门外已能听到阵阵马嘶声,似乎连自己备下的好马也迫不及待等着开启独属于他们的旅程。 赫连渊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不对,这马嘶声……是不是多了些? 他带着不好的预感一把掀开帐帘,随着刺目阳光一起照射进来的,还有右贤王脸上更加灿烂的笑容。 “哟,单于,收拾好了啊?” 兰达捧着自己的大肚子拍了拍身旁骏马,喜气洋洋地张开双手环顾,向沉默的赫连渊展示着身后绵延数里黑压压的车队,热闹非凡,排场盛大,浩浩荡荡。 “那地儿我熟啊!刚好要去进货……巧了么这不是,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VIP] 赫连渊:。 硬了, 拳头硬了。 右贤王兰达仍然对即将面对的疾风骤雨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招呼着刚踏出王帐的长孙仲书。 “阏氏,来啊, 一起啊!” “……兰达。” 右贤王循着这咬牙切齿的一声疑惑转回头去,正对上自家单于黑如锅底的脸, 脸上虽然缓缓做出个笑模样,却比不笑时还要阴森森地瘆人。 “要不你别干了吧?” 兰达:? * 赫连渊郁闷地坐在车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挥鞭子赶着骏马。 他们到底是勉为其难和兰达同行了,倒也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在自己提着拳头面目和悦朝兰达走近时, 兰达塞着肚子躲到车底下还要瑟瑟发抖探出半个脑袋说的一句话: “单单单于冷静啊!你、你听我说,离关外市集可不近,让阏氏一路骑马那么久岂不是委屈他了吗!” 赫连渊六亲不认的步伐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正眨眨眼望着他们的长孙仲书, 肤白赛雪,细皮嫩肉, 一双眸子清棱棱的,若真沾染了一路日晒风尘…… 赫连渊忽然好像就有些舍不得了。 他收了拳, 冷笑一声,直接毫不客气霸过右贤王给他自己准备的最大最豪华的那辆马车, 先将长孙仲书一手撑着后腰扶了上去, 自己才利落一跃而上车架,接过了马鞭。 兰达灰头土脸从马车底下爬出,将那宛如怀胎的大肚子拽出来时还颇费了一通功夫。他擦擦汗, 对上赫连渊似笑非笑看来的视线,心知保住马车无望, 但还是忍不住可怜巴巴地开口挣扎两下: “单于,这……我要坐哪儿啊?” “你么?” 赫连渊懒懒收回眼神, 长鞭一甩,神气的骏马就应声扬蹄,装饰奢华的马车向前一路奔驰而去。 “我看车底下待着就蛮适合你。” 关外市集就在草原西南以外,距离不远不近。右贤王深知速度对于行商的重要性,商队配备的都是精细草料喂出来的好马,加之又是他们走惯了的商路,故而没几天的功夫,就可以远远看到远处渐渐密集起来的人烟。 “吁——” 赫连渊一勒马缰,马车便慢慢放缓速度,直至最后停下。他虽未开口下令,然而身后的车马见着了,也齐刷刷跟着有序停驻,安分地在原地等待。 落后几步的是另一辆稍小些的马车,帘帐掀开,露出右贤王好奇的脑袋。这是用来存放货物的马车,如今空了大半,塞下一个右贤王正好合适。 “单于怎么停下了?还差一小段路程才到关外市集呢。” “我知道。” 赫连渊早已换上了一身朴素无华的打扮,随手拿过个斗笠套在头上,刻意压低的帽檐挡住了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瞳。第一眼看过去,还只道是哪个风尘仆仆赶路的散商。 “我和阏氏还有点事,不方便和你们一起行动。我们另外换马走完剩下的路。” 右贤王闻言一愣。赫连渊却已经转过身去,细心地替马车中人挡起缎帘,沉稳的手一动不动停在半空,微微仰头,等着长孙仲书下来时方便借力。 他的视线不由得跟着落在刚伸出车帘的那一只手上,骨节匀称,白得几乎能隐约看见淡青的血管,刚一落到等候的大手上,就立刻被牢牢包住,似是天生便生得如此契合,合该相牵。 兰达若有所思地盯着方被稳稳抱下马车的美人,还有两人间流动的无声而默契的气场,摸了摸下巴,思维不知道发散跑偏到哪里去。 “确实,确实,这种事的确还是要两个人悄悄的,周围人多了不方便……” 赫连渊:“……” 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他没来得及细想究竟哪里不对劲,一低头对上长孙仲书那衣饰平凡也丝毫不伤昳丽的眉眼,忽然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样不行……” 他四下转了转,走了一圈,手上便多出一张不知从哪摸出的面纱来,还凑近了亲手仔细地替长孙仲书系上。纯白的长长系带拖曳于背后墨发,厚薄适中的层纱遮住了大半张姣好的面容,只露出那双皎皎澄澈如秋月的眼睛。 “好了!” 赫连渊心满意足地欣赏起自己的大作。他本就是为了探听消息而来,自然是要能低调就低调些好。可假若长孙仲书将他那张脸一露…… 赫连渊在心内愉悦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老婆长得太漂亮了也是种烦恼啊。 长孙仲书一直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折腾,直等到面前高大英俊的男人终于拾掇好了站远两步欣赏,看起来没有再上手的意思,他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嗯……”他斟酌着词句,“你难道不觉得,一个男人无端端戴着面纱,反而更加奇怪吗?” “诶?” 赫连渊瞪大了眼,显然没想到,不过被长孙仲书这么一说,他也跟着觉得似是有点不妥,拧起眉毛苦思冥想起来。 “那不然,那不然……” 他突然眼前一亮,一拳重重击在自己掌心,笑容爽朗又阳光。 “有了!那不然就说你得了传染病吧!” 长孙仲书:“……” 一定要第一个传染给他。 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兰达忍不住把嘴里的一口凉茶噗一下吐了个干净,边呛咳着擦嘴,边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一下子委屈巴拉蔫儿下去的赫连渊。 “咳咳……我说单于,您就不能盼着阏氏点好啊?” 赫连渊自觉失言,一边讷讷支吾着想要开口补救,一边又不动声色瞪了眼试图挑拨他们兄弟情义的兰达。 可惜兰达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仍旧在老妈子般替他们操心着: “让我想想……嚯,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两个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连周围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商队成员们也都忍不住偷偷投来眼神。 兰达笑眯眯地摸了摸浑圆的肚皮,望向长孙仲书,意有所指地拖长声调: “如果男人戴面纱奇怪的话……那么,变成女人不就可以了?” 一片寂静。 还是赫连渊最先反应过来。他飞快地往身边美人腰部往下瞄了一眼,一手拉住人扯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沉下脸来,口吻认真严肃无比。 “……你想都不要想做伤害他的事。” 兰达愣住,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赫连渊理解岔了。他只庆幸刚刚自己没有在喝水,不然非得又来一次飞流直下三千尺,把自己这件价值不菲的外袍彻底报废。 “不是,单于,我不是要——”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比了个“咔嚓”的手势,看得长孙仲书的眉毛忍不住微微抽了抽。 “不用真变成女人,外表伪装一下也可以嘛!”更何况阏氏的先天条件这么好,不利用好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赫连渊这才明白过来兰达并没有想搞个“一剪没”,想到刚刚的举动和对话,英俊的面上不由得泛起点尴尬来。然而更尴尬的事,却并不止步于此。 他想起自己刚才匆忙瞟过的那一眼位置,感受着自己握住那截手腕温腻的肌肤和身后人若有似无的温热鼻息,不知为何,想象力竟于此时此地逐渐深入,如此跃进、再跃进…… 给老子停! 赫连渊当机立断拉下想象的闸门,把自己那好不容易忘记的、此时却又蠢蠢欲动想重新爬回脑内的绮丽梦境再次驱逐出境。他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下站姿,偏过头轻咳一声,脸侧有些微红。 “这个提议……” 他突然一顿,转过身去,面对面直直望进长孙仲书的眸子里,宽阔可靠的脊背严严实实遮住了其他人好奇打量的目光。 “你怎么想?如果你不喜欢,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你。” 赫连渊很认真地望向长孙仲书,目光逡巡,不愿放过他面上露出的任何一丝真实想法。 “因为,你不是女人,你是个男人,和我一样真真切切的男人。” 长孙仲书眸中有一瞬失神,当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掌心早已被深深刺入皮肉的指甲所惊痛。 男人? 当他顶着公主的尊贵名号,身穿火红如霞的嫁衣,在一封接一封的婚书中辗转出嫁的时候,的确是没想到还有别人会这么同他讲的一天的。 长孙仲书忽然很轻地对面前人笑了笑,说:“我同意。” 赫连渊没有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对兰达道:“换一个。” 轻轻笑着的人怔了怔。 “阏氏不喜欢,我们再换一个办法。”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深蓝的眸子像倒影着天空,只有一片深沉的澄澈。 他转身想要走到低叹了口气的兰达旁边继续与他商量,可是才刚一抬脚,手臂却突然被人坚定地拉住。 “我没有任何勉强。” 那双眼同样坚定,找不到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是赫连渊看着看着,却无端觉得胸口处有些闷闷地微疼起来。 “因着这副长相,我从小到大并没有少被人错认为姑娘过,早就没什么不习惯。”长孙仲书顿了顿,眼底带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更何况,做一个姑娘,总比得疫病要好得多,不是么?” 赫连渊被他逗笑了,可是胸膛的疼痛却愈发地鼓噪喧嚣,占据他所有思考的能力。 心跳声莫名响得有些过分,两种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再做不出什么别的反应——除了轻轻将人拥入怀里,拿下巴小心而珍惜地碰碰发顶,好像一刹那拥住的就是永恒。 瘦如猴的小侍从终于从商队琳琅的货物中翻捡出一件合适的裙装来,等他捧着衣裙小步跑回自己的主子右贤王身边时,却因马车旁的这幅图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王、王爷……”他小小声开口,不愿惊扰远处宛若天造地设般相拥的一双人,“小的只不过离开了会儿找衣服,单于和阏氏怎么就抱上了呀?” “唉,旺财啊。” 右贤王摇摇头,一手搭着车壁,极目远眺,目光沧桑而深沉。 “没谈过恋爱吧……还是年轻喽!”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VIP] 装饰奢华的车厢内, 矮几上放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裙装,月白色的衣料简洁又朴素,摸上去的手感却出乎意料地好。 长孙仲书捏着衣角将这身女式衣裙从矮几上拾起, 指尖轻轻一抖,裙摆便如波光粼粼的流水般施施然垂落。他本就聪明, 低头研究了一会儿,便琢磨出了裙上那些繁复系带的结法。 衣裙一上身,竟然大小刚刚好,几乎分毫不差。也不知道右贤王他们商队怎么会有尺寸如此合适的女式裙装。 马车内没有镜子, 长孙仲书也见不着自己穿上这身女装究竟是什么样, 但想了想,还是伸手将固定头发的玉冠取了下来。 既然要扮成姑娘,那发型自然也要兼顾吧……滥深 长孙仲书不太确定地想着, 回忆着以前云国宫中宫女的发式,有点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探向了绸缎般光滑柔顺的墨发。 他自小被人伺候到大, 不会弄太复杂的发式,只好将上半部分乌发简单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髻, 随手拿起矮几上和裙装一并送来的玉簪,斜插入发髻以固定。至于鬓角两边自然垂落的几缕发丝, 他试图挽起来, 然而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能任由它去了。 右贤王本来还遣人送来了胭脂水粉,不过长孙仲书思量着反正都要戴面纱, 倒可以省下这一顿功夫,于是并没有动那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玩意儿, 攥住车帘的手踌躇了片刻,便抱着舍生成仁的大义毅然决然掀开了帘子。 明朗的日光一下跃然于眼前, 他抬起头,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一个抱臂背对他等待的高大背影。似是听到身后有动静,那道英朗俊挺的身影登时松了手转头,视线落到他那还没带面纱的脸上时,整个人却都骤然陷入了长久的愣怔。 “怎么了怎么了?”右贤王拨开周围一圈同样屏息呆愣的人群挤进来,“怎么都不说话——” 他的话声在一半也戛然而止,看着静静站在马车前那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大张的下巴以要脱臼的趋势缓缓下落。 月白色的长裙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明明只是普通的剪裁,却生生被衣架子似的身材撑出一股昂贵优雅的味道来。更别说柔顺乌发下露出的那张脸,未施粉黛,却连再上好的脂粉都恐伤了这昳丽殊绝的艳色,只一眼,便再无人能将视线从那动人心魄的美貌上移开。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诡异沉默的画面让他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的打扮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者干脆实在太有碍观瞻,看把人都丑到原地震惊了。 “啊这。”右贤王神情有些呆滞,“这真是惊天动地的美女……” 最早陷入愣怔的赫连渊回过神来,他四下扫视,将周围一圈人对着长孙仲书发呆的模样收入眼底,心中莫名就泛起一股混合着骄傲和不爽的情绪来。 他重咳一声清清嗓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开口: “都在这愣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单于的命令终于让周围人清醒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当真以为自己看到了长生天座下的仙女。然而单于那冷峻的面色却又不得不让他们恋恋不舍地挪开黏住的视线,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脸上却还带着恍惚迷醉的神情。 阏氏下凡辛苦了……这才叫真正的盛世美颜啊! 长孙仲书低头扯了扯裙摆,抿紧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一丝不自然。他抬起头,却只见到高大的男人又握拳咳了一声,微偏了头走近,坚毅的脸上似乎隐约发红。 月白色的衣角被男人轻轻从他手指禁锢间拉出来,摩挲两下,抚平了方才被他无意识弄出来的褶皱。 “要不……还是把衣服换回去吧?” 赫连渊轻声开口,眼神只自顾盯着一旁空无一物的空气,似是不太敢看他。 咦? 长孙仲书诧异地扬了扬眉,很快又想通原因,释然地叹口气。 “我也觉着我这副打扮不太好看——” “不是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赫连渊急匆匆地转头打断,神色真挚而执拗,“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不管男装女装,不管穿什么衣服,我都始终无法……” 他一下闭上了嘴,险些嘴快把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涌上的奇怪想法吐露出来。 我都始终无法,将视线从你整个人身上移开。 赫连渊的小指微微朝掌心内缩了一下,他并不十分明白,然而一些直觉告诉他,这句话有种悬崖旁策马的危险,一旦脱口,将有什么东西悄然滋生改变。 那双黑曜石般的清澈瞳孔依旧在望着他,静静的,让他想用指腹一点点在那狭长的眼角拂过,以最轻的力度。 不能再想下去了。赫连渊有些仓促地偏开视线,好在这时,他庆幸地听见长孙仲书略带疑惑的声线再次响起,将他从丝缕纠结的思绪中解救。 “那么,为什么要我换回去呢?” 赫连渊的神色有一秒的空白。 ……还不如别救他。 要自己怎么说呢?因为霸道地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这份特别的美,因为月白裙裾间这个盈盈袅袅的身影,合该被好好地珍藏起来,只需要有自己一个人久久注视就好? 赫连渊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明明知道是不对不合理的,可当面对这个人时,自己心底那股暗藏的独占欲便会挣脱他的自制力,毫无保留恣肆蔓延开来。 长孙仲书见他久久不说话,叹了口气道: “还是就这样吧,除此之外也别无办法。毕竟斗笠只有你那一个。” “不行!” 赫连渊下意识回口,等对上长孙仲书那双带着些微疑惑的眼睛,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 “斗笠给你。” 长孙仲书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赫连渊经过长达两秒的心理斗争,眼神逐渐毅然了起来,迈着大义凛然舍我其谁慨当以慷的步伐上前,坚定而决绝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来穿女装!” 长孙仲书:“……” 一直在旁边悄摸摸偷听的右贤王:“……” 倒也不必!! 眼看着赫连渊就要上手扒人家裙子了,右贤王连忙咽下涌到喉咙口的一口老血,擦着冷汗冲上前阻止。 “哎哎,单于,别冲动啊!且不说这世界上哪里有你穿得下的裙装,便是你真寻着穿上了,怕是连瞎子也不会相信这是个女人吧?” “那怎么办?”赫连渊倒还有些委屈上了,“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再穿上这漂漂亮亮的裙子,半道上被人见色起意欺负了怎么办?” 刚从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长孙仲书不由得又一愣。 原来这才是他不希望自己穿女装的原因么? 右贤王忍不住又擦擦额边的汗,内心腹诽,就凭单于您这黏糊劲儿和一拳能打死头牛的身材,哪个不长眼的敢找死凑上来? 赫连渊还想再抗议一番争夺自己穿女装的权利,忽然感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下,一转头,正对上那张总是有本事令他目眩神迷的脸。 “不会的。”弧度优美的唇线似乎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我就跟在你身后。” 赫连渊躁动烦恼的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像被水洗过,清亮得能照见心尖尖上那不知不觉藏进去的人影。 可惜赫连渊没有空低头瞧一瞧自己的心,他所有专注的眼神都落在了站于身后一步的那人身上。 “不对。” 他忽然勾唇轻笑一声,摇摇头,把人拉到自己并排,松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与另一人的相错而过,微微的心悸与麻痒。 “你应该站在我身旁。” 好说歹说,总算劝熄了赫连渊那跃跃欲试想穿女装的心。再加上右贤王及时地把面纱递上,长孙仲书戴上后便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拨乱了几缕额发挡住额头,不仔细看,只会觉得这是位气质不俗的闺秀,却是不那么惹眼了。 赫连渊又像头狼巡视领地般绕着人转了两三圈,直到确认八级狂风都吹不起面纱露出底下的真容后,这才心满意足地从车队中牵出一匹马,和长孙仲书两人同乘先行离去。 发财好奇地凑到右贤王边上,他们方才都被单于的表情吓走了,并不清楚马车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爷,您从刚刚起就这样一副沉思的表情,是有什么心事吗?” 右贤王摸着下巴目送两人一马离去的背影,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 “发财啊……你王爷我刚刚力挽狂澜,避免了一桩惨案的发生。” “啊?什么惨案啊?” 右贤王依旧保持目送姿势不变。 “我们商队所有人刺激过大当场失明算不算?” “哈哈,王爷您别说笑了!”发财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世界上哪有什么事能刺激到有这种威力啊?” 右贤王啧啧叹着摇了摇头,拂衣离去,深藏功与名。 “唉,发财啊……你也跟旺财一样,太年轻喽!” * 等快马到了关外市集的时候,长孙仲书才略带讶异地发现,将其称呼为“市集”实在是太小看它了。 比起市集,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小型城镇,交错的长街两侧皆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店家,甚至还有散商直接撂了块布将东西摆在上头卖。除此之外,客栈钱庄与酒楼食肆比比皆是,甚至连赌坊勾栏都能时不时见着一二家。 时至中午,赫连渊和他也不着急行动,决定先找个客栈落脚。长孙仲书早已对衣食住行这些外物无所谓,赫连渊却像生怕让人受委屈了似的,仔仔细细地打听了好几家,才最终选中了一家看起来最为干净整洁的。 这间客栈一共有四层,一楼二楼皆是用餐的地方,最高的那两层才是住人的房间。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并排踏进客栈,绕过一楼大厅里推杯换盏的人群,一路走到堆满酒坛和钥匙的柜台旁。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正埋头拨弄着算盘,见到两个背着行囊的新客前来,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就驾轻就熟地唤着小二: “两间厢房。” “且慢。”压低斗笠衣着普通的赫连渊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有些奇怪地问他,“为什么给我们两间房?” 掌柜的终于停下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手,抬起头,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长孙仲书那面纱与额发间露出的乌黑眼眸时,下意识多停留了几秒。 “你这人什么癖好,难道要给行李也单独开一间房吗?”他回过神来,匪夷所思地看向被斗笠的阴影遮去大半张脸的赫连渊。 赫连渊:“……” 他有些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不是,我是说,给我们俩一间房就好。” 自从长孙仲书来到草原之后,他们每晚睡的都是同一个王帐同一张床,虽然只是单纯地盖上被子睡觉,不过这么久以来,他早已习惯夜里身边多一个人暖烘烘的感觉,也习惯了清晨一睁眼就能近距离看到的那张恬然的睡颜。 更何况,此时身在关外,他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让长孙仲书一个人待着。哪怕就在隔壁,也始终没有守在身边亲眼看着他来得安心。 赫连渊想得自然,说得自然,听到他回话的掌柜却像吃了苦瓜炖柠檬一样狠狠皱起脸,五官扭成的褶子比包子店包的还齐整。 “你们、你们俩难道是……” 他看看一身灰扑扑风尘除了个高毫无特色的健壮男子,又看看一旁气质出众眉眼姣好的娇滴滴面纱小美人,左眼写着“不配”,右眼写着“痛心”,实在难以相信这两人竟然有可能是—— “夫妻。”赫连渊笑了笑,他该庆幸戴着斗笠,才能遮住微微有些发烫的耳朵,“我们是夫妻。” 掌柜大张着嘴半晌,好半天才短促地叫出一声“啊”,一手摸索着捂上心口,里头满满皆是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与心痛。 不过捂着捂着,他看向赫连渊的眼神慢慢就变了,几乎可以算是肃然起敬,里头的崇敬与讨好一点一点堆叠。 “小二!”掌柜的双眼放光,“那两间房不要了,换成一间天字一号上上房——不,不用,我亲自带客人上去!” 赫连渊还在奇怪这个掌柜的态度怎么变化得如此之快,却只见得掌柜已经放下算盘,绕过柜台,边点头哈腰边走了出来。 “请,请,这边请!” 他一边带着两人上楼,一边又忍不住看了眼蒙着面纱却依旧有股特别气质的长孙仲书。 “夫人可真漂亮啊!怪不得要戴面纱出门呢。” 赫连渊再次确认这面纱只能露出一双眼睛来。他暗道还好让长孙仲书做了遮掩,否则光一双眼便能被这掌柜真情实感夸赞,要露了全脸岂不是还得翻了天了。 掌柜又躬身前行两步,凑到赫连渊面前讨好地笑。 “老板生意一定做得很大吧?” 他再次回头凝望长孙仲书,好容易才恋恋不舍转回脑袋,啧啧两声,满怀艳羡真挚万分地冲赫连渊比了个大拇指。 “我的天哪!不是我说,您……您这得多有钱啊!” 赫连渊:……? 淦,几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 40-50 第41章 第41章[VIP] 掌柜的一路将两人领到四楼最里侧的房间, 又亲自帮忙打点安置毕行李之后,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下。临走关门前,还不忘最后再讨好笑笑: “稍后我会派个小二上来在房外候着, 老板和夫人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一声便可!” 赫连渊一直看他合上门脚步渐远, 再转头扫视一圈这所谓“天字一号上上房”,心里因为掌柜大赞他豪富而生出的几分郁闷才渐渐消下去了。 “这都什么眼神。”他边摘下斗笠边小声抱怨句,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啧, 我这好好一张帅气无匹的脸, 到他嘴里都成什么了。” “嗯?”长孙仲书不了解他们刚刚上楼时的关隘,也没大听清赫连渊的低声嘟囔,边从行囊中拿出名录贴身放好, 边回头询问地应了一声。 “咳,没事儿。” 赫连渊轻咳一声, 转开话题。老婆没听清那是最好的,自己最不想的就是在他面前丢脸。 赫连渊拉开木椅坐下, 一手托着下巴看长孙仲书动作的身影,顺便又再次打量起房间来。这间房确实如掌柜所言是客栈最好的一间房, 空间颇大, 装潢雅致,屏风、浴桶、软塌、长案等等一应俱全,格架还摆放了不少造型颇具奇趣的小摆件。 他随手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陶人把玩, 望了望天色也差不多该到吃饭的点了,遂相邀长孙仲书: “时辰不早了, 不如先去用餐吧?下午我再陪你去街上逛逛,看看那神棍要的东西到货了没。” 长孙仲书自然点头答应, 随他开了房门出去,一眼就望见了守在外头几步的店小二。 那小二见到掌柜再三嘱咐要好好招待的贵客出了门,连忙弯腰迎了上来: “客人们有何吩咐?交待给小的便可,一准儿做得妥当!” 赫连渊笑了笑:“那便劳你带我们前去用餐吧。” “好嘞!”小二轻快应了声,给两人引着路,“两位客人是要去二楼吧?一楼大厅人多嘴杂的,二楼倒都是雅座包厢,一间间隔开,清静得许多。”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对视一眼,皆是点点头。他们如今一个戴着斗笠,一个蒙着面纱,若要在一楼大庭广众之下吃饭确实多有不便,当下脚步也随着小二向二楼拐。 下了两层,小二笑容满面地领着道:“到了,前头这便是——” 一只手突兀打斜里横出,拦住了小二的脚步,稍显生硬的官话紧跟着响起。 “站住!二楼已被我们大人包场了,识相的就快走!” 小二惊得一下顿住脚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一齐向开口之人看去,微微皱起眉。 眼前人红发碧眼,高鼻深目,颧骨突出,一身异族打扮,鼻翼间穿着个纹样诡异的小金环。赫连渊视线一凝,口中以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西边的……?” 二楼包厢内时不时传来的碰杯笑嚷声盖过了这声低吟,拦路之人似是对这群不速之客杵着不动有些不耐烦,粗暴上手想要去推。 “还不快走!若打扰了大人的践行宴,你们都得——” 他的话突然止住。 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明明那手握上去的力道风轻云淡,却几乎是立刻让他鼻尖沁出冷汗,腕骨痛得几乎要裂开,他毫不怀疑要是再多拖延片刻,自己这只手非得彻底废了不可。 赫连渊定定望着面前这双闪烁着惊惧忌惮的眼睛,过了片刻,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淡然松手,斗笠下的脸毫无波澜。 “抱歉,我不喜欢有人对我的人动手动脚。” 那红发的异族男子像看魔鬼一样看着这个戴着斗笠普普通通的男人,心中惊怒,然而想到手腕上那让他痛不欲生的力度,却到底没敢再招惹。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将脑袋转向一旁已经吓傻的小二,一连串质问混合着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异族语就从口中喷出: “你们!怎么办事的!明明说好了将二楼包给我们,现在却带着人过来,没有这种道理!我——我一定要禀告大人!” 小二吓得几乎要瘫倒,六神无主地直冒冷汗。他从得掌柜吩咐起就一直守在四楼门外,哪里知道不过短短这一段时间,二楼就被人全包下了——他们二楼可是有二十来间厢房,这般财大气粗的举动,一年都见不到多少次。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听到争执声,连忙匆匆飞奔上楼,见到楼梯口这一行人僵持的情景,立马“唉哟”一声一拍脑袋,想通了原委。 “几位贵客都消消气,全怪我思虑不周,忘记交代清楚了。”他赔着笑向赫连渊和被他护在身后的长孙仲书道歉,“刚刚老板和夫人在楼上休息的时候,二楼确实被曼陀大人包下了,我手头事情多,一时便也忘了遣人跟您说一声。” 他又转头向红发男子躬身道: “实在对不住,我这小二脑子不机灵,没点眼色才出了差池。这样,我再让人多送来几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就当赔罪!您看,这一点小事是不是……还是不要打扰了曼陀大人的雅兴才好?” 红发的异族男子听到这一通赔礼道歉,时红时青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他本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平常绝不肯如此轻易就放得罪自己的人走。可是面对那个看不清面容却能轻易一手制住他的男人,他却下意识有种遇到危险野兽的直觉,心里毛毛的,有个声音一直催促着他快点离开。 他吊着眼睨了掌柜一眼,口中冷哼一声,没说什么就转头甩袖进屋了。这是将掌柜的那一番话默认了。 掌柜的见此,内心也是松了一口气,擦把额间细汗,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转向赫连渊和长孙仲书。 “这事实在是我怠慢了二位,按照老板的财力和身份,怎么说也不应该少一个雅座的位儿。只是,这包场的人既是曼陀大人……” 他叹了口气,面色颇有些为难,看了看仍时不时传出觥筹交错笑闹声的二楼,到底没再多说。 “这样吧,老板和夫人这餐饭小店请了,招牌菜和有年头的好酒一定不缺。只是,恐怕得委屈您二位暂且落脚一楼了,不知两位贵客意下如何?” 掌柜说的虽是“两位”,一双眼看去询问的却自然是他眼中的一家之主赫连渊。 可是他没想到,这位深藏不露的有钱老板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微偏了头看向身后那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娇妻,直等到蒙着面纱的美人微微点头,他才像得了谕令般沉沉道一声“嗯”。 掌柜的不由有些咂舌,这家庭地位,好像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啊? 当下他更不敢怠慢这位气质出尘的小夫人,领着人下楼梯的时候,腰又刻意往低压了几分。 赫连渊护着长孙仲书走在楼梯外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开口的动作却一直很踌躇。 长孙仲书感受到指尖的触感,微微一愣,很快又转过头去,隔着斗笠冲他摇摇头轻笑,低声道: “无妨。” 面纱虽遮住了浅淡的笑颜,然而黑澄眼瞳中那隐约泛起的一丝笑意,却仍旧让赫连渊的眼神有一瞬发直。 长孙仲书没有说谎,他的确觉得无所谓。说到底,这二楼的包厢确实是这个不认识的什么大人先一步定下的。而至于拦路之人那不客气的言谈举止,旁的人兴许还会介怀一二分,而对他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而言,不过就是过耳清风,倏忽无痕。 他一步步下楼,忽而听到身旁赫连渊谨慎问道: “掌柜的,这个曼陀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咦,看来老板已经有个把月没跑这带商路了吧?”掌柜回头笑道,“曼陀大人是纳伽王子的得力干将,率王子之命前来关中市集采买,已停留了半月有余,逛遍了绸缎店与香料店,随行车马装满了一箱箱呢!今天的践行宴,就是为他回程大办的。” 赫连渊没有言语,眼神却微微一闪。王子这个名头乍一听尊贵,然而西域三十六国国力强弱有别,可并不是随意一国的王子摘出来,连手底一个属下都能如此声势浩大、让人礼待忌惮的。 掌柜还在啧啧感叹:“纳伽王子也是个能人,月氏国国君如今重病不能理政,整国国事都是他在操持,上头三个哥哥愣是一只手都插不进去。前段时间还听说约了十来位西域国君一同宴会来着……啊,到了,二位看看此处可还行?” 长孙仲书一直不言听着掌柜八卦,等前头脚步停下,他才顺着掌柜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掌柜特意挑的人没那么多的角落,虽说依旧身处人声鼎沸的大堂,却算是一楼最为清静的地方了。更别说还有一侧靠墙临窗,一偏头就能看到外头的花花草草,清幽悦目。 “老板和夫人稍坐片刻,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好酒好菜!” 掌柜搓了搓手,弯腰刚要退下,却忽然听见一向少言的面纱美人开口唤住了他。 “等等。”长孙仲书瞥了赫连渊一眼,十分自觉地摇摇头,语调认真,“好酒就不用了。” “夫人确定?”掌柜脸上有些讶异,“本店的女儿红可也是关外市集的一大招牌了。” 长孙仲书抿了抿嘴,还是有点艰难地忍痛拒绝。 一旁高大沉稳的男人却突然插话:“女儿红就不用了,西域来的葡萄酒,倒是可以上个两杯。” 长孙仲书没说话,露出的一双水灵灵的眼却直直看向赫连渊。赫连渊有些好笑地回望过去,轻易就读懂了里头的意思: ——不是你自己说在外头的时候不能喝的吗? “葡萄酒不醉人的。” 赫连渊温言低笑,眼神是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柔和与宠溺。 只还剩下半句悬在舌尖未出口的话: 跟我一起的话,醉了也没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可能还是有点什么的(沉思) 第42章 第42章[VIP] 掌柜的得了吩咐, 屁颠颠地下去了。角落里这处方桌一下又陷入了安静。 赫连渊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他之前,不远处举杯对饮的人群间却先有一片七嘴八舌的话声飘过来。 “啧, 这什么曼陀大人还当真神气得很。咱们连一间雅座都舍不得定,他倒好, 一来就直接包了个全!” “嘘——小声点,人还在楼上呢。”一旁的同伴赶紧倒了杯酒堵住他的嘴,“也不看看人家靠山是谁,替纳伽王子来买绸缎香料, 能缺得了钱吗?” 提到纳伽王子这一名号, 交谈声顿时一息。不一会儿,才有一人压低声音笑讽一句:“买绸缎?我看不见得吧。” 他左顾右盼了会儿,才把头往前凑, 声音更加低下去。 “我昨天和同乡去拿货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他们进了东边那家兵器店。” 一直垂头听他们交谈的赫连渊默不作声, 直到这时才眯了眯眼,眸底有一道暗光闪过。 人群听到这话又是安静了片刻, 商人对于白日底下的暗流总是有股敏感的嗅觉,便听得有人犹犹豫豫地小声开口: “这纳伽王子又是买兵器, 又是和西域数国宴乐商谈, 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说,虞关到略阳这一带的商路离安西河那么近,这段时日出入又一直收紧, 会不会……” “噤声!”稍机灵点的连忙开口喝断,望了圈周围似是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 才略放下心来,“行走在外这么多年, 还没学会什么话不该说出口?”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那人不好意思地低下脸,“来来,满上,我敬哥几个一杯!” 推杯换盏声又盈满耳畔,长孙仲书掀起眼皮,安静望向从刚才起就仿佛陷入沉思的赫连渊。 高大的男人似乎隔着斗笠也能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不管能不能看得到,还是转过头对长孙仲书安抚地笑笑,眉宇舒开。 “没事。” “你看起来好像轻松了不少。”长孙仲书淡淡开口。 赫连渊却仍旧是笑,只是这回笑意未达眼底,气势也一瞬露出王者逼人的冷厉。 “要调查的事有了眉目,难道不是件令人轻松的事情吗?” 他想了想,又将目光落回长孙仲书那覆着面纱的脸上。虽说这些都是机密的国事,然而对着眼前这个人,他却从来没有隐藏和遮掩的念头。 “你想听我跟你介绍下吗?其实……” “不想。”长孙仲书果断地转过头,只拿一个写着不感兴趣的后脑勺对着他。 别开玩笑了,他连以前云国的大小政事都从不关心,又哪里会想知道北境这一片的弯弯绕绕? 赫连渊睁着眼噎了噎,好半晌才气笑着咳了声,无奈摇摇头。 “客官,您的酒菜来咯——” 小二吆喝着从远处殷勤跑来,赫连渊也跟着转开视线,暂时将刚刚得到的信息压到心底。 他这次来本就只是想把握住大方向,有几分眉目便已足矣。至于后续具体的调查工作…… 他手底下养的那一大帮子,可不是废人。 琳琅满目的各式佳肴被一盘盘端上了桌,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带着关外特有的香料气息。等到小二终于将菜上齐,弯腰退下之后,长孙仲书举起筷子,才开始犯了难。 他现在戴着面纱这副样子,的确是有些难以进食。 长孙仲书下意识偏头看看,却发现同样戴着斗笠的赫连渊可比自己轻松多了。他斗笠下的围布较短,离脸部距离也松快,很容易就能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嘴边。 可是自己…… 他白皙的指尖拈起面纱边晃了晃,却发现那系带早将面纱紧紧地束缚贴在脸上。若想要将食物从面纱下部送入,却是并不容易。 赫连渊比他还早注意到面纱的问题,眼见长孙仲书尝试几次都不能方便地进食,连眉间都微微蹙起,登时就心疼了起来。 他思考了片刻,忽然起身和长孙仲书换了个位置,让他靠向墙壁,自己却是侧了侧身用脊背挡住大厅其他人可能打量过来的目光。想了想仍觉得不太保险,干脆长臂一揽,将长孙仲书整个人牢牢按在宽阔怀中,强健可靠的胸膛立刻便遮住了大半张脸。 “解开面纱吧。” 长孙仲书眼眸放大了一瞬。他整个人突然被圈入另一人怀里,半张脸贴着那传来有力心跳声的胸膛,脑后还有只大手强硬而不失轻柔地按在头顶,甚至于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小半张轮廓锋锐刚毅的侧脸。 太近了。 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耳畔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下,让他竟渐渐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从谁的身上传来。 赫连渊久久没有听到应答声,不由得低头望去,只一眼,就被那安静垂落微微轻颤的鸦睫夺去视线。 顺着光洁的额头和微乱的墨发一路看下去,它仿佛继承了主人的不安,如同一把轻曳的小扇子,却扇得他的心痒痒的。 赫连渊忍不住微微屏住呼吸,用空出的另一只手试探地抬起,指尖慢慢地靠近,慢慢地,直到在轻颤的长睫间,蜻蜓点水一碰——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恐怕是中了邪,被牢牢按在另一个男人怀中也就罢,望着他的指尖朝自己的眼睑越来越近,身子却好像整个僵住,无法做出任何的逃避。 那指尖终于触上,长睫反射性受惊地一颤,却惊乱了不知何处的涟漪。 赫连渊指尖收了收,下一秒,又伸到长孙仲书脑后的面纱系带上,慢条斯理地解了起来。他有种错觉自己正在拆一份专属的礼物,或是一只小猫正乖乖窝在自己怀里,顺从地受着一切摆布。 这样的想法让他从心底无可抑制涌上一股兴奋的战栗,这莫名的感觉沉淀在眸底,让他深蓝的眼瞳眸色更深,还有些别的关于独占的欲望,说不清道不明,只让他揽住人后背的手收得更紧。 “……好了。” 他挪开手,指间已捏了一片面纱,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已哑了几分。 长孙仲书的睫毛仍在轻抖,他故作镇定地开口: “那便好。” 同长睫一样微抖的声线却不听话地将心中情绪出卖。 他颇有些懊恼地咬住下唇磨了磨,头顶却隐隐传来一声低笑,一只手探到他的唇边,轻易将被咬住的唇瓣从贝齿间解救出来。 赫连渊仿佛没看见长孙仲书一下惊讶睁大的双眸,挪开的指尖搓了搓,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片泛着点湿意的温软。 “你方便自己用筷子吗?” 长孙仲书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现在被生生劈开成了两半,一半还沉浸在刚才因过于亲密的接触而产生的巨大震惊中,另一半想拽着赫连渊的领子让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动弹不得的样子,冲他大声咆哮一句“你这不是废话”。 两相交叠,只让他缓缓撩起眼皮,瞪一样瞥了赫连渊一眼。 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英挺男人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收到这似嗔还怒的一眼,不仅没有半点生气,似乎心情还一下好了起来,连深蓝的双眸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长孙仲书受人所制,困于这胸膛方寸之间,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只好抿抿嘴唇默默移开视线。 赫连渊笑瞥一眼他,暗叹一声这薄面皮逗起来真有意思,丝毫不以自己的老流氓行径为耻,甚至还略微有些遗憾,怎么没有早些动手。 毕竟还是要多活动活动,兄弟情义才能多加深嘛! 赫连渊没有时间思考哪家兄弟会像他们这样搂搂抱抱动手动脚,他正忙着用空着的那只手夹起一筷子菜,小心送到他好兄弟的嘴边。 “太烫了就先吹一吹,别着急。” 长孙仲书一点点挪过去,先用唇瓣碰了碰,确定热度适宜后,才张开嘴一口吞下去。 在怀里的姿势别扭,他吃得也别扭,然而落在赫连渊眼里,却让他颇有些喂食成功的成就感,好像自己光是这样看着都很满足。 桌上的菜色对他来说只是平常,然而见着怀中人张着粉嫩唇瓣细嚼慢咽,他却不知为何觉得平凡的菜肴竟一下变得诱人了起来,忍不住也夹了一筷子送入自己口中。 长孙仲书余光瞥见他,僵了一下。 “……你用的是谁的筷子?” 赫连渊一边嚼着,一边无辜地看了一眼他。 “我们的啊。” 言罢又用同一双筷子再夹一口送到长孙仲书唇边。 “这道菜口味还不错,再来口?” 长孙仲书:“……” 算了。 他自暴自弃地张嘴一口咬住筷子,将鲜香的肉片恨恨扯了下来,力度不轻地撕咬着,没注意到俯视他的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客官,这是掌柜吩咐给您送的特色甜品——” 小二端着一个菜盘就喜气洋洋地蹿过来,赫连渊刚把眼神从长孙仲书脸上挪开,就发现人已经到了他们这桌后头,登时一惊。 他另一只手刚摸出面纱,就反应过来此时再戴上也已经来不及,只好快速将长孙仲书原本侧着的脸整张压入自己怀中,转头目光直直盯向店小二。 店小二被这目光惊得脚步骤然一顿,看了看几乎整个人都窝进男人怀里的长孙仲书,愣愣开口: “哟,夫人这是怎么了?” 赫连渊顺手揉了揉怀里人头发,面不改色出声: “你们这道菜做得不错,夫人尝到家里熟悉的味道,顿起思乡之情,忍不住在我怀里无声落泪。” 店小二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低头,看到桌子上唯一被动过筷子的一道中原菜辣炒肉片,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噢,原来夫人家是——” 赫连渊微笑点头。 “是开养猪场的啊!” 长孙仲书:…… 有事么? 第43章 第43章[VIP] 店小二身前没有镜子, 照不见自己脑门上大大刻着的“危”字,还在殷勤地介绍着: “两位客官快尝一尝,这是咱们关外市集特色的甜品乌木膏, 是取新鲜采摘的乌木子碾碎冲了蜜水制成的,口感上佳, 走过路过可千万不能错过……” “可以了。” 赫连渊劈手夺下他端来的那个小碗,望了望里头黑乎乎泛着清甜香气的膏状物,忍不住抽了抽眉头。 这玩意儿真能入口? “啊?是,是, 那小的这就不打扰了, 二位慢用!” 小二把白毛巾啪嗒一声甩到肩上,赔着笑脸连连点头退下了。 长孙仲书木着脸看着店小二无知无觉兴高采烈的身影渐远,好半晌, 才转回脑袋,轻叹了口气。 赫连渊想到方才那一幕, 眼底也多了丝笑意。他握拳咳了一声遮掩住自己的表情,不敢真的笑出声, 免得惹恼了怀里这看样子还在独自生闷气的家伙。 “你要尝尝么?”赫连渊一手拿木勺在碗中搅了搅,借这碗黑乎乎的甜品来转移注意力, “看着卖相不怎么样, 闻起来倒是有一股隐隐的甜味。”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被压在人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吃。” “真不吃啊?” 赫连渊又是一乐,亲手挖了一小勺乌木膏, 贱贱兮兮地凑到人嘴旁,拐小孩似的连哄带骗。 “乖昂, 咱们就尝一小口?” 长孙仲书也不知道这个在旁人面前永远沉稳冷冽气势过人的单于,怎么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变成这副大狗似的德性。他撩起眼皮瞥了眼人, 把头默默移开,以冷暴力表达自己誓死抵抗的决心。 赫连渊心底笑叹了口气,不敢再逗下去,生怕什么时候怀中人就跟炸了毛的猫儿似的,一爪子就要朝自己手腕拍下去了。他将碗搁到桌上,空着的那手拿木勺舀了一口口送到嘴里,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味道还可以。” 赫连渊另一手自然地在那乌黑发顶又揉了揉,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线,张口又没过脑子来了句。 “但是没你甜。” 长孙仲书:“……” 这什么,也太土了吧。 赫连渊脸色也有点尴尬,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舌头。然而低头看到长孙仲书那又开始微微发颤的羽睫和紧抿的唇瓣,紧张的心情忽然又一下缓和了下来,坦坦荡荡,从容自若。 做人就要诚实,自己本来也没说错嘛!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算很久,长孙仲书就着这个被人搂在怀中的别扭姿势又吃了几口,便推说饱了,略微挣开了几寸距离。 也许还是不太习惯吧。他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过近的距离让他不得不将全副心神用于对抗感官的敏锐,连带着口中食物的味道,仿佛都尝不出几许来。 赫连渊没有多说什么,任由长孙仲书从他手中迅速拽过面纱,略带两分匆忙地在脑后松松挽了个结。 离开男人怀抱的长孙仲书明显松了口气,眼神又渐渐恢复以往平静无波的样子。赫连渊只是瞥他一眼,笑了笑,吩咐小二将饭钱记在账上,便拉着长孙仲书出门去了。 方过午后,正是阳光晴朗的时候。街上人潮不算拥挤,却也是一番热闹的景象。往来皆能听见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形形色色的商铺林立于长街两侧,一眼望不到头。 “那神棍都交代你要买些什么?”赫连渊想起正事,转头问道。 长孙仲书记忆力极好,早将采买名录上的物品一行行都印在了脑子里。被这么一问,便也只是随口答道: “多是些玉石之类用来布阵的小玩意儿……” 他口中话声顿了顿,似是看到前方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赫连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街边一个露天的小摊子,木车上随意摆了不少流光溢彩的珠玉。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声这些一看便价格不菲的玉石被如此暴殄天物,便听到身旁人口中念念有词: “咦,这里头摆着的有点像名录上写的绿松石。” 长孙仲书从小长在云国皇宫里,闲时也没少看过国师开祭坛布星阵,对于那些常用到的材料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他怕弄错,又在脑子内回想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定下神来大步往前。 “店家,这排绿色的我都要了。” 长孙仲书在出口之前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女子打扮,险险将声音刻意放轻放柔了几分。他声线本就清冽如寒岚白雪,此时又伪装过,听起来倒当真一时分不清性别。 “好嘞。” 摇着蒲扇的店家在此间混迹十几年,没少见过出手阔绰的大客户,对于眼前这位小姐一来就要包圆那些珍贵绿松石的行为也没多大惊奇,只是笑眯眯报出了个份额不小的数字。 长孙仲书点点头,刚要伸手去取腰间钱袋,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他。 “我来。” 赫连渊目不斜视,神色自然,摸出几枚银锭子就交到店家手上。等到店家收了钱拿匣子贴心替他们装起绿松石的时候,才像刚发现身侧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般,微笑着转过脸。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我可以自己付的。” 长孙仲书眼神有些复杂,他还记得刚来草原看到那些颇为原生态的毡帐时的心情。赫连渊和他的臣民,噢,除了那个右贤王以外,看起来也不像多有钱的样子,此时要买东西却被他抢先付了,竟让手握巨款的自己稍稍有点愧疚起来。 赫连渊却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斗笠下一双深蓝的眼瞳笑眯了起来,抬手自然而然地捏了把他的脸。 “哪有让夫人花钱的道理。” 长孙仲书一下别开了视线,他也不知怎的,忽然便被那不轻不重的“夫人”二字戳得有几分耳热,四下看看,借着一旁摊子又有其他玉石的借口连忙走开。 “……我先去那处看看。” 赫连渊盯着他乱了一拍的脚步,嘴角微勾了勾。他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一手接过店家包装好的绿松石,一边又低下了头,在摊子摆着的其他物品上一一仔细看过。 他这次来关外市集,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探听消息的…… 长孙仲书一直走到街对面的另一处商铺才停下,离开了赫连渊身边,他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心里渐而泛起的点点疑惑。 他这是怎么了?和赫连渊在一起的时候……那股时不时涌上来的不自在又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地想着,市井吆喝声不绝于耳频频传来,吵闹得让他依旧得不出个答案。他像是告诫又像是警示般逼迫自己再次默念遍来到草原最早的目的,直等到一颗跳动微微过速的心再次变冷变静,才抬起头,静静地跨进店门。 不必再多想了。总有一天,你是要走的,总有一天。 苍白纤细的指尖隔着空气擦过一排排妥帖摆出的鸡血石,殷红艳丽的色泽仿佛冰川里冻着一泓血。长孙仲书想要开口唤店主将东西包起来,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撞击的力度。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杵在这里,挡了你爷爷我的路!” 暴躁斥言的是个挥着折扇一身纨绔打扮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五六个鞍前马后的狗腿小弟。他正边听小弟讲着烟花巷新买的扬州瘦马流口水,边大摇大摆地端着架子走路,谁料一转身,就撞上了个不知哪来的倒霉家伙。 “说你呢!聋了不成?还不快给你爷爷跪下磕十个八个响头,或许爷爷今儿心情好还能饶过你一命!” 他差点跌跤的身子被小弟们争先恐后地簇上来扶稳,好险才没被反弹回的冲力撞个大跟头。眼前那个纤长身影半天依旧没转过来,他噌一下心头火起,不耐烦地瞪过去,指着鼻子又要骂了开: “嘿我说你个——” 没说完的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纨绔手里捏着的折扇在空中僵僵悬了半天,“啪”一声,和下巴一起掉了下来。 长孙仲书缓缓转过身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店内不知何时竟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他愣了下,反射性往脸上一摸,却只摸了个空。 面纱,就在刚刚被撞掉了。 长孙仲书看着面前那双由震撼惊艳慢慢转为贪婪的眼睛,微微蹙起了眉头。早知会碰上这事,当时在客栈他就不应因一时心乱而只是匆忙系上面纱,如今便也不用受到这种恶心的打量。 他的脑海中不期然又浮现出另一双眼睛,同样常常望着他的脸发呆,可那深蓝眼底有的却只是纯然的真挚,让自己不知不觉习惯之后,竟连以前司空见惯的贪婪目光都觉得厌烦了起来…… 长孙仲书微恼地闭了闭目,将多余的想法与情绪从自己脑内赶出。最近自己实在太不正常,等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国师好好做场法事给他驱驱邪。 “大胆,你竟敢冲撞我家少爷……” 被眼前倾城之色迷了眼的小弟一号大脑已然宕机停止思考,只能机械地张开嘴,背出他们以前早就说惯了的台词套话。 “给老子滚一边去!”纨绔少爷一脚踹倒他屁股,连忙又理了理袖子,油头粉面的脸上挂上油腻的淫丨笑渐渐逼近,“什么冲撞,少爷我这是被美人的柔情闪了腰……” 他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借着舅舅的权势在这关外横行了十数年,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惊世绝艳的大美人,这眼,这眉,这手,这身段,无一处不楚楚,无一处不动人,直让他心潮澎湃,两眼发直,恨不得当场就牵过美人将那巫山一赴又赴,赴了再赴,干脆住下不走。 “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跟好哥哥说说啊?啧啧,你别担心,跟了哥哥我,保准叫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他边说着,一只咸猪手就冲着美人垂在身侧的纤纤素手摸来。长孙仲书只是微微将身一侧,就轻巧避了开来。 纨绔被当场落了面子,脸上虽还勉强挂着笑,一双三角眼却已隐隐泛起几分威胁之色,开口的声音沉沉带了警告: “哟,性子还挺烈,不过少爷我最喜欢骑烈马了……乖,别耍脾气,等跟我回了府,在红绡帐里随你怎么闹!” 他发了狠,这回直接冲长孙仲书荡笑着扑来,一双手甚至直取腰部往下,似是迫不及待要和美人同享合欢。 长孙仲书这回却没避开,他垂眸望着这被酒色掏空了身的纨绔朝自己身下袭来,思考着要不要干脆就让他摸一摸算了。 反正该有的不该有的,这纨绔子弟一摸就知道了。说不定还能让这一看就是异性恋的家伙早日认清形势,放弃幻想。 垂涎三尺的纨绔见美人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已彻底被自己的霸道与帅气所俘获,一时心下大喜,鼻翼都激动得微微张开。 近了,更近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和心心念念的大美女亲密接触了,他的指尖却永远定格在只差三寸之遥,无论再怎么努力向前伸,都始终无法再前进一寸。 怎么、怎么回事…… 憋红了脸的纨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后衣领不知何时被人紧紧勒住,不仅让他的动作僵硬在原地,再有几秒还要把他直接送离这个阳间。他张皇失措地死命想回头看,才没扑腾几下,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狠狠摔飞往门外。 哐当—— 纨绔的脑袋磕砸在坚硬的门框上,立刻便淌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趴在地上,一只手哆哆嗦嗦摸索到鲜血,吓得要直喊小弟前来救驾,嘴巴刚张开,空气中就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咦,怪了,我还没来得及尖叫啊? 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又有几声刺耳的惨叫响彻云霄。他寄予厚望武功高强的小弟们全步他后尘砰砰飞出大门,一行人大摇大摆竖着进来,此时都满头鲜血横着出去,连踩地的功夫都省了。 血污流下来糊住眼睛,纨绔看不见那个一步步踩着冷砺步伐逼近的高大身影,然而直面死亡恐惧的直觉却让他浑身忍不住打起哆嗦,抓着门槛往后蹭了几步,色厉内荏道: “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关外市集的总管可是我亲舅舅,在这片地盘一手遮天的人物!雄踞北境一统草原的赫连部落你知道吧?我舅舅可是能在右贤王身边跟着伺候的人!得罪了我,你小心、你小心……” 他没能再说下去,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气声后,他的下巴被人用靴尖轻蔑地抬起,居高临下扫视来的视线冰冷淡漠刺入骨髓。 “死亡的路上,为什么你总有办法找到捷径?”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VIP] 纨绔没能说出话, 明明隔着一层斗笠,他却只觉那道宛如实质的视线当真能刺透一切,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连身旁本就已稀薄的空气都被尽数夺走。 他的手指颤抖地在地上胡乱抓挠几下。眼前这个气势慑人的男人好像已经失去了耐性,靴尖慢慢下移到了他的喉管, 逐渐加重力道。痛苦的压迫感传来,只要再重一点,他就要—— 店铺外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一群人正往这处跑来。纨绔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眼睛里一下爆发出生的希望, 猛地拼命转头望向门外,本已像砧板上死鱼的身子再度扑腾起来。 “舅舅!舅舅快救我啊——救我!” 他的喊叫声只到一半就再次被迫停住。那只靴子踩着他半边脸按在冰凉的石砖上,男人的动作做来轻描淡写, 只有瘫在地上脸色涨红的人知道自己此时正承受着怎样可怕的力度。 “大胆!哪来的凶徒,总管大人已亲临, 你还不快把我们少爷放开!” 一个仆从模样的人率先闯入店中,在他身后脚步不慢的是一个打扮颇有气度的中年人, 衣裳配饰无不价格不菲,只一张保养良好的脸在看到自己外甥的丑态时露出了两分气急败坏。 “混账!还不快快将人松开, 你若现在乖乖听话, 我倒还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哦?我若说不呢?” 赫连渊斗笠下的面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抽空回头望了一眼,见到长孙仲书已将面纱再次戴好, 一双眼紧紧地盯过来,他才略微和缓下内心汹涌的暴怒与担忧, 冰冷刺骨的目光再次放回来人脸上。 “你,你……简直是不知好歹!”总管在关外呼风唤雨横行霸道惯了, 哪里被人这般下过面子,顿时气得脸色骤变,“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来人,都给我上!” “舅舅,不要!” 被踩着脸压在地上的纨绔惊叫一声,刚要开口提醒面前这男人武力值高得可怕,总管身边常年雇佣的打手就已经一拥而上,一个个手里武器俱全,一看就是接了消息有备而来。 长孙仲书望着那群手持兵器的壮汉怒吼着朝赫连渊扑去,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缩。他的脚不由得往前探了一步,下意识张口要喊一声小心。 然而这个男人似乎从不留给旁人担心的机会。 赫连渊的脚步甚至都没有挪过一寸位置,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站在那儿,微微偏头就避开了呼啸直取面门的铁棒,左手一扣一推,身高两米的壮汉就已惨叫着飞撞出去。 跟在为首之人身后的打手们还未来得及感到恐惧,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们连目标的动作都未看清,就已捂着受到重击而疼痛的腹部砰地重重摔在地上。十余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打手连吭都没吭一声,短短数秒内就扑通堆叠成一座小山,嘴角留下一道血迹,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总管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抖如筛糠的腿不由自主后撤了半步,来回扫视周围四五圈,才敢接受自己带来的人眨眼就全军覆没的事实。 他借助身旁唯一剩下仆从的手稳住身形,看着这个自己刚接到消息时还扬言要挫骨扬灰以找回面子的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你……我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可是赫连部落右贤王身边的红人!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一定上报他本尊,到时候……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斗笠遮住了高大男人的表情,然而总管却莫名感到了一股隐隐嘲弄的视线。他又惊恐又愤恨,正当要继续出言威胁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笑眯眯的声线。 “哟,我是错过什么热闹了?” 总管刷地一声回过头。只见一个弥勒佛似的贵气王爷在侍从簇拥下踏入店门,戴着碧绿玉扳指的手从容拍了拍肚皮,面带笑意,似乎根本看不见两旁鼻青脸肿倒下的打手们。 “右、右贤王!” 总管双眼噌一下亮起来,面上喜色显而易见,连带地上本已绝望的纨绔少爷也一下激动地挣扎起来。 太好了,他们的靠山右贤王来了!这下他们可有救了,非得把这个胆敢对他们动手的男人教训折磨至死,也免得以后还有人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前来挑衅! “王爷,您不知道,这个不知哪来的大胆刁民无故动手,将我可怜的外甥打成重伤。您看,人还躺在那儿呢!” 总管急忙讨好地凑到右贤王身旁,伏小做低,一边用眼神暗示瘫倒在地上的纨绔。纨绔立刻会意地哭叫起来,转过半张脸给众人展示他那清楚印了一个鞋印的侧脸。 “正是,正是!小人只不过向那边的姑娘搭了几句话,这个暴徒就窜出来无缘无故动手。不仅将小人痛殴至此,还将后面赶来阻止的舅舅的手下也……此等恶棍若是不除,只怕关外市集的众人都要人人自危啊!” 他一边假惺惺地哭泣着,一边胆战心惊地用余光留意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人,生怕他说出事实戳破自己的谎言。然而这个身手恐怖的男人却好像根本毫无辩解的欲望,只是直直站在那儿,仿佛看笑话一般看着他们的表演。 纨绔咬咬牙,内心闪过一丝根本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屈辱,然而这股屈辱很快又转为解恨的狞笑——任那人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敌过右贤王的权势和兵马。等他落到了自己手里,还不是自己想怎么折磨,就能怎么折磨他! 打定主意要在男人死前狠狠教训一番才能解气的纨绔,又将希望满满的眼神放到始终笑眯眯的右贤王身上。右贤王听完他们甥舅二人的言辞,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自然是要先痛打二十大板,再废其手脚,剜其双目,断其筋脉!” 纨绔恶狠狠地磨着牙道,喉咙处的疼痛还一直折磨着他,让他连说话都得比平时多用上两分力道。 总管略微直起身子,阴鸷的目光扫了一眼静静直立的斗笠男子,对上右贤王视线时又一秒换作了讨好与谄媚: “不仅如此,还应该悬挂城门口示众三天。如此一来,往后才不敢有人在此地作奸犯科,目无法纪……王爷,您看如何啊?” “我?”右贤王往后仰了仰身子,左右看了看,笑眯眯道,“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那便好,那便好!” 总管和纨绔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窃喜。真是苍天相助,他们马上就要大仇得报,被殴打的疼痛,脸面扫地的羞辱,还有因那可怖气势感到的恐惧——一定要百倍,不,千倍让他奉还! 承载他们无数希望的右贤王朝前慢慢踏出一步,一直冷眼望来的男子终于迟来地开口,低沉的嗓音略无波澜。 “听说这是你身旁的红人?” 总管又惊又怒地瞪大眼睛:“大胆!竟敢用此等语气同王爷说话,毫无尊敬!” 男人连给他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是微偏了半寸头,一手抬起缓缓摘下斗笠,露出英俊深邃的面容和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不得不说,兰达,你挑人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倒在地上的纨绔还在因男人竟敢直呼王爷名讳而不断谩骂着,总管却只觉得喉咙一下被人无形扼住,他看着有如天神般凛冽使人不敢直视的男人,难以置信地反复摇头,嘴中呓语般地喃喃道: “这个瞳色,这个瞳色……” 被他费尽心思献媚拍马的右贤王终于走到男人面前,总管说不出话来,只眼睁睁看着他—— 深深弯下了腰,极尽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来迟,让单于和阏氏受惊了。” “轰”的一声,方才还得意万分的总管只觉脑内一下炸开,耳朵嗡鸣,头晕目眩,他腿软地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无神的目光同骤然窒息般陷入静默的众人对上,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可他倒宁愿自己不要清醒。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呀,他们究竟干了什么蠢事,他们竟敢对那个北境万民都敬畏如神的王者说出那种蠢话!难怪那人一直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他们,对他而言,他们根本无异于一只指头就能碾死的蝼蚁! 总管只能浑身发软地跪倒在地,悔恨得几乎想一把掐死刚才的自己,额头哆嗦着抵住地面,可是连砰砰磕响头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一旁瘫倒的纨绔已经整个人吓傻了,颤抖的嘴唇张合几下,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突然一阵腥臊的臭味传来,周围人嫌恶的目光扫过去,才发现纨绔竟已是被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眼泪鼻涕不知何时也糊了满脸。 赫连渊皱了皱眉,转身大步走回长孙仲书面前,一手想也没想就伸上去替他掩住了鼻子。长孙仲书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一把抽走赫连渊另一手拿着的斗笠,反手也替他戴到了头上。 赫连渊斗笠下的嘴角又轻轻勾了勾,这次却不同于方才的冷砺,看上去竟有几分终于释然的轻松和暖意。 “你没事就好。”他轻声开口,语气里依旧还有几分自责,“是我不好……我下次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长孙仲书抬眸望他一眼,摇摇头。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右贤王忙着指挥手下将这关外市集曾呼风唤雨一时的两人捆住,也没忘了他们手底下为虎作伥的爪牙,一同拿粗绳绑了个干净。他抹把汗,小碎步跑到还在默默对望的两人跟前,先转头看了看长孙仲书,又扭过头望望赫连渊。 “没打扰到你们吧?” 赫连渊:“……” “没有。”他咬着牙道,嘴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的眼神瞥向兰达,“你不觉得还应该给我个解释?” “害,你说这个什么总管啊!”右贤王又望了眼不远处面如死灰悔恨交加的人,嗤笑一声,“哪来的什么红人,听他胡扯。不过就是我经由关外市集的时候,他亲自来接待过几次罢了。” 长孙仲书不甚在意地瞟过去一眼,随口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还能怎么处置。” 赫连渊笑了笑,微冷的目光转到被五花大绑的两人身上,平静宛若在看没有半分生机的死物。 “我记得他们方才,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两周期末季实在太忙了QAQ忙完这阵子就可以好好更新了!爱你们 第45章 第45章[VIP] 弦月已升上半空, 夜色下的关外市集也比白日多了几层静谧之色。今夜天空中的星子不算很多,所幸月光依旧朗朗,衬着徐来的清风, 倒也称得上是一夕良宵。 长孙仲书已将满头柔顺的乌发散下,身着中衣, 瞄了眼一旁还一人独坐在房内桌边的赫连渊。 高大英俊的男人只留给他一个若有所思的侧影,一只手摸着怀里不知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长孙仲书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只大概看到一个布包的轮廓,就转回了视线。 “……还不睡么?” “啊?就来, 就来。” 赫连渊回过神来, 将外衣利落地两下扯下,又格外小心地将那个布包细细收好,这才长腿一迈跨上了床。 虽说这是掌柜特意安排下的天字一号上上房, 然而床榻大小到底比不上草原上气势恢宏的王帐。赫连渊刚一上榻,便觉出位置好像有点窄, 倒不至于显得挤,只是躺下去时两人难免肩碰到肩, 手臂与双腿也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触碰,更不必提那淡淡温热的鼻息。 赫连渊不免有些要责怪窗外映进来的月光太为清澈, 清澈到他能清楚一眼望进身旁人空明的眼底, 也能一眼瞧见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微烫的脸庞。 “……有点热,哈哈。” 他干巴巴地解释道,手脚绷得稍显僵硬, 丝毫不见白日里那冷砺如坚冰的气势。 长孙仲书默了一默,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看着似要往他脸上落去。 赫连渊也说不清为何心脏好像停跳了一拍,他动也没动, 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白皙纤长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把将他身上的被子都拽了过去。 “?”长孙仲书没有负罪感地疑惑地望了眼更加僵硬的赫连渊,“你不是说热吗?” 赫连渊:“……” 谢谢,人已经凉了。 赫连渊没了被子,又不能跟躺在自己身旁的老婆抢,只好委委屈屈哼哼唧唧地往长孙仲书那处悄悄又缩了缩,看上去好像只耳朵都恹恹垂下去的大狗,总莫名透露出种怪可怜的意味。 长孙仲书也说不好,以往在宫里那只大狗也惯会装作这一副委屈的样子冲自己撒娇,他也常常受不住内心的动摇,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往那狗头上揉蹭两下,可是如今对着的是赫连渊—— 那不知不觉已经伸了一半的手指又迅速溜回去了,严严实实地藏进被子里。长孙仲书别过脸,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装作没有看到那双深蓝近墨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一国之君喜欢被人笑抚狗头吧。 赫连渊张了张嘴,刚想说句什么,从天而降忽然就飞来了一片被子,差点教他塞了一嘴棉花。 他费劲把被子从自己英俊的脸上拽下来,光线里露出的只有老婆稍显冷酷的背影,清冷中稍显卡壳的声音闷闷传来: “……天气凉了,就算嫌热,也还是盖一点被子吧。” 赫连渊一颗心忽然又欢欣鼓舞起来,他就知道,不管眼前这个人嘴上说与不说,心里终究是想着他的。这个认知让他的脸上现出点意气风发的笑容,尽管他的脑瓜暂时还没有想通这种好心情来源于哪里。 赫连渊美滋滋地钻进被窝里,仗着被子不够宽的客观条件理直气壮又往老婆那处凑了凑: “不嫌热不嫌热,我倒还觉得不够暖和呢。” 长孙仲书睁开先前刻意闭上的眼睛,微微侧过半张脸。 一只有力的大手不知何时已轻轻落在他肩膀上,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又缓缓向下轻握于肘。一种隔靴搔痒的力度,却丝毫不妨男人身上带着热度的气息穿过衣袍,熨着肌肤。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身后那个比他高了足足一头的男人却还不算完,他用另外一只手支起身子,深邃的五官和健硕的肌肉一并满不在乎地靠近,也不管两三绺头发丝落于底下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立刻便让白玉染上几道淡淡的嫣红。 “我们……” 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让本就被雄性气息充斥的空气愈显稀薄。 “我们,做点让身体更暖和起来的事吧。”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此刻被分裂成为了两半,一半的他只想反手把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红色问号拍到赫连渊脸上,另一半的他却宛若被定身一般动弹不得,只有白得隐约透出淡青色血管的指尖能紧紧攥住身前被子,仿佛那就是惊涛骇浪间自己唯一能攀住的浮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早前的他只会认为这算该来的总会到来的,面无表情任人予取予求。然而此时的他面对赫连渊,却只觉得心底多了股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唯独对这个人,不想像往常一样做一个没有感情与灵魂的傀儡。 以往的冷静自持被搅扰打破,长孙仲书的手慢慢机械地落在中衣柔软的布料上,怀着混乱到自己也无法言说的心情,缓缓解开了第一个盘扣。 那只一直落在他臂上的大手忽然前挪包住他的整个手掌,温热传来,也顺势止住了他的动作。赫连渊诧异的声音从身后清晰响起: “已经不够暖和了,你怎么还解衣服呀?” 长孙仲书张了张嘴,艰难地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不是说——” “啊?哦!”赫连渊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离得更近,“我是说,我们不然下去夜跑吧,怎么样?” 长孙仲书:“……” 宁有病吧?? * 那天的赫连渊仍未知道,为什么老婆忽然一脚把自己踹开,又转脸变得如此冷淡了。 他叹出今天的第一百零八口气,委委屈屈地蹲在店门口,时不时偷偷瞅一眼还在里头挑选着玉石的长孙仲书,像一只灰溜溜的无家可归的犬科动物。 今天已经是他们停留在关外市集的最后一天了。等挑选完了这批玉石,他们就要随右贤王的车队一同打道回府。然而自家老婆这几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理人了。 倒也不能说是不理人——但凡你问他什么,他也都会回,态度也极为平和客气。然而赫连渊就是觉得别别扭扭,好像人家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隔着点什么,心里总是堵得慌。 他把这种现象称为长孙仲书式不理人,然而身为首位发现者和唯一受害者,他却也来不及研究更多——他只觉得要是再这样下去,他心里巨大的郁闷和隐隐的担忧就要将自己彻底淹没了。 右贤王实在没眼看这大男人蔫头巴脑的失落模样,走过来碰了碰赫连渊的胳膊,借着衣袖的遮掩就塞过去一本书。 “这什么?” 赫连渊一脸懵逼地接过书,翻过来,一眼就看见墨绿封面上极尽旖旎的四个大字: 《御妻秘术》。 赫连渊眉毛忍不住抽了抽,眯起眼,意味深长又复杂万分地打量着正对自己投来鼓励眼神的兰达。 “没想到啊,右贤王老当益壮啊……不对,你自己看这种读物也就算了,怎么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向我传播呢!” 兰达看着赫连渊一脸正沉吟要不要把他扭送至扫黄打非办的神色,差点没气个仰倒。他劈手夺下那本墨绿小本本,哗啦啦展开就往前头怼。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单于好好看好好学,这可是正经的心理读物,专治各种家庭矛盾,关内那边的大师传过来的!” 赫连渊递过去一个怀疑的眼神。怎么说吧,右贤王这个人和正经这个词,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全不相干。 兰达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又要突突跳出来了,扯着嘴皮假假笑了一声:“当然,单于要是觉得单凭自己的本事也足以搞定阏氏,那这本书还是让我拿走,不碍单于的眼了。” 赫连渊受到了会心一击。 “咳。”他握拳搁于嘴边,清了清嗓子,“算了,拿都拿来了,到底你一片心意。既然你都敢献丑了,那我也就只好笑纳了。” 兰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就你这文化水平,也怪不得阏氏这两天都懒得搭理你。 赫连渊急于修补家庭关系,重建和谐暖心手足情,没工夫理他,只是慎而又慎地打开了《御妻秘术》的第一页。 第一条:打造多金深情好男人形象,东西不管老婆想要不想要,你都只管结账去。送宅邸,送马车,送珠玉,买买买,买它,买它!买就完事了! “道理我都懂。”赫连渊脸色凄惶,“可是老婆比我有钱一百倍怎么破?” 兰达赶紧匆匆给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条:在宠溺之余,偶尔也对老婆小疏远小冷淡,会让她更加珍惜你们之间的关系,主动反思自己,比之前更加关心体贴你。 “话是这样说。”赫连渊面色发白,“可我怎么感觉我老婆比我先看到这一条?” 兰达在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前赶紧又艰难翻开下一页。 第三条:如果以上两点你全都不满足,那我建议你跟你老婆干脆算了吧。 “?”赫连渊勃然大怒,“这什么破书?!就这就这就这,关内心理大师?” 兰达眼疾手快,在他要把小本本愤而撕碎之前匆忙又翻到了下一页,口里连声劝阻:“等等等等,这后边还有呢!大师跟你搁这儿搞幽默呢!” 赫连渊在快要气死之前低头看到了第四条。 第四条:如果你还不想算了,那我只好给你最后一个真诚的建议:给她依靠。 赫连渊愣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兰达瞥了眼他低头沉思的样子,因为自己终于保下这本路边摊上刚淘来的畅销书长舒了口气。那边赫连渊口中却依稀听得念念有词: “给他……依靠吗?” 眼见着赫连渊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坚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店内刚付清银两的长孙仲书忽然也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正对上遥遥朝他看去的赫连渊。 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秒,赫连渊就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什么斗志,沉稳,有力,大踏步走过去,不顾店内其他顾客和掌柜莫名惊诧的目光,一把扶住长孙仲书的头,霸道而坚定地揽在自己宽阔的胸前,沉声而道: “过来……哥的胸肌给你靠。” 长孙仲书:“……” 社会性死亡小组的管理员在吗,通过一下入组申请谢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这几个月发生很多事,自己状态也一直不是很好,始终在调整……这篇文不会坑的,细纲全都写好了,我会认真把它写下去,不想等的小伙伴可以存着等完结。 再次跟大家道歉,我会尽量保持更新频率的,也会早点调整好自己,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爱你们。 第46章 第46章[VIP]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客们和掌柜面面相觑,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店铺里拉闸了一样,刷的一下鸦雀无声,只剩下赫连渊豪言壮语的回声还在回荡: “……给你靠。” “……你靠。” “……靠。” 靠。 长孙仲书的脑内语言活动也被很好地概括成回声最后一个字。 赫连渊眨巴了下眼, 感受到众人投射到他身上复杂各异的眼光,内心有点小慌, 但很快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视回去。 当你不觉得尴尬的时候,替你感到尴尬的就是别人。 赫连渊深谙此理,有力执行, 目光所到之处宛若秋风扫落叶, 刷刷就把店内众人的眼神慌忙逼退。店内干笑着打哈哈声此起彼伏,很快又恢复成方才热闹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店铺掌柜眼含感激热泪, 深深望了赫连渊一眼,要不是情况不对甚至还想上前跟领导握个手。 好家伙, 看店里这么多人脚趾动工的规模,今年他这小店扩建有望, 哪还需要什么施工费啊! 长孙仲书默不作声地把头缓缓从赫连渊胸前拔了出来,低头只想加快脚步离开这片丢脸的地方。 快逃。 谁料这一低头, 却让他一眼瞥见赫连渊左手握着的一本墨绿色书籍。封面上四个大字夺人眼球, 掷地有声: 《御妻秘术》! 长孙仲书身体一僵,接着一寸一寸慢慢抬起脑袋,望向赫连渊的眼神极尽复杂, 欲言又止。 他没说,可是赫连渊从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看懂了。 ……你想御我? 赫连渊虎躯一震, 慌得一下把书攥紧了就往身后藏,一双眼飞快左瞟右瞟, 忽然一瞪,刷地锁定了害自己在老婆面前丢尽大脸又被认成流氓的罪魁祸首: “都是他!都是兰达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当时我就一把推开了他,告诉他这是另外的……咳咳,告诉他这不是正人君子该看的书,是他非哭着喊着要塞到我手里,我才迫于无奈收下的!” 用衣袖遮着脸正一寸一寸艰难往外挪的兰达:…… “别遮了。”赫连渊哼一声,“搞得好像谁不是通过你肚子来认人似的。” 兰达:……弑君判几年,在线等,挺急的。 兰达用力压下抽抽的嘴角,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来却还仍是笑呵呵地一揖: “阏氏勿怪,勿怪!哈哈哈,这本书并非是那等腌臜之物,不过起了个夺目的名字权当噱头罢了。我也是看单于这几日愁得茶不思饭不想,这才寻了本册子来想开解开解他。” 长孙仲书瞥了眼垂头乖乖站好的赫连渊,心里回忆起这几日他的模样,向来高大威武的身影确实多了几分蔫蔫的意味。 早年宫里那只大狗也是一样,自己若是起了性子故意不理它,它便终日委屈巴巴地趴在自己寝宫前,大脑袋搭在前爪上,就连平时威风凛凛竖起的双耳都软趴趴垂下。 不对。长孙仲书眼神一闪。宫里的大狗是因为自己不搭理他才蔫了下去,那赫连渊这几日蔫巴巴的模样,又是为何呢?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本从赫连渊身后露出一角的《御妻秘术》上,心里多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总不会…… 赫连渊走上前两步,屈起指节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低沉的语调里莫名教人听出两分委屈的意味。 “你这两日总不理我……” 微不可察的受力却叫那白生生的手背微微晃了下。 长孙仲书压下心底一闪而逝的涟漪,定了定神,抬眸望向赫连渊。 “我没有不理你。” 高大英武的男人眉头微微皱起,他深蓝近黑的双目直直向另一双眼眸看去,毫不避让,似要透过面前那上好黑曜石般澄净淡泊的眸子,一直望到那个人心底去。 “你是仍同我说话,仍同我乘车,然而旁人看不出来,站在你面前的却是我——你究竟理不理我,难道我却看不出来吗?” 赫连渊心底忽然又漫上些酸酸的委屈。不是因为长孙仲书这几日若有似无的疏远,也不是因为今日站在他面前他却仍要骗自己,而是奇怪地因为长孙仲书不相信自己能感悟到他对自己态度的不同—— 他有那么笨么?纵然笨了点,可自己满腔的心思却都全扑他身上了。天凉了怕他冷,坐久了怕他饿,就是每晚睡前都要伸手摸一摸床褥,就怕哪里不平整,硌到了他那一身自己都不舍得动一手指头的肌肤。他的每一次抬眉,每一次低目,自己早在身前身侧看了无数遍了——他不就是最了解他的人吗?他就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长孙仲书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胸膛仍不平地上下起伏,一双眼眸却亮得可怕,仿佛有火苗要随时窜出,灼伤每一次听或听不清的心跳。 长孙仲书默了一瞬,伸手从他手中轻轻抽出那本墨绿色的书籍,抚平其上被紧攥出的褶皱,纤长的手指不断翻动书页,短短几息便已阅毕。 “所以……这便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里竟罕见地带出一丝笑意。 赫连渊捕捉到那丝笑意,分明一愣,方才满身的气势无端忽地就矮了三分。 “……兰达想的。”赫连渊吭哧半天,磨蹭出一句。 正含笑来回望着两人的兰达:…… 他嘴角一僵,这次毫不掩饰地大大翻了个白眼,捧着自己的大肚腩没好气地转身走了。 懂了,他就是个工具人。 长孙仲书摇摇头,对赫连渊道了一声: “走吧。” 赫连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已经先跟上前也迈了两步。 长孙仲书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将刚买下的那颗鸽子蛋般大的脂玉石递给赫连渊:“拿着吧。” 赫连渊望着递到自己面前那颗价值千金的宝石,脸上微微一红。 “你我兄弟之间,何须送如此厚礼。” 长孙仲书沉默了下,犹豫再三,还是斟酌着开口。 “嗯……其实,嗯……我的本意,确实就是叫你帮忙拿着……” 赫连渊面无表情接过那颗玉石塞进自己前襟。 打扰了! 他板着张脸跟在长孙仲书身侧踏出店门,余光却偷偷向长孙仲书飘去。待瞥见那人眉头柔和的弧度时,心中那专属于长孙仲书的雷达立刻就分析出了那副表情下隐约的愉悦之情。 赫连渊悄悄松了口气,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侧嘴角却轻轻勾了勾。 这算是好了吗……这算是好了吧?只要能哄得老婆开心,别整日里不理人,自己丢丢脸又算得上什么!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店门,金灿灿的阳光便一下从云层间倾泻下来,给飘摇的衣摆镶嵌上一道金边。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潮,看向赫连渊。 “你可以开始了。” “开……啊?开始什么?” 赫连渊有些摸不着头脑。 长孙仲书神情不变,一丝不苟地背起了《御妻秘术》第一条,仿佛不知道自己嘴里说着多么羞耻的话。 “第一条:打造多金深情好男人形象,东西不管老婆想要不想要,你都只管结账去。送宅邸,送马车,送珠玉……” “咳咳咳……”赫连渊一阵被呛着的咳嗽声打断了长孙仲书的话,他瞪着双眼,惊讶地望向眼前那个好看得不像话的人。 “你不是想要讨我开心么?”长孙仲书微抬了抬唇角,清风徐过,“那就陪我逛遍这条街吧。” …… 长孙仲书后悔了,在一刻钟之后。 赫连渊跟出来放风撒欢的犬科动物一般,疯了一般东跑跑,西买买,也不管东西用不用得上,凡是自己扫过一眼的都冲上前大手一挥买下来,零头都不等找了,捧了东西就乐颠颠蹭回自己身边。 长孙仲书此刻左手端着关外特色的甜品千层乳,右手抱着不知哪家店里祖传的镇店之宝绿玉佛,手腕上还套着七七八八各色珠玉琳琅的手链手钏。眼见着赫连渊对某家酒楼外头半丈高的石狮子似乎颇有兴趣,正跃跃欲试准备上手比划一番,小脸不由微微发白。 他不过起了兴致想要同赫连渊开个玩笑,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情状了?说好的一穷二白草原之王呢? 再这样下去,恐怕在把这任老公坑破产之前,他自己就要先被身上这堆又贵又重的东西给压死了。 “赫、赫连渊……” 长孙仲书整个人像被埋在华光璀璨的宝石堆里,艰难地伸出半个脑袋开口唤道。 “啊,怎么了?”赫连渊遗憾地收回伸向石狮子的大手,连忙三两步跑回差点走不动路的长孙仲书身旁,“是看上什么了吗?我这就去买!” “等,等等……” 长孙仲书被身上各种珠宝玉器压得晃了一晃,晕头转向开口。 “可以了!是时候了。” 赫连渊赶紧帮他接过手上的东西,满怀希望地睁大眼,凑上前问道。 “是时候什么?我们是时候和好了吗?” 长孙仲书嘴角微抽了抽,长长深吸了口气: “是时候开始执行你那本破书的第二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7章[VIP] 执行第二条是不可能执行第二条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执行第二条的。 赫连渊非常有眼力见地瞅见了长孙仲书木然表情下微微向他瞪去的眼,又非常没有眼力见地厚脸皮假装看不见。他摸摸鼻子,黏乎乎地贴着长孙仲书绕了半圈, 仿佛缠着主人撒欢儿的大狗,忽然有些担心地凑近前, 高挺的鼻子几乎刹不住要撞上对方的。 “是不是东西太重了?” 轻轻一眨,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眸已飞快上下扫描了眼前人的神色。 “我虽已把东西接过去了一大半,但看你脸色好像还是有些不好的样子。” 长孙仲书上半身挺着没动,只是微微将脖子有些不适地后仰, 避开了脸前炙热得太过清晰的鼻息。 呵呵, 这只是一半原因罢了。 他抿了下唇,没有多说什么,隽秀的眉目在自己手上捧的东西和赫连渊怀里抱的东西之间轻巧扫了下, 示意已然十分明显。 “果然如此!”赫连渊恍然道。 他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下,忽然一把将自己怀里抱的那堆东西一股脑塞回长孙仲书手上。 长孙仲书差点没被忽然加上的重力弄得身子一歪就要跌下去, 只是他刚有前倾的趋势,一只大手就忽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也灵活地绕过了膝弯,轻松将他托举起来, 美滋滋地抱入怀中。 他下意识低头, 对上那张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分外灿烂的俊脸,向来冷冽深邃的双眸已然笑得眯了起来,眸光被温暖填满。 “怎么样, 我是不是很聪明?”赫连渊骄傲地抬了抬眉峰,神情自信而宠溺, “你抱着东西,我再抱着你, 这样你是不是就省力多了?”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 他正在低头仔细研究右手里那尊祖传的绿玉佛,看看从哪个角度往手边那个喜气洋洋的脑袋砸下去,他才最省力。 浩浩荡荡的商队终于开拔,沿着来路重新驶向草原。排场依旧盛大,车辙印依旧又密又深,只是有别于来时车内塞满的商品,这一回车队里装载着的,几乎大半都是草原的单于为他的阏氏买下的各式琳琅。 赫连渊揉了揉脑袋后面鼓起来的包,嘴角心情很好地勾着。他又偷偷向后瞥了眼,见长孙仲书闭目养神并无动静,这才又摸摸怀里小心珍藏起来的鼓囊布包,笑容愈发扩大了点儿。 而与此同时,在被同一轮皎洁明月照耀下的草原深处,亦传来了衣摆拂过草叶带起的沙沙声。 绛紫色的长袍缓缓滑过细草,似情人最温柔的手,又似最冰冷无情的蛇。银发的男人步履徐徐行走在月光下的草原上,步痕踏过,草叶便微微伏低了腰,只是除却衣袂摩擦声外,那步伐却再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落在一处由白方石砌成的祭坛前,祭坛外围刻上了一些说不出具体形状的花纹,初看刀工十分粗糙,但若是凝目细看,久而却给人以头晕目眩之感。 面容俊美如谪仙的男子仰首端详了几息夜空,仿佛是在欣赏浅淡溶溶的月色。片刻后,抬步迈上了祭坛,动作优雅地在祭坛中央的黄铜盆前落座,一手已轻抚上身前光华流转的玉石。 那些或名贵或普通的玉石此时被人精心排布而成了一个法阵的模样,在浓重夜色中依旧不减浩瀚而庄严的气息,只是法阵并不连贯,偶尔转弯接连之处被刻意空出了缺口,静静等待填充之物的来临。 “快了。” 缥缈似叹息的声音响起,很快相溶于月色。银发男子偏过头,在黄铜盆中清澈的水面上望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似乎永远不会苍老的容颜之上,一双眼瞧去温柔而又悲悯,然而在那平静的眸色之下,却仿佛封冻着万古无动于衷的寒冰。 “还有三日……小仲书,你也该回了吧。” 银发紫衣的男子喃喃自语,他冰凉的指尖刹那轻点镜一般的水面,波光与涟漪便猛地急促抖动起来,倒影里平静的面容瞬时支离破碎,连带着天上星河的投影,也在顷刻间崩碎散落。 可头顶上一模一样的那片星辰,却依旧无声无动,沉默守望。 “九土星分,轮星天应……”一声极低的笑声隐隐传来,“星轨有动,安有天下无变之理?” * 远行的车队终于归家,商队的成员们忙碌地卸下车马,清点物资。马车堪堪停稳时,赫连渊便一马当先跃了下来,旋即利落回身一把撩开车帘,伸出左手,将长孙仲书小心扶了下来。 等到长孙仲书站稳,赫连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笑意隐隐: “我还有急事要先去军帐一趟,下午恐怕没空陪你。你看你是先回王帐休整一番,还是我让妮素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长孙仲书看他一眼,平调无波。 “先找国师。” 赫连渊笑意一僵,嘴角微微一抽,片刻后,磨着后槽牙从牙根里挤出几个字: “好像事情突然没那么急了,哈哈……那什么,我陪你、陪你一起去吧?” 长孙仲书扬了扬秀美的长眉,没说什么,抱着从市集淘来的一大包玉石便抬脚走了。 赫连渊委屈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边走还边在嘴里小声地怨念道:“怎么一回来就找他……那个老神棍到底有什么好的。” 长孙仲书没往国师的毡帐里去,而是随意找了个人打听到了祭坛的位置,便径直往那处走。 赫连渊看在眼里,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先去神……国师的毡帐里看看?” “他不会在那里的。”长孙仲书摇摇头,“从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每逢临近星象聚变,国师便几乎成日成日地待在祭坛旁。从小到大,我不知已见识过多少次了。” 赫连渊语气酸溜溜的:“你这么了解他啊……” 了解? 长孙仲书轻笑一声,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沾染了两分深思。 “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他的人,恐怕并不存在。” 一声优雅的唤声忽然响起,插入了两人的交谈。 “几日未见,倒叫我对仲书生出几分想念。”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银发紫衣的身影不知何时早已立在两人身侧,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半永久笑容,笑意吟吟的眼眸中,仍旧是那仿佛要将人吸入的幽深。 长孙仲书对他微一颔首,以作示礼。 赫连渊登时垮起个批脸,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爽之意。他大踏步走上前,一手牢牢搭在长孙仲书肩上,骨子里透出来的占有欲毫不掩饰,随即假假地扯开一抹皮笑肉不笑。 “哎哟,倒是麻烦国师挂心了。可惜我和仲书一路上携手同游,兴味不断,怕是抽不出什么功夫来想你。” 国师笑容未改,仿佛只是听过一阵过耳旁风。他朝着赫连渊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长孙仲书递来的包裹,打开随意扫了一眼,便又重新包好收下。 “国师不再看看有无遗漏么?”长孙仲书面色平静地问道。 “不必。”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 “你跟在我身旁看了那么多年,我自是信得过你。” 赫连渊朝天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国师又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二人一眼,侧首对长孙仲书徐徐道:“好不容易去一趟关外市集,仲书可有买些合心意的稀罕玩意儿?” 长孙仲书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身侧早已自我任命为他唯一指定代理发言人的赫连渊却先抢着开口。 “稀罕玩意儿?呵,那些世俗的金银珍宝有什么值得一提。” 赫连渊微微偏头找了个角度,让阳光能最好地为自己英俊迷人的帅气脸庞打光。他的手缓缓从下颌抚过,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只属于成熟且成功男人的自信笑容。一偏头,刻意压低的嗓音在望向身边人宠溺深沉的眼神中更显蛊惑。 “这一路走来,我们之间专属的那些美好回忆,才是最珍贵的宝物……不是吗?嗯?宝贝儿……” 长孙仲书:………… 他现在跳湖能洗掉身上一身儿油味吗?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VIP] 赫连渊有些委屈。 他自觉凭借着自己略有一丝有限的文学素养, 已然做出了一番超水平的完美发挥。然而面对着身旁老婆略带僵硬的嘴角,还有对面神棍兴味更深的眼底,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霸道而又不失深情的发言似乎效果不佳。 长孙仲书没有动, 桃花瓣似微微上挑的眼尾扫了身畔人一眼。 假使赫连渊真是条大狗,且真有双竖在脑袋上的狗耳, 那么此刻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一定是略带丧气地垂下来,贴在脑袋上。 长孙仲书在内心如是客观评价道。 ……并且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内心里确乎是有那么一种蠢蠢欲动,想要伸手在那看不见的耳朵上揉一把来着的。 长孙仲书轻咳一声, 再次偏首确认了一下赫连渊是人不是狗, 微微遗憾地按捺住了心底那点微小的蠢动。 赫连渊不知道自己刚刚才经历了一番严格的物种判定,他的眼神在长孙仲书和那一直挂着半永久笑容的神棍身上扫视一圈,右手不自觉隔着衣服抚上了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小布包被放在一个离心脏很近的位置上, 已然被他的体温烘得发暖,又反过来将他的胸膛, 他的心脏,他隔着几层布料所触碰到的指尖, 都熨得微微发烫。 他的眼神又在长孙仲书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叹口气, 放下手来。 “……我得先回去了, 还有些事得办。”赫连渊想了想,又补充道,“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长孙仲书点点头。出行好一段时日, 回来处理积压的公务再正常不过。 虽然这茫茫一片大草原好像看不出有什么可以被积压的公务来着。 赫连渊皱着眉,神色颇有些恋恋不舍, 一双脚也不是很想挪动的样子。 “你在外面聊完了流星雨,记得早点回来……啊不, 也,也不用特别早回来——”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颠三倒四,颇不像赫连渊往日里的做派。长孙仲书不禁又看了他一眼,赫连渊略垂着眼,眼眸沉在高挺眉骨打下来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颜色。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往外推? 这个念头只是像舟推开水面带起的涟漪一样,还未看见便已消散,带不起什么情绪。长孙仲书也似乎只是简单地做一个陈述,无关乎评判,也无关乎波澜。 于是他便轻易地点点头,口中道一声好。 这样简单的态度反倒却勾起了赫连渊幽怨的一眼,他英挺豪放的五官苦大仇深般地皱了皱,终于磨磨蹭蹭地走了。走出去了老远,却还要抻着脖子回头望一眼,好像生怕下一秒那个紫衣银发的神棍就要捏个手诀把人拐去星星上一般。 长孙仲书终究没有被送到星星上,他随着国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他往祭坛上排开玉石,准备迎接星星下来。 紫色的背影静静地排列着玉石,动作透着股优雅的意韵。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如地开口。 “祭坛快布置好了。” “嗯。” “此次星陨算来定殊为华美盛大。” “嗯。” “民间总流传对着星陨许愿即可成真。” “嗯。” “那,你有想许下的愿望吗?” 长孙仲书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摆弄着玉石的身影终于停下,国师转过身,银发下那双幽深的眸子带着从容不变的笑意,平静地望过来。 “仲书,你有想许下的愿望吗?”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他抬头望了望很远的天,几个词汇在脑海内浮云般轻巧地略过,诸如家国,父兄,己身……然而终究也如所有的浮云般捧得个化为雾散的归宿,并未能连成什么生动的画面。 于是他轻轻地笑了下,眼神也很平静。 “没有。” 不知是想不到,还是想不起来,但总归是没有愿望的吧。 国师也没有说话,那双总带着看不透笑意的幽深眸子,在阳光的折射下好似也跃动过一抹流光。 继续开口的人却是长孙仲书。 “我想问一个问题。”他顿了顿,向银发紫袍的人看去,“你曾说我是颗天上的星星?” “你是。”没有犹豫的回答。 长孙仲书垂下眼,长眉微微蹙出一道沉思的弧度,看上去令人心折。 “那,流星雨,”他又轻不可见地笑了下,“我也会落下来吗?” 国师的面孔闪过一丝怔色。 然后随即勾起了唇角。 “当然不会了,仲书。”他慢慢迎上前两步,“小仲书,你不会的。” 他看着长孙仲书没有表情变化的脸,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近乎笃定。 “你不会的。” * 长孙仲书走在回帐的路上,国师依旧留在祭坛那处,没有跟来。 前头遥遥可见王帐的影子,他停下脚步,又望了望天色,不太确定现在是否属于一个“早回——也不是特别早回”的时段。 那么便回去试试看吧。 又拐过一个帐篷,便可见到王帐清晰的影子——还有王帐前那个绞着手看上去有些不安地来回走动的身影。 “哎呀!”那个身影一瞧见他就立刻蹦得老高,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哎呀呀,瞧瞧,这是谁——噢,我是说,我的长生天,这不是阏氏吗!唉,真是——哎呀!”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用一种高难度的面无表情中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去。 “呃……”妮素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她也自觉这番咏叹调似的吟唱有些夸张,微微红了脸,又连忙凑上前殷勤地为长孙仲书捏肩,边捏边试图把他往另一侧带。 “哈哈,太久没看到阏氏了,奴婢都高兴得不太会说话了……哈哈,哈。” 长孙仲书转过去前,余光瞥见王帐的后帘好像被很快撩起,一只大黑耗子似的背影簌地一下就猛蹿出去老远。 ……就是这黑耗子一米九几的身高或多或少看上去有点眼熟。 长孙仲书不紧不慢转回头:“你在这外头干嘛呢。” “哈哈。”妮素干笑着搓搓手,“奴婢是在望风,不是,报信,不是,是……是在认真站岗守门呢!” “刚刚王帐里的是谁?” “不知道呢,哈哈,应该不是单于吧。” “赫连渊在里头做什么?” “哈哈,反正绝对不是在偷阏氏的——唔!” 妮素紧急刹车,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得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忽然一转身嘤嘤哭着小内八跑了开来。 “呜呜呜呜……都说了奴婢隐隐约约好像会偷跑物料的啦!” 长孙仲书:…………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49章[VIP] 长孙仲书抬步走进王帐, 并没有去检查那一眼望去微有凌乱的台面——说到底,他并不在乎赫连渊到底会从他那里拿走什么,于物, 于人,脑海中都与他并无太大的关切。 更何况, 无论偷走什么,等到赫连渊眼一闭腿一翘身子一凉,还不是都要被他重新拿回来打包带走吗? 长孙仲书自顾自拆下发带,脑海中却忽然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 赫连渊一手叉腰一手撑门, 用他标准的自认为帅气无匹的姿势, 冲他一抬眉,一眨眼:“宝贝,其实我是来偷走你的心的……”边说边从腰后抽出一枝玫瑰咬在口中。 然后被刺扎到捂着嘴匆匆逃走。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这实在是有些太恐怖了,自己为什么会想象出这种诡异又荒唐的画面? ……然而不得不承认, 这种事因为主演名叫赫连渊,看起来真实性就一下子大幅提升了不少。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很快就将头发打散披在身后,又退下了外衣, 双手置于腹前平躺到床上, 安静闭上了眼。 今夜的流星雨不知会持续多久,又兼之一路跋涉满身风尘,若不趁着白天好好休息会儿, 到了深夜恐怕会支撑不住。 风裹着日渐熟悉的青草香轻轻穿过帐帘,悠游回绕。在最后一抹意识沉浸入静谧的黑暗之前, 看起来已入好眠的长孙仲书却忽而张口,无声默念。 “哪怕果真如此, 我也会要回来的。” * 夜晚的草原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盛大与热闹,以白石和珠玉镶嵌而成的祭坛为中心,前来观看星陨的民众里里外外环绕了足有数层,摩肩接踵,衣袂相交。兴奋的谈话声和迫不及待的笑闹声乘着夜风直上云霄,教人不免有一瞬的怀疑,若天上星子真的落下,是否也是被这精气蓬勃的人群震落的? 然而这前所未有的热闹毕竟还是要加个“几乎”——若有人未亲身参加过那场轰动整片草原的婚宴,草原人民会带着遗憾与骄傲向他们讲述,那一晚绸缎的红是如何如同烈火燃遍了这片土地,他们的单于又是怎样将阏氏小心牵在身侧,走过无数山呼海啸般的顶礼膜拜,接受他的子民发自心底的恭贺与祝福。 长孙仲书站在人群的内圈,身前几步不远处就是那方神秘华贵的祭坛。银发紫衣的国师独自一人静静傲立在流光溢彩的玉石堆中,负手抬头看着仍是一片深蓝的天空,眸光中流显一丝思索。 长孙仲书看了两眼便侧过头去。从前在宫中便是如此,但凡星象有异动,这国师才终于会展现出一二分世外高人遗世独立的模样,一个人站在离天际最近的地方,叫下面仰头的人触不到、摸不着。 但他从来不觉有这般的感触。以前他有父兄护着,星辰如何倒转、流星如何雨落,都不会击碎头顶遮蔽的羽翼。而如今……他孑然一身立于此地,不过也只是放任自己在温和的夜风中,驰骋的思绪容得下片刻缅怀罢了。 他又回首看了看,依旧不见一个平日里见惯了的身影,总是往他身边凑、替他在晚风和人群间隔开稍许距离的身影。 也好。 长孙仲书仰起头,专心致志地眺着夜空。 正合他意。 如大团浓墨般深邃的天际似乎若隐若现地闪过几抹白光,极快,却教人眼前不由得跟着微微一闪。本就期待难耐的人群登时随之躁动起来,小声的惊呼和兴奋的谈话声不绝于耳。 “来了,是要来了吗!” “快看快看!啊……看天上!” 长孙仲书随着人群的欢呼声上移视线,还未来得及凝目,身子却蓦地随着一股力度往左前方一倾——一只宽大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未及二话便不管不顾牵着他发力奔跑出人群。 “你——” 长孙仲书身子随着牵引的力度不由自主地跌撞小跑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扭头盯着那道大半日不见的身影。 “呼……我来迟了点。”赫连渊鬓角一滴热汗被奔跑的速度甩到夜晚的空气中,与身旁人紧紧相连的手心传来熨烫的热度,“别跟他们挤一块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长孙仲书于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莫名地在心中感到一股浅淡的笑意——这算什么情况?天上的流星即将如骤雨滑落,地上的他们却更像移转的星轨,顺着流星陨落的方向奔跑着。 真是疯了…… 时间的概念在绚烂的天幕和模糊的近景间仿佛失真,像是一瞬,又像是已过很久,赫连渊拽着他的脚步终于停下。长孙仲书轻喘着松开了手,只来得及匆匆打量了下四周。 一座不高不矮却草叶极为茂盛的草坡,不知名的绛紫色小花在月色下仿若萤火般散落微光。远离了华贵的祭坛和喧嚣的人群,这处背风的草坡显得尤为安静,听得见几不可闻的虫鸣,也好像听得见天上星火流坠的声音。 赫连渊一直注视着他,见到他环顾一圈视线抛来,对上后轻轻一笑:“这地方是我打猎时偶然发现的,没什么人来,地上的小花跟萤火虫似的,怪好看的,想着配上这流星雨的景致你说不定会喜欢。” 说着又挠了挠鼻翼,咳嗽一声。 “祭坛那里人多,别把你挤着闷着……更何况,也不知那神,咳,国师会不会趁着流星雨使什么术法……” 想到那紫衣飘飘的老神棍很有可能掐个诀把长孙仲书变到星辰中不知哪个地方,赫连渊就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心有戚戚。 长孙仲书一愣,旋即嘴角轻不可见地抬了抬。他摇摇头,索性直接在草坡上坐下,对着立马也一屁股跟着坐到他身旁的赫连渊开口: “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蓄势已久的天际线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星光的重量,如焰火盛开般倏尔绽放,千万条银光飒沓的星火拖着长尾划破苍穹,昳丽,震撼,是令人失语的壮美。 赫连渊面对如此美景有一瞬间的沉迷,他转过头,想要向长孙仲书分享此时激动的心情,然而在他望向长孙仲书的那一刹,却好像看到了胜过星陨几百倍的盛景。 那道如谪仙玉琢般的身影静静独坐,秀气的侧颜被星影勾勒出锋利的银边,却因为精致的弧度模糊成月晕般的淡华。最令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一双漆黑的明眸,星星陨落的倒影只来得及在这片墨湖停留一瞬,却可被看见之人永生永世收于心底珍藏。 白衣清减,却似玉山,坐忘千年弹指。 长孙仲书鸦羽般的长睫一颤,终于被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引去注意,他极为平静地侧过头,对上那道视线: “不看星陨,怎么看我?” 赫连渊的目光深邃而专注,轻轻伸手,抚上他的眼尾。 “你的眼睛……” 长孙仲书一动不动,任由那微微颤抖的指腹擦过皮肤,猜想对面人要夸道很好看。 低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是赫连渊补完了未竟的字句。 “……很悲伤。” 长孙仲书的小指不受控制地一屈。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长孙仲书仍旧仰头看着流星雨落,陨星却似真坠到了他的眸中,溅起深处点点涟漪。 他一时觉得可笑,一时觉得茫然,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却又冷静觉得没有回应的必要。 这个人,这个人…… 盛大的烟火开到了结尾,最后一抹流星缀着银火呼啸穿过夜空。明明灭灭的光影暗去,赫连渊终于转过头去,开口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萤火般的野花。 “回去吗……我有一样东西,想送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VIP] 长孙仲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大抵是没有回答。 他一如既往沉默地走在那道高大背影的身后, 一只手被紧紧牵着,穿过旷野,穿过风, 穿过萤火般绛紫的小花。 这个男人也一如既往。 不要他的回答。又或者,在他的回答落声之前, 便已经坚定地做下了决定,用牵过来的大手代替了所有询问。 回去的路上倒是意外并没有碰到很多人,远处祭坛的白玉映出月光与人群喧闹的影子,盛大的星陨落幕, 人们却仍兴致勃勃不愿离开, 三两围聚欢声笑谈,话音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 “活了大半辈子,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流星雨。” “嗨, 谁不是呢!我刚刚和旁边人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就是可惜,刚刚阏氏被单于拉着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嘿嘿, 我还想着,站在这满天的星星里, 阏氏还不知道得好看成什么样子哩!” “这话你也不怕被单于听到了去!哈哈哈哈!” “嗨呀,别说他了, 谁心里没稍微偷偷想过呢……” “就是么!” 长孙仲书面色平静地听着风中时不时传过来的话语, 倒是大步走在前方的赫连渊听了,闻声转回了头,冲他轻轻地眨眼笑了下。 “抱歉……”毫无诚意的低声, “可是这么好看的样子,只被我的眼睛给望去了。” 尾音里甚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不远处已隐约显出王帐的轮廓。于是赫连渊倏然闭了嘴,神色一下僵硬起来, 不自在得近乎有些紧张。 “咳……” 赫连渊握拳在唇畔轻咳了一下,偏了偏眼神。 “快到了……” 他的声音难得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是在提醒长孙仲书多一点,还是在自言自语提示自己多一点。 脚步最终停在了王帐之外,帘帐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赫连渊一手按住轻摇的帘帐,像是也同时一把按住自己鼓动的心。 他又微微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孙仲书,像是在确定着什么——而后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了帘帐,用那双深蓝近黑的、沉沉而专注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长孙仲书。 无言,却是邀请,亦是请求。 长孙仲书的小指又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似是一个讯号,让他从那沉默而殷切的目光中醒来一瞬的迷失,让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定神一步步走进那座等待着他的王帐。 于是他便看到了静静置于桌上的那方托盘,托盘上方蒙着的那层红布,以及,红布下那隐隐呼之欲出的轮廓。 长孙仲书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他身后的那人却动了。赫连渊放下掀起帘帐的手,从他背后绕到桌前,不费什么力气便托起了托盘,走到他身前。 长而有力的手指捏住红布顶端,哗啦一声,涌动的红色便扑眼而来。 长孙仲书荒唐觉得回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的一个夜晚,回到新婚盖头被掀起的那个晚上。 他想,这并不怪他。 长孙仲书静而认真地注视着托盘上那终于现出真身的物件。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探出,入手是熟悉而陌生的微凉圆润。 ——要不,怎么会在此刻见到那早已破碎四裂、如今却如神迹般完好无损的凤冠呢? 赫连渊的手也落在那顶凤冠上,粗粝温热的指尖微有交错。 他的目光少见地不敢直视长孙仲书,而是大半都落在了那顶在月光下流转光华、珠玉熠熠的凤冠之上。 “我……” 他张了张嘴,尝试半天,似乎是在找回声带,然而那月色也遮不住的、脸上微微的热意却总是阻碍着他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赫连渊慢慢地说着,从语句和思考中渐渐找回节奏,“我一直都很愧疚,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天就毁坏了你珍贵的凤冠……” 他边说边抬起眼,真诚而恳切地望进长孙仲书眼中。 “我没办法找到那些珍贵的海里的珍珠,只能在市集和王库尽可能找到相仿的。我也没有你们宫里能工巧匠那么好的手艺,却也不想让我自己的错误假手他人来弥补……我向族里的老匠人学习了很久,但是,但是好像还是在细处有些粗糙……” 赫连渊微微懊恼地低下了眼,语气里带着些闷闷不乐的委屈。 “它终究不如原来的那样精致、仔细……我是不是还是该让老匠人来粘补这处缺口的?可我,可我总想着——” 他顿了顿,一双深眸毫无阻拦地对上长孙仲书的眼,专注的视线长驱直入。 “可我总想着,我一定要亲手补给你。” 长孙仲书的眼睫无法克制地微微发着抖,宛如秋露中受惊的纤蝶。 他看着那本该粉碎无葬身之地,却被一个人笨拙地捡回来收好,又小心翼翼备好材料,一点点拼好粘回,藏起直到终于完工后才被随着满腔真心送回自己面前的凤冠,一时哑声。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多个赫连渊。 第一天将这顶凤冠踩碎的赫连渊,抱起他够卡在房梁上珍珠的赫连渊,在集市躲躲藏藏挑选珠宝玉石的赫连渊,客栈里小心万分护着胸前布包的赫连渊,归来后偷偷忙碌从天亮到天黑的赫连渊,盛大流星雨下用指尖拂过他眼角的赫连渊,再一次在他面前掀起红布的赫连渊。 很多很多个赫连渊的影子在风中明明灭灭,最后合为了一体,变成了这个仍紧张屏息等着他回应,眼睛一眨不眨蹲守着他的、面前的赫连渊。 “我……很喜欢。” 长孙仲书清澈如溪的声音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沙哑。 “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却少了些犹疑与惶然。 于是长孙仲书便看见赫连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夜幕中渐而显露的晨星,明亮得近乎有些灼眼。 “那,我替你戴上。”赫连渊微笑道。 长孙仲书被按着肩膀落座于镜前,他无声地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赫连渊仔细地拿起梳子,为他解下原先的发冠,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梳着自己如墨的长发,滚烫的掌心不觉引起一阵战栗。 而后那顶凤冠,那顶被赫连渊亲手修补好的凤冠,就这么又被他郑重地、亲手地,戴在了长孙仲书的头上。 凤冠落在头顶的那一刹那,似是什么无可回避的结局,就此敲定,让长孙仲书膝侧的手紧紧握拳,掌心传来阵阵尖细的刺痛。 而赫连渊只是轻轻地掰开他的拳头,抚平那已留下指甲细痕的掌心,而后温柔地握住他的发尾,看着镜中和谐交叠的那双人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一坐一立,脑袋相近,看起来竟宛似一对真正的璧人那般。 长孙仲书无法忽视自己左胸抽动传来的心悸与害怕,然而他的目光也的确无法从镜中的那对相倚人影上抽离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了下眼。 他想,他必须得要做些什么了。 赫连渊,必须早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 50-60 第51章 第51章[VIP] 长孙仲书从睡梦中醒来, 身侧那团热源仍旧毫无知觉地酣睡着,似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或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在这隐露的晨光中享受暌违已久的好眠。 他睁开眼,慢慢眨了眨。 也对, 那人不再需要日日早起避着他粘补凤冠了。 长孙仲书沉默片刻,目光终是不由自主滑向了床榻旁的镜台。那方被极用心修补而成的凤冠正迎着熹微静静端放着,珠玉反射着日光,竟刺得人眼角稍许微涩。 他便终也能顺理成章飞快地移开了眼。 他没有忘记昨日自己做下的决定。再待下去……若是再待下去, 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子呢? 不愿多想, 只是终究不会是自己想见的样子。或倒不如说,他已无力再经逢更多的改变,他只想像以前那样, 很多次那样,被包装成一个礼物, 迎接一次死讯,踏上一次归途。 这样很好, 很熟悉,让他安心而无欲。 身侧的人动了动, 无知觉向他这头拱近了几分。头发与被褥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也让他的眼神不禁轻落到那张从被子与枕间露出的脸上。 那张脸的主人,他已下定决心要带走。 然而话虽这么说,实践起来却并不十分容易。长孙仲书客观冷静地评估着, 他从小到大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捏死过,更不会有人朝着皇宫中千恩万宠的小皇子透露什么不二的杀人秘方, 以致于—— 以致于待到要实操之时,他甚至有一瞬想要摇醒面前这个战场上阎王修罗一般的人物, 虚心请教下关于要杀他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和建议。 他会说吗? 不知怎的,长孙仲书心中隐隐飘过一个回答。他会的。 长孙仲书默然一瞬,将心中纷杂的思绪掐断。还是自己琢磨一下吧,一次不成,那就试第二次,一天不行,还有第二天……床头那些隐秘的正字,或许可以换个用途,接着划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颗已不知不觉顶到自己手臂的脑袋推远了些,顺势低下头,准备好好观察下暗杀对象的弱点。 至于为什么是暗杀——嗯? 不管是八岁的还是八十岁的赫连渊,长孙仲书都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根本打不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孙仲书从书册上看到过这句话,因而,他低头打量的目光便尤为认真,专注地想要找出一个答案。 目光在那张野性俊挺的脸上逡巡并不容易,分明的棱角勾出太多深壑高丘,教那攀爬的目光一不小心便要陷落。长孙仲书便谨慎了起来,眼神仔细地一寸寸描摹过那剑眉飞鬓,高鼻深目;又疑心自己仍不够细致,于是扫过一遍后,还要倒走一遍征程,从下往上又缓而重地巡视过去。 是自己仍看得不够仔细,还是说自己当真毫无这方面的天赋? 一寸不落地扫视过第七遍后,长孙仲书仍旧没有什么重大突破式的发现。自己左胸那颗心倒是因为这大战将临般的紧张肃穆气息,较往常不由加速了几分,并不十分争气。 长孙仲书叹了口气,一手按了按胸膛权作安抚,准备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开始第八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眼神扫描。 然而一抬头,却不期然撞上了一对小心翼翼的深蓝眼眸,那张不知何时僵硬起来又放松下去的脸上,涌动着一些娇羞而冲动的光,映衬着粗犷英俊的五官,怎么看怎么—— 长孙仲书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错过了最好的转移目光装睡时机。 “你……”赫连渊瓮声瓮气想要开口,又不由自主再往面前人脸上偷瞄一眼,平日里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破天荒有些害羞。 “你怎么醒了。”长孙仲书开口打断,按下心里一丝淡淡的遗憾。 “我……你、还不都是你啦!”赫连渊扭扭捏捏地拽着被角,眼神躲闪又羞答,“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好灼热……” 长孙仲书被子里骤然攥紧的拳头更灼热。 他改变主意了,什么暗杀—— 忍不了了,他要明着来! 在赫连渊惊异的目光中,他一个纵身前扑,双手交叠捂住面前人的口鼻,上身也压在赫连渊的身上,虽然底下人要是挣扎也根本防不住就是了,但至少摆出了一副果决而无畏的姿态! 等等,对尺寸和角度的预估似乎出了一点差错,怎么没捂到鼻子只捂住了嘴? 长孙仲书皱着眉陷入沉思,身下肌肉一瞬紧绷发烫的人颤巍巍开了口,掌下的声音略闷却清晰。 “虽然我对你不是……不,不过,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就做吧!” 赫连渊一手轻而易举拽下了唇上压着的手,两颊泛红,没想到自己昨晚送的凤冠对于增进双方情谊有着这么突飞猛进的效果。 他眼神专注而热烈地紧盯面前表情稍显空白的人,一双深蓝近黑的眸子微微发亮,深吸口气,带着献身的决心与觉悟,英勇大无畏地开口。 “不用捂住我嘴,我不会叫喊的!”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52章[VIP] “不用捂住我嘴, 我不会叫喊的!” 赫连渊这句话说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视死如归,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了兄弟情英勇就义。那双深眸里甚至还隐隐闪烁着三分羞涩、三分期待, 外加四分“来吧宝贝别因为我是娇花就怜惜我”的鼓励。 长孙仲书僵住了。 长孙仲书那双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此刻正被自家老公严丝合缝地握着, 虚悬于面前。指节处传来对方略显急促的温热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烫得人心里发慌。 这不是一场暗杀吗? 这明明应该是一场严肃的、冷酷的、充满了政治阴谋与个人恩怨的谋杀亲夫行动。 怎么现在的气氛,变得如此……焦灼且钙里钙气? 长孙仲书低头看着身下这个放弃抵抗、老脸通红的草原猛男, 只觉得大脑嘎巴一声停止了高速运转。 他想杀人, 但这人以为他要劫色。 最可怕的是,这人好像还挺乐意被劫的。 “你……”长孙仲书张了张嘴,试图找回作为一名刺客的尊严, “你别说话。” 赫连渊眨了眨眼,那双浓密的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扇两下, 试图用眼神传达千言万语: 真的,我不反抗, 你轻点,嘤。 长孙仲书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一缩不要紧, 身体的重心原本是压在赫连渊身上的,手一撤,整个人就不可避免地往前栽去。 眼看着那张英俊得人神共愤的脸在视野里极速放大, 长孙仲书瞳孔地震,腰部核心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硬生生在半空中拧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从赫连渊的身侧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长孙仲书半个身子掉下了床, 狼狈地挂在床沿上,如瀑的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写满了“毁灭吧赶紧的”的绝望眼睛。 赫连渊还维持着那个任君采撷的姿势躺在床上,怀里一空,有些茫然地坐起身来,看着床沿上挂着的那么大一个媳妇儿,脸上写满了失落。 “怎么……不继续了?” 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没被宠幸的委屈。 被狗单于气晕.jpg 长孙仲书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艰难爬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空白转为羞愤,最后定格在一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 “睡觉。”长孙仲书木着脸开口,撤回了一对蠢蠢欲动的拳头,平躺闭眼。 长孙仲书:“。” 笑死,根本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游。 以前的老公们多好啊,一个比一个自觉……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没落下,完全不需要他操心。五天传死讯,十天坐花轿回家,二十天接到下一笔顺风嫁订单。这套流程运转六次下来,流畅平滑得像赫连渊的小脑。 可赫连渊本人不仅活着,还活得特别生机勃勃,容光焕发,每天不是在外面单手摔牛,就是在他面前瞎晃悠,眉眼发亮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甜蜜笑意。 ……还怪渗人的。 草原上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在以妮素为头目的精心组织下,研讨气氛热烈,成果输出显著,动不动就传他俩感天动地的爱情传说。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很幸福。 坏消息是,他开始有点……习惯赫连渊的存在了。 这个情况,很不妙。 ——定了!就在刚刚!草原人民必看! ……嗯,长孙仲书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与此同时。 赫连渊望着那个一脸生无可恋匆匆钻进被窝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最后甚至嘿嘿傻笑了两声。 哎呀,这该死的魅力。 赫连渊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在被窝里像条蛆一样兴奋地扭动了两下。 老婆好爱我。 老婆想亲我又不敢亲。 下次我得主动点,不能让老婆这么尴尬。 * 既然物理超度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换个赛道了。 长孙仲书可是读过书的人,知识面广博。 以前在云国皇宫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他没少去藏书阁翻些乱七八糟的杂书。什么《南疆蛊毒大全》、《茅山道士速成班》、《我看风水那些年》,虽然大都语焉不详,但也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既然明枪不行,那就来暗箭。 既然物理无法消灭肉丨体,那就用玄学摧毁灵魂! 长孙仲书摆着一张寡夫脸。 抱歉啊,以他的武力值,也只能搞搞这了。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适合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想暴露杀心的弱男子了。 而且吧,这种死法还有一个好处——查不出来。 到时候赫连渊两腿一蹬,谁能想到是因为自己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个小人儿呢?只能归结为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完美。 长孙仲书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着以前看过的“弄死老公的一百种玄学方法”。 最经典的,莫过于“扎小人”了。 这就叫厌胜之术。 操作简单,成本低廉,隐蔽性强。只需要受术者的生辰八字,再加上一点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什么的,缝进布偶里,然后…… 嘿嘿。 生辰八字倒是好搞,当初婚书正儿八经写着,他扫一眼也没忘。问题是……怎么薅赫连渊的头发? 赫连渊的头发,看上去很结实,摸起来也很结实。 长孙仲书伸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一圈。 太结实了。 怎么被子里也没掉几根呢? 长孙仲书自觉现在自己像一只潜伏在夜色深处冷静打量猎物的狼,借着帘帐缝隙隐隐漏进的月光,从被子探出半颗脑袋,审慎地观察着赫连渊的头发状态。 嗯……挺黑的,挺长的,发质有些硬,摸他狗头的时候微微有些扎手,但是三两根落到自己颈窝里的时候,又痒得有些过分,涟漪似的,一圈一圈漾开,若有若无地挠到心口…… 赫连渊依旧睡得极沉。这么一大只,警觉性却有些欠缺,睡得跟死了一样。 长孙仲书稍微用手肘支棱起身子,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披散在枕上的一头乌发,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 赫连渊,你的头发,我收下了。 * 这一整天,赫连渊都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上。 虽然早上那场“亲密接触”无疾而终,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良好的开端,一个让他坚信“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声兄弟一生情”的伟大里程碑。 所以当晚上回到王帐,看见长孙仲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倚在榻边翻书,反而主动迎上来的时候,赫连渊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回来了?” 长孙仲书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陪嫁的玉梳,神色淡淡,但语气却比平时柔和了至少两个度。 “嗯!回来了!”赫连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手里的马鞭往旁边一扔,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婆,“今天怎么没休息?累不累?” “不累。”长孙仲书摇摇头,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赫连渊的头顶。 那一头浓密、乌黑、看起来就很强韧的头发。 好头发。 一看就是那种很难拔、但是一旦拔下来肯定效果拔群的媒介。 “你的头发乱了。”长孙仲书昧着良心说道。 其实赫连渊的头发并不乱。草原男儿虽然不拘小节,但他作为单于,仪容还是很有威严的,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也就鬓角稍微有些碎发。 赫连渊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啊?乱了吗?可能是刚才骑马的时候风吹的……” “过来坐下。”长孙仲书拍了拍身前的凳子,“我帮你梳梳。” 赫连渊:!!! 赫连渊感觉有一道惊雷劈在了天灵盖上,把他劈得外焦里嫩,灵魂出窍。 老婆要给我梳头? 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这是什么家庭地位的飞跃? 这可是只有那种恩爱两不疑、举案齐眉的老夫老妻才会做的事情啊! “好、好的!” 赫连渊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乖巧地在凳子上坐下,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私塾先生发小红花的开蒙小学生。 他甚至还特意把脑袋往后仰了仰,方便长孙仲书操作,脸上挂着一副痴汉般的傻笑。 长孙仲书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玉梳,眼神冷酷。 他轻轻拆开了赫连渊的发冠。 墨黑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宽阔的后背,摸起来依旧有些扎手,带着一股草原特有的风沙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 赫连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情不自禁发出几声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大型猛兽。 “你手艺真好。”赫连渊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透着股慵懒的满足,“以后每天都帮我梳好不好?” 长孙仲书没理他。 他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这头发也太结实了,梳子梳下去顺滑无比,连一根掉发都没有。这不科学,难道这人就没有脱发的烦恼吗? 长孙仲书有些烦躁。 既然自然脱落的不行,那就只能人为制造脱落了。 他眼神一凝,手指悄悄绕住了几根藏在内侧的头发。 不多,大概也就五六七八根的样子。 毕竟要是拔秃了一块,太明显了容易被发现。 长孙仲书屏住呼吸,手指缠紧,然后—— 猛地一拽! “嘶——” 赫连渊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脑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强行控制住了自己,重新坐得笔直,甚至还反而往后靠了靠,生怕长孙仲书梳得不顺手。 “怎么了?”长孙仲书故作镇定地问,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几根来之不易的头发,心跳快得像擂鼓。 “没、没事。”赫连渊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就是……可能有个结,稍微有点疼。没事,你继续,我不怕疼。” 他心里默默,老婆肯定是不小心挂到了。老婆这么温柔,肯定不是故意的。就算有点疼也是爱的疼痛!我要忍住,不能让老婆自责!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傻大个忍痛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诡异的愧疚感。 但很快,这股愧疚感就被“回家”的渴望给压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几根头发而已,又不会死人……哦不对,这几根头发就是为了让他死人的。 “好了。” 长孙仲书飞快地把那几根头发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然后胡乱给赫连渊拢了拢头发,重新把发冠戴了回去。 “梳好了?”赫连渊有些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脑袋,“这么快啊……我感觉我的发型还有不少进步空间。” 他站起身,转过头来看着长孙仲书,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见了长孙仲书袖口处露出来的一点点发梢。 那是……他的头发? 赫连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 他看见了什么? 长孙仲书居然偷偷藏起了他的头发? 在中原的习俗里,这代表着什么? 赫连渊的小脑瓜无端闪过一句从前看到的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把对方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编织在一起,放在锦囊里随身携带,这叫“结发”!代表着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原来刚才那一下剧痛,不是不小心扯到了,而是仲书为了取下这象征爱情的信物,特意拔下来的! 天呐。 赫连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这个男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嘴上从不说,背地里却偷偷做这种痴情到极点的事情。 他一定是想给我做一个香囊,或者是同心结,把自己的一片深情都缝进去。 难怪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的,原来是在密谋这个惊喜! 赫连渊感动得眼眶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假装没看见那一缕露出来的头发,强压下想要把人抱进怀里狠狠啃一口的冲动。 既然是惊喜,那就不能戳穿。 我要装作不知道,等他做好了送给我的时候,再表现出十分的惊讶和一百分的感动。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心软。 “仲书,你真好。”赫连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长孙仲书正紧张地捂着袖口,生怕赃物掉出来,闻言一愣,微微心虚地一斜眸:“……莫名其妙。” 赫连渊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伸手揉了揉长孙仲书的头顶,“早点休息吧,别太费神了。” * 长孙仲书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拿着扎满针的小人对着赫连渊狂笑,结果赫连渊非但没死,反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偶,把他压在身下,用那令人窒息的猛男身形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喘不过气来。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赫连渊约莫是早起去练武了。 这正是作案的好时机。 长孙仲书一骨碌爬起来,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确信没人之后,才从陪嫁的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小针线包。 然后又找了一块素白的手帕。 他本来想找块黑布或者红布,看着比较邪乎,但翻遍了整个王帐,除了赫连渊的裤衩子之外,好像没啥深色的布料能让他随便剪。 算了,白色也不错,看着像丧服,吉利。 长孙仲书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缝制他的诅咒人偶。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 作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他会画画,会写字,会鉴赏古玩,甚至还会一点茶艺,但唯独不会针线活。 半个时辰后。 长孙仲书看着手里那个歪瓜裂枣、四肢不协调、脑袋大身子小、针脚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真的能代表赫连渊吗? 赫连渊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长得确实是人模狗样,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 手里这坨东西,说是赫连渊,简直是对赫连渊的侮辱,搞不好连阎王爷都认不出来这诅咒的是谁。 “算了,重在心意。” 长孙仲书自我安慰道。玄学嘛,讲究的是一个意念。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珍贵的头发塞进了布偶的肚子里,然后封口。 最后一步,写上生辰八字。 长孙仲书提笔,蘸了点朱砂,在布偶的背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赫连渊的名字和八字。 大功告成! 长孙仲书捧着这个丑萌丑萌的小人,眼里闪烁着壮志将酬的光芒。 “赫连渊啊赫连渊,你也有今天。” 他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对着小人的心口比划了一下。 “只要这一针下去,你就……你就……” 长孙仲书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脑海里忽然闪过赫连渊那张笑得傻乎乎的脸,闪过他把自己护在身后挡老虎的样子,闪过他在流星雨下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 “……你先稍微肚子疼一下好了。”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把针尖稍微挪开了一点,避开了要害,对着小人的肚脐眼就要扎下去。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赫连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兴冲冲地大步走了进来。 长孙仲书吓了一跳,手一抖,针还没扎进去,先把小人掉在了床上。 赫连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锦被上的、白花花的、奇形怪状的布偶。 空气凝固了三秒。 长孙仲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被发现了。谋杀亲夫未遂,人赃并获。 赫连渊的视线在那个丑娃娃和长孙仲书僵了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喜、感动、狂喜和“呜呜呜我就知道”的复杂神情。 他放下食盒,几步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丑娃娃,像捧着稀世珍宝。 “这……这是给我的?” 赫连渊的声音都在颤抖。 长孙仲书:“……” “这,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赫连渊指着娃娃肚子上那歪歪扭扭的缝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头发,还有我的头发?” 长孙仲书:“……” 只有你的,谢谢。 “你看这个娃娃,虽然……虽然有些别致,但眉眼间居然和我有点神似!”赫连渊指着娃娃脸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用墨点出来的眼睛,强行挽尊,“这种狂野不羁的风格,这种抽象写意的线条,简直太符合我的气质了!” 长孙仲书:“……” 你是不是瞎? 赫连渊翻过娃娃,看见了背后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那一刻,这个七尺男儿的眼眶红了。 “连我的生辰八字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要贴身写在娃娃身上,这是要时刻把我放在心上,还是要祈求长生天保佑我平安?” 赫连渊猛地抬起头,一把将还没回过神的长孙仲书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我!你为了做这个,一定熬夜了吧?手有没有被针扎到?这么丑……不是,这么难做的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长孙仲书被勒得差点噎出一口老血,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看着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扎下去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烁着无辜的寒光。 又失败了。 这届诅咒,真的不行。 “……你喜欢就好。”长孙仲书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天灵盖飘走。 “喜欢!我太喜欢了!”赫连渊把那个丑娃娃塞进自己怀里,珍惜地贴着胸口放好,还爱不释手地拍了拍,“我要天天带着它,睡觉也带着,打仗也带着,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老婆的手艺!” 长孙仲书眼前一黑。 别,求你了,给我留点面子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抱歉(轻轻跪下),对所有小天使们抱以深深的感激 接下来会尽量保持更新节奏直到完结,下一章明晚发噢 第53章 第53章[VIP] 那一日之后, 整片草原都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焦灼的氛围。 不是因为边境的摩擦,也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深秋,而是因为他们伟大的、英明神武的单于, 好像被人下了降头。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得了一种“不炫耀老婆就会死”的病。 病源体正是那个被赫连渊每日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白色丑娃娃。 清晨, 阳光刚刚洒满草场,负责巡逻的百夫长正带着一队士兵精神抖擞地经过王帐。 “单于早!今日风和日丽,正是练兵的好时候!”百夫长声音洪亮,满脸敬仰。 赫连渊正站在帐门口伸懒腰, 闻言动作一顿, 深邃的目光缓缓落在百夫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风和日丽?”赫连渊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确实,风挺大的。这么大的风, 要是没有点东西压身,还真容易被吹跑。” 百夫长一头雾水, 看了看自家单于那像铁塔一样稳固的身躯,心想这风就算把牛吹上天也吹不跑您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 就见单于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怀里, 极其做作、极其缓慢地——掏出了那个奇形怪状的布偶。 “幸好,”赫连渊深情地抚摸着布偶那歪掉的脑袋,语气温柔得几乎是夹着嗓子, “我有阏氏亲手缝制的定情信物,贴心, 压风,暖和。” 百夫长:“……” 赫连渊举起那个布偶, 在百夫长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针脚,多么狂野!你看这个神态,多么传神!你怎么知道这是阏氏熬了一整夜,把手都扎破了才给我做好的?” 百夫长:“……属下没问啊。” “没问?”赫连渊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捧哏的表现很不满意,“没问你可以想啊。你也觉得这娃娃跟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吧?” 看着那个仿佛被马蹄踩过三遍又在泥里滚了一圈的白色不明物体,百夫长的良心受到了极大的拷问。 但在生存和诚实之间,他果断选择了生存。 “像!太像了!”百夫长热泪盈眶,大声吼道,“简直就是单于您的缩影!威武霸气,举世无双!” 赫连渊满意了,小心翼翼地把娃娃塞回怀里,还在胸口拍了两下:“行了,去巡逻吧,别太羡慕。” 百夫长落荒而逃。 中午,右贤王兰达一手捧着账本,一手捧着肚皮,踱着四方步来汇报本月的财政情况。 “单于,这个月底下宴会办了好几次,虽然热闹了,但这流水也是哗哗的啊……”兰达一边拨算盘,一边心疼得直抽抽,“光是这一笔酒水钱,就……” “兰达,你吃饭了吗?”赫连渊突然打断了他。 兰达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还没呢,这不是急着来给您汇报……” “真可怜。”赫连渊叹了口气,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的眼神看着他,“不像我,虽然也没吃,但我精神上已经饱了。” 兰达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那个噩梦般的白色布偶再次登场。 “你看,”赫连渊指着布偶肚子上歪歪扭扭的缝线,“这里面可是藏着我和阏氏的头发。结发同心,恩爱不疑。这种沉甸甸的爱意,比烤全羊还要顶饱。你怎么知道我老婆为了给我做这个,连眼睛都熬红了?” 兰达:“……” 兰达面无表情地合上账本:“单于,我想起我还有一笔烂账没收,告辞。” “别走啊,我还没给你讲这布偶背后的风水讲究呢,仲书说这可是按照我的生辰八字……” 兰达挺着个大肚子跑得却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甚至连路过的狗都没能幸免。 长孙仲书掀开帘子透气的时候,亲眼看见赫连渊蹲在一条牧羊犬面前,手里拿着那个丑娃娃,跟狗进行着跨物种的深切交流。 “汪!”牧羊犬冲他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好看是吧?”赫连渊喜笑颜开,“有眼光。这可是我老婆做的,你没有吧?啧,真可怜,单身狗。” 长孙仲书:“……”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帘子,退回帐内,一头扎进被子里。 如果把自己闷死了,应该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 这种令人窒息的炫耀持续到了傍晚。 长孙仲书实在受不了帐篷里充满了赫连渊那股子傻里傻气的粉红泡泡,借口出来散步,想找个清净地方冷静一下杀心。 赫连渊自然是要跟着的。 他现在恨不得把长孙仲书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 两人沿着蜿蜒的河流慢悠悠地走着,夕阳将草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归牧的牛羊像云朵一样散落在草甸上,画面本该是极美的。 如果忽略赫连渊每隔五分钟就要把那个娃娃拿出来看一眼的话。 “大哥?嫂子?”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长孙仲书抬头,只见赫连奇骑着一匹枣红马,风尘仆仆地从河对岸涉水而来。他似乎刚从较远的营地巡视回来,皮甲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和尘土,那道从眉骨贯穿到脸颊的伤疤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给他平添了几分彪悍的野性。 “阿奇。”赫连渊停下脚步,心情极好地招了招手。 赫连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两人跟前,视线先是在长孙仲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自家大哥。 “我刚去看了下后面那片草场,牧草长势不错。”赫连奇随口汇报道,随即敏锐地发现自家大哥的手一直捂在胸口,神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大哥,你受伤了?捂着胸口做什么?” 长孙仲书眉心一跳。 别问。 千万别问。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赫连渊就像是一个终于等到观众登台的演员,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那亮度堪比两千瓦的大灯泡。 “受伤?怎么可能。”赫连渊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刻意显摆,“我只是在感受心跳的重量。” 赫连奇:“……哈?” 赫连渊缓缓地、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已经快被他盘出包浆的丑娃娃。 “看。” 赫连奇定睛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这是什么?哪来的诅咒人偶?这么丑,谁要在咱们部落搞巫蛊之术?” 他下意识地就要拔刀:“大哥小心,这东西看着邪性!” 长孙仲书在旁边默默地点了个赞。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赫连渊一把按住弟弟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什么巫蛊!什么丑!这叫艺术!这叫狂野派写意风格!这是你嫂子……咳,这是仲书亲手给我做的定情信物!” 赫连奇拔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看那个仿佛被雷劈过的娃娃,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仿佛随时准备羽化登仙的长孙仲书,最后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副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的表情。 赫连奇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嫂子……亲手做的?”赫连奇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里面……是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有!”赫连渊指着娃娃肚子上的缝线,“结发为夫妻,懂不懂?这里面有我们的头发!这是仲书怕我在外面不安全,特意做来给我挡灾祈福的!” 赫连渊越说越起劲,甚至把娃娃举到自己脸旁边比划:“你看这眼睛,这神态,是不是跟我很像?尤其是这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简直绝了。” 赫连奇看着那个大小眼、歪嘴巴的娃娃,心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烂的浆糊。 像个屁。 这玩意儿挂在门口都能辟邪。 但他不敢说。 “像……真像。”赫连奇违心地附和着,感觉自己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嫂子真是有心了。” 赫连渊心满意足地收回娃娃,又爱不释手地摸了两把,那表情比刚才还要荡漾三分。 “行了,那边的牛羊还没赶回圈呢,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赫连渊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对赫连奇说道,“去去去,别耽误我们二人世界,不是,咳,散步。” 赫连奇:“……” 他觉得自己很多余,甚至连那匹枣红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赫连奇忍着牙酸,抱拳行了一礼,翻身上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主要是某人单方面散发——的地方。 终于清静了。 赫连渊心情大好,重新牵起长孙仲书的手,哼着歌重新往前走,大掌包裹着微凉的指尖,怎么捏都觉得不够。两人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小土坡,眼前豁然开朗,矗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石堆。 说是石堆都有些抬举它了。 那坨东西是由几块巨大的、粗糙雕琢的青石毫无章法地堆砌而成,上面似乎还刻着些线条,只是技法过于狂野,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仰头凝视着那坨不可名状的物体,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迟疑地开口,“你们部落祭祀用的图腾?还是……某种古神和上古巨兽诞育的血脉?” 赫连渊:“……” 赫连渊咳嗽了一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名为羞涩的红晕。 “那是……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的疑问。 “确切地说,是我和狼群搏斗的英姿。”赫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小时候,我和阿奇偷偷溜出去打猎,结果碰上了狼群。我杀红了眼,最后把狼王给宰了。回来之后,牧民们为了纪念那一战,就自发地给我堆了这个像。” 长孙仲书又看了一眼那坨石头。 嗯,如果那个圆圆的石头代表脑袋,那旁边那个长长的条状物难道是……狼尾巴?还是赫连渊的腿? 原来这种抽象派艺术,在他们草原是这么源远流长的吗。 “虽然丑是丑了点,但大家的心意是好的。”赫连渊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解释道,随即目光落在石像下方的一块略显突兀的缺口上,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而怀念。 “那时候我也才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被狼群围攻的时候,有一只狼从背后偷袭,我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阿奇。他当时吓得腿都抖了,却还是大叫着扑到了我背上,替我挡了那一下。” 赫连渊抬手比划了一下脸侧的位置,叹息道:“那一爪子狠啊,深可见骨。他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当时回头看见他满脸是血,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这才发了疯,拼了命地把狼群屠尽。” 长孙仲书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那个总是跟在赫连渊身后的左贤王,脸上那道狞厉伤疤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阿奇喝汤。”赫连渊拍了拍那个石像,像是拍着自家兄弟的肩膀,“虽然他现在看着挺糙的,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趴在我背上哭着喊哥的小屁孩。” 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又似青浪绵延。 赫连渊收回手,转头看向长孙仲书,深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亮得惊人。 “所以啊,仲书。”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手又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软绵绵的丑娃娃。 “不管是这个石像,还是你做的娃娃,虽然看起来都……咳,都不太常规,但我知道,这背后都是沉甸甸的情义。” 赫连渊自我感动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虽然我是直男但我懂你”的眼神深情注视着他。 “我都懂。真的,我都懂!” 长孙仲书:“……” 你懂个锤子。 他看着面前这个把诅咒人偶和抽象石像并列为人生两大珍宝的男人,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 ……算了,毁灭吧! 第54章 第54章[VIP] 日子就在这种赫连渊单方面自我攻略、长孙仲书单方面寻找作案时机的诡异平衡中过着。 直到那一封封加急的军报像雪花片一样飞进王帐, 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甜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赫连渊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羊皮卷, 眉头紧锁,周身那股子黏糊糊的大型犬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草原霸主特有的肃杀与冷厉。 “纳伽这小子,手伸得太长了。” 赫连渊哼笑一声,将羊皮卷拍在桌案上。 “前日劫掠我边境商队,昨日又在安西河处增兵演练, 还大言不惭说是比武。我看他是嫌那个王子当得太安逸, 想去阎王殿里谋个差事!” 下首的几位将领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 “单于!这还能忍?那个纳伽不过是月氏国老国君跟舞姬生的野种,仗着有点小聪明, 联合了西域那帮乌合之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咱们这就发兵,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赫连渊没有接话, 只是目光又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打, 肯定是要打的。 赫连部落崇尚武力,这片草原也是他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下来的。若是在几年前, 遇到这种挑衅, 他早就提刀上马,不出三日就能把对方的头盖骨拧下来当酒碗。 可现在…… 赫连渊的目光穿过议事厅的帘帐,似乎飘向了不远处的王帐。那里住着一个能让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 竟然心生踌躇惶然之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若有个万一, 谁又来护着他? 而且……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哎……万一他这一走,老婆想他想瘦了怎么办?万一那个神神叨叨的国师又来忽悠老婆看星星怎么办?万一姓赵的不靠谱的又来找老婆喝酒怎么办? 赫连渊越想越觉得后院起火的风险比边境失守还要大。 “单于?”兰达在一旁察言观色, 试探着问道,“您是在犹豫?” “嗯。”赫连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这仗虽然该打,但此时出兵,会不会……有点太仓促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如玉石撞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仓促。” 众人回头,只见长孙仲书一身白衣清减,缓步走入,议事厅内瞬间蓬荜生辉,空气质量显著提升。而他身后,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国师竟也负手悠然踱来。 长孙仲书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面色沉静,眼神却跳跃一簇幽幽的小火苗。 他是来送亲手熬的固体版大补汤合订版的,结果正好听到了这一耳朵。 真是天助我也! “你怎么来了?”赫连渊眼睛一亮,刚才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起身上前要去扶他,“想我啦?” 长孙仲书微微一让,避开他的手,将汤碗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那一屋子五大三粗的汉子,目光掠了一圈,最后落回在赫连渊脸上。 “我听闻边境不稳,特意请国师卜了一卦。” 国师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配合地甩了甩宽袍紫袖,银发在微风中轻扬,神棍气质拉满:“不错。昨夜我观天象,见贪狼星动,破军星耀,此乃大争之兆。若不出兵,恐有……” 国师顿了顿,眼神一瞬放空,像是当场入了定。 刚才小仲书托自己背的词是什么来着? 长孙仲书淡定接话:“恐有血光之灾,家宅不宁,夫妻……离心。” 赫连渊倒吸一口凉气。 血光之灾他不在乎,家宅不宁也能忍,但这夫妻离心?! 这绝对不行! “而且,”长孙仲书看着赫连渊,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神里难得带上了一丝鼓励,“你是草原的王,是鹰,是狼。雄鹰岂能困于巢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战吗?战啊,以最……咳,去建立不世的功勋。” 最好嘎巴一下下线在那里。 长孙仲书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赫连渊听得这叫一个热血沸腾。 看看! 看看我老婆! 多么识大体!多么有格局!多么懂我! 他不仅不缠着我儿女情长,反而鼓励我去建功立业!这是什么?这就是贤内助啊!这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那个男人啊! 赫连渊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把抓住长孙仲书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仲书,你……你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舍不得你,但既然你这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满屋子将领大吼一声: “传令下去!集结兵马!三日后,老子要御驾亲征,把那西域三十六国打下来给阏氏当跑马场!” “是——!”众将领齐声应诺,声振屋瓦。 长孙仲书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计划通。 然而,还没等他嘴角的笑意完全展开,赫连渊忽然又转过身来,用一种更加深情、更加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此人狗狗祟祟,欲言又止,看着长孙仲书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和纠结,“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我、我舍不得你。”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儿女情长。”长孙仲书肃然,“去吧,不用管我。” 快滚,赶紧的。 “不行。”赫连渊忽然一拍桌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王帐。万一……不,不能有万一!” 兰达那时调侃他“自有人替你保管老婆”的话犹在耳畔,他越想越觉得危机四伏,脑门发绿。 “所以?”长孙仲书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赫连渊抬起头,双眼放光,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 “所以,我要带你一起去!” 长孙仲书:“……?” “要出兵打仗,你带家属?你是去郊游吗?”长孙仲书不可置信地问。 “怎么能只是家属呢?”赫连渊振振有词,开始洗脑,“你是我的阏氏,是我们草原的吉祥物,啊不,精神支柱!你在军中,将士们看着你那张脸……我是说,看着你,士气肯定大振!到时候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主要是老婆太美了,一个人放在家里怎么能安心啊,如果有坏男人想要和他草原三结义破坏自己兄弟感情那可怎么办! 长孙仲书刚想拒绝,忽然转念一想。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如果跟在他身边,是不是更有机会…… 比如在他冲锋陷阵的时候,稍微绊他一跤? 或者在他喝水的时候,稍微加点料? 再或者,找机会偷吃他的粮草?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良机啊! 长孙仲书的长睫微微垂下,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熟虑后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好吧。我就陪你去走一遭。” 就当是送你最后一程了。 赫连渊大喜过望,单手一把抄起长孙仲书,原地陀螺似的转了几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们这就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夫唱妇随!比翼双飞!嫁狗随狗!” 长孙仲书被转得头晕眼花,冷漠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同归于尽。 于是,三日后。 浩浩荡荡的草原铁骑拔营起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西方的地平线蜿蜒而去。 队伍的最中央,是一辆极尽奢华,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巨大马车。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号子声,内心一阵恍惚。 这就是传说中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不对,兵是某人的,夫人也还是某人的。 不过…… 长孙仲书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漫天的黄沙和前方那个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的身影,眼神微动。 只要他在关键时刻稍微“指点”一下,或者不动声色地拖一下后腿,赫连渊这不败战神的神话,怕是就要终结了。 比如现在。 大军行至一处分岔路口,前方探子回报,左边的路平坦宽阔,是官道;右边的路崎岖狭窄,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据说常有流沙和伏兵。 赫连渊勒马驻足,正拿着地图沉吟。 右贤王兰达骑着马凑过来,擦了擦汗:“单于,走左边吧,稳妥。这右边的‘鬼哭峡’听着就不吉利。” 赫连渊没说话,下一秒调转马头,哒哒哒地跑到了马车旁,小心翼翼掀起一道帘缝: “仲书,你觉得走哪边?” 长孙仲书正闭目养神,闻言心中冷冷一笑。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哪里危险走哪里。 他连眼睛都没睁,随手指了指右边那个看起来阴森森的方向,声音清冷:“那边风景不错。” 兰达大惊失色:“阏氏!那边全是乱石头,哪来的风景啊!而且容易有埋伏——” “听到了吗?”赫连渊打断了他,一脸严肃,“我老婆说那边风景好。既然是风景好,那就说明那是吉地!那是风水宝地!传令全军,走右边!” 兰达:“……” 这仗还能不能好好打了? 长孙仲书在马车里勾起嘴角。 鬼哭峡。 听听这名字,多喜庆。最好进去就别出来了。 大军改道,浩浩荡荡地钻进了那条狭窄阴暗的峡谷。 峡谷两侧峭壁耸立,怪石嶙峋,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啸,确实像鬼哭狼嚎。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神情紧张,连战马都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 长孙仲书心情闲适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期待着下一秒就有滚石落下,或者两边杀出一车面包人,以两面包夹芝士把赫连渊裹成三明治。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藍泩 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出现。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 “单于!单于快看!” 长孙仲书心头微动:来了?终于出事了? 纤纤素手掀开帘子,一颗故作镇定的脑袋冒出来往外看去。 只见赫连渊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隐蔽的石壁洞穴前,手里提着长刀,正一脸懵逼地看着洞里。 那里没有伏兵。 那里堆满了粮草、辎重,甚至是兵器。 “这……”赫连奇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哥,这不是咱们之前一直找不到的,西域那帮鸟人藏匿的秘密粮仓吗?!” 原来,以纳伽为首的联军为了防备赫连渊,绞尽脑汁,唾沫横飞,十八路狗头军师大吵三天才拍案出一条绝计,特意把粮草藏在了这条最险恶、最不可能有人走的鬼哭峡里,只为出其不意。 结果被长孙仲书随手一指,给端了老窝。 “天呐!” “真的是粮仓!” “发财了!这一仗还没打咱们就赢了一半啊!” 士兵们欢呼雀跃,看向那辆马车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马车吗?不,那是移动的神坛!里面坐着的不是阏氏,而是活菩萨!是长生天派来指引他们的神! 赫连渊哈哈大笑,策马跑回来,大手一把拽开帘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仲书!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粮草?你果然是我的福星!是咱们全军的福星啊!”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看着那一箱箱被搬出来的粮草,只觉胸口被狠狠插了一刀。 我不是。 我没有。 别乱说啊。 “巧合。”长孙仲书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脸色比鬼哭峡的天还要灰暗,“我只是……随便指的。” “你总是这么谦虚。”赫连渊根本不信,甚至还脑补了一番,看着他的眼神一闪一闪亮晶晶,“我知道,你是为了不抢我的风头,才故意说得这么云淡风轻……我都懂,你不要再解释了!” 你懂个屁。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长孙仲书经历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旅程。 攻打接壤的城池时,赫连渊问他什么时候进攻好。 长孙仲书看了看天,发现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天气,箭都射不准。 “现在。”他斩钉截铁地说,“这种鬼天气,最适合送人上路。” “好!听阏氏的!”赫连渊一声令下,大军冒险攻城。 结果那狂风竟然是顺风,借着风势,赫连军的燃火箭射程翻倍,直接把对方城楼给点着了。而对方逆风射箭,箭头还没飞到半路就被风吹回来了,甚至还误伤了自己人。 城破,大胜,不费一兵一卒。 士兵们纷纷抱头痛哭:“阏氏真乃神人也!连风神都听他的号令!” 又一次,两军对垒,对方派出了一个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叫阵。 赫连渊正要出战,长孙仲书心想这人看着挺壮,骂得挺脏,说不定还没把赫连渊捅个对穿就能先把人气得脑溢血,于是假惺惺地拉住他:“别急,让他多骂一会儿,看看他还能骂出什么花来。” 赫连渊感动:“仲书这是在以逸待劳,耗费他的锐气!好,我等!” 那员猛将足足口吐芬芳了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结果那马突然旁听得破防了,尥了个蹶子,直接将他甩下马来,哐当一声脑袋磕在石头上,人瞬间就去见太奶了。 赫连军兵不血刃,捡了个大便宜。 士兵们举刀欢呼:“阏氏威武!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原咒术吗?!” 到了后来,长孙仲书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随便指哪,哪里就有水源;他随便说停,哪里就能避开流沙;他随便叹口气,大家就觉得这是长生天的警示,立刻加强戒备,然后果然抓住了偷袭的斥候。 “福星”的名号,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西域。 连那些原本还想顽抗的小国,一听说赫连单于带着那位“言出法随、指谁谁死”的神仙阏氏来了,吓得连夜写降书,城门开得比谁都快。 赫连渊更是膨胀到了极点,深以光明正大吃软饭为豪。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骑着马在队伍里巡视,逢人就说:“看见没?那是我老婆。旺夫!超级旺夫!”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手里拿着那根原本用来扎小人的银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给他开挂的? 他看着手里那根细细的银针,又看了看外面那个满面红光、毫发无损、甚至还吃好喝好壮了一圈的赫连渊,忽然觉得—— 这根针,可能更适合扎死我自己。 “报——!” 前方传来捷报,又一座城池不战而降。 赫连渊甩着不存在的尾巴,腻乎乎凑过来,把一颗刚刚剥好的葡萄塞进长孙仲书嘴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仲书,咱们离月氏国越来越近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我就能带你去看那个什么达摩孤烟直、嫦娥落日圆了!” 长孙仲书机械地嚼着葡萄,甜得发腻,却苦到了心里。 他透过窗棂,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那片传说中死亡与危险并存的黑戈壁,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里,总该有些真正的危险了吧? 就算真开了挂,这么久也该被修复了吧? 如果连那片死地都弄不死你,如果老天真要这么惹毛我—— 那我就……毛茸茸地走开。 第55章 第55章[VIP] 黑戈壁的风凛冽如刀, 卷在人的脸上,顷刻便是一道红痕。 这里是生与死的分界线,再往前, 就是传说中连飞鸟都渡不过的死亡沙海。黑色的砾石铺满大地,在烈日的暴晒下升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 如同一群蛰伏的巨兽沉默窥视,张开巨口等待吞噬一切闯入的生灵。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之前那根用来扎小人的银针早已经光荣退役,目前返聘任职于床头划正字。他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 看着眼前这片绝地, 那颗已经死寂了许久的心,终于又微弱地、扑通地跳了一下。 好地方啊。 真是个好地方。 没有水源,没有方向, 昼夜温差大得能冻死骆驼,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黑沙暴。 这哪里是戈壁, 这简直就是长生天为他那个命硬的老公赐下的豪华墓地! “听话,把帘子遮好。” 一只大手蛮横地伸过来, 不由分说就把被风吹起的车帘按下。赫连渊骑在马上,半个身子探过来,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外头风沙大, 吹坏了你的脸怎么办?这地方邪性得很,连草都不长一根,没什么好看的。” 长孙仲书下意识一凝眸, 发现自家老公脸是真的能打,证据在于脸皮厚度竟然硬生生抗下这阵阵妖风, 除了糙点没半分损耗。 “我们……要进军吗?”长孙仲书端坐帘内,敛下眸光似观音低目, 唯独声音里带着一丝暗戳戳的希冀,“听说月氏国就在沙海的那一头,如果不乘胜追击,恐怕……” 恐怕你就死不了了啊! 赫连渊闻言,浓眉紧锁成一道结。 他勒住马缰,眺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戈壁,深蓝的眼眸沉沉近黑。作为大军统帅,他自然知道这片沙海的凶险。补给线拉得太长,水源匮乏,一旦遭遇沙暴,几万大军可能瞬间就会被埋葬。 若是以前,他光棍一条,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可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挂着精美流苏的马车,和车帘内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老婆身娇肉贵,细皮嫩肉的,要是跟着进了这沙窝子,吃不好睡不好,甚至还可能遇到危险…… 不行。 绝对不行。 就在赫连渊踌躇难决的时候,前方的斥候突然策马狂奔而来,身后扬起一路黄沙。 “报——!单于!前方发现一队人马,打着白旗,说是月氏国的使臣,特来……特来请降!” “请降?” 赫连渊挑起一边长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个纳伽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这就跪了?” 斥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吞吞吐吐地说道:“不仅是请降,他们还带来了……带来了‘礼物’。”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内,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几个月氏国的使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死死贴着地毯,连头都不敢抬。在他们面前,摆着三个做工精致的金丝楠木匣子。 匣盖已经打开了。 里面装着三颗人头。 虽然经过了防腐处理,甚至还撒了香料,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狰狞依然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正中间那颗,花白胡子,双目圆睁,正是月氏国的老国君。旁边两颗年轻些的,则是纳伽王子的两位兄长。 长孙仲书坐在赫连渊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这几颗脑袋,眉梢微微一挑。 是个狼灭。 “尊贵的草原之主,天上的雄鹰,地上的神明,赫连部落最伟大的王,天下第一美人的老公……”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长孙仲书冷不丁出声。 为首的使臣瞬间闭嘴,又颤颤巍巍地捧出一封羊皮卷,扯长调子,哭出花腔,“这是我们殿下……哦不,是我们纳伽王子亲笔写的降书。” 赫连渊嫌弃地用刀鞘挑开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大意就是:我纳伽是个好人啊!我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啊!这仗根本不是我想打的,都是我那个糊涂老爹和两个恶毒哥哥逼我的!我是被裹挟的!我是无辜的!现在我已经大义灭亲,手刃了这三个挑起战火的罪魁祸首,只求单于爷爷高抬贵手,放过月氏一马。从此以后,月氏愿为赫连部落的属国,岁岁纳贡,年年称臣,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通篇废话,核心思想就四个字:爸爸饶命。 “呵。” 赫连渊冷笑一声,把信摔在地上,“弑父杀兄,还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干净净,这纳伽也是个人才。” 一旁的副将早就按捺不住了,跳出来骂道:“单于!别信这小子的鬼话!这种连亲爹都杀的畜生,留着就是祸害!咱们直接杀过去,把那个什么月氏国踏平了算了!” “就是!打都打到这儿了,哪有回去的道理!”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赫连渊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纳伽是在断尾求生。 这人就像是一条躲在沙子里的毒蛇,见势不妙就把尾巴切了扔出去,自己缩回洞里养伤,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窜出来咬你一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肯定是二话不说,直接挥师西进,哪怕把这沙漠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纳伽揪出来。 可是…… 赫连渊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边那道身影。 长孙仲书正低着头,似乎在研究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但赫连渊分明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这段时间的行军,虽然长孙仲书没喊过一句苦,但那种昼夜颠簸、水土不服的折磨是肉眼可见的。他瘦了,下巴尖了,那双原本清亮如水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红血丝。 如果要强渡黑戈壁,环境只会比现在恶劣百倍。到那时…… 赫连渊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到那时,就算他赢了天下又如何? 如果代价是让仲书受罪,甚至…… 赫连渊不敢想下去。 “仲书,”赫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怎么看?” 长孙仲书放下茶杯,抬起头。 他其实一直在观察赫连渊。 他看到了赫连渊眼中的杀意,也看到了赫连渊看向黑戈壁时那种征服的欲望。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 如果赫连渊真的冲进去,万一没死呢? 万一那个“福星”的光环再次生效,让他像开了挂一样找到了绿洲,找到了捷径,然后一路平推,把月氏国也给灭了呢? 那接下来呢? 是不是就要打到西海?打到极北?打到世界的尽头? 这人是不是要把整个地图都给开了才肯罢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忽然觉得比起让赫连渊死,阻止他继续进化似乎更紧迫一些。再让他这么打下去,以后想杀他的难度系数估计得从“困难”直接飙升到“地狱”。 而且…… 长孙仲书看了一眼那三个装着人头的匣子。 这个纳伽,对自己人都这么狠,绝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如果把他逼急了,鱼死网破—— 嗯,他可不是担心赫连渊受伤。只是担心受伤了又没死透,自己下半辈子要在病床前冷脸端尿盆罢了。 想到这里,长孙仲书轻轻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穷寇莫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流淌,“隔着这片沙海,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既然纳伽已经杀了父兄以示诚意,又愿意称臣纳贡,我们也算达到了目的。” 赫连渊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觉得,不该打?” “不是不该打,是不必打。”长孙仲书伸出手指,指了指帐外的漫天黄沙,“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只占了人和。这片黑戈壁是长生天给月氏留的最后一道屏障,强行通过,伤亡必定惨重。为了一个已经跪地求饶的丧家之犬,让我们的勇士去填这片沙海,不值得。” 长孙仲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流露的疲惫和劝慰: “而且……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再打下去,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是真的累了。 我是真的不想再陪你玩这种“虽然我想让你死但你总是赢”的弱智游戏了。 赫连渊听着这番话,眼神逐渐变化,智商稳定下降。 从一开始的深思,到后来的感动,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让长孙仲书头皮发麻的自我攻略式的狂喜。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老婆哪里是在分析局势?他分明是在心疼我! 他怕我太累!他怕我受伤!他怕我在沙漠里吃苦! 尤其是那句“也该回去了”,听在赫连渊耳朵里,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动听最悦耳的话——那是老婆想跟我回家过安生日子了!老婆想跟我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至于孩子?那不重要,再说了不还有他们的兄弟情结晶丑娃娃么。 赫连渊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涌过,哪怕面前摆着三颗人头,他都觉得空气是甜的。 “好!” 赫连渊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长孙仲书,“听阏氏的!咱们不打了!回家!” 众将领:“……” 不是,单于,您的原则呢?您的霸气呢? 这就……这就完了? 赫连渊根本不理会手下们瞪得要脱窗的眼神,他走到长孙仲书面前,旁若无人地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说得对,不值得。为了那种烂人,让你在这风沙里受罪,是我的错。我们明天就拔营,回王庭!” 长孙仲书:“……”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这过程……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过,既然决定退兵,那这边境总得有人守着。 赫连渊虽然是个恋兄弟脑,但在大事上绝不含糊。他转过身,目光在众将领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直安静如鸡站在角落里的赫连奇身上。 “阿奇。” 赫连奇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大哥。” 赫连渊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这西域二十几国虽然打下来了,但人心未定,还有那个纳伽,虽然降了,但这小子阴毒得很,不能不防。” 赫连渊略一沉吟,便下了令:“让你手底下的那两个副将带着三万精兵留在这儿,把这几座城池看好了,尤其是盯着那片黑戈壁。若有异动,狼烟为号。” “是!”赫连奇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大哥放心,那两个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是硬骨头,定能替咱们守好这扇大门!”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赫连渊笑了笑,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豪气干云地说道,“安排好了就赶紧去收拾,明日随我一同拔营回王庭!这仗打得痛快,回去之后,大哥陪你好好喝上一坛!” “好嘞!我都馋家里的马奶酒好久了!” 赫连奇乐呵呵地挠了挠头,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都显得憨厚了几分,一路小跑去安排留守的事宜了。 长孙仲书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视线淡淡地扫过那俩傻大个兄弟。 帐外士气高涨,清点战果,帐内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赫连渊还活着,并且活蹦乱跳、毫发无损、甚至还顺手扩充了版图这件事之外,一切都非常完美。 长孙仲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像是你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结果不仅刀卷了刃,那人还把你套他脖子上的绳索当成了手作项链,甚至还因为太过高兴而顺手给你打下了一片江山。 这种“我在认真杀你,你在认真宠我”的跨频道交流,真的让他有种淡淡的忧伤。 “仲书!” 赫连渊安排好了一切,像只快乐的大狗一样嗷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攥住长孙仲书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明天就回家!这趟出来虽然没能进沙漠看看,但也算没白来,给你带了那么多战利品,回去把咱们的帐篷重新装饰一遍……” 长孙仲书小脸蜡白:“恭喜单于,贺喜单于。” “同喜同喜!”赫连渊完全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要不是你福星高照,这仗哪能打得这么顺?回去我就亲手给你立个长生牌位……不对,是立个雕像!” 长孙仲书:“……” 那个抽象派丑东西吗? 死了算了。 *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班师回朝。 号角声苍凉而悠远,却不再是进攻的肃杀,而是归家的喜悦。 赫连渊一身银甲戎装,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怀里依旧揣着那个丑娃娃,时不时就要宝贝地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轮的滚动晃晃悠悠。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黑戈壁,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随风消散了。 外力是借不上了。 不管是天灾人祸,还是刀枪剑戟,在这个仿佛开了挂的男人面前,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既然如此…… 长孙仲书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或许,该从他那里想想办法? 第56章 第56章[VIP] 回到王庭那天, 草原疯了。 是真的疯。 那雅尔大会都不曾有过的狂欢如火焰般席卷,篝火一簇接一簇,顺着草丘一路铺出去, 远远看去像是夜色里被人点燃的一条赤色河流。烤全羊的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马奶酒的味道混着青草香往鼻子里钻, 目光所及之处,震天欢呼,载歌载舞。 作为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一路走来, 长孙仲书被迫接受了全族人民热切的注目礼, 身上哗啦啦挂满一串标签。 #顶级锦鲤 #行走的人形祥瑞 #我与单于夺妻之仇 #转发蹭好运 甚至还有几个婶子激动地抱着自家的羊羔硬要往他怀里塞,说是沾沾福气以后能多产奶。 长孙仲书抱着那只咩咩叫的小羊羔,站在人群中央, 面带微笑,心如死灰。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赫连渊,此刻正站在高台上。 那人一身戎装未卸, 酒意将眸子熏得发亮,端着酒碗, 目光却越过人群, 精准无误地落在长孙仲书身上,笑得可以素颜去拍口香糖广告。 “……此次西征,能兵不血刃拿下西域, 全靠阏氏!” 赫连渊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显然是喝嗨了。 “是他,指引了方向!是他, 呼唤了风神!是他,用爱感化了敌人!” 群众眼神一片水汪汪。 “来——”赫连渊高高举起酒碗,“让我们敬伟大的阏氏一杯!” “敬阏氏——!!!” 黑压压的人群吼了回来,声浪太强差点把长孙仲书晃到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羊羔塞给一旁振臂喊得最积极的妮素,借口不胜酒力,转身钻进夜色逃之夭夭。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表演一个“手撕单于”。 战略性撤退后,长孙仲书并没有立刻回王帐。 他的脚步一拐,朝营地边缘那顶孤零零的紫色帐篷走去。帐篷外头挂着风铃和不知名鸟兽的羽毛,夜风一吹,叮叮当当,像是随时要招魂。 那是某个小气男人给国师发配的居所。 脚步踏在草甸上几乎不起足音,长孙仲书抿着薄唇,脑海中思绪纷杂。 既然常规路线全部惨败,那就只能走一走邪修的路子了。 物理攻击盾都砍不破,玄学诅咒没信号,借刀杀人刀先发起投降了,算来算去,现在只剩下一条路—— 化学阉割……不是,化学超度! 他就不信,赫连渊难道胃也是铁打的,能把鹤顶红当补药吃。 国师的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焚香和草药的诡异气息,后调还有某种来历不明的焦糊味,高度疑似炸厨房小组。 一进门,就看见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大人紫袂飘飘,正毫无形象地一手托腮靠着案几,一手拨弄着一只正在上面缓慢爬行的可怜乌龟。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哦?这卦象怎么显示今天要破财?” 长孙仲书:“……” 草原上到底哪搞来这玩意儿的。 他轻咳一声:“国师。” 国师手一顿,那只乌龟趁机加速蠕动了一毫米,缩进壳里大搞冷暴力。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慢悠悠撑起身子,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重新端起那副高深莫测的出世模样。 “原来是仲书。”国师那双仿佛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睨了过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夜造访,莫非是来陪我看星星的?” 长孙仲书懒得跟他打机锋,开门见山:“我是来谢你的。” “谢我?” “谢你送药。”长孙仲书面不改色。 “哦?”国师挑眉,“我何时送你药了?” “现在。”他走近药架,语气平静,“我想求一味……能让人彻底解脱的药。” “解脱?”国师侧首,银发垂落在耳侧,眼神幽深,“是肉丨体的解脱,还是灵魂的解脱?” “……都要。”长孙仲书没有看他,眼神空茫一瞬,又平静地聚焦在虚空遥遥深处某个点,“最好是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一口下去,万事皆休。” 国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通透。” 他抬手指向药架最顶层,那里孤零零地放着几个颜色各异的瓷瓶。 “这一层,都是我毕生心血,若非是你开口……只不过,道法自然,大千缘法。你且自己挑一瓶吧。” 说完,转身又去抓乌龟了。 长孙仲书心中微微一动,踮起脚尖,仔细辨认着那些瓷瓶上潦草的标签。 第一个瓶子是粉红色的,标签上写着【春宵一刻】。 ……不要。 第二个绿瓶,标签上写着【万物生长】。 多少有点对家了,也不要。 长孙仲书的目光移向第三个瓶子。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瓷瓶,普普通通。 【归零】。 归零? 长孙仲书眼眸愈发清亮。 好名字。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归零,那不就是死透了吗? 他眼疾手快,把瓶子揣进袖子里。 “慢着。” 国师的声音幽幽传来。 长孙仲书脚步一顿。 国师并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世间诸苦,皆因执念。灵台一洗,执也断,念亦空。那药……劲儿大,慎用。” “正合我意。” 长孙仲书头也不回。 * 回到王帐,长孙仲书立刻屏退了左右,连路过的狗都被他打发去煮醒酒汤了。 他坐在桌前,从袖袋中掏出那个黑色瓷瓶,纤白的手指不易察觉抖了一下。 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幽香飘了出来,并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神思恍惚的甜腻。 果然是好毒药。 不仅隐蔽,还带香氛功能,简直是居家旅行、谋杀亲夫的必备良药。 长孙仲书拿过两个酒盏,倒满马奶酒,随后又将瓷瓶里的药粉全部倒进了其中一杯酒里。 药粉入酒即化,无色无痕。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晃了晃,确保药力均匀。 万事俱备,只欠那条名为赫连渊的大鱼。 长孙仲书坐在桌边,看着那盏酒,静静地等待着。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等赫连渊喝下这杯酒,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有了那个整天在他耳边嗡嗡叫的大型犬,没有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自我攻略,没有了这荒唐的和亲…… 他就能回家了。 “仲书——!我回来啦!”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钻进一股寒凉的夜风和浓烈的酒气。 赫连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一进来,那股子原本笼罩在帐内的清冷孤寂瞬间就被冲散了,热腾腾、闹呼呼,像是闯入了一团火。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外面那么热闹,没有多玩会儿?” 赫连渊走到桌边,想要伸手碰碰他的脸,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哎呀,我身上全是烟火味和酒味,别熏着你。”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明明醉得路都走不直,却还记得怕熏着自己的男人,心里的那根弦又微微颤了一下。 但很快,那股心软就如被朝阳捕获的第一颗夜露般湮散了。 这是注定的结局,不是吗?这是属于你的结局,不是吗? 与其让细水长流的日子再添纠葛忧怖,不如……就在此刻,此时,到此为止罢。 不能心软。 长孙仲书,你想想你的前六任老公,他们——除了那个老六——都在下面等着凑桌打麻将呢,三缺一,就差这一个了。 这是在积德行善,是在帮他们一家团圆。 “等你呢。” 长孙仲书抬起头,定定地看了面前人一瞬,忽然莞尔绽开一个浅笑,柔晖照处,冰河春开。 赫连渊瞬间被这个笑容晃花了眼,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心口软得不行,像是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超大型棉花娃娃。 “等、等我?”赫连渊结结巴巴,手脚碍手碍脚的不知往哪儿放,“等我做什么?” “今日大捷,全族同庆。”长孙仲书端起那两杯酒,站起身,缓缓走到赫连渊面前,“你是大英雄,是单于,我作为……你的阏氏,理应敬你一杯。” 赫连渊受宠若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要敬我酒?真的?这是……专门给我的?” “嗯,特意为你准备的。”长孙仲书将那杯加了料的酒递给他,语气轻柔而缥缈,“喝了它,今晚……好好睡一觉。” 永远地睡一觉。 赫连渊颤巍巍地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晃荡的液体,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汉子,眼眶居然破天荒红了。 “仲书,你对我真好。”赫连渊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得胜回朝,家里会有个人亮着烛火等我,还主动给我倒酒,对我笑得这么好看。”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赫连渊那双深邃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长孙仲书仓皇迷茫的脸。 “仲书,”赫连渊忽然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长孙仲书:“……” 他的喉间一刹有些发紧,匆忙撇开目光。指甲违背心愿地死死嵌入掌心,几乎要刻出几道血痕。 一直这样下去吗? 可惜,没机会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 “快喝吧。” 长孙仲书听见自己机械地开口,吐出几个字。 赫连渊温柔的目光从没有离开他的面庞,举起酒杯,凑到唇边。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的呼吸忽而被空气尽数掳掠,死死盯着那个杯沿。右手僵硬地微微抬起,分不清是要送那酒盏一把,还是要劈手夺下。 喝下去!喝下去!只要一口,就…… 就…… 酒液即将润泽赫连渊嘴唇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长孙仲书:“?!” “……怎么了?”长孙仲书回过神来,才发现开口的声音已经嘶哑,“是不喜欢这酒的味道吗?要不……” “不是。”赫连渊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孙仲书,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红晕,“仲书,这酒……不能这么喝。” “嗯?”长孙仲书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敬我酒,是我们凯旋的庆功酒,更是咱们兄弟感情升温的见证!”赫连渊义正言辞,“按照我们部落的最高礼节,这种时候,必须喝‘同心酒’!” “同心酒?”长孙仲书好看的长眉微微一蹙,“你是说交杯酒?” 倒也好办,反正各喝各的。 “不,比交杯酒更高级。”赫连渊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交杯酒那是中原人的那一套,太含蓄了。我们草原儿女,讲究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着,赫连渊忽然仰头,将那杯毒酒……并没有喝下去,而是含在嘴里。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长孙仲书的后脑勺,那张放大的俊脸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长孙仲书瞳孔地震。!!! 等等!大傻渊你要干什么?! 那是毒酒!那是特供!那是…… 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可阻挡,仿佛命运早已笑带嘲弄埋好的句点。赫连渊带着一身凛冽的寒风和滚烫的体温,不由分说地欺身而上。 当两片温热的唇瓣真正相贴的那一瞬,天地忽尔,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光阴坍缩于彼此相接的瞳孔,一切都终结了,一切都开启了。 赫连渊原本相信将自己第一次行这个“草原大礼”献给他,才足以表达对长孙仲书的敬意与感激。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摔跤场上擒拿对手,可当那比最上好的丝绸还要柔软、带着一丝颤抖的触感从唇上传来时,他浑身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从胸口攀爬脊骨,蔓延四肢,酥麻得近乎……疼痛。 软。 太软了。 心鼓如潮。 就像是喝惯了烈酒烧刀子的喉咙,忽然尝到了一口最细腻、最绵长的江南青梅酿。 赫连渊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暗沉下去。那一刻,脑海里关于所谓兄弟、仪式那些多余的念头忽然若水雾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兽本能的,对美好事物的原始占有欲。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要渡酒,只下意识地想要在那片柔软上停留得更久一些,摩挲,试探,汲取更多不属于这粗砺草原的清甜。 醇厚的酒液在唇齿间推挤、漫溢。那带着异香的液体顺着赫连渊的舌尖,蛮横又不失温柔地撬开了长孙仲书紧闭的齿关。 “唔……” 长孙仲书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头脑一片恍惚空白,他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那抹绯红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晕染,像是抹开雪地下冰存的桃花。他想推开,手抵在赫连渊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不知是被那浓烈的酒气熏的,还是被这突如其来闯入世界的亲密炙烫到了灵魂。 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混沌的心跳鼓噪得令人生怯。 咕咚。 随着喉结不由自主的滚动,那口足以“归零”的药酒,终究是在这极尽暧昧的纠缠中,滑入了长孙仲书的腹中。 “咳、咳咳……” 渡送得太急,还呛了一下。 赫连渊终于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看着长孙仲书满脸通红、眼含泪光,嘴唇还水光潋滟的样子,喉咙焦渴发干。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片刻的心猿意马,他猛地仰头,把自己嘴里剩下的一半也急急咽了下去。 他表情怔怔地急促喘息,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尝到了那一丝残留的余温,“这……这就叫同心酒。” 赫连渊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长孙仲书的眼睛,却又像被什么牵引了一样,忍不住落在他那比平时红润几分的嘴角上。 “一人一半,生死相随。仲书,甜……甜吗?” 长孙仲书捂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指着赫连渊的手指都在颤抖,满腔悲愤无从骂起。 “你……你……” 甜你大爷! 那是归零啊!那是剧毒啊!那是……他第一次…… 完了。 这下真的同归于尽了。 长孙仲书感觉眼前开始冒金星,脑袋里像是有一万个赫连渊在一起踢正步走。那药效来得极快,霸道得像对面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连让他骂出最后一句脏话的机会都不给。 “仲书?你怎么了?” 赫连渊见他站立不稳,连忙伸手去扶,刚才那点尚未仔细发掘的心思瞬间变成了慌乱,“是不是酒劲太大了?我这就……” 话没说完,赫连渊的身形也猛地一晃。 那天旋地转的感觉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用力甩了甩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咦?怎么地在转?” “你也……转?”长孙仲书感觉舌头有点大,看赫连渊都有三个重影了,“好巧……我也……转。” “仲书——”赫连渊同样大着舌头,还在努力维持着单于的威严,“我觉得、这酒……可能……过期了……” “闭……嘴……” 长孙仲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白眼。 那是毒酒……蠢……狗…… 视线开始模糊,记忆像是一本书被大风疯狂翻页,上面的字迹正在飞速消失。 扑通。 长孙仲书腿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载去。 “老婆!” 赫连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结果自己也是脚下一软,两个人像两根焯水的面条一样,纠缠在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王帐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一片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帘帐的缝隙洒了进来,正好照在纠缠在地上的一对麻花状璧人身上。 赫连渊动了动眼皮,只觉得脑袋疼得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敲过,里面空荡荡的,回声嗡嗡作响。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我是谁? 我在哪? 为什么我感觉身上沉甸甸的?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低下头,赫然发现自己怀里正搂着一个……男人? 一个长得……极其好看的男人。 那人墨发如云,散落在他的胸口,皮肤白得像雪,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此刻正闭着眼,睡得一脸安详,睫毛长得能在他心尖上扫过。 赫连渊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这是谁? 长得这么好看,难道是……仙女? 就在这时,怀里的“仙女”似乎是被他的心跳声吵醒了,眉头微微一蹙,缓缓睁开了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和水汽。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长孙仲书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么大一只男人,脑海里同样是一片空白。 长得很高,很壮,五官深邃英挺,尤其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泊。虽然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看起来也不太聪明,但不得不承认,这皮相长得还挺好看,甚至让他莫名有一种……想要亲近的熟悉感。 但是……我不认识这个野人啊!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赫连渊先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长孙仲书的脸颊,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请问这位美人,你是谁啊?” 长孙仲书拍开他的手,坐起身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 “……你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冬至快乐,小天使们! 今夜,一年里能想你们最长的夜晚 第57章 第57章[VIP] “……你又是谁?” 长孙仲书冷着一张俏脸, 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赫连渊张了张嘴,那张向来能在大帐里把各部首领训得跟孙子似的嘴,此刻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半天蹦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单衣, 衣襟敞开,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肌,上面还可疑地挂着两根长长的黑发。再看怀里这人,薄衫凌乱, 眼尾泛红, 虽然是一脸“莫挨老子”的高冷表情,但两人这腿缠着腿、手压着腰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我……”赫连渊大脑飞速运转, 试图从这片白茫茫的记忆荒原里挖出点什么,怯怯地推断, “我大概是个……负责暖床的?” 长孙仲书:“……”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试图通过眼神交流确认物种的时候,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紧接着是一声脆生生的早安问候: “单于!阏氏!日上三竿啦, 该起——啊!!!” 妮素手里端着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温水泼了一地。 小姑娘双手捂眼,手指缝张得比眼睛都大,嘴里却在疯狂尖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单于您继续!阏氏您加油!奴婢这就滚出去死守帐门, 一只苍蝇也不放进来!” 说完,那妮素却将身一扭, 反从……哦不,是以一种极其丝滑的动作转身欲逃。 “站住!” “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威严却带着一丝慌乱, 一道清冷如玉却透着几分崩溃。 一炷香后。 王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刚才有人在这儿宣布了亡国。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分别坐在桌案的两端,中间隔着楚河汉界。两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神色都有些恍惚。 妮素、兰达、赫连奇面面相觑,还有几个核心的心腹将领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所以说,”兰达用小手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指了指赫连渊,又指了指长孙仲书,“单于,阏氏,你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赫连渊诚实地摇摇头:“我就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抱着他,抱得怪紧。” 死嘴又补充,“手感挺好。” 长孙仲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赫连渊立刻闭嘴,并在心里纳闷:奇怪,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但我为什么觉得听他的很爽? “天塌了啊!”妮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怎么睡了一觉,好好的夫妻就散了啊!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肯定是昨天太高兴,把魂给乐飞了!” “别嚎了。”一直沉默的赫连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个什么……国师呢?他是大夫,也是神棍,一定有办法,找他来看看。” “去过了!”负责跑腿的百夫长一脸晦气地举着一张纸条,“国师帐篷里人去楼空,只在桌上留了这个。” 赫连渊接过纸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观星在野,十日自归。勿扰,扰也没用。】 “十日?”赫连渊皱眉,“意思是我们要傻十天?” “是失忆十天!”兰达纠正道,随即眼珠子一转,俯身悄悄耳语,“单于,阏氏,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如今刚刚大胜归来,西域未稳,若是让人知道单于失忆了,恐怕军心动摇,纳伽那边也会蠢蠢欲动啊!” 赫连奇霍然站起身,一拍大腿:“我去把那孙子逮回来!”说着一溜烟窜出去,跃马疾奔,消失天际。 众人沉默。 他知道路吗?不知道吗?还回来吗?重要吗? “呃……所以现在,怎么办?”赫连渊挠挠脑门。 “演!”兰达一拍大腿,上好的三层腿肉波涛汹涌,“必须演!在国师回来之前的这十天里,您二位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照旧!” 长孙仲书眉头微蹙:“照旧?怎么个照旧法?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啊!”妮素瞬间止住哭声,眼睛蹭地亮了,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阏氏,您别怕,奴婢这就给您复盘一下咱们草原这感天动地、轰轰烈烈、让无数少男少女哭瞎双眼的绝美爱情故事!” 长孙仲书:“……?” 一股深植于身体记忆中的不祥预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长孙仲书和赫连渊被迫接受了一场高强度的身世科普和情感洗脑。 “首先是单于。”妮素指着赫连渊,声情并茂,“您,草原狼王,铁血硬汉。在遇到阏氏之前,您杀人不眨眼,吃肉不吐骨头,是个莫得感情的战争机器!” 赫连渊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听起来还挺酷。 “但是!”妮素话锋一转,脸上冒出荡漾的笑容,“自从见到了阏氏……您就变了!您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捏着玩!您说过,您的钱就是阏氏的钱,您的命就是阏氏的命,阏氏打个嗝您都觉得是小奶嗝,香香嘟!” 赫连渊:“……” 真的吗?我不信。我有这么舔吗? “还有阏氏。”妮素转向长孙仲书,眼神瞬间变得怜爱而崇拜,“您,云国最尊贵的小皇子,也是我们草原的福星!您为了单于,不远万里来和亲,一路上挡灾挡难。前几天打仗,您为了保护单于,甚至不惜动用禁术呼风唤雨,这才帮咱们赢了下来!” 长孙仲书:“……” 真的吗?他可不可以先作法一阵龙卷风把这群人吹跑? “这就是证据!” 百夫长适时地递上了从单于外衣里翻到的那个白色丑娃娃。 赫连渊接过那个歪瓜裂枣的布偶,瞳孔微微收缩,满脸写着拒绝:“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哪个巫师用来下咒的?” “单于!”妮素大惊失色,柳眉倒竖,“您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阏氏亲手给您缝的定情信物!您前天还揣在怀里,逢人就炫耀,说这针脚多么狂野,这神态多么传神,说这里面藏着你们结发的深情!您当时宝贝得连摸都不让别人摸一下!” 赫连渊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丑得人神共愤的娃娃,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长得如花似玉、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孙仲书。 这么好看的人,手艺……这么狂放吗? 但看着妮素那一脸“你要是否认你就是负心汉大渣男”的表情,赫连渊还是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真丑”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哦……是,是挺传神的。纯耐看型。”赫连渊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娃娃歪掉的脑袋,“你看这……这眼睛,一大一小,多有个性。我很喜欢,真的。”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言不由衷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诡异的爽感。 看来以前自己还是蛮权威的。 “说到大……”妮素的笑容愈发荡漾,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当年的新婚之夜,“你们成亲那晚,动静大得连架子都塌了!单于您当时裤子都没穿就……” 赫连渊崩溃:我竟然如此狂野? 长孙仲书空白:我竟然如此……耐造? “好了,背景介绍完了。”兰达看了看天色,拍拍手,“该用午膳了。为了不露馅,请二位务必保持平日里的恩爱状态。” 很快,一桌丰盛的酒菜摆了上来。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像两个木偶一样,僵硬地坐在桌边。 长孙仲书刚要伸手去拿筷子,就被妮素一声惊呼打断了。 “哎呀阏氏!您怎么能坐这儿呢?” 长孙仲书一愣:“那我坐哪儿?” 椅子不就这一把吗? 妮素一脸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赫连渊的大腿:“平时私下里用膳,您都是坐在单于腿上的呀!单于还要亲自喂您吃呢!” 长孙仲书:“!!!” 赫连渊:“!!!” 两个刚失忆的纯情少男同时遭到了暴击。 “这、这不太好吧?”长孙仲书耳根红如滴玉,连连摆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阏氏!”妮素急了,“您忘了?帐外全是巡逻的士兵,万一有人进来汇报军情,看到你们分席而坐,那‘夫妻离心’的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兰达也在一旁怪笑着帮腔,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是啊,为了大局,为了部落,二位就委屈一下吧!” 长孙仲书骑虎难下,看向赫连渊,发现这大块头也是一脸红晕,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像是过年绑了大红花等着挨一刀的猪。 “那……那我就……” 长孙仲书咬了咬牙,心想反正都是男人,坐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同手同脚地一步步挪过去,然后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坐在了赫连渊的大腿上。 温度相触那一刻,两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僵。 赫连渊的大腿肌肉瞬间紧绷,硬得像块石头。他感觉到长孙仲书的身体很轻,腰很细,而且……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放桌上?太刻意。 放腿上?被压着了。 放……腰上? “单于,搂着啊!”妮素双眼放光,气喘如牛,恨不得直接挽袖子上手按头,“平时您那手就像长在阏氏腰上似的,今天怎么这么见外?” 本就魂不守舍的赫连渊被这一催,脑子一热,手便顺着本能落了下去。 掌心触碰到那截清瘦腰肢的瞬间,一种奇异而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逆流直冲天灵盖,黄花大闺男赫连渊登时呆呆怔在原地。 好细。 好软。 而且……好熟悉。 就像这只手已经在那里停留过千百次,甚至连哪个弧度最契合掌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长孙仲书被那滚烫的手掌一贴,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却被赫连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牢牢地锁在了怀里。 “别动。”赫连渊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怕痒?” 长孙仲书死死抿着唇,没说话,只是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痒。 他只知道,背后这个男人的胸膛太热了,心跳太快了,那种咚咚咚的声音顺着脊背传过来,震得他也跟着心慌意乱。 “长生天保佑……” 一转头,发现妮素已经虔诚跪下,如痴如醉,冲着帐外哐哐磕头,“信女愿荤素搭配再瘦十斤,换我磕的正主能继续这样日日夜夜当我面发糖,还能被我任意点菜小剧场,爽吃香香饭呜呜……” 长孙仲书:“……” “咳,来,单于。别愣着,还不喂阏氏吃葡萄!”妮素火速起身变如脸,依旧尽职尽责地导戏。 赫连渊机械地拿起一颗葡萄,剥皮,然后递到长孙仲书嘴边。 长孙仲书机械地张嘴,含住。 指尖不小心擦过嘴唇。 两人同时像摸了电门一样又抖了一下。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那湿润红艳的嘴唇,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些模糊旖旎的碎片。好像也是在此处,烛火,酒香,对视,然后他……他做了什么来着? 虽然记忆失焦了,但那从心里蠢动的触感—— 该死。 赫连渊喉结滚动,猛地别开脸,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这……这葡萄挺甜的哈。” “嗯……这酒也挺酒。” 尴尬的两双眼睛相撞一秒,赫连渊忽然鬼使神差抬起手,揩掉了长孙仲书唇畔一滴秾紫欲坠的葡萄汁。 赫连渊噌地脸红:“手、手自己动的。” 长孙仲书心头乱跳:“嘴、嘴也就自己张开了。” 妮素捧着脸一脸姨母笑:“嘻嘻,奴婢先撤了。二位好好相处,不要互相顶撞哦~” 王帐里一下安静下来,气氛尴尬得如同公园里被双方家长强行抓来坐牢的相亲角。 两人各怀鬼胎,同床异梦……啊不,同腿异梦地吃完了这顿艰难的午膳。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新的难题出现了。 王帐里只有一张床。 而且妮素刚才进来,手脚麻利地把备用的被子都抱走了,临走前还贴心地留下一句:“草原夜里凉,单于和阏氏抱紧点,别冻着!” 长孙仲书站在床边,看着那唯一的一床锦被,陷入了沉思。 “那个……”赫连渊搓了搓手,有些局促,“要不……我睡地上?” “不行。”长孙仲书下意识地拒绝,“你是单于,明天还要议事,睡地上像什么话。” “那你睡地上更不行了!”赫连渊急了,“你……你身子骨这么弱,万一冻坏了,我……我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赫连渊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心疼? 大概是因为妮素说我很爱他吧?嗯,一定是这样,为了保持人设。 “那就……一起睡吧。”长孙仲书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背对着赫连渊,“中间留条缝,谁也不许越界。” “哦、好的!” 赫连渊如蒙大赦,赶紧吹了灯,摸黑爬上床,紧贴着床沿躺下,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耳朵都折成飞机耳。 黑暗中,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大概一尺宽的距离。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呼吸可闻。 长孙仲书本来就有些体寒,加上心绪浮沉难定,手脚很快就凉了下来。他缩了缩身子,试图用体温把被窝捂热,但收效甚微。 好冷。 嫉妒…… 嫉妒背后这个赫连渊,就像个天然大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长孙仲书迷迷糊糊地想:我就靠近一点点,蹭蹭热气,应该不算越界吧? 他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 赫连渊也没睡死。 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感觉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心。 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小腿。 赫连渊浑身一激灵。 是长孙仲书的脚。 真凉啊,像块玉似的。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反而翻了个身,大长腿一伸,精准无误地夹住了那双冰凉的脚丫子,而后长臂一捞,连人带被子把长孙仲书卷进了怀里。 “别动。” 赫连渊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句,下巴搁在长孙仲书的头顶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暖和了……这就对了,满了。” 长孙仲书禁锢在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暖烘烘传来的热度,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炖得好好的温泉蛋。 他应该推开他的。 这不合规矩,也不安全。 但他太困了,也太冷了。 这个怀抱……意外地让他觉得安心。 “就这一次……” 长孙仲书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在那温暖的包围中,慢慢放松了身体,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只是啊,饱读诗书的小皇子,忘了诗书,也忘了一个道理。 许多所谓的“一次”,在未来某天也许将变成无数次,直到……刻进骨血,烙印成再也改不掉的习惯。 第58章 第58章[VIP] 事实证明, 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可怕的。 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一群致力于按头嗑糖的CP粉,以及一个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体素质极佳的大型犬时,这种适应过程会被无限加速。 第三天清晨。 阳光透过王帐厚重的毡布, 斑驳地洒落床头。 长孙仲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然又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赫连渊身上。而且这一次, 不仅脚丫子被夹着,连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颇为失礼地钻进了赫连渊的中衣里,正贴着人家那块硬邦邦、热乎乎的腹肌取暖。 那种触感,紧实, 温热, 甚至随着对方平稳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长孙仲书的大脑在开机的一瞬间死机了三秒,然后默默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抽了回来,假装自己只是一块莫得感情的木头。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这才没几天, 他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这种“醒来就在男人怀里”的设定了。甚至……昨晚好像睡得比前两天还香? “早。”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的问候,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磁性, 甚至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这人醒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没有起床气, 也没有迷糊期。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睁开,先是本能地收紧手臂, 把怀里想圆润溜走的人往回一捞, 下巴熟练地在颈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大型犬在标记领地。 “……早。” 长孙仲书僵硬地回了一句,试图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把自己拔出来。 这种老夫老妻般的熟练感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失忆前真的是那种天天腻歪在一起, 一刻都分不开的连体婴? “别动。”赫连渊忽然按住他的腰,含糊不清地哼唧, “外面冷,再捂会儿。” 长孙仲书:“……” 他想说我不冷, 但脚底板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让他可耻地沉默了。这个人形火炉,确实比冷冰冰的被窝好用多了。 好不容易磨蹭到起床,两个人正试图从亲密无间的姿势解绑。结果好死不死,赫连渊正蛄蛹之时,因为缠得太紧,不仅没把腿挪开,反而还蹭到了不该蹭的地方。 长孙仲书:“……” 赫连渊:“……” “流氓!”长孙仲书脸上爆红,一把推开他,裹着被子滚到了床的最里面,“以后不许把腿放我身上!” 赫连渊委屈地坐起来,看着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小声嘀咕:“明明是你先伸过来的……” 帐外传来了妮素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对于此时亟待解救的两人简直如仙音入耳: “单于,阏氏,起——床——啦!” 妮素笑容满面端来了早膳。 今天的早膳是一锅熬得浓稠雪白的奶皮子粥,旁边配着几块金黄酥脆的炸果子,还有一大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奶豆腐。 长孙仲书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拿起勺子搅了搅。 “单于,阏氏,请用膳~”妮素站在一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目放精光。 那种眼神,简直像是饿狼盯着两块会动的肉。 长孙仲书被盯得头皮发麻,舀起一勺粥就要往嘴里送。 “哎呀!”妮素忽然一声惊呼。 长孙仲书手一抖,滚烫的粥差点洒在手上,有些迟疑:“……又怎么了?” “阏氏,您怎么能自己喝呢?”妮素一脸痛心疾首,“平时这种刚出锅的滚烫的粥,都是单于帮您吹凉了,试过温了,才喂给您的呀!您那舌头金贵得跟猫儿似的,一点烫都受不得!” 长孙仲书:“……?” 他有这么娇气吗?虽然听妮素说以前他在云国皇宫很受宠,但也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赫连渊。 赫连渊也是一愣,随即在妮素那种“你不吹就是你不爱他”的眼神逼视下,局促地放下了手里的炸果子。 “哦……对,太烫了,烫坏了怎么办。” 赫连渊嘟囔着,极其自然地把长孙仲书面前那碗粥端了过来。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试探性地用嘴唇碰了碰勺沿,确定不烫了,才递到长孙仲书嘴边。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给。”赫连渊眼神飘忽,耳朵尖有点红,“张嘴。” 长孙仲书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赫连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拒绝吗? 如果不张嘴,妮素肯定又要哭天抢地地说什么“夫妻离心”、“感情破裂”,到时候传出去,全族都知道他们感情不和,那个叫纳伽的毒蛇就要打过来了! 为了世界和平。 长孙仲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六个字,然后视死如归地张开了嘴。 粥熬得极好,奶香浓郁,温度适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一级饲养员赫连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又冒了出来。 “怎么样?”眼巴巴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尚可。”长孙仲书矜持。 “那就好。”赫连渊咧嘴一笑,又舀起一勺,吹凉,投喂,乐此不疲。 一碗粥,就在这种“你吹一口、我喝一口、妮素姨母笑一声”的诡异节奏中见底了。 吃到最后,赫连渊甚至顺手拿起一块奶豆腐,看那块有些硬,下意识地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单于!”妮素激动得差点破音,用力一挥拳,“对!就是这样!嘬软了再喂给阏氏!” 赫连渊的手僵在半空。 长孙仲书瞳孔地震,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都变调了:“这个不用——真不用!我有牙!!” 开什么玩笑!你们草原的恩爱方式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在妮素遗憾的视线中,终于吃完这顿令人胃疼的早膳,兰达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单于,阏氏!不能老闷在帐篷里啊!”兰达将自个儿肚皮拍得夸夸响,“外面那些牧民都三天没见着您二位了,都在传……” “传什么?”赫连渊心生不妙。 “传您二位是不是……咳,是不是战况太激烈,起不来床了。”兰达一脸暧昧,挤了挤本就小得看不见的眼睛,“虽然这也不稀奇,但总得露个面,安安民心不是?” 长孙仲书:“……” 赫连渊:“……” 现在就出去散步!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宜被迫营业,忌道听途说。 长孙仲书换了一身剪裁合度的长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美得仿若一尊玉雕。赫连渊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走在长孙仲书身边,妥妥一堵挡风的墙。 两人刚走出王帐范围,就感受到了草原人民那火辣辣的热情。 “单于!阏氏!” “长生天保佑!阏氏终于下床了!” “看来单于这几天很是卖力啊,阏氏走路都还捂着肚子,不会是有了吧!” 脑中一道天雷轰然闪过,长孙仲书脚下一个踉跄。 他捂着肚子是因为刚才撑到了!撑到了!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人半搂在怀里,黑着脸对着那群起哄的牧民吼道:“去去去!胡说什么呢!阏氏身子弱,别冲撞了他!” 这话一出,牧民们笑得更欢了,你挤我我推你,哄然挤眼。 “哟——身子弱——我们懂!我们都懂!” 懂你大爷。 急招援边教师为草原人民普及生理课。 两人硬着头皮往前走,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火辣因子直线上升。 路遇一群挤羊奶的大婶,正沉醉于同好线下交流见面会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姐几个,你们知道单于有多小气吗?上回我家那口子眼睁睁见着只蚊子从跟前飞过去,单于拔刀就砍,连帐篷都劈了个大口子!就因为那蚊子不长眼,想叮阏氏的锁骨。单于说了,阏氏身上只能留他的牙印,别的虫子敢碰一下,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哎哟那个羞死人咯……我也听说阏氏体寒,喝不得凉酒。单于每次喝酒前,都要先把酒壶塞进自己那个……那个壮硕的胸肌缝里!啧啧啧,还得是那两口子会玩,非得贴着心连着肉给捂热咯,阏氏才肯张嘴呢!” “害,这都不算什么!我二舅姥爷的表侄子在王帐当差,他说单于每天晚上都要用马奶给阏氏洗脚,洗完还要把洗脚水喝了,大口咽得可香了,还说能强身健体!” 长孙仲书的眼神空洞而恍惚。 他明白了。 原来,失忆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眷顾。 赫连渊脸都憋红了,绝望又挣扎地反驳:“不可能!我没有!我真没喝过!!……吧?” 赫连渊的声音逐渐虚弱了下来,他崩溃地发现,按照周围人口口相传的恩爱程度,他、他说不定……他难道……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重塑,“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我没……”赫连渊弱弱地辩解,大只,可怜,而无助,“好、好吧……” 这一桩桩、一件件感人肺腑的往事,就这样像潮水一样把两个失忆的倒霉蛋包围。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走到最后,连长孙仲书都有点动摇了。 难道……我真的那么爱他? 难道……他真的对我那么好? 是不是自己真的失忆得太彻底,将往日种种都给忘了?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有些失神。 “累了?” 赫连渊察言观色,亲切慰问。 “嗯。”长孙仲书轻颔首,“有点。” “我们去那边坐会儿。” 赫连渊指了指河边的一块大石头,然后极其自然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折了两折,垫在石头上。 “坐吧,石头凉。” 长孙仲书看着那件垫在石头上的锦袍。那是单于的常服,平日裹在那人高大健美的身躯上,板正而利落。 此时却被随意地垫在满是杂尘的石头上,只为了不让他受凉。 他坐下来,看着赫连渊只穿着单衣站在风口,用后背替他挡着风,块垒分明的肌肉在薄薄布料下线条清晰。 “你不冷吗?”长孙仲书忍不住问。 “我是习武之人,火力壮。”赫连渊不在意地摆摆手,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抖。 嗖—— 石头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直飞到对岸。 “厉害吧?”赫连渊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臭屁地挑挑眉。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得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失忆前可能也就是个大号的熊孩子。 “幼稚。” 长孙仲书嘴上这么说,却弯腰也捡了一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扔了出去。 咚。 石头直直地沉入水底,溅起一个小水花。 赫连渊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长孙仲书面无表情,忽然很想把眼前这人也推下去。 “没,没笑。”赫连渊努力憋住笑,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把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腕要放松,发力点在这里……对,稍微侧一点,利用旋转的力道……” 他的手很大,很热,完全包裹住了长孙仲书的手。麦色与白皙的指尖交缠,无端生出几许亲密的错觉。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试试?”赫连渊轻声开口。 他松开手,垂眸看他,距离却并没有远去。 长孙仲书努力忽视周身怀抱般的热度,深吸一口气,用力一甩。 嗖——啪、啪、啪。 石头跳了三下。 “厉害!”赫连渊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一把抱起长孙仲书,在原地兴奋地转了半圈,“我就说你可以吧!不愧是我老婆,学什么都快!” 长孙仲书被他晃得头晕,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阳光下,河水闪着光,粼粼波光倒映着一对相拥旋转的人影。 他看着赫连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有个声音在悄悄鼓动。 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这辈子都只能这样过下去…… 好像,也不算太坏? 回到王帐的时候,空气陷入了一种温暖的安静,对视的瞬间,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 就在这气氛正好,暧昧拉满,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生点什么符合谣言内容的时刻—— 帐帘刷拉一声动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妮素,也不是兰达。 一个身形颀长、手里拎着个破旧棕色酒葫芦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哎呀,实在不巧!臣在草坡酣睡时,似乎不慎听到了一个秘密。” 青年眉眼间还带着一二宿醉的倦意,头发随意抓了两把,将往日略带颓然的气质衬出几分落拓。 “听说……两位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赵信陵。 他听说这两人双双失忆,特地提酒来看看热闹。 赵信陵探究的目光越过赫连渊,落在了后面的长孙仲书身上,却为他那因充满久违生机而温柔奕奕的眉目一怔。 赫连渊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人。但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人看长孙仲书时的眼神——怀念中带着点怅然,让他极度不爽。 就好像……那目光在他们中间划了条他渡不过的河。 “你谁啊?”赫连渊懒懒掀起眼皮,“没看见单于正在处理公务吗?” 陪老婆也算公务,顶顶重要的公务。 赵信陵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又不死心地举起手里的葫芦,朝长孙仲书晃了晃。 “小皇子,还记得这个吗?” 小皇子。 这三个字落地,长孙仲书的瞳孔跟着微微放大。 这个称呼太遥远,太陌生,却又太熟悉了。它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和风沙,带着云国特有的湿润水汽,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你是……”长孙仲书迟疑地看着他,“云国人?” “是啊,云国人。”他看向长孙仲书,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轻扯了扯,“一个有家不能回的云国人。在下赵信陵,以前……算是您的臣子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毫无记忆。但他看着那个覆着深色驳痕的酒葫芦,思绪却伴着心中鼓涨的潮汐,随波逐远。 那是……乡愁吗? 虽然脑海里一片空白,但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骨子里那种对故土的牵绊,在这一刻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唤醒。 云国……桃花……父皇…… 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烁,想仔细看,却如泡沫烟散。 赵信陵见他发怔,亦被勾起一瞬神伤。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眯着眼,半开玩笑: “忘了也好。这里多好啊,有酒有肉,还有个惹不起的阎王护着你。”最后半句被他吞得含糊不清,做贼心虚瞥了一眼赫连渊,见没有暴起揍来,才小小地安下心。 “只是,偶尔也会想……” 酒意似乎漫上瞳孔,赵信陵语调几不可闻地低沉下去,手指下意识在葫芦表面摩挲两下。 “这个时候,云国的桂花该开了吧?御花园里的那几株金桂,香得能飘出十里地……臣是回不去的人,但小皇子,若有朝一日能回家看看……” 回家。 “回……家?” 长孙仲书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神色怔忪。 在那一瞬间,被遗忘的万千思绪有如风中纸蝶,纷飞过耳。 我是谁? 我是赫连部落的阏氏,还是那个想要回家的小皇子? 不过一闪而过。 但赫连渊看见了。 从赵信陵开口的那一刻起,赫连渊的注意力就全在长孙仲书身上。他像一只警惕的狼,死死盯着自己认定的伴侣,生怕他被别的兽叼走。 所以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丝犹豫,那丝想要逃离的念头。 轰—— 那一刻,赫连渊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和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爱这个人。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人要走。 这只被他圈在怀里取暖的漂亮小猫,想要跑。他想要离开这个帐篷,离开这片草原,离开……自己。 “砰!” 一声巨响。 赫连渊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还没等赵信陵反应过来,那只青筋暴起的拳头已经裹挟着劲风,狠狠地砸在了他——身边的案几上。 咔嚓! 那张结实的紫檀木案几,应声而裂。 凛风扑面,赵信陵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单……单于。”赵信陵看着那个裂成两半的桌子,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我就……我就随口一说……” “说个屁!” 赫连渊黑着脸,浑身散发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戾气。他大步走过去,高大的阴影笼罩在赵信陵身前,面无表情的样子与平日在长孙仲书跟前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就是他的家。哪里也不许去。” 赫连渊指着帐门,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滚!再让我听见你在阏氏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酒葫芦砸了,把你扔到黑戈壁去种树!” 赵信陵:“!!!” 失忆了怎么还是这么可怕!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老大……我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把家都忘了啊……”他低声喃喃,摇了摇那个空荡荡的酒葫芦,“也许……这也是种幸福吧。” 赵信陵的背影消失在长草间的风声中。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赫连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赵信陵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喂。” 赫连渊浑身一震,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了长孙仲书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你把桌子拍碎了。”长孙仲书指了指地上的残骸,语气淡淡的,“今晚怎么吃饭?” 赫连渊眨了眨眼,那股凶狠劲儿放了气一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遗弃的大狗般的委屈和惶恐。 “我、我给你重新打一张。”赫连渊低头闷闷说道,然后近乎急切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你刚刚,真想跟他走吗?”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方才还威风八面,现在却委屈巴巴像只淋了雨的大金毛一样的男人。 真是个傻大个。 刚才那一拳那么凶,现在却脆弱得像能被他一句话击倒。 心里那点被勾起不定的涟漪,忽然就被这人执着而滚烫的目光给熨平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替赫连渊拍了拍手背上沾到的木屑。 “腿长在我身上,真要走,你也拦不住。” 赫连渊任由他拍着手,低着头,看着长孙仲书那垂下的长睫,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拦得住。” 赫连渊忽然反手握住了长孙仲书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就天天守着你,睡觉也睁着一只眼。”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得有些执拗,“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知道……你不能走。” “反正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 长孙仲书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他抬眸,想要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那里只有倒影,只有他自己。 风吹过帐帘,带来一丝远处牧民的歌声,悠扬而苍凉。 掌心一片真实的滚烫,那是赫连渊的体温,也是他那颗毫无保留的心。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破某种坚硬的外壳。 他看着这双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也没有反驳。 长孙仲书忽然生出一股念头,那个所谓的“家”,也许并不在遥远的南方,并不在那座典丽的皇宫里。 而是在……这双滚烫的手掌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傻子。” 长孙仲书抽出手,转过身去,掩饰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浅淡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去把地扫了。扫不干净不许上床。” 赫连渊眼睛瞬间亮了,不存在的狗耳朵噌地直立:“扫干净了就能上?” 长孙仲书背对着他,耳尖微红,含糊不清地闷咳一声,里面轻轻藏了一字“嗯”。 “好嘞!老婆你坐着歇会儿!我灰都给它扬咯!” 第59章 第59章[VIP] 不知是因为赵信陵那个倒霉蛋助攻有方, 还是那个名为“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和老公”洗脑包吃起来太香,总而言之,一旦接受了设定, 美好的误会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几日,兰达和妮素看两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姨母笑变成了被喂饱狗粮的麻木, 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求求你们收了神通吧”的淡淡死感。 “别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洒下来,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勾勒一层金边。长孙仲书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银柄修容刀,羽睫微垂,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块稀世美玉。 赫连渊乖乖坐在小矮凳上, 昂着脖子,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仲、仲书啊,”赫连渊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眼神还要努力往那个贴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瞟,抱着点微弱的希望, “你这手艺……练过?” “这个问题很重要?”长孙仲书回答得干脆,手里的刀锋泛着寒光, 贴着赫连渊的下巴轻轻一闪,“反正我现在失忆了, 练没练过都是第一次。” 赫连渊:“……” 若是换了旁人拿着刀在他脖子上比划, 赫连渊早就反手把人脑袋拧下来了。可现在,那微凉的指尖抵着他的下颌,带着一点好闻的、他身上独有的冷香, 让他那颗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蹿出一朵朵小烟花。 “你这胡茬太硬, 扎人。”长孙仲书发出一个差评。 他皱着眉,心底对那点青黑色的细点很不满意。这几日两人同床共枕, 虽然各自裹成两只蚕蛹,但这人睡觉极其不老实,睡相屡教不改,半夜总爱睡着睡着就蠕动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乱蹭。 搞得锁骨上那片细腻的肌肤每次起床都通红一片。 “扎……扎人?”赫连渊脑子一热,话没经大脑就脱口而出,“扎哪儿了?衣服掀开我看看。” 长孙仲书的手一顿,刀锋堪堪停在脖子旁。 他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明明长了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眼神却格外湿漉漉的男人,耳根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抹薄红。 “闭嘴。仰头。” “哦。” 赫连渊乖乖闭嘴,把脖子伸得更长了些,自发自觉引颈受戮,眼角眉梢还透着股美滋滋的暗喜。 沙沙…… 刀锋刮过胡茬的声音如春蚕食桑,生出万缕丝缠。 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鼻息几能拂过颊边。长孙仲书能数清赫连渊眼睫根部的轻颤,赫连渊能看清长孙仲书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还有那小小的自己眼底,渐而无从遮掩的沉沦。 一股再难托词为错觉的情感,如最青翠的夏日藤叶抽枝,长于自然,顺和天时,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两颗试探相近的心。 “……好了。” 手腕一转将刀收起,长孙仲书顺手用热帕子替他抹了把脸,看着那张瞬间清爽了不少的俊脸,满意地点点头,“顺眼多了。” 赫连渊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傻呵呵一笑,突然反手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谢礼。” 还没等长孙仲书反应过来,赫连渊便低下头,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湿热,滚烫,一触即分。 长孙仲书像是被火苗炙了手,猛地缩回,心脏在胸腔里怦然乱撞。他瞪着赫连渊,想骂一句“登徒子”,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双亮晶晶又毫无杂质的眼睛,最终却软和得毫无威慑力—— “……以后别乱亲。” “没乱亲。”赫连渊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委屈,“妮素说了,咱们以前一天得亲八百回,这才哪到哪。” 长孙仲书:“……” 嘴子真的不会被亲烂吗。 * 第七天夜里,草原上风雨大作。 黑沉沉的天幕被手臂粗的闪电撕裂,狂风挟着豆大的雨点席卷王帐,呼啸着将毡布吹得飘摇,仿佛下一秒便有倾覆的可能。 床榻角落的被窝鼓起一个小包,长孙仲书将自己严严实实藏在里头,如一只紧紧闭眼就能掩耳盗铃的小兽,紧攥被角的手微微颤抖。 他讨厌雷雨夜,讨厌天地动荡,讨厌这咆哮的风雨将整座世界隔绝,人一瞬竟觉得自我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孤立。 何等的……无牵无系。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 长孙仲书浑身一抖,下意识就要将头埋得更深。 耳畔忽然多出一双大手,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天而降覆来,宽厚的胸膛将他的背脊压得毫无缝隙——他被困住了,桎梏着,却因这双有力臂膀的庇护而得到一方可以暂栖的天地。 风雨并未停歇,世界却得以宁静。 只剩下背后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中衣,一下一下地传来。 咚,咚,咚。 长孙仲书僵硬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他稍一偏首,湿润的双眸捕捉到赫连渊坚毅的下颌线,在昏暗中依旧锋利而清晰。 他没有说话,没有平日里的拌嘴与逗乐。 只是山一样的,兀自沉默着,可靠着。 “别怕。” 他终于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呢,我护着你呢。”赫连渊顿了顿,将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就算真吹跑了,你也在我怀里。” “……赫连渊。” 长孙仲书慢慢转过身,将自己藏进他的怀里,藏得很紧很紧。 “嗯?” “要是……”长孙仲书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要是我们以前没有那么好呢?” 赫连渊愣了一下。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虽然妮素把他们的爱情吹得天地动容山河变色,但他越是靠近,越是了解这个人,就越有些欢喜到不知所措的胆怯。 ……他从前,当真摘下这颗星星了吗? 赫连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长孙仲书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温柔而强势地挤进来,十指相扣。 “管他以前好不好。”赫连渊说,“反正现在挺好的。” “以后每天都这么好。” 长孙仲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胀。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酸涩回甘的情绪在心底漫开。 虽然他依旧没有往昔记忆,虽然他依旧迷茫自己是谁。 但此刻,在这骤风夜雨中,这个怀抱,是如此笃定。 * 恢复记忆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没有人特意去记,但这的确是第十日。 那日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骨头缝里都痒着懒洋洋的暖意。没有公务,没有闲人,没有计划,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挤在同一张榻上。 赫连渊单手把玩着长孙仲书的一缕墨发,在指尖绕着圈儿旋转。怀中人卸下了平日里的紧绷,像是只没长骨头的猫儿,半眯着眼打盹,不介意人摸。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刻意的逢迎。 早有一股无声的默契,在十个日与夜的耳鬓厮磨中,将两人紧紧契合地绑在一起。 “仲书。” 赫连渊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嗯?” “等那个什么神棍国师回来了,让他给咱们算个日子吧。”赫连渊怀里抱着一大个老婆,美美畅想着。 “我都不记得咱们成亲的样子了,想想就好亏!我想……我想再跟你成一次亲。这一次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就背着你在草原疯跑一圈,让长生天也看看,我老婆有多好!” 长孙仲书莞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 这一字落下,轻如飘羽,却让赫连渊一刹失声。 他只看向怀里的人。 午后的阳光亦有偏爱,映得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恍若神迹。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桃花眼此刻半阖着,藏不住眼尾那点因困倦而泛起的薄红,勾得人心痒痒。 赫连渊的视线贪婪地游弋,痴缠眉目,逡巡鼻骨,最终落在那处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是两瓣形状姣好的薄唇,茶意润泽,湿润、殷红。 有花堪折。 赫连渊轻轻咽了口唾沫。 脑海里嗡嗡的,空空的,只剩下一种本能无法抗拒的渴望。 他不想说话了。 他慢慢低下头,试探地一寸寸靠近,呼吸粗重而滚烫。 高大的身影遮住日光,在面前渐渐覆下,长孙仲书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帘。四目相对,呼吸停了半拍,无人躲避。 只有彼此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直到鼻尖相抵,赫连渊怀着无比的眷恋,偏头轻轻摩挲了两下,张唇咬来—— “大哥!!” 一行鸟雀被这声凄厉的嚎叫惊得扑啦啦振翅飞起,帘帐掀开,闯入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榻上两个人像一对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啪”一声猛地弹开。 赫连渊手忙脚乱地把长孙仲书挡在身后,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一张黑脸拉得死长。 赫连渊!叫你上次不长教训!叫你亲亲前不锁门……门帘! 是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大汉的赫连奇。 “呜呜呜……我出门就找丢了。”还不知道自己打扰了什么的赫连奇哭诉,“绕了两圈掉进草沟里晕过去了,醒来就被这神棍捡走,也算幸不辱命……” 在他身后,一位紫袍银发、仙风道骨的男子正慢悠悠踏进来。 “看来,这十日的大梦,二位做得甚是香甜。” 国师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榻上那两张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脸,以及赫连渊强忍着想揍人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了然。 “你谁?”赫连渊警惕地将老婆又往身后掩了掩。虽然不记得,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人是个大麻烦。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长孙仲书终于开口。 “梦醒的时辰。” 国师微微一笑,抬起手,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十日圆满,浮生一梦,终非长久。这‘归零’的药效……也该退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脑海中一阵剧痛侵袭而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钟声在两人灵魂深处轰然撞响。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封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倒灌回来。 “唔——” 长孙仲书脸色煞白,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仲书!” 赫连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慌的呼喊,伸出手想要去抓怀里的人,却是一阵天旋地转。余光模糊的最后一秒,是国师依然站定的气定神闲,是赫连奇目瞪口呆的神情,直到统统归于—— 无边的黑暗。 * 满目的红。 是残阳如血,被晚风吹进,将地上染成一片赤色。床榻上,两人被并排平躺安放,被子拉到胸口。 赫连渊的手指动了动,宿醉般的胀痛让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疼痛中,那些曾经遗落的记忆被重新镌刻,逐渐鲜明。 我是赫连渊,赫连部的单于。嗯,而且又高又帅。 他是长孙仲书,云国送来的和亲对象,我的……好兄弟兼老婆。 可是……这十天发生了什么? 赫连渊嘴巴有些呆滞地张开,眼前浮现一幕幕尚带余温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抱着好兄弟睡觉,非要夹着人家的脚,捧在怀里笑得跟只刚偷了只老母鸡的黄皮子。 他看见自己给好兄弟吹粥,眼神比拔丝奶豆腐还能拉丝,喂着喂着险些把自己嘴也凑了上去。 他看见自己为了好兄弟怒捶赵信陵,结果他皱一皱眉自己就差点跪下来求他别走。 最可怕的是——就在刚才。 他们差、点、亲、嘴、了! 赫连渊感觉自己裂开了。 诸君…… 我亲了他,抱了他,差点办了他,但我知道我是好直男。 ……吗? “啊啊——!!” 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我是直男啊!我一直把仲书当兄弟啊!我怎么能……怎么能对他产生那种心思? 兄弟就是兄弟呀,兄弟是不可以变成老婆的……如果变成老婆就只能在夜晚一起缩在被子里,等等,他们好像本来就缩在一起,长孙仲书好像也本来就是自己老婆…… “嗯……” 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长孙仲书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沁着水雾的桃花眼里,迷茫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即便是整个人如坠冰窟的清醒。 完了。 全!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60章[VIP] 死寂。 一片死寂。 长孙仲书木着脸, 根本不敢往旁边看。 哪怕一旁那个二愣子直直的眼神跟高倍率探照灯似的,火热的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从没有一刻这般希望自己真的是随便哪颗星星, 只要真能麻溜地滚回天上,不用面对这样的……人间惨案。 就在刚才, 他还像话本里那种标准的没骨头妖妃一样缩在赫连渊怀里,任由对方把玩自己的头发,甚至还闭上眼等待那个吻。 而现在,记忆回归, 那些画面就像是慢镜头回放一样, 一帧帧地在他眼前切换,凌迟处刑。 长孙仲书近乎于绝望地发现,比起羞愤和厌恶, 自己心中更多的……竟然是恐惧。 他没有身前,没有往后, 他是不系之舟,是断线的风筝。 可谁能告诉他, 若有朝一日舟被系岸,风筝线落手中, 会变成怎样?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他心里想。 更怕……自己其实心甘情愿。 “那个……” 赫连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一错不错望向他的眼中满是失神和无措,“仲、仲书……” 这一声唤, 像是一个开关。 长孙仲书浑身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猛地从赫连渊身边弹了出去。他手脚并用地退到床角,抓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像一只竖起全身所有防御的小刺猬。 “赫连渊。”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一向清冷从容的面庞多了几分狼狈,“之前的事……忘了吧。” 赫连渊愣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本来混沌难明的思绪因为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而焦灼地燃烧着。 “忘了?”他下意识反驳,“这怎么忘?我都快亲——” “那是药效!” 长孙仲书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抓住被角的手剧烈颤抖,“是国师的药!那是……那是副作用!不管是你还是我,这段时日都不是清醒的!” 他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赫连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是……是兄弟啊,这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吗?你是单于,我是来和亲的。刚才那些……都是假的,是做戏,是为了不让外人起疑!我们只是——只是被他们误导了!” 长孙仲书语无伦次地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敢看赫连渊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帐顶的流苏,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假的。 都是假的。 只要我不承认,它就不存在。我不可能对他动心,我不能对他动心…… 赫连渊坐在床边,默然有如山岳,看着长孙仲书那副像是要把自己整个缩进壳里的模样。 假的吗? 真的是药效吗? 如果是药效,为什么在那个雷雨夜,他会本能地想要把这个人护在怀里?如果是药效,为什么在看到赵信陵的那一刻,他会产生那种要把人私藏起来的暴戾念头? 记忆可以骗人,但心跳不会。 赫连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此刻正跳得像是在擂鼓,每一声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长孙仲书。 他赫连渊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不傻,也不孬。 他从前觉得这是兄弟情,那是他没开窍,是他被那个直男的标签给蒙了眼。可如今,经历过这十天的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现在让他退回那个所谓兄友弟恭的安全区,无异于让尝过肉味儿的狼王再转头钻回笼子里。 去他妈的直男。 谁家兄弟会想把对方按在床上亲?谁家兄弟会看到对方皱眉就心疼得想杀人? 赫连渊深吸一口气,望向那张苍白却依旧让他心动不已的脸,原本迷茫和慌乱的神色逐渐褪去。他只觉得浑身的桎梏骤然一轻,像是清风拂过头脑,往日那些自欺欺人的迷障,如一层最薄最薄的窗户纸,被一次呼吸就吹开。 他早该发现的。 他早该承认了。 从他的花轿落在他的草原,第一次彼此相望时,惊鸿一瞥,他的眼神便不再清白。 彻彻底底,毫无转圜,并为此……心生欢喜。 “仲书。” 赫连渊再次开口,深邃的眸光紧紧锁定那道自己心尖尖上的身影。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床褥因为他的重量而陷下去一块,连带着长孙仲书的身体也跟着歪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不觉得是假的呢?” 长孙仲书猛地转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你……” “我也许脑子不好使,分不清什么药效不药效。”赫连渊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不允许他躲避,“但我知道,刚才想亲你的时候,我是清醒的。” “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轰—— 长孙仲书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赫连渊的反应。可能会尴尬,可能会逃避,甚至可能会厌恶地推开他。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会在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如此直白地……直白地说这些…… “你疯了。”长孙仲书喃喃道,一瞬觉得自己渺小得要在他炙烫的目光中融化,“你刚刚恢复记忆,脑子还不清醒。你需要……你需要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赫连渊伸手,想要去抓他的手,却被长孙仲书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赫连渊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并没有收回,反而顺势撑在了长孙仲书身侧,将人圈在了自己和床头之间。距离一瞬被拉近,近乎于怀抱的姿势暧昧而强势。 “仲书,你看着我。” 赫连渊低沉的声音有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又因极度的珍视抱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十天,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在雷雨夜里抓着我的衣服,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天都要那么好……那也是假的吗?”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长孙仲书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蓝眼眸,和那满腔再无掩饰的沸腾爱意。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无所遁形。 他想反驳,想否认,想用最恶毒的话把这人赶走。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那些违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是他这辈子最温暖、最安心的十天啊。 可…… 视线中的世界虚焦了。脑海中忽然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光影,碎片,美梦,无数的声音和画面流星一般划落,焚烧殆尽。 父皇弯腰将他抱到脖子上骑大马,长兄又在听太傅讲课的间隙偷偷给他雕木哨子,啊……拂过脸颊柔软的触感,那是母后的手么?那都是他的美好,他笃定拥有的东西,于是他笑着伸手去拥抱。 于是他跌空在泡沫飘散后、冰冷的海面。 为什么呢?如果他本不配有美好,为什么要让他曾尝过蜂蜜的滋味呢?如果他本不该有牵系,为什么当刀锋收割碧波里的根须,那无根的浮萍也会沁出血呢? 人们像流星一样向他奔来,人们像流星一样弃他而去。 太阳升起就会落下,他来过就会离开,唯独赫连渊不该爱上他。 幸好他没有……爱上赫连渊。 “单于,你该休息了。再执拗于此,我们都没有好下场。”长孙仲书别开脸,声音冷硬。 赫连渊没动,眸光愈深如海底。他看着眼前这人颤抖的纤长羽睫,看着那即便说着狠话也依然泛着薄红的耳根,心里的那股火气越烧越旺。 他不想听这个小骗子说那些推脱的话。 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熟悉而凛冽的男人气息骤然逼近,赫连渊忽低下头,朝着那两瓣正在吐露绝情话语的嘴唇决然吻了下去。 长孙仲书瞳孔一缩。 几乎是下意识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在双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他猛地偏过头。 那个原本该落在唇上的吻,落空了。 赫连渊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 躲开了。 还是拒绝吗? 但他没有退开。那温热的呼吸依旧喷洒在长孙仲书的颈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下一秒,那个吻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落在了长孙仲书的脸颊上。 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和掠夺,这个吻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酥麻。 赫连渊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嘴唇贴着长孙仲书细腻如瓷的肌肤,下巴上刚刚长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轻轻蹭过。 微刺,微痒。 仿佛一条带着细微电流的小蛇,顺着接触的皮肤,瞬间窜遍了长孙仲书的全身。 长孙仲书身体僵得笔直,手指几乎要将身下被角攥破。 这一次,他没有躲。 或许是躲不掉,或许是……根本不想躲。 “仲书……老婆。”赫连渊的嘴唇流连在他的脸颊,声音低哑,像是叹息,又像是宣誓,“我不信你是铁做的。” 长孙仲书的心脏狂跳如雷,鼓噪得让他的血液尽数倒流至相贴的方寸肌肤。那种被胡茬刺痒的感觉仿佛钻进了心里,让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泥,手脚酥麻得根本提不起劲。 危险。 太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做出可笑的事情…… “我……我要去透透气。” 长孙仲书忽然爆发出力气,猛地推开赫连渊,甚至不敢看他一眼,仓皇地跳下床。他随手抓起外袍胡乱往身上一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出了王帐。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赫连渊被推得仰倒在床上,索性懒洋洋摊开手脚。 他没有追。 他只是躺在还有长孙仲书余温的被褥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吻的触感。 软的。 热的。 而且……没有被推开。 赫连渊看着帐顶微微晃动的流苏,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一股子想通了之后的释然和势在必得的痞气。 “没有好下场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睡过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全是那人身上清冷的淡香味。 “那正好。” “老子命硬,专克天煞孤星。” 作者有话说:《 》 60-68 第61章 第61章[VIP]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夜风凛冽,如刀刮骨。 长孙仲书一口气跑出了几十丈远,直到肺腑中那莫名的燥热被寒风涤尽, 那种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悸感才勉强平复了些许。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巍峨的王帐。 灯火通明, 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散发着诱人却危险的暖意。 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那种牵动心念的情绪实在是太陌生也太可怕了,如同行走在万丈危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他需要找个人告诉他, 这只不过是那个该死的药的后遗症, 是脑子不清醒,是任何东西——只要不是那个可怖的字眼。 长孙仲书垂下眸子,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转身朝着营地边缘那顶挂着风铃的紫色帐篷走去。 叮当…… 清脆的风铃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灵,似是也知有客前来。 国师的帐篷帘子没放下, 里面透出一点幽幽的烛光。长孙仲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位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正在……打包行李? 原本摆满瓶瓶罐罐的架子已经空了一半, 那只倒霉的乌龟竟然还没被玩死,被塞进了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篮里, 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一双绿豆眼正好和眼神复杂的长孙仲书四目相对。 “你……要走了?” 长孙仲书脚步顿在门口,意外之下竟有几分隐约怅然。 国师闻声并未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几卷星图塞进包袱里, 似笑非笑的语调是一贯的欠揍:“怎么?小仲书舍不得我?” 他懒懒直起腰,转过身来, 目光在长孙仲书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眉梢微微一挑, 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这副小模样……看来药效过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有趣的事?”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强行忽略了他话里的调侃,只冷下一张俏脸:“我是来问问你,那药是不是有后遗症?” “后遗症?”国师抚了抚紫袍宽袖,抖落一袖星河,“比如?” “比如……”长孙仲书咬了咬牙,一字字从齿关蹦出来,“比如心跳过速,脑子不清醒,产生……产生某种不该有的依赖和幻觉。” 国师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慢条斯理开口。 “药,只能洗去记忆,洗不掉本能。” 国师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长孙仲书的心口。 “仲书,你这哪里是什么后遗症,我看分明是——红鸾星动,凡心已炽啊。哈哈哈哈……” 长孙仲书面色一刹像被暴雨淋湿般惨白。 “不可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是……只是想等他死了,然后回家。” “回家?” 国师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眼神望着他,像在望着一颗注定渺远的星。 “你随我观星数载,可曾见过流星坠落,沾染红尘后,还能回得去天上吗?仲书,你还没发现么……你的心,早就乱了。” 长孙仲书怔怔在原地,清减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那对形状极为优美的薄唇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国师静静地看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摩挲。 “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 “……如何?” “有些劫数,躲是躲不掉的。你越是害怕,它就来得越快。你若真想看清自己的心,或者看清他的命……”国师站起身,走到帐口,眺望远处夜色中草丘和激流混沌的轮廓。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他的半面侧颜隐于光暗交织的分界。 “或许,你可以带他去体验一下生死的边缘。在最极致的危险中,人往往最诚实。是生是死,是爱是恨,一试便知。” 长孙仲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长睫轻颤。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只要做到前一半就好了。 “……好。” 他转回身,看着已经背起行囊的国师,又问了一遍。 “你要走了?” “这片草原的星象已乱,我也该功成身退了。”国师笑了笑,眨了下一边眼睛,“我需去寻一处清净地,静候星落之时。小仲书,别太想我,我们还会再见的。” “星落……”长孙仲书低声复诵了一遍。 半晌,他抬眸,轻声道:“……一路顺风。” 国师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一甩宽大的紫袍,提起装乌龟的篮子,像一阵风一样飘然远去,踏着满夜星光。 * 回到王帐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长孙仲书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做了无数个深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掀开了帘子。 帐内很安静。 那个高大的男人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丑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一刹那爆发炽热的光彩——很快又回落成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看到主人回家时的幽怨。 “你……回来了。” 赫连渊捏着娃娃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了搓衣角,声音有点发紧,“外面冷吗?饿不饿?我一直让妮素温着甜沫子粥……” 他没提刚才的尴尬,也没提那十天的荒唐,更没敢提那个未遂的吻。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结成一层一寸寸蔓延的网,直到把他整个人都缠裹住,再难挣脱。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不饿。”长孙仲书别开脸,按了按心口。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这样温水煮青蛙了。国师说得对,只有置之死地,才能打破现在的僵局,才能……验证那个结局。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转过身,一双清棱棱的眸子在烛光掩映下横照流波。 “嗯?到!”赫连渊立马立正站好。 “我……”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紧闭双眼,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开口,“——我想和你做点刺激的事!” 余音绕梁,还是3D环绕版的。 赫连渊:“!!!” 赫连渊的瞳孔瞬间地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傻呆呆地愣在原地。脚底下空气仿佛突然飙升到沸点,连带着他整个人从抠地的脚趾到冲冠的头发,从下到上被烧了个彻底通红,连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刺、刺刺刺激的事?” 赫连渊话都不会说了,脑内尖锐爆鸣,眼神疯狂乱飘,两只手绞在一起缠来缠去,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没有当场用脑门以每秒九点八米的速度袭击地面。 “我我我……我是在做梦吗……”赫连渊抓心挠肝,欲语还休,最终忍无可忍地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嗷!”他顶着个红彤彤的掌印傻笑着,一口白牙亮得晃眼,“嘿嘿,不是梦……咳、咳咳,不对,我是说,这……这会不会太快了点?” 他虽然确确实实动了心,老老实实弯成了蚊香,但、但直接就进阶到“刺激”的步骤,是不是有点……不太矜持?老婆会不会怀疑自己没有男德?难道这其实是老婆的考验,就为了看他是不是个随便的人? 可是…… 赫连渊偷瞄了一眼长孙仲书那细得仿佛一掐就断的腰身,又瞄了一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从妮素那收缴来的小话本里看来的、打满马赛克的画面,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那什么……我也不是不愿意。”赫连渊心口怦怦的,脑袋晕晕的,“就是……我这方面知识储备不太够,以前也没有经验……但,但你如果真的很想的话——” 赫连渊一咬牙,一跺脚,红着眼尾把他按在墙角:“拼了!老子命都给你!” 长孙仲书:“……” 这什么红眼给命文学。 看着眼前这个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迷离,下一秒不出所料就要问自己在他热水里加了什么的男人,长孙仲书额角的青筋终于欢快地跳了起来。 “——赫连渊!” 他忍无可忍地捏扁朝自己越靠越近的嘴唇,把人重重推开。 “把你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给我倒出去!我说的不是、不是那种刺激的事!!” 赫连渊一愣,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很快整个人就像放了气的气球人一样迅速蔫吧了下去。 “啊?不是那个啊……” 他面带遗憾地回味了一下老婆刚刚摸自己嘴巴的触感,凌厉的眼角因为此时下垂的弧度显得几分哀怨,“那你说的是什么呀?” 长孙仲书平复了下呼吸,负手偏过脸。 “不是那种……低俗的刺激。” 软缎般的发丝随着转头的弧度撩过赫连渊的颈侧,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赫连渊专注地偷嗅着香香的头发,险些错过那惊天骇地的下一句—— “我们要做的,是那种……能让人心跳停止、呼吸急促,甚至……感觉要一瞬间死掉的事。” 赫连渊:“……” 这不还是那事嘛?? “你、你确定?”赫连渊声音发紧,偷偷伸手勾住他的小指,“你的身子骨……受得住吗?要不要我找兰达提前要一些,呃……” 长孙仲书沉浸在自己的大计中,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失陷。 “放心,只要你受得住,我一定舍命陪君子。今夜我去偏帐住,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缝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一只粗粝的大手,竟然严丝合缝,极为妥帖。他猛地收回手,耳垂发红,转身就往外走。 仪态虽还是宫中养出一等一的好,背影却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必须得走了。 再不走,看着赫连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硬起的心肠又要软下去。 “哎?这就走了?”赫连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长孙仲书扬起的一片衣角。 丝绸从掌心滑过,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晚上也可以预习一下的啊……” 帐帘晃动,唯有话声落下。 还有一座可怜巴巴的望妻石竖在当场。 走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抛夫弃子了? “难道是我刚才表现得太急色,吓着他了?”赫连渊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倒回床上,又捏了捏藏在胸口那只丑娃娃的手,“终究还是不能父凭子贵吗……” 就在这位草原的王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时,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从帐帘缝隙里探了进来。 “单于?” 是妮素。 这丫头不知道在外面听了多久墙角,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发亮,脸上挂着熟悉的姨母笑。 “进来。”赫连渊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妮素嘿嘿一笑,泥鳅似的钻了进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凑到床边一边收拾刚才被赫连渊踹乱的被子,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刚才看阏氏走的时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脚步都飘了。单于,您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 “我哪敢欺负他!” 赫连渊一听这话更委屈了,翻身坐起,盘着腿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明明是他欺负我……还没说几句话,他就把我这么英俊帅气的一个老公丢在这,然后就跑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垂下头:“不过,我也不怪他。毕竟当初是他先那么喜欢我,而我太后知后觉了。他一定是心灰意冷了,倒计时了,才决定不要我了!妮素,这是不是就是你那些话本里说的追妻火葬场……呜呜,我的心好痛……” 眼看赫连渊就要哞地一声哭出来,妮素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主子。 “哎哟我的单于诶!” “您这可是当局者迷啊!您想想,阏氏是谁?那可是天上的仙子,地上的圣人,世间最后一朵含苞带露的纯白茉莉。他那么知书达理、气质出尘的人,刚才那气氛都那样了,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一巴掌呼过来了,还能跟您约明天?” 赫连渊一愣,心里不自觉开出一朵小花:“那你的意思是……” “这是害羞啊!”妮素斩钉截铁,大手一挥,“听我的没跑,这就是欲拒还迎,就是情趣!阏氏刚才那哪是跑啊,他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在您面前失态!您想啊,他脸皮那么薄,主动提出要跟您玩刺激的,这得鼓起多大的勇气?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您,想变着法子哄您开心,想跟您……嘿嘿嘿嘿!” 赫连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真的?” “比真金还真!”妮素容光焕发,为自己又口述一篇镇圈学术小作文而骄傲,“虽然奴婢还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但您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饱览的那上百本小话本吗!” 赫连渊仔细回想了一下。 确实。 老婆刚才的睫毛一直在抖,说话也带着点细软的颤音。 原来是紧张?是害羞?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原来如此啊……” 赫连渊摸了摸下巴,嘴角那原本压下去的弧度,又一点点荡漾地翘了起来。 “嘿嘿,可爱,想抱……” “妮素,你说得对!”赫连渊从床上跳下来,在帐篷里原地转了两圈,春风满面,“既然老婆追求刺激,明天,我就陪他贯彻到底!”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章[VIP]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王帐内,一场满怀祈愿之力的搭配大战由选手长孙仲书单方面打响。 赫连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家老婆正一脸阴恻恻地把他常穿的那件玄色常服扔到箱笼里, 反手捧出一套极其骚包的亮红色骑装。那红色红得纯正,红得刺目, 红得穿上就可以无缝参加婚宴客串新郎。 “今天我们要再成一次亲吗?”赫连渊觉得大清早就好幸福。 长孙仲书噎了一下,默默移眸,“今天……陪我去草丘背面的那座斗兽场看看吧。听说那里的牦牛都养得膘肥体壮,我在云国还从未见过。至于这一身……嗯, 看起来比平日那些暗色的精神点, 对。” 长孙仲书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心思会不会被识破,想到对方是赫连渊,最终还是决定无条件相信一次正牌老公的智商。 牛这种东西, 据说最见不得红色。穿成这样去晃悠,简直就是在贴脸挑衅。 这能忍? 到时候几十头牛一起哞地冲过来, 赫连渊想必就可以原地转生成牛郎星了。 赫连渊本来还有些嫌弃那套红衣太烧包,不符合自己冷酷直男——哦不, 他已经不是了! “好!”对上长孙仲书那双似乎饱含期待的水眸,赫连渊当即拍板同意。 “既然老婆喜欢……”他美滋滋地接过衣服, 当着长孙仲书的面就开始宽衣解带, 大方分享胸肌腹肌,“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帅一下给你看。” 长孙仲书默默转过身,非礼勿视。 片刻后,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好了。” 回头之时,呼吸却不免微微一滞。 不得不说, 赫连渊这个男人的皮相确实是长生天的得意毕设。 那身艳俗的红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女气, 反而被那一身蓬勃的腱子肉撑得极具张力。宽肩窄腰,红衣乌发,领口微敞露出麦色的肌肤,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团行走的烈火,张扬,霸道,充满了雄性的侵略气息。 “怎么样?”赫连渊臭屁地转了个圈,还特意甩了甩高高束起的马尾,“是不是被哥迷得神魂颠倒?” 长孙仲书像是被那团烈火灼了眼,匆忙转头:“……就那样。走吧,别让牛等急了。” “好嘞!” 赫连渊大步流星走过来,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哼着小曲掀开帐帘。 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大掌中动了动,终究没有抽出来。 就当是……一点临终关怀吧。 * 斗兽场。 越过草丘,就是这片更为开阔和原始的空地。放眼望去,一头头身披浓黑长毛的野牦牛正在草地上烦躁地喷着鼻息,牛角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中间那头牛王的体型更是如小山般厚实庞大。 “老婆,你看!它们毛茸茸的好可爱,要不要我捉一只回来给你当宠物养着玩?” 赫连渊兴奋地眺望,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对这些一千多斤的生物说什么恐怖的话。 长孙仲书陷入了几秒短暂的沉默。 还有这种主动送上门的二傻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双向奔赴吗? “咳。”长孙仲书悄悄移动到安全的高坡上,这里视野极佳,逃跑也方便。他指了指牛群中最壮硕的那头,睁眼说瞎话,“这头壮壮的最……可爱,就这个吧。” “没问题!仲书你瞧好了!” 赫连渊摩拳擦掌,自信满满,纵身一跃至牛群最前方,红衣在风中猎猎。 “喝!哈!” 赫连渊气沉丹田,大张双臂,砰砰捶了两下自己梆硬的胸大肌,自觉很雄壮地吼了两声,尽情对着面前的牛王释放自己真男人的威武霸气。 “喂,我老婆看上你了,识相的就自己跟我走一趟!” 长孙仲书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着衣袖,仿佛下一秒就要看到牛王把这坨超大型红布顶飞的景象。 然而—— 那头牛王抬起头,硕大的牛眼淡淡地瞥了赫连渊一眼。 然后,它极其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喷出一口带着青草味的鼻息,转过屁股,继续低头吃草去了。 赫连渊:“……” 长孙仲书:“……”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老婆……它不鸟我?!”赫连渊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长孙仲书,委屈巴巴,“这是对我人格魅力的侮辱!” 长孙仲书也是一脸木然。 书上不是说牛最恨红色吗?难道草原的牛……有色盲?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吹过。 长孙仲书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长衫,外面罩着一层同色的轻薄白纱,被风一吹,衣袂飘飘,仙气缭绕。 那头原本正在吃草的牛王忽然停住了咀嚼的动作。 它缓缓抬起头,原本浑浊的那双牛眼,在看到高坡上那个飘飘兮若仙的白色身影时骤然发亮,“噗”地弹出了两颗小爱心。 好……好漂亮的两脚兽! “哞——!!!”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牛王前蹄猛地刨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粗壮的尾巴都激动得卷出了一个心形。 下一秒,它无视了面前那个搔首弄姿的红衣大汉,四蹄狂奔,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勇敢向着自己超越物种的爱情奔去! 赫连渊:“???” 长孙仲书:“!!!” 卧槽。 长孙仲书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对吗? “仲书——” 赫连渊目眦欲裂,那点想要在心上人面前耍帅的心思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飞速掠过脸侧的空气几乎要将皮肤割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 在那头疯牛即将冲上高坡、尖锐的牛角距离长孙仲书只有不到三尺的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烈影如同流星坠地,轰然砸在了牛头侧面。 “滚——!!!” 赫连渊一声暴喝,额头青筋条条鼓起,那一拳带着千钧之力和无匹暴怒,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牛王的下颌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头千斤逾重的巨兽,竟然被这蛮横无比的一拳,硬生生打得偏离了方向,哀嚎一声,重重侧翻在地,扬起漫天烟尘。 长孙仲书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亮,旋即就被那道带着巨大惯性的红影扑倒。两人抱成一团,顺着高坡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草叶纷飞,天地倒转,只有一双炙热的臂膀始终紧紧将他护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仲书觉得哪怕是鸡蛋都得摇散黄了的时候,翻滚才终于停下。他狼狈地躺在草丛里,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乱成了鸡窝,上面甚至还招摇着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 “咳咳……” 差点没被这满身大汉压死。 赫连渊晃了晃脑袋,晕成蚊香的眼才终于多了几分清明。他慌忙撑起身,不顾那身已经变得脏兮兮的红衣,也不管脸上还蹭了一道灰,一双手抖着小心捧起身下人的脸,紧张地上上下下扫视。 “伤着没?哪疼?那死牛碰到你没有?” 他的声音还在抖,那是后怕。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头一时无力分辨究竟是什么情绪。 这人……唉。 “我没事……”长孙仲书推了推他,“你先起来,重死了。” 赫连渊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气不过地捡起石头狠狠砸向那头已经被打晕的牛王。 “什么破牛!好心收养你想当宠物,你居然想当小三,还撬我老婆!” 长孙仲书默默地把头上的草摘下来,心累得不想说话。 拉走了愤懑不平还想留下来和公牛雄竞的赫连渊,长孙仲书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回到王帐,正好撞见了守在门口的妮素。 妮素正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眼见这两位主子一身草屑、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回来,特别是长孙仲书那原本雪白的衣服上还蹭着好几块可疑的绿色湿痕,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单、单于?阏氏?” 妮素锐利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长孙仲书领口那根还没摘干净的杂草上,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长生天呐……”妮素掩口娇羞,眼里的光芒简直比头顶的日头更盛,“这也太——太刺激了吧?!大清早的……草地……野外……天为被地为床……哦呵呵呵!” “不愧是单于!花样真多!” 长孙仲书:“……” 不是的,是—— “是我们在草坡上滚了几圈就成这样了。”赫连渊抓了一把莓果,吧唧吧唧地嚼着。 长孙仲书动了动唇,看着妮素那得到正主实锤捂嘴狂奔而去的背影,最终只能无力地把嘴闭上。 毁灭吧。 这个充满了黄色废料的世界。 * 长孙仲书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虽然早晨的斗牛计划惨遭溃败,但经过静坐一中午的冥思苦想,他又有了新的主意。 水攻。 下午,长孙仲书提议去河边玩“激流勇进”。这是他以前在一本游记上看到的记载,听说在那个叫迪土尼的园林里,颇受客人们欢迎。 这是草原深处最湍急的河流,水流浑浊,暗礁密布,乃出了名的险地。莫说是周围的牧民,平时连最桀骜不驯的野马群都少敢来此处饮水。 “你说,想看我划船?”赫连渊看着那翻滚的层层浪花,有些迟疑,“这水看着挺急的……” 长孙仲书孑立岸边,临水照影,只是凝眉轻轻一叹。 “……我去!”赫连渊脑袋一热,“老婆你可千万别眨眼睛!” 于是,半刻钟后。 一只简陋的羊皮筏子在激流中上下颠簸,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树叶。 长孙仲书死死抓着筏子边缘的绳索,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应该是按照计划的,他在岸上看着,赫连渊一个人在水里浪,然后一个大浪打过来,船翻人亡,结束。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也在船上啊!! “哎呀老婆你既然想看,当然要坐在我身边才看得最清楚呀!” 赫连渊兴致勃勃地捅了捅身旁想吐的长孙仲书,为着这夫妻同舟共济的好兆头甚是自得。 共济你大爷!这是共赴黄泉吧! “赫连渊!慢点!”长孙仲书被迎面一个浪头打得差点飞出去。 “慢不了!这叫顺流而下!”赫连渊兴奋的笑声飘荡在天地间,手里的桨舞得飞起,“仲书你看!前面有个大漩涡!我们要冲过去啦——!” “不——!!!” 轰! 筏子撞上了一块暗礁,剧烈地颠簸起飞,在空气中足足悬停了三秒。就在长孙仲书恍惚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飞上西天之时,下一秒,连人带船重重砸在水面上,激起的巨大浪花像是一缸水兜头泼下,把两人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筏子终于在一处浅滩边停了下来,悠悠打了个圈儿。 还……活着吗…… 长孙仲书浑身湿透,发丝如被打湿的墨痕在苍白面容凌乱泅开,原本宽松的白衣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纤细的身形。被水浸透后,衣料晕染出半透明的质感,若隐若现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滑落,滴在发白的嘴唇上。 “哈哈哈哈!还是老婆你有见识,这也太好玩——” 赫连渊一转头,笑声戛然而止。 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周围的水声渐渐在耳畔隐去,盘旋的风送来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太……太色了。 他的眼神一寸寸暗了下来,那片深蓝的海面覆上云翳投下的暗影,压低的眉峰如危崖般陡峭锋利。 赫连渊扔掉手里的桨,俯身慢慢凑了过去。 “仲书……” 他的声音很轻,微微沙哑。 长孙仲书像一只湿漉漉的小鸟,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赫连渊屏住呼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抹去那里的水珠。 指尖滚烫。 那手指一路向下,拂过脸颊,下巴,最后停在了那两瓣被水润泽得嫣红的嘴唇上。 灼热的鼻息扑面,赫连渊越靠越近,那张英俊粗犷的脸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可以吗?” 极低声的发问,动作间不容拒绝的强势,却赫然昭示着发问者并没有索取答案的意图。 赫连渊满怀欢悦看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近,长孙仲书也回望他,顺从地微启双唇,然后—— “阿——嚏!!!” 幸好及时侧首低头,避免了一场飞沫传播的惨案。 赫连渊:“……” 原来只是张嘴打喷嚏吗。 “……抱歉。”长孙仲书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吸了吸气,声音里带着点鼻音,“有点……冷。” 赫连渊眼底的欲色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懊恼和自责。 “怪我。” 他狠狠照着自己脑门来了一下,“光顾着玩,忘了这水凉。你身子骨弱,肯定受不住。” 边说着,他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的外袍,用力拧干水,不容分说地裹在长孙仲书身上,虽然有点湿,但好歹能挡挡风。 “没发烧吧?” 赫连渊凑过去,自觉地把额头贴在长孙仲书的额头上,仔细感受着温度。 两人的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长孙仲书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满怀担忧的眼睛,默然腹诽。 你再靠这么近,那可就说不定了。 “还好,不烫。”赫连渊松了口气,像洗完澡的大狗一样甩了甩头毛,然后一把将长孙仲书打横抱起,“走,回家!回去喝姜汤!” “我不冷。”长孙仲书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你自己也没穿衣服……” 赫连渊赤丨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放任水珠顺着胸肌滑落,没入劲瘦的腰线。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火力壮!”赫连渊满不在乎地笑道,抱着他大步往回走。 长孙仲书没招,缩在他怀里,紧挨着的滚烫身躯像汤婆子一样散发源源不断的热气。他默默垂下眼帘,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极恶毒的理由,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 好着呢? 哼。 就是要披你的衣服,吸你的热度,费你的力气。最好此人今晚回去就着凉病倒,烧成傻瓜,他才最开心呢。 在这诡异的默契气氛中,两人就这样一路招摇过市地回到了部落。 偶遇出来倒水的不知名路人妮素。 她呆呆看着这两人,视线从赫连渊裸露的胸肌,移到两人还在滴水的发梢,最后落到长孙仲书贴身那件明显大一码的湿透外袍上…… “咣当!” 妮素手里的盆又掉了。 ——长生天!! 单于和阏氏……他们、他们是……野战战神啊!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开开心心,万事胜意,“马”上暴富~ 第63章 第63章[VIP] 长孙仲书着实郁闷了两日。 尤其是在兼具被迫灌了一晚上姜汤, 殊死抵抗赫连渊试图嘴对嘴喂药,最终被逼裹得像个蚕蛹被他抱着捂了一夜汗之后。 那将两人淋成落汤鸡的大水没有浇灭长孙仲书想要物理超度老公的热情,更没有浇灭草原人民热烈讨论妮素传来的一手八卦的熊熊之心。 更可恨的是, 八卦之一的主角赫连渊非但没有下场澄清,反而还满脸骄傲地四处溜达, 屁股后面插上两根羽毛都能装开屏孔雀。 长孙仲书痛定思痛,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思考,觉得昨天的失败主要在于自己和赫连渊坐在同一条船上。 既然如此,那分开坐不就好了? 嗯, 只要锄头挥得好, 没有老公撂不倒。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长孙仲书再次重振旗鼓,发出了邀约。 “我想学骑马。” 长孙仲书站在马厩前, 指着那匹赫连渊最心爱的,据说脾气暴躁踢死过狼的纯血汗血宝马“踏云”, 语气淡然且坚定。 “我就要骑这一匹。” 赫连渊正拿着刷子给踏云刷毛,闻言手一抖, 差点把马尾巴薅下来一撮。 “祖宗,这可使不得!”赫连渊一脸惊恐, “踏云性子烈, 除了我谁都不认。上次阿奇想摸它屁股,被它一蹄子踹飞了三丈远,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长孙仲书心中微微一笑。他的骑术并不精进, 当然不会作死把自己送上这匹烈马,不过是顺势找一个借口—— “那好吧, 那我骑这一匹。踏云你自己骑吧。” 长孙仲书看向旁边另一匹一看就乖乖巧巧是个老实孩子的白色小母马,它只有踏云一半高, 睫毛长长,眼神温顺,正低头啃他衣角。 “好!”赫连渊拍了拍马脖子,欣然应允。他先小心扶长孙仲书翻身上马,自己也利落地一掀衣摆,长腿一迈跃上踏云。 很好……到时候,他只要来一点小小的助力,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在身后看赫连渊一路向北,坐等他超速翻车了。 两匹马并排走出了营地,来到了广阔无垠的草原上。 身后,两名路过马夫的细碎交谈声被风远远抛在耳后。 “咦,那不是踏云的媳妇儿,雪团吗?” “是啊,雪团最黏它了。阏氏和单于感情真好,出门都骑情侣马……”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浪起伏如海。长孙仲书看着草丛掩映的那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心情大好。 “准备好了吗?”赫连渊侧头看他,眼里满是宠溺,“我们先慢点……” “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长孙仲书忽然扬起马鞭,却不是抽在自己身下的雪团身上,而是狠狠一鞭子抽在了赫连渊那匹踏云的屁股上! “啪!” 清脆的鞭响。 踏云彻底怒了。赌上它马中之王的尊严,这辈子除了赫连渊还没人敢这么抽它! 受惊加上暴怒,踏云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后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窜了出去! 赫连渊毫无防备,差点被甩下去,赶紧死死勒住缰绳:“卧槽!老婆你好辣!” 长孙仲书选择性忽略不该听的话,看着绝尘而去的赫连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飞吧。 飞得高高的。 然而,他刚高兴不到两秒,身下的雪团突然刨了两下蹄子,耳朵都竖了起来。 它看到了—— 它看到它的老公!跑了! 而且跑得飞快!仿佛要去跟别的小母马私奔! “咴儿——!” 雪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响彻旷野,声声都在控诉:“负!心!汉!” 下一秒,这匹号称温顺小可爱的草原良驹,突然原地炸毛,四蹄生风,像是被弓弦弹出的利箭,贴着地皮狂飙而去,径直朝踏云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整个草原都能听见它蹄下怒火烧地的声音! 长孙仲书:“???” “停下!停下!!” 长孙仲书死死拽着缰绳,但这会儿雪团眼里只有自家老公俊俏无情的背影,哪里还管背上驮着个什么玩意儿。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景物飞速倒退成了残影。 颠簸。 剧烈的颠簸。 长孙仲书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搭在马背上七荤八素的腊肉,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了,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 怎么没人告诉他……这两匹马……也有羁绊…… 前方,赫连渊凭着惊人的骑术和臂力,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暴躁的踏云,一回头,就看见自家老婆骑着雪团,正以一种“我们同归于尽吧”的架势冲了过来。 那张平日里清冷淡定的脸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的惊恐,发冠都歪在一边。 “哈哈哈哈哈!” 风中传来男人爽朗的大笑声。 “仲书!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有天赋!” 赫连渊意气风发地调转马头,策马来到了长孙仲书身边,大手稳稳攥住了缰绳,帮他控制住方向。 他又松手往前几步,在马上一个鹞子翻身倒转朝向,倒骑着马,对着长孙仲书张开双臂,大声喊道: “别怕!跟着马的节奏,身体前倾,夹紧马腹!那是踏云的媳妇,它俩在赛跑呢!” 长孙仲书气得想吐血。 这该死的恋爱脑! 赫连渊还在乐得一脸不知死活,恣意挥手:“既然跑起来了,那就别停!老婆,你看这风,多大!这云,多白!咱们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天边去——!” “赫连渊!你……” “来追我啊!” 赫连渊笑得更加肆意,几乎要夺去身后天空那轮圆日的一半光彩。他游刃有余地控制着速度,不远不近地吊着长孙仲书,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诶~追不上你追不上!” 长孙仲书原本苍白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看着身前这个混蛋,看着他那在风中飞扬的发丝和肆意张扬的笑脸。 那一瞬间,心里消失已久的某种胜负欲忽而被彻底点燃。 好啊。 谁怕谁。 风急云朗,天高地阔。 索性握了缰绳赌一把,看谁先倒霉折运吧! “驾!” 长孙仲书一咬牙,也不要赫连渊帮忙了,反而学着他刚才喊的要领,压低身体,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手里的缰绳猛地一抖。 雪团感受到了背上人的战意,跑得更欢了。 两匹马,两个人,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掠影飞驰。 不知是那一刻的风太自由,还是前面那个男人的笑声太有感染力,长孙仲书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和思绪,竟然在这极速的奔驰中,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世界统统都抛在了身后。 这一刻,漫漫苍原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和此般奔腾不息的、心脏与天地共振的悸动。 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天边的太阳开始西斜,将整个草原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那是一天中日影最绮丽的时刻。 马儿终于累了,速度慢了下来。 赫连渊率先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站在夕阳里,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清溪涤洗过的黑曜石。 “仲书,来。” 他走到长孙仲书马前,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迎接的姿势。 长孙仲书坐在马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腿弯疼得像是被火燎过。他动了动软绵绵的腿,刚想下马,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滑。 “小心。”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落进了一个蓄谋已久的怀抱,铺天盖地的熟悉气息将他包围,挟着汗水与青草味的疏朗。 赫连渊稳稳地接住了他,顺势转了个圈,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一处开满野花的小山坡,马儿走到旁边两步吃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颈挨蹭,亲热无比。 ……长孙仲书郁闷地转开眼。 “累坏了吧?” 赫连渊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点,这是早上刚从兰达那抢、咳,拿来的鲜奶茶,喏,还热乎着。” 长孙仲书是真的渴了。 他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肺腑里那股火辣辣的燥意。 “还不错。”他舔了舔沾着点奶渍的嘴唇,难得夸了一句。 赫连渊看着他那副因骑马后而面色红润、显得格外有生命力的样子,喉结滚了滚。 他没说话,只是在长孙仲书身边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渐渐变暗的天空。 长孙仲书也累得不想动弹,顺势向后一躺,倒在了厚厚的草甸上。 草尖挠着脸颊,痒痒的。 他刚想伸手拨开,就被一只大手拦腰一揽,整个人被强行拖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枕在了一块硬邦邦却极有弹性的肉垫上。 “别躺地上,草扎人。”赫连渊理直气壮地把人锁在自己胸口,“躺我身上,我皮厚,不扎。” 长孙仲书:“……” 他其实想说他也没那么娇气。 但耳朵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听着皮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句拒绝的话就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咽了回去。 “……你这是在吃草的醋?” 他难得有兴致说句玩笑。 “嗯。”还有高手。懶剰 赫连渊大方承认,伸手拨弄着长孙仲书被风吹乱的头发,“就算是草,也不能随便碰你。你是我的。” 又是这种霸道又不讲理的宣誓。 长孙仲书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幼稚。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草低的声音,和两匹马在一旁吃草的细微咀嚼声。 “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阿爸和阿妈也经常这样。” 长孙仲书微微一怔:“老单于?” “嗯。那时候阿爸还没那么忙,阿妈也还在。”赫连渊看着头顶的星空,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怀念,“他们经常两个人骑着马,把我和阿奇甩在后面,在草原上疯跑。阿妈骑术特别好,阿爸总是追不上她,但每次阿妈都会在前面的山坡上停下来等他。”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也要带他来这里,骑最好的马,看最亮的星。天地这么大,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赫连渊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深邃得仿若一汪要将人溺毙的海。 “仲书,谢谢你。” 长孙仲书一怔,抬眸看他:“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做这个梦。” 赫连渊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吻不带任何情欲,却虔诚得像是在亲吻神明。 长孙仲书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死死抓住了赫连渊的衣襟。 他想推开,想嘲讽,想告诉这个傻子真相。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酸涩和愧疚的情绪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口切割出哀鸣。 太狡猾了。 赫连渊,你太狡猾了。 “看,星星出来了。” 赫连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指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可惜那个神棍走了,不然还能让他给咱们讲讲哪颗是牵牛,哪颗是织女。” 长孙仲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轻哼一声:“他只会告诉你哪颗星代表天下灾异,哪颗星又是仙人指路。” “哈哈哈哈,也是。” 赫连渊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长孙仲书耳朵也震得发麻。 “不过有一颗星我认识。”赫连渊指着北边那七颗排列成勺子形状的星星,“喏,那个,北斗七星。” “……那很博学了。” “你不懂。”赫连渊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小时候,阿妈骗我,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生在‘勺星’底下。她说被这颗星照着的人,这辈子注定是个饭桶。” 长孙仲书:“……” “我那时候傻啊,真信了。”赫连渊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饭桶,我小时候都不敢多吃饭,每顿只敢吃三碗。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都是骗小孩的!要不是那时候饿着了,我现在估计还能再长高半个头!” “噗。” 长孙仲书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那个傻乎乎的小赫连渊,坐在饭桌前一边舔碗一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唇畔一点点勾起。 这一笑,眉眼弯弯,眼波流转,眸底春水微漾,竟比三月初融还要动人。 赫连渊看呆了。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 但在他眼里,全都不及眼前这双眼睛里盛着的一汪星河。 “仲书。” “嗯?”长孙仲书收住笑,转头看他。 “你笑起来真好看。” 长孙仲书一愣,脸上的热度又升了起来,别扭地移开视线:“……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赫连渊认真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嘿嘿一笑,“而且我觉得,现在这个身高也挺好。” 赫连渊凑近了一些,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再高一点……就不方便亲你了。” 长孙仲书呼吸一窒。 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躲。 风停了,虫鸣也似乎随之远去了。 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在无人的旷野里,有什么终于在风里找到了缝隙,正从无声处抽芽,蜿蜒着,顺着心口攀藤而上。 他闭上眼,不知是梦是念,只剩一句在心底轻轻翻过: 长生天啊,就让这任老公……好好地、慢慢地,老死吧。 第64章 第64章[VIP] 回程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共骑一匹马,雪团哼唧着咬住自家兢兢业业载着两个人的老公的尾巴毛,撒着蹄子跟在后边。 正是部落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大伙儿吃饱了晚饭, 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外面,点着篝火, 消食聊天,一派热闹烟火景象。 长孙仲书望了眼两人紧密相依的姿势,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马。 脚尖轻轻一踩地—— “……嘶!”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因为长时间骑行而摩擦破皮的大腿,甫一落地, 酸软得像棉花似的腿脚就要带着主人丝滑跪下。 “小心!”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跳下马, 一手捞住他,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长孙仲书在怀里动了动,“这么多人看着呢。” “没事, 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去。再说了,彰显下单于和阏氏有多么恩爱, 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赫连渊脸皮厚如城墙,抱着人大步流星就往里走。 长孙仲书把脸埋在赫连渊的胸口, 试图用鸵鸟心态催眠自己和其他人。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宣告失败。 “哎哟!单于回来啦!”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了过来。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快活而暧昧的气息。 “瞧瞧, 妮素真没夸张,真是抱回来的!” “啧啧啧,一下午没见人影, 去的时候骑马,回来的时候抱人, 中间发生了什么,还难猜吗?” “单于还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阏氏这么身娇体软的,都被折腾得走不动了……” “年轻人嘛,火力壮!理解,理解!” 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大声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几个刚成亲的小媳妇捂着嘴偷笑,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那叫一个暧昧拉丝,差点没开口说姐妹我懂你。 长孙仲书木着脸,看似默认了,实则没招了。 妮素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旁边的大娘科普:“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吧?这叫情趣!单于说了,他是草原最好的马,阏氏想怎么骑就怎么骑!今儿下午那是去……嘿嘿嘿,去解锁新地图了!” 长孙仲书:“……” “——放我下来!” 长孙仲书再也忍不了满腔悲愤,一张漂亮小脸面皮都被气红了。赫连渊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来。 然而,双脚刚一沾地,长孙仲书又后悔了。 疼。 好疼。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以前看过的异国游记里那个美鱼仙子,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调动腿部所有肌肉,像只圆滚滚的企鹅一样,迈出了极为别扭、壮烈非凡的—— 小半步。 那怪异的姿势,僵硬的部位,蹙眉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是…… 哗—— 一秒钟的诡异安静后,人群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更为激动热烈的讨论声。 “天呐……看阏氏那走路的姿势……” “快看!!腿软得都在抖呢!这是有多激烈啊!” “就我一人心疼大美人吗……单于能不能换我演两集!” 长孙仲书僵在原地,恍惚了几秒,转头看向赫连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淡淡死感。 “……你还是抱着我吧。” 赫连渊连忙收起龇着的大牙,肃容立正,还不着调地敬了个礼。 “遵命,老婆!” 赫连渊一把将长孙仲书捞回怀里,健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将他一把抱起,感受着那点温暖的重量,心里跟被什么填满了一样,暖融融的。 他挺直腰板,宽阔的背影完全将长孙仲书的身形覆盖,阻隔了旁人好奇调侃的目光。 “都在这儿闲得慌是吧?” 赫连渊虎目一瞪,扫视全场。 众人以为单于要发火,正准备作鸟兽散。 谁知赫连渊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得瑟和炫耀:“没错!阏氏累了!我也累了!怎么着?羡慕啊?羡慕你们也找自个儿老婆抱去!别盯着我老婆看!” 说完,他还特意把长孙仲书往上颠了颠,展示了一下自己惊人的臂力,然后在一片“吁——”的起哄声中,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向王帐。 风中,还隐隐飘来身后大婶们的感叹: “哎哟,还要抱回去……看来今晚还得继续啊……” “激烈,太激烈了……” 长孙仲书:“……” 这该死的有色眼镜。 *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长孙仲书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这几天丢尽了。 “放我下来。” 长孙仲书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洒在那张玉颜上,将眉宇间的疲惫和那一抹还未散去的红晕勾勒得格外清晰。 赫连渊这次倒是听话,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了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软榻上,还疼惜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 “怎么样?腿还疼吗?” 赫连渊蹲下,热烫的掌心在他大腿外侧轻轻按揉着,力道适中,很有伺候的天赋和自觉。 “还行。” 长孙仲书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这个正毫无形象蹲在地上给他揉腿的男人。 赫连渊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摇曳在王帐的穹顶上。男人身上天然的凛冽似乎也被这夜色一点点吞没消融,英挺硬朗的五官染上一抹旁人难以窥见的温柔。 “我去打水给你泡个脚。” 没过多久,赫连渊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 木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淡粉浮沉,煞是好看。 赫连渊试了试水温,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地,伸手就要去脱长孙仲书的靴子。 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把脚往回缩。 “你、你干什么?我自己来。” “别动。” 赫连渊捉住他的脚踝,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他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专注,只映照出心上那个小小的影子。 “你今天骑了一下午的马,腰肯定酸了,弯腰不方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是夫妻。”赫连渊打断了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脱掉了他的靴袜,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的脚,“哪有丈夫嫌弃给自己老婆洗脚的?” 那双脚生得极好看,脚趾圆润可爱,透着健康的粉色,此刻因为受冻而微微有些瑟缩的苍白。 情念悄悄浮起,赫连渊喉头一滚,咽下了那些对长孙仲书来说有些变态、对自己却刚刚好的念头。 长孙仲书却一时怔住了。 夫妻。 这两个字从赫连渊嘴里说出来,无端一种沉甸又笃定的重量。他还没从那两个字其间咀嚼出什么滋味,脚忽而被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赫连渊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指腹印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粗砺的触感划过脚心和脚背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与酥麻。 气氛安寂。长孙仲书垂眼看他,看这个万人之上的草原单于,神明一样剽悍健美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丈夫一样,半跪在他面前,为濯洗他的脚而俯首。 平日里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戾气早已被水波摇散了,徒余一种笨拙的温柔。宽厚的大手掬起一捧水,淋在他的脚背上,那双手便跟着在水流中穿行,将他的脚心和脚踝尽数握拢,妥帖按揉。 水声哗啦,像温柔的浪潮拍打岩岸。 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悸动,酸涩,还有一丝……想要触碰的冲动。 为什么,看着这个男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鬓角那一缕有些凌乱的发丝,他会有一种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冲动呢?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尖轻轻触到赫连渊的脸侧。 有些扎手。 那是他今早才刚刚刮过的胡茬,现在又冒出了一点点头。皮肤有些粗糙,带着风沙的痕迹,是独属于草原男儿的勋章。 赫连渊动作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的手心里,依赖地蹭了蹭,和他从前皇宫里那只被顺毛的大狗愈发相像了。 “怎么了?”赫连渊的声音有些哑,“嫌我糙?” “……是有点。” 长孙仲书的话音竟少见含了笑。 他想要抽回手,却被赫连渊一抬手按住了,十指相扣,又贴回自己的脸上,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那怎么办?”声音低得近乎诱哄,“你帮我多捂捂?”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木盆里花瓣逐水流动,带着精油粘稠的—— “哎呀!” 赫连渊忽然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坏了!忘放精油了!” 他匆忙站起身,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是上次兰达从西域商队那儿弄来的,说是用什么玫瑰花还是什么花炼的,滴在洗脚水里最解乏!我专门让他给你留着的!” 长孙仲书欲言又止:“……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那不行!我都答应你了要给你最好的。”赫连渊随意搭了件外袍在肩上,风风火火地往外冲,“你先泡着,别动啊,容易着凉。我现在就过去拿!” 长孙仲书:“……” 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门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傻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热水氤氲着白雾,长孙仲书闭目放空,轻轻抬脚撩了一下水,一片花瓣沾在他的脚尖。 帐帘忽而再次被人掀开了。 “拿来了?这么快?” 长孙仲书随口问道,并没有睁眼。 “……嫂嫂?” 一道略显迟疑和意外的声音响起。 长孙仲书一愣,睁开眼。 门口背光而立的人影同样高大,却并不是赫连渊。眉峰贯穿左脸的伤疤像是一条蜈蚣横亘,破坏了那原本还算英挺的五官。 左贤王,赫连奇。 赫连奇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拆封的信,上面插着三根红色的鸡毛,显然是加急军报。他大概是也没想到一进来会看到这幅场景—— 清冷如玉的美人嫂嫂坐在榻上,裤腿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光洁的双脚正泡在一个大木盆里。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左贤王?”长孙仲书下意识地想要把脚缩回来,但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反而显得心虚,只能硬着头皮安然如山,“你找单于?” “啊……是。” 赫连奇回过神,目光在那盆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扬了扬手里的信,“西域那边留守的将领寄回来的急信。我还没拆,想着事关重大,还是拿来和大哥一起看比较好。大哥他……” “他去兰达那里拿东西了,很快就回来。”长孙仲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吧。” “哦,好,好。” 赫连奇找了个离软榻稍远的位置坐下,把信放在桌上,手端端正正摆在膝盖两侧,显得有些局促。 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社交尴尬的沉默。 赫连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木盆,又飘向旁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擦脚布,不经意落在长孙仲书那双即便泡在水里也显得格外好看的脚上……赶紧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那个……这水是大哥打的?”赫连奇为了活络气氛,没话找话。 “嗯。” “这盆……也是大哥端来的?” “嗯。” “那……这脚也是大哥洗的?” 长孙仲书:“……” 世界上比他还不会聊天的人找到了。 赫连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废话,干笑两声:“那个,我是说……大哥对嫂嫂真好。” 他看着那盆水,又看了看长孙仲书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的脸,眼神微动,些许复杂。 “大哥……真的很喜欢你。” 赫连奇忽然轻声道。 长孙仲书微怔,看向他。 “这盆水……”赫连奇指了指木盆,轻扬了下唇角,“大哥以前最讨厌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他总说男人就该糙一点,洗脚这种事随便冲冲就行。可现在——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那个桀骜的、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居然也会为了一个人,弯下他高贵的脊梁,去做这种低到尘埃里的活计。 长孙仲书垂下眼帘,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淡淡道:“单于只是……比较细心。” “细心?”赫连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大哥从来不是个细心的人。他只是……对你用了心。” 他顿了顿,望向长孙仲书,目光隔着渺然水雾。 “真好……” 赫连奇低声喃喃,似乎又笑了一下,“得此一人,如珠似宝。” 长孙仲书侧眸望去:“左贤王似乎……有心事?”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看到大哥和你这么恩爱,突然想起从前的一个人。” 他低头拨了拨火盆中的炭灰,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以前有个女孩,她很爱笑,骑马骑得很好,就像……就像草原上最自由的风。” “喜欢她?”长孙仲书问。 “不敢啊。”赫连奇耸了耸肩,语气开玩笑一般,“她喜欢英雄。我不是。” “后来呢?” “后来啊……她嫁人了,远嫁他乡。” 他顿了顿,“大概也早忘了我叫什么了。” 烛火跳了一下,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看开点。”长孙仲书云淡风轻打破沉默。 赫连奇一怔,扭头看他。 他正低头拢衣襟,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正常,这种事我也有经验。” 长孙仲书顿了顿,真心安慰: “我的前六个老公,也没留住。” 赫连奇:“……” 帐内的怅然气氛和他的下巴一起掉到了地上。 赫连奇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的美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该同情自家大哥。 这……这能一样吗? 你那是没留住吗?你那是送走了吧! “呵……”赫连奇嘴角抽搐,没忍住,笑了一声,“嫂嫂……果然是个通透人。” “实话而已。”长孙仲书摊手。 帐帘一晃,夜风灌入,隐隐的花香先一步钻了进来。 “来了来了!精油来了!兰达那个死抠门,非说这是最后一瓶,我差点没跟他打起来!” 赫连渊带着一身寒气闯进帐内,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琉璃小瓶,像献宝一样凑到长孙仲书面前,眉眼发亮。 “仲书!你看——” 话还没落,赫连渊余光看到坐在一旁的赫连奇,愣了一下:“哟,阿奇也在?” “刚来一会儿。”赫连奇站起身,露出个憨厚的笑容。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赫连渊随口问了句,动作却没停,兴致勃勃地凑到长孙仲书面前,将手里价值千金的精油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进木盆里。霎时,热水里泛起细碎泡沫,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在帐内氤氲开来。 “好闻吧?”赫连渊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搅了搅,“嗯……有点凉了,我再去加点热水。 他利落提起旁边的铜壶,添完热水,又试了三次水温,这才满意点头。 “好了,泡吧。这会儿水温正好,多泡会儿,去去寒气。” 顺手又拿干净的布巾放在他手边,赫连渊才直起腰,转身走向桌边。 赫连奇被自家大哥这一系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的动作震慑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西域那边来了急信,我还没拆,想着拿来给大哥过目。” 赫连渊眉眼间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接过信纸,两下撕开,目光在字面上一扫,脊背一瞬间如闻到了血腥的头狼般绷直。 那双深蓝的眼眸一刹暗了下去,锋锐的目光几欲将那薄薄一层信纸灼穿一个洞来。 空气像是一下子冷下几分。长孙仲书微微偏头,已然熟悉那是肃杀将至的预兆。 “大哥?”赫连奇亦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赫连渊没回答,哼笑一声,将羊皮卷重重掷于桌面,闷响震得桌角微颤。 信上只寥寥数语。 【月氏异动,纳伽毁约,陈兵沙海,意在东进。】 第65章 第65章[VIP] “呵。” 帐内玫瑰香尚未散尽, 便被一股骤然迸发的慑人杀意冲得七零八落。 长孙仲书抬眼,静静望向站在灯影中的高大身影。 那张侧脸被火光勾出锋利的线条,冷峻的眉眼并不见多少分意外, 只是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泄露着脸蛋主人并不多么美好的心情。 赫连奇猛地一把攥紧羊皮卷,字都要被他捏烂了:“这才老实了没俩月, 他们怎么敢!”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赫连渊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腹上那点加精油时沾的水渍,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渗出冰冷的戾气。 嗓音不高, 低沉如浓夜。 “本以为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能多安分几日, 没想到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 他踱了两步至案前,抬手, 屈指轻轻敲了敲: “绳子还没松呢,就敢冲着主人龇牙。还敢把主意打到王庭来?” 找死。 下一瞬, 赫连渊转身大步朝帐壁挂着的弯刀走去。 “既然他活腻了,那我就受点累, 再去把他的骨头拆一遍。传令,集结王师, 明日拔营。” “大哥不可!” 赫连奇脸色一变, 一步拦在赫连渊身前。 “大哥,纳伽毁约固然可恨,可他们这时候挑事, 太蹊跷!说不定早布了陷阱等着你去!西域虽初定,可那二十来国都是墙头草, 表面归附,心思各异。若你离开王庭, 无人坐镇中枢,万一那帮孙子趁机生乱,那可怎么办?” 赫连渊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你怕我栽在他手上?” “怕!”赫连奇毫不避讳,沉声道,“也怕王庭空虚,给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可乘之机!” 他话锋一转,拱手道: “更何况,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一个纳伽,不劳大哥亲征。” 赫连渊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谁去合适?” 赫连奇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猛然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弟愿往!” 赫连渊微讶:“阿奇?” “是!”赫连奇仰起头,目光坚定,毫无遮掩地直视而来,“西域那边留守的副将,本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脾气秉性,只有我最清楚。况且,这也是我分内之职。若连这点乱子都平不了,我这个左贤王,还有什么脸面坐在大哥下首?” 赫连渊看着他。 眼前的弟弟,早已不是那个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撒娇要糖的孩子了。他眉目坚毅,气息沉稳,身姿挺拔,那副肩膀不再稚嫩,甚至连身量都已不输自己几分。 赫连奇抱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望进眼前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里,复杂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永远都是这样。 在大哥眼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是躲在羽翼下尚未成形的雏鹰。 可雏鹰若是不飞出去,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搏击长空? 他低低开口: “大哥。” 赫连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热,一字一句都像从胸膛深处剜出。 “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 “我是赫连氏的子孙,我也想……做个像你一样的英雄。”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渴望被认可的光芒,连脸上那道久未褪去的疤痕,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 “我想让族里那些长老看看,也想让你看看,赫连奇不仅是单于的弟弟。” “他也能独当一面,守住这扇西大门!” 掷地有声。一旁沉默许久的长孙仲书都不禁抬眸望来。 赫连渊怔怔地看着单膝跪在眼前的青年,有片刻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骑在羊背上,挥舞着木剑,一边冲他笑一边喊着“我要当大将军”的小男孩。 是啊。 阿奇……真的长大了。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良久。 赫连渊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震得赫连奇身形一晃。 “好!” 赫连渊舒了眉目,眼里的担忧化作了满满的欣慰和豪气,“有志气!” 他一把将赫连奇拉起来,用力抱了抱他。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大哥给你最好的马,最利的刀!让那群西域的蛮子看看,咱们赫连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 赫连奇被勒得险些有些喘不过气,他将下巴搁在赫连渊宽厚的肩膀上,眼帘微垂,遮住了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大哥。” * 赫连奇领了军令,便匆匆离去点兵备战。 王帐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轻晃,炉中余热未散,夜色在帷幔之外沉沉压来。 赫连渊坐回长孙仲书身旁,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弯腰将手伸进木盆中,拨了拨水面。 热水尚温,微微荡开涟漪,泛起细碎柔光。暖意从水面蒸腾上来,丝缕淡淡的玫瑰香包拢着二人这方小世界,仿佛将外头的夜风都挡在了很远之外。 “差不多了。” 赫连渊低声。 他自然地将那双白玉雕成似的脚踝轻轻捞起,动作极稳,透着一股不言自明的亲密与笃定。 长孙仲书动了动。 水珠从脚尖滑落,滴入木盆,“哒”的一声。赫连渊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巾,细细地擦拭着,从脚背到趾缝,像在描一件珍爱的宝物。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专注得过头。 长孙仲书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与他分享某种近乎于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擦干最后一滴水,赫连渊才将脚小心放回毛毯上,又替他盖好外袍。 “仲书,你看。” 赫连渊缓缓起身,走向王帐角落的兵器架,伸手从最底层取出一张封着些许灰尘的黑色巨弓—— 那是他许久未用的随身战弓,寒铁所铸,弓背沉沉,锋芒藏于黑漆之下。 赫连渊握住弓身,指腹拂过那一道久远的印痕,眼神一点点深下来。 “你要用这个?” 长孙仲书穿好鞋袜,踱步过来,外袍披得松松垮垮,一副美人懒洋洋又带点困意的慵懒姿态。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黑色重弓上,眼底掠过一抹好奇。 赫连渊挽着的袖口还停留在手肘上,裸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被火光映得泛着蜜色。他正拿一块浸了油的鹿皮,一寸寸仔细地擦着弓身,目光沉静。 “阿奇这次去西边,我想着把这把弓给他带上。”赫连渊低头,动作未停,“纳伽身边有个神射手,阿奇虽然刀法好,但在远攻上容易吃亏。有这把弓压阵,我也能放心些。” “是吗?”长孙仲书颔首,目光仍落在那冷冽的弓弦上,伸出手想摸。 “别碰,小心割手。”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随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弓弦利得很,你那手要是碰一下,得疼好几天。” 长孙仲书挑了挑眉,不服气道:“哪有那么娇气。我看你拉得挺轻松的。” “轻松?”赫连渊闻言轻笑了一声,抬眸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分故意逗弄的意味,“要不……你试试?” 他把弓往前一递。 长孙仲书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几乎没稳住。 好重! 他赶紧双手握住,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没让这弓砸到自己的脚背上。他磨了磨后槽牙,试图去拉弓弦。 ……纹丝不动。 那弓弦就像是铁线嵌入骨中,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怜一张小脸都憋红了,也仅仅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敷衍的嗡鸣。 “哈……咳。”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 紧接着,一股热源贴上了长孙仲书的后背。 赫连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高大的身形像座沉默的山岳,连同他呼出的气息一起,将长孙仲书整个罩入了自己的领地。 “笨老婆。” 那一声低语贴着耳廓炸开,尾音勾得发酥,偏又含着点笑意,挠在心头发痒。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稳稳覆上长孙仲书握弓的左手,指节往下一压调整着他的姿势。另一只则覆住他扣弦的右手,十指交握,将他的力气整个包在掌心里,温柔却不容推拒地引导。 “力从地起,走腰,过背。” 赫连渊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后颈一路浸入脊骨。 “别光用蛮力,要学会借力……嗯,借我的也行。” 话音未落,他的胸膛已紧贴上长孙仲书的后背,手臂骤然鼓起,青筋蜿蜒在结实的肌肉上,那种野性而充满爆发力的掌控,顺着相贴的肌肤逃无可逃地拥上。 “开!” 一声低喝,那张在长孙仲书手里重如千钧的硬弓,在赫连渊的引导下,竟然一点点被硬生生拉开了! 吱嘎—— 弓如满月。 长孙仲书只觉得自己整个被锁进身后充满了男性气息的怀抱里,赫连渊发力时每一块肌肉的走向、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都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是被掌控的感觉,也是被庇护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看到了吗?” 赫连渊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侧过头,幽深如夜的目光透过弓弦,直直地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锐利如刀。 “这把弓,射程比寻常的弓远出三百步。” 赫连渊微微偏头,语气缓了几分,嘴唇却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脸颊侧边: “我要让阿奇带着它,把西边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清得干干净净。纳伽那孙子……敢把主意打到王庭,打到你身上?” 他嗤笑一声,嗓音陡然转冷,“那就得知道,有些念头,连动都不能动!” “崩——!” 弓弦松开,雷鸣般的震颤声在帐内炸开。 长孙仲书长睫一颤,心脏仿佛失速一拍。 他缓缓转头。 赫连渊正看着他,眼底不见半分嬉笑,只有清晰到令人战栗的侵略性。 深蓝的眼睛如风暴将至的海,藏着一头醒来的野兽。 是占有欲。 危险,致命,却……好像也没那么抗拒? “……松手。”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心头那只不听话的小鹿,别开眼,声音有些不稳,“手疼。” 赫连渊一愣,连忙松开手,捧起他那白皙的手指细细一看。果然,指腹上已经被弓弦勒出了一道深痕,泛着淡红。 “哎呀!!怪我怪我!刚才光顾着试弓了……”他立刻慌了神,忙不迭地吹了吹,又小心地揉着指腹,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刚才那股子日天日地的霸气瞬间荡然无存,草原狼王一秒变身那只傻乎乎的家养大狗,眼里满是自责和懊恼。 “疼不疼?要不上点药?” 长孙仲书略有不自在地抽回手:“行了,别大惊小怪的。赶紧给左贤王送去吧。” 赫连渊又关心了自家老婆一番,东摸摸西捏捏,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爪子。 他并没有立刻走。 他又把那张弓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取出几支特制铁箭,一并打了个包裹。接着才走到床边掀开毯子,拉出一个深棕色的老木箱,啪嗒一声,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只包裹严实的布包,系得密不透风。 长孙仲书瞄了一眼:“那是什么?” “救命的东西。” 赫连渊摸摸他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点哄,“我得去趟阿奇那儿。你先睡,不用等我。” * 赫连奇帐中灯火未熄。 他并没有睡,正在擦拭他的长刀。见赫连渊踏入,他立刻放下手中长刀,起身迎上: “大哥?” “坐。”赫连渊随手将巨弓与那只布包放在桌上,沉沉一声闷响。 他指了指那张弓:“把这个带上。别跟纳伽的人硬拼,能找机会就找机会。” 赫连奇抚摸着那张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弓……大哥平时碰都不让人碰,真舍得给我?”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赫连渊不在意地挥挥手,伸手解开布包。 布料摊开,露出里面一件泛着冷幽光泽的金丝软甲。 赫连奇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软甲,他太熟悉了。这是老单于留下的,后来传给了赫连渊。若是没有它的庇佑,赫连渊这一身的伤恐怕还要再多出一半。 “大哥……” “穿上。” 赫连渊言简意赅,直接抓起软甲往他身上套,“你这次带兵出去,自己多注意着点。这玩意儿结实,哪怕被冷箭射中也能保你一命。” 他一边粗手粗脚地帮弟弟系着带子,一边絮絮叨叨: “记住了,到了那边,别逞强。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你是单于的弟弟,保命要紧,没人敢笑话你!要是把命丢了,那才叫丢人,听见没有?” 赫连奇低着头,任由赫连渊摆弄。 软甲很轻,很凉,贴在身上却迅速染上了体温。 那股透过中衣渗进心口的暖意,像是有人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护住了他的心脉。 那是他从小就最熟悉的,也最信得过的一双手。 赫连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收紧,死死扣进掌心。 他抬起头,脸上仍挂着那副一贯忠厚、让人安心的笑容。 “大哥放心。” 他反握住赫连渊的手,语声沉稳。 “这一战,我绝不会辱没赫连氏的威名。等我凯旋,你那坛藏了十年的好酒得拿出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顿!” 赫连渊重重点头,一拍他的肩膀。 “好!一言为定!” * 次日清晨。 北风卷地,草木萧瑟。 三万大军列阵待命,铠甲如林,旌旗猎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赫连渊没有骑马,只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静静站在高坡上,身后是披着狐裘的长孙仲书。 赫连奇骑在马上,身披银甲,红缨披风迎风飞扬。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高坡上那个伫立不动的身影。 那是他的大哥。 像一座山,永远挡在他的身前,遮风挡雨。 他的目光在赫连渊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落在长孙仲书那双清澈冷淡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尖锐起来。 长孙仲书静静看着他,眸色微敛。 就在那一刹,他似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不饮血,誓不回。 长孙仲书心头微微一跳。 是……战意? 下一瞬,赫连奇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睫,马鞭一扬。 “出发!” “驾!驾!驾!” 战马嘶鸣,蹄响如雷,黑压压的铁骑裹挟着扬扬尘沙奔腾而去,瞬间将那抹银色身影淹没在苍茫大地之间。 赫连渊始终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面渐渐远去的赫连王旗,直到它成了天地尽头的一个黑点,彻底被远山吞没。 “回去吧。”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下意识绷紧的手指。 赫连渊低头,回过神,旋即反手将那只手紧紧包进掌心,仿佛从中汲取最后的温度。 “仲书……” 他望向空荡荡的远方,眉头紧锁,“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阿奇第一次单独带这么多兵,我这个做哥哥的,总怕他……”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了点力,回握他的掌心。 “他穿着你的软甲,带着你的弓。有这些东西护着,想吃亏都难。” 长孙仲书顿了顿,语气微妙一变,小声嘀咕。 “再说了……你们姓赫连的不是命最硬了?” 这可是他的血泪教训。 赫连渊一怔,随即噗嗤一笑,眼底的沉色终于散了些许。 “也是。” 他用力捏了捏长孙仲书的手指,忽然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宽厚外袍一掀,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回家。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长孙仲书依旧沉浸在失败回忆中,眼睛都不抬一下:“人。” “……行!老子给自己拼一刀!” 第66章 第66章[VIP] 草原上的风, 一日紧似一日。 入冬后的第一场霜降落下时,赫连奇带兵离开王庭,已经整整七日。 起初几日, 西边传来的还都是好消息。莨生 那时长孙仲书正坐在帐中看书,赫连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手里扬着一卷羊皮,眉梢眼角尽是压不住的喜色。 “阿奇这小子出息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先锋部队已经推进了三百里,纳伽的人望风而逃, 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长孙仲书抬眸微微一笑, 替他倒了杯热茶:“左贤王熟悉地形,他的兵也都是精锐,自然势如破竹。” 那几日赫连渊走路都带着风, 见谁都乐呵呵的,连带着王庭里的气氛都热烈得像是要提前过年。妮素每天哼着歌往帐里换新鲜的野花, 牧民们聚在一起烤火时,谈论的也是左贤王这次能带回多少战利品。 直到第十五日。 战报, 断了。 最后一只信鹰飞回后,西边的消息仿佛被那片无垠的荒漠一口吞下, 再无回音。 哪怕赫连渊连着派出几波斥候去探, 也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入夜,风声呜咽, 拍打着厚重的毡布,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 反倒显得刺耳。 赫连渊已经在长孙仲书面前公转十圈,自转五圈。 他平日里处理公务最是利索,此刻却捏着一份关于牛羊过冬的折子看了小半个时辰,连一页都没翻过去。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深蓝色眼眸布满血丝,藏也藏不住的焦躁在眼底翻涌。 “别晃了。” 长孙仲书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得我头晕。” 赫连渊脚步一顿,像是只被主人喝止的大狗,耷拉着脑袋蹭过来。他也不说话,直接一屁股坐在脚踏上,脑袋往前一探,沉沉地枕在了长孙仲书的大腿上。 “仲书……”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有的脆弱和疲惫,“我这心里……慌得厉害。” 长孙仲书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没入他有些硬扎的发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 “怎么慌?” “不知道。”赫连渊抓过长孙仲书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右眼皮上,“从今早开始,我这右眼皮就一直跳,跳得人心烦意乱的。老人们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会不会是阿奇出事了?” 长孙仲书垂下眼。 指腹下,那片皮肤确实在轻微地颤动,连带着浓密的睫毛也一下一下地抖。 他指尖微微用力,微凉的指腹轻轻按压在那处跳动的肌肤上,替他稳住那点不安。 “那是中原的说法。” 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波澜,却莫名让人觉得稳当,“在草原上,没这规矩。” 赫连渊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里偷瞄他:“那在草原上,右眼跳算什么?” 长孙仲书面不改色:“说明风大,吹的。” 赫连渊愣了一秒。 他像是被这个蹩脚的理由逗乐了,胸腔轻震,低低地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线。 “你就哄我吧。” 他拉过那只手,贴到唇边重重亲了一下,又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 “我也想信是风吹的。”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从相攥的双手汲取温度,“可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在这里顿住。 “仲书,你说万一——” “没有万一。” 长孙仲书没有抽手,任他握着,“你是单于,明日还要议事。你若是先乱了阵脚,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帐外风声呼啸,像远处断断续续的狼嚎。 长孙仲书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膝上的草原霸主,心底那点原本坚硬的东西早已化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睡吧。我在呢。” 赫连渊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的小腹,深深吸了一口那人身上特有的冷香,嘟囔了一句“好”,没过多久,呼吸便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长孙仲书没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帐顶明明灭灭的影子。 手下的力道放得极轻,指尖在赫连渊后脑勺处,缓缓抚了一下。 * 满一个月的那日,雪终于落了下来。 清晨,王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霜雪之中。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 赫连渊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铜镜前束发,那双曾稳若磐石、杀敌万里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听使唤。发冠歪了好几次,那缕倔强的发丝怎么也理不顺,越梳越乱。 “啪。” 木梳脱手,磕在桌角,断了一根齿。 赫连渊烦躁地低咒一声,刚要弯腰去捡,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先他一步,将木梳拾了起来。 “坐好。” 长孙仲书只披着一件狐裘,里头中衣系得整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赫连渊一看到他,那一身压抑在骨缝里的躁郁火气便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瞬间灭了个干净。他乖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只收了爪的狮子,等着被顺毛。 长孙仲书拿着木梳,手指穿过他漆黑粗硬的发丝,一点点梳开。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只闻不疾不徐的沙沙声。 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帐子里照得昏昏惨惨的,唯独镜台前这一方天地,如一场不被打扰的好梦,流淌着朦胧的静谧。 赫连渊望着镜中的长孙仲书。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的侧脸。 “仲书。” 赫连渊忽然开口,喉结微滚,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什么,“等阿奇回来了,这仗打完了……咱们去北边的月亮湖住几天吧?” 长孙仲书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 “月亮湖?” “嗯,一两日的路,不远。”赫连渊看着镜子里的他,眼神温柔,“那边冬天的雪景最好看,湖面结了冰,像镜子一样。到时候咱们在那儿搭个小帐篷,白天凿冰捕鱼,晚上……” 他顿了顿,眼角弯了起来。 “晚上我就抱着你数星星。” 长孙仲书抬眸,望进镜子里男人那双满是希冀的眼里。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仿佛能照穿黑夜,亮得让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将发冠稳稳地扣上,指腹在那冰凉的玉上停了一瞬。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真的?”赫连渊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转身一把抱住他的腰,脑袋蹭在他胸口,“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长孙仲书抬手落在他宽阔肩膀上,掌心下,是熟悉的滚烫体温。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呜——!!” 一声凄厉短促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王庭清晨的宁静。 赫连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那不是凯旋时长鸣的欢歌。 ——是丧音。 是,噩耗。 他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矮凳,却在本能中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仿佛那是浮沉世潮中他唯一可据的锚点。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一个侍卫跌跌撞撞扑进来,满身是雪,头盔歪斜,神色惊惶带着哭腔,几乎是喊破了嗓子: “单于!单于!左贤王……左贤王回来了!” 赫连渊瞳孔骤缩,抓着长孙仲书的那只手狠狠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抓起桌上的弯刀,拉着长孙仲书就往外冲。 营地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早已被号角声动聚集而来的臣民们,如冬风中几十棵赤裸裸被冻住的白桦树,肃穆的,死寂的。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 在风雪的影子间,在人群的黑影间,在沉默的目送间。 只有不到百余名浑身浴血的残兵败将,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营门,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副临时搭就的担架。 担架上是一个人。 赫连渊的脚步,死死钉在雪地中。 那人身上原本银光耀眼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中衣血迹斑驳,黑红交错。那件他曾亲手系上的金丝软甲,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胸口处更是翻卷开来,皮肉模糊。 “……阿奇?” 赫连渊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踉跄地扑上前,手伸出一半,又悬在半空—— 想碰,又怕碰。 担架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听到了这一声唤。 “大哥……” 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越发狰狞,宛如厉鬼。 看清赫连渊的那一刻,他挣扎着坐起身,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从担架上滚了下来,重重砸进雪里。 “阿奇!”赫连渊瞬间红了眼,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啊!” 赫连奇死死抓着赫连渊的衣领,指骨咯吱着绷出厉鸣,声音嘶哑得如杜鹃啼血。 “纳伽……纳伽那个畜生,他根本没想打!他在水源里下了毒!咱们的兄弟……还没拔刀就倒了一半……剩下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语不成声。 “剩下的,全被他埋在沙海里……全没了!” “三万兄弟啊!全都……没了!” 哭声凄厉如兽吼,赫连奇手指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土里,翻出一片鲜血淋漓。肩膀不断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开来。 他始终痛苦地低着头,肩背在风雪中拱起,像是被活生生折断的弓。 长孙仲书站在一旁,眼眸沉沉。他看不清赫连奇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脊背和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 周围的臣民们颤抖地围了上来,再也绷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喊与咒骂。 “纳伽狗贼!” “咱们的兄弟啊……” 赫连渊僵硬地半跪在风雪中,被雪琢成一座沉默的石像。 他看着怀中这个奄奄一息的弟弟,看着那件破败的软甲,看着周围那些残缺不全的士兵。 三万族人。 那是赫连部落的血与骨,是他从儿时一起长大的战士,是赫连奇带出去的荣耀……如今,只剩一把破铠,一地雪红。 腥甜逆涌喉头,一股滔天的戾气从赫连渊的胸腔里炸开,理智的那根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纳、伽——!!” 这两个字仿佛和着血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带着要噬人的恨意,震得四周积雪簌簌落下。 赫连渊缓缓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今已化作一片猩红血海,那是被彻底激怒的狼王,是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 “来人!传军医!把最好的药都拿来!” 他将已经昏死过去的赫连奇交给带着军医匆匆赶来的兰达。兰达接过人,平日里脸上弥勒佛似的笑眯眯早已褪尽,罕见地肃穆。他深深看了赫连渊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招手让人快抬走。 担架重新升起,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赫连渊慢慢站起身。 风雪越发大了,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披着狐裘,站在雪地里。他看着赫连渊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沉沉地往下坠。 赫连渊一步步走近,杀意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沉重,黏腻,是赫连奇的血,也是那三万亡魂的血。 “仲书。”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在。”长孙仲书仰头看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阿奇重伤,我必须去。”赫连渊一字一句,“王庭……交给你和兰达。” “……好。” 长孙仲书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赫连渊那双已经快要滴血的眼睛面前,在周围那群已经红了眼的族人面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合上。 那是复仇的火,在风雪中轰然点燃。 赫连渊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那匹通人性的踏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嘶鸣一声,前蹄高扬。 他低头看向长孙仲书,视线久久停留,仿佛要将那副清冷面庞刻入骨血。 “等我回来。” 下一秒,他俯身,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入骨里,却又在眨眼间迅速松开。 赫连渊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眼中有万语千言,但最后只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月亮湖……等我。”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拔出腰间弯刀,直指苍穹。 “弟兄们,随我杀向月氏!报仇雪恨!” “杀——!!” 大军早已集结完毕,震天动地的怒吼响彻整个王庭,漫天风雪仿佛都为之颤抖。 赫连渊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精锐,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冲出营门,化作一道黑色狂潮,直扑苍茫天际。 长孙仲书站在原地,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他目送赫连渊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阏氏……” 身后传来妮素担忧的声音,残兵的痛呼,臣民的啜泣,叠成一片模糊的声浪。 长孙仲书慢慢转过身。 不远处,赫连奇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抬进大帐。帘幕落下的一刹那,他看见担架边垂下的那只满是血污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扣紧了掌心。 像是在忍耐剧痛。 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67章 第67章[VIP] 月氏的国都, 死寂如坟。 城墙上积雪未融,风卷过时扬起细细的冰粉,仿佛无声的挽歌在天地间飘荡。 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守军, 没有漫天飞舞的箭雨,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未曾听见。那扇高耸森冷的黑铁城门, 传言中可抵西域诸国铁骑并发,如今却如一头死去的巨兽张着嘴,森森洞开。 赫连渊勒住踏云,立于门前。 后方军队静默以待, 只有寒风从城门深处呼啸而出, 扑面一股腥腐之气,引得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雾, 躁动不安地刨了刨铁蹄。 太静了。 赫连渊眯起眼。 他目光越过遍地横尸,皆是月氏的平民。不论老幼妇孺, 面容惊恐,姿势各异, 有人甚至还维持着举手求饶的姿势,整座城像是都被冻结在落雪的一刹那。 赫连渊的视线越过尸海, 越过城门, 最后落在那座高耸的主城楼上。 一颗人头,高高挂在风中。 血早已风干成黑褐色,嘴角僵硬, 眼珠暴突,那双以阴毒狡诈闻名草原的眼睛, 此刻死死睁着,像是临死都不肯闭上。 ——是纳伽。 他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 那张脸上凝固着的不仅是惊骇,更是被背叛后不可置信的怨毒。 “单、单于……”身旁的副将终于开口,嗓音因寒意与惊恐而发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是……” 赫连渊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皂靴落地的那一刻,踩在混着残血与冰霜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刺耳的“咯吱”声。 他一步步走向尸堆中那个唯一还在微弱起伏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月氏贵族衣袍的老者,衣襟上绣着的精致纹金兽首早已沾满血污,双腿齐膝而断,血流干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赫连渊认得他。 上次月氏求和,就是这个老臣跪在中军大帐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献上了降书。 赫连渊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谁干的?” 老臣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赫连渊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抽动,竟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哑破碎,带着老血翻涌的咳嗽,一点点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凄厉的讥诮。 “咳咳……赫连渊……你来晚了……” 他一边笑一边呕出血沫,黏稠的红沿着下颌滴落,沾湿了赫连渊的指节。 “你的好弟弟……比魔鬼还狠……咳咳……他骗了我们殿下……他说借我们的手把你调出来……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哈……哈哈……” “结果呢?哈哈……我们信了他的鬼话!殿下信了!庆功宴上……他那一刀……可真狠啊……” 赫连渊提着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 “他的兵呢?” “兵?哈哈……”老臣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到咳血,笑到痉挛,连眼角都渗出血泪来,“哪有什么败仗……哪有什么中毒……他的三万精锐……根本没死……都在……都在等你走……” “他们就在……王庭外……等你走……” 老臣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赫连渊的手一松,尸体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溅起一团带着血腥的尘土,四野无声。 天地仿佛在那一瞬完全静止了。 身后的将士们早已死寂成一座座石雕,惊骇欲绝。 调虎离山。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赫连渊站在尸山血海之间,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风雪扑面而来,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混沌的世界。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残留的温热血迹顺着指缝缓慢往下淌,滴进雪里,立刻凝成暗红色的冰痕。 很久以前,这双手也曾这样稳稳托着一个少年,把保命的软甲一扣一扣地系好,也曾撑起他们一同长大的风雪岁月。 而此刻,这只手就这样空空如也地垂在身侧,徒余满掌惨烈的血污与寒凉。 那封加急的军报,那次王帐的请缨,那场转折的惨败……所有曾因全然的信任而忽略的细节,尽数化作漫天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吞没,风雪似利刃相讥,一刀一刀,挑开他的心。 那是他护了二十余年的弟弟啊。 “呵……” 赫连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坍塌,无声无息,寸寸塌裂。碎石却没有声响,只是沉沉地往心底压去,压得呼吸亦作苦。 眼前一片血色翻涌,赫连渊胸膛起伏,五脏六腑焚烧得灼痛欲呕,声音生生从喉咙中挤出: “仲书……” 他在王庭。 那座已没有大军护卫的王庭! “不……” 赫连渊倏然回头。 他双目猩红,一瞬如坠冰窟,一瞬心陷火狱,几乎是在惊觉的瞬间便已飞上马背。 “单于!”众将心神一震。 马鞭如电抽下,踏云长嘶,四蹄踏雪,化作一道黑影飞掠而出,裹着雷霆之势直奔来路而去。 “传令!” “全军回战王庭!” * 王庭。 长孙仲书正坐在帐内,手里捏着那个丑娃娃。赫连渊出征太急,没来得及带走,这会儿不知怎的便到了他的手上。 指腹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来回游移,却没留意擦过暗处的一道针脚。细小的刺痛感一叮,一滴殷红的血珠冒出来,落在娃娃苍白的脸上,滲出一朵斑驳的朱红,如一颗不祥的朱砂痣。 长孙仲书的心,猛然一跳。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无由而来的沉郁,莫名的,如阴影悄然生长。 “砰。”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长孙仲书手上顿住。 风,卷起四周的幔帐猎猎作响。如闷雷一般,一声比一声更近的兵刃撞击与低喝声,将王庭的寂静轰然刺破。 帐帘被一把掀开,寒风贪婪涌入,扑面而来,将那被厚重帐帘遮掩的、渐次响起的混乱喊杀声清晰送至耳畔。 烛火剧烈摇曳,将闯入者的影子拉长,扭曲,映在帐壁之上,作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昏黄与阴影之间逼近。 长孙仲书抬起头。 越过那人瘦高的身形,妮素昏倒在地一动不动,后颈一道手刀的青肿掌痕。远处,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兵快速穿梭,面无表情,银白色的甲光反射着火光,是赫连奇的亲兵。 原来如此。 他依然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惊惶,只是抬眼,去看那位缓缓步入王帐的来者。 男人瘦了很多,银甲挂在肩上,显得有些空荡。微微凹陷的脸颊蒙上一层灰敝的黯色,英挺的轮廓却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愈发分明,宛如一柄沉沙多年重又出鞘的长剑——燃尽一身血肉,打碎每寸白骨,拼捡出新的希望,好让他再往前一步就能抵达那执念所向。 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判若两人,却又好似重叠成同一个影子。 “……赵信陵。” 长孙仲书放下手中的娃娃,手指拂过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眼神平静。 赵信陵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粗麻绳,步步逼近的足音沉重,身形像踩着一层浮冰,晃了晃。 “小皇子……” 赵信陵的嗓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满是近乎哀求的执拗,“对不住了……得罪了。” 他迫切上前,那双苍白得仿佛没有血色的手掌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死死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左贤王答应我了……只要把你带出去,带到两军阵前……他就会给我一封新的身份通牒,给我一匹好马,放我回云国……” 赵信陵手忙脚乱地将麻绳缠上,似哭似笑,嘴唇在抖,眼睛也在抖,发紧的声音像是在说服长孙仲书,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爹身体不好,当年走的时候他就起不来身……三年多了……三年,我……我得回去看他一眼……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哪怕不跟他们相认……” 麻绳一圈一圈缠绕上来,咬进肌肤,勒得手腕生疼。 长孙仲书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魔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目憔悴,眼神游离,颤抖的手指甚至连最简单的绳结都打得狼狈不堪,靠着一团早就该熄灭的火撑着一口气。 那是希望。 是他在很久以前,出于一念之仁,给赵信陵编织的、虚假的希望。 而如今,这点希望反变成了赫连奇递给他的刀,被他拿来亲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命运真是个拙劣又恶毒的编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赵信陵那点不堪的热望。 “你真的以为……你还有家可回吗?” 赵信陵绑绳子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神色覆着一层茫然,嘴唇如涸泽的鱼张合:“你……什么意思?” 长孙仲书看着他,明明身陷囹圄,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绝不该于此境出现的悲悯。 “赵老将军在你失踪后,急怒攻心,早已撒手人寰。” “你大哥因宫中行刺防卫不力,自尽谢罪。” “你大嫂抱着你侄女,当夜投井殉夫。” 他的嗓音不起波澜,将那些曾咽下一次的字句归还。 “至于你二哥……”长孙仲书顿了顿,一瞬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他在寻你的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 “赵家,早就没了。” 啪嗒。 赵信陵手中麻绳坠落地面的声音,渺小得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粉身碎骨。 没了? 都……死了? 他这三年,苟活于世,面目全非,负尽深恩,死生故友,所为的这点念想。 这最后一点念想。 “啊……啊……” 赵信陵喉头挤出残破的气声,穿堂的冷风将他的喉管割开了,嗓音破碎,血肉横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睛里灼人的光火熄灭了,他也熄灭了,熔化的烛身随着那光与热流走,软软跪倒在地。 他将自己蜷缩成婴儿的形状,藏在臂弯里,口鼻抵着地面,尘灰共振于那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 “我就知道这废物靠不住。” 一道阴冷讥诮的声音忽然从帐外幽幽传来。 帐帘被风吹开,现出人影。 来者像是在暗处看足了一场好戏,步履之间还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从容。那张娃娃脸年轻却阴郁,他站定在烛火的映照下,目光流转一圈,最终定格在长孙仲书的脸上。 “好久不见啊……阏氏。”他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那枚尖利的虎牙在火光下一闪而过,雀跃而嘲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吧?” 长孙仲书微微一震,指尖在袖中收紧,片刻恍惚之后,才在封存的记忆中对上这张面容。 是他。 那个已死之人。 那个曾经绑架过他、被赫连渊一箭穿心、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了的侍卫——杜威。 他胸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道狰狞的箭伤疤痕。 “看来心长偏了两寸,也是种运气。”杜威抬手轻轻抚摸那道伤疤,指腹滑过时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低咒,“赫连渊一箭把我射到阎罗殿,左贤王却把我捡了回来。呵……如今想想,当年我誓死效忠,不过是错认明主!” 杜威说着,目光陡然转向长孙仲书,嘴角的冷笑不减,眼底却浮起一丝克制不住的快意。 他径直朝长孙仲书逼近,余光瞥见跪倒在地如一滩烂泥般的赵信陵,步伐一顿。 “真丢人。”他冷嗤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废物,“族里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这个叛徒,咬不动人的癞皮狗,到头来还是得我亲自动手。” 杜威五指如钩,伸手就要去抓长孙仲书的衣襟。 “走吧,阏氏。左贤王有请!” 长孙仲书目光冷凝,身体下意识往后一避。 就在杜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长孙仲书的那一瞬间—— 一道冷光自地面贴着风声掠起,饶是杜威闪得飞快,指腹也被骤然划开一蓬血沫,哗啦啦落在毡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杜威闷哼一声,下意识收手,低头看向自己被割开的指腹,眉心刚刚拧起,尚未来得及发作,身后却忽然传来骨骼令人牙酸的咯咯响声。 赵信陵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开裂的眼眶淌出血泪,顺着高挺的鼻骨而下。 “不要……碰他!” 下一瞬,赵信陵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像一匹绝望的孤狼,背脊弓起,眼神狂乱,却燃着一团近乎自毁的火焰,没有留出一丝一毫防守的余地,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杜威扑了过去。 “噗嗤!” 杜威反应极快,手中长剑本能地刺出,瞬间贯穿了赵信陵的左肩,剑尖从后背透出,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在半空中炸开。 “找死!”杜威冷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柄长剑像是刺进了一具早已失去知觉的躯壳,赵信陵的身体仅仅只是剧烈一震,随即便在杜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那截没入自己身体的剑刃。 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汹涌而下,可他神色丝毫未变,反而借着这一刺的力量,硬生生将身体逆着剑锋往前猛冲。 一瞬交锋。 在杜威近得能清楚看见他瞳孔深处那团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时,赵信陵握着短刀的右手也已挥下,精准地,绝望地,不偏不倚—— 扎进了杜威的喉咙! “呃——!” 杜威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细如针尖,所有的轻蔑与得意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惊恐彻底取代。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被血堵住的破碎气音。 赵信陵咧开嘴,血沫同样顺着嘴角淌下,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这一次……不会偏了。” 噗。 匕首拔出,血箭飙射。 杜威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身体抽搐着重重栽倒在地,涣散的瞳孔永久定格在那一瞬的不可置信与恐惧之中。 赵信陵踉跄着后退半步,右手一撑,短刀“哐啷”一声插进地面,勉强支住身体。 他的气息乱成一团,呼吸像是被火烧着般剧烈起伏,但下一刻,他竟然强行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走!” 他吼道,拖着长孙仲书一头冲向帐门。 “没用的。”长孙仲书目光扫过他肩膀上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窟窿,“赵信陵,你放开我!外面都是赫连奇的人,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 赵信陵像是听不见,头也不回,一脚踹开帐帘。 王庭,已非人间。 寒风与火焰几乎是同一刻扑面而来,照亮了每一寸失守的疆土。喊杀声四起,赫连奇留下的三万精锐,此刻已如潮水般淹没整个王庭,封锁住了所有生路。 刚一现身,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弯刀便当头劈来。 “杀了他!那是叛徒!” 赵信陵猛地将长孙仲书护到身后,短刀带着决绝的怒意劈向来敌,化作道道血色银光。 “噗!噗!” 刀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赵信陵毕竟受了重伤,每劈翻一人,便又换来一刀、一剑刺入自己血肉之躯。 肩、背、腹部……伤痕累累,淬成血人。他的身体早已透支,每一下出招都带着撕裂的剧痛,却无法停下那机械的挥舞。 “没用的……放开我,你还能活……”长孙仲书看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痕,眼眶发热,试图挣脱他的手。 赵信陵死死护着他,过量的失血让他脚步已然有些虚浮,颤抖的唇瓣念念有词。 “要走的……要走的……你要回家的……” 咔嚓。 一声脆响,在滔天的喊杀声中如斯分明。 混战中,赵信陵腰间那个视若珍宝的斑驳酒葫芦终于滚落在地,被一只浑厚铁靴狠狠碾碎。 那是他当年离家时,大哥亲手给他削的木头葫芦,装满了少年在家乡饮下的壮志豪情。 葫芦碎裂,酒液混着地上的血水流淌开来,弥漫出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终似黄粱梦,辞丹凤,怀倥偬,落尘笼。 他懦弱的,不堪的,赤诚的,那些梦想,流淌在照映雪光的酒液里。 赵信陵动作一滞,眼中空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两把长枪疾刺而至,同时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大腿,贯出大片血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呃啊——!” 赵信陵口中溢出痛苦的低吼,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唇边、伤口、指缝之间汹涌而出,混着泥雪,在他身下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长孙仲书只觉手腕一空—— 终是从他无力的掌心中滑脱。 一群身披甲胄的士兵立刻蜂拥而至,重围之间,几只大手粗暴地扯住长孙仲书的胳膊,将他强行拖拽出去。 “小皇子!” 赵信陵跪在地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血污模糊了半边视线,天地像烈火烧后的一捧余灰。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抓那只离去的手,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颤抖着,用那把卷了刃的断刀撑着地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向前爬去,拖出血痕追着。 “小皇子……对……不住……” 他感到温暖,一种奇异的、舒适的静默将他包围住,像回到了初生的潮水中。 他看见爹还在堂前叱咤风雷,拄着那根油光锃亮的木杖,骂他“又胡闹”。 他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给他削葫芦,木屑落了一身,风一吹,细细扬扬。 他看见二哥在灯下抬头,目光温润,笑着说等他凯旋…… 那些人,那些脸,都在冲他笑,都在冲他招手。那曾碾碎一切的时间,把他们都还回来了。 赵信陵的唇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落在尘埃里。 “我……回家了……” 风把他吹倒。 赵信陵重重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碎石上。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双眼,直直朝着遥远的南方。 像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砸进混着酒香的血泥里,悄然消失不见么? 长孙仲书已看不清。 他被推搡着,像一尾游鱼被黑色的洪流顺水拥向前方。 他在血腥与烟尘间回过头,兵马纷乱,已看不见那具渐渐被尘土吞没的身影。 长孙仲书在混乱中仰起头。 远处,一线险关之上。 本该重伤昏迷的赫连奇,此刻身披银甲,完好无损地立着,眼神冷漠如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而在他身侧半步,站着面色晦暗不明的兰达,双手笼在袖子里,从残火中往下望。 不过一瞥,蔽于烟尘。 恍惚间,跌跌撞撞被推挤着的长孙仲书忽而觉得,人这一生,也是如此。 他的,赵信陵的。 就这样被推挤着,各散风中。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卡文卡卡卡 第68章 第68章[VIP] 一线天, 断崖。 这里向来被草原上的老人称作“天门”,传说中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也是风最烈、雪最急的绝地。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 纹理狰狞,中间一条狭长的孤道, 尽头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吞噬过无数尸骨的巨口,也将继续吞噬下去。 “哒、哒、哒。”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踏碎了地面本就松脆的霜雪。踏云奔袭而来, 鬃毛被狂风扯得倒飞,鼻端喷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得粉碎。 赫连渊猛地勒紧缰绳。 踏云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在悬崖边缘堪堪刹住。碎石滚落,消失在翻涌的云雾之中, 连回音都来不及留下。 身后,大军如黑云压境, 铁骑列阵,兵锋森然, 裹挟着一路奔袭的血气与杀意, 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而在他对面,隔着一线险绝的断崖之上,密密麻麻的银甲军早已严阵以待。 赫连奇身披银甲, 从重重死忠亲卫的包围中缓缓踱出。右贤王兰达落于几十步之外,神色晦暗不明。 兄弟二人, 隔着数步之遥,遥遥对峙。 仿佛真的有一柄自天穹坠落的无形巨刀, 在两人之间劈开天堑之隔。 赫连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眼底两簇跳动的幽火。他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护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大哥。” 赫连奇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得令人心惊,“你回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寒风凛冽,天雪吹落,转瞬便与赫连渊那一身暗红色的尘血凝结成块,冻作冰渣。他似是感觉不到半分寒冷,只有战甲之下奔腾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在催促着他开口,问出那句话。 “……他在哪?” 赫连渊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声音嘶哑得发颤。 “仲书呢?” 天地一瞬间凝结。 这个人,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刚背负血亲谋逆奔袭千里的草原共主。 他不问为什么要反,不问为什么要背叛。 他只问他的爱人,要他的爱人。 赫连奇怔了一下。 他抽了抽唇角,连带着面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随之抽搐,忽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失控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断崖上回荡,凄厉,癫狂,却又掩不住那般说不出的悲凉。 “哈哈哈哈……大哥啊大哥,我的好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的江山都要没了,你的王位都要让人了!” 赫连奇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手指抬起,虚虚点着他,“兵临城下,众叛亲离,你心里想的,竟然还是那个男人?原来像你这般不可一世的英雄,也会为了一个人……变得这样卑微、可怜。” “我说——他在哪儿!” 赫连渊眼眶赤红,手中的弯刀嗡鸣震颤。 “纵有恩仇,也在你我之间。仲书是无辜的……把他交出来!我不许你伤他一根头发!” “你不许?你凭什么不许?!” 赫连奇的笑声骤然收紧,仿佛被什么生生掐断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赫连渊,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扭曲着,那道横亘在脸颊上的伤疤充血紫涨,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蜈蚣在皮下翻涌。 “从小到大,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赫连奇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毒蛇吐信,“‘阿奇,那个危险,不许去’,‘阿奇,这个太重,不许拿’……赫连渊,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我就只能永远躲在你身后,做一个没用的废物?” 赫连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我从未这么想过……” “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赫连奇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 “这么多年,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是草原的鹰,是天上的太阳!所有人都在看你,所有人都在夸你……而我呢?我算什么?!” “这道疤。”他抬起手,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凸起,“十二岁那年,狼群围攻,我扑上去替你挡了那一爪子。是,是你后来杀光了狼群,是你成了英雄。你被所有人歌颂,你被他们立了石碑!可我呢?你知道阿爸对我说什么吗?” 赫连奇的动作顿住了,漆黑的瞳孔深处,只有一片飘雪划过。 “他说……‘可惜奇儿毁了容貌,不然也是栋梁’。” “可惜……可惜?哈哈哈哈……可惜!就因为这道疤,我就成了那个残缺的废物,成了你赫连渊光芒背后的一道影子!” 风雪愈发大了,呼啸如鬼夜哭,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赫连渊却似一尊石像钉在原地,任凭风刃掠过,未曾动分毫。他定定望着断崖对面的赫连奇,那曾经熟悉得闭眼都能画出的眉眼,如今却仿佛蒙了重重血雾,令他难辨。 赫连渊眸中沉出痛色,眼眶蓄满一圈猩红。 “阿奇……” 他哑声开口。 “我从未、从未把你当成影子。” “你是我的弟弟,是阿爸阿妈走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你是左贤王,是王庭的柱石,是我最信任的将领,是我的骄傲。我带你出征,将后背交给你,替你把金丝软甲一层一层穿上……” “那是施舍!” 赫连奇咆哮着打断他,眼尾的水色还未滑落,就已被凛风吹硬成冰。 “那是你赫连单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强者,对一个废物的施舍!你想让我感激你,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恩赐里,让我连恨你的理由都——” “就连琪雅……” 赫连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云翳投下,覆了半面黯淡的影。 “她那么爱笑,那么喜欢骑马……我默默看了她三年,我把最好的猎物放在她帐篷门口……可我从不敢——我怎么敢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她面前出现啊!她只喜欢英雄,她只喜欢那个跃马扬鞭、一刀枭敌首的赫连渊!” 赫连渊一愣,眉关紧锁,眼中茫然一瞬:“……琪雅?” 这两个字,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赫连奇的脸上。 赫连奇缓缓抬头,看着赫连渊那双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不记得。 他真的不记得。 那个自己视若珍宝、爱而不得、因为她远嫁而痛苦了无数个日夜的姑娘,在赫连渊的生命里,甚至连一个过客都算不上。 她只是无数个仰慕草原英雄的女子之一,只是那些被赫连渊坦率拒绝、也便无声无息被时光埋葬的名字之一。就像路边的一朵野花,被太阳照耀过,枯萎了,而太阳依旧高悬,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灼伤过谁。 “……哈。” 赫连奇低低笑了一声,似哭非哭,眼中的光倏然熄灭了,露出一抹极轻极淡的苦楚。 “你看……就是这样。” “你不爱她,你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就像……大抵她也记不住我。” “大哥,你太耀眼了。”赫连奇直直望着他,目光空洞,“只要有你在,这世上就没人能看得到我。我不想当影子了,我想……我想当一次太阳。” 赫连渊双目通红,喉头如被千钧压住,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弟弟,心口绞痛,可又无力回护。 他从来不知道。 他珍而重之的兄弟情深,在赫连奇心中,竟早已变成了一根深埋血肉、腐溃多年的利刺。 “阿奇。” 赫连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垂下手中的刀,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小时候拉他起来一样。 “回头吧。” “纳伽已经死了,月氏已平。只要你现在放下刀,跟我回家,你还是左贤王,还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赫连渊声线低沉,深蓝近黑的眸中似映着海天的影。 “以前的事,是我疏忽。但我从未想过要遮住你的光,更不想……把你当成影子。” “咱们回家,把所有的心结都说开。咱们兄弟……还能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赫连奇望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宽厚,有力,带着薄茧。 曾在他摔倒时把他拉起,曾在练弓时握着他的肩教他发力,曾在他发烧时覆上他额头,粗糙却温暖。 他的手指剧烈地抖了。 有那么一刹那—— 那一刹那,他真的想抓住那只手。他想回去,哪怕是用尽力气。他想回到那座有炊烟、有篝火的帐篷里,想回到大哥身边,重新做一次被那道肩膀护在身后的阿奇。 可是,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战袍上。 那是族人的血。是赵信陵的血。是月氏平民的血。 “……回不去了。” 赫连奇喃喃自语,眼泪顺着伤疤滑落。 “大哥,我已经……回不去了。” 赫连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瞬浮现过的软弱与脆光早已被风雪碾作尘埃,留下的,只有彻骨的狠戾与决绝。 他猛地转身,扬起手臂,身形挺拔如弓,怒声喝令: “动手!” “锵——!” 一声刀锋出鞘的震响。 然而,那刀锋却不是对着赫连渊,而是被兰达的军队反戈相抵! 局势,瞬间逆转。 赫连奇不可置信地转头。 数十步之外,一直静默站立、不动如山的兰达终于动了。他微抬了抬唇角,挥手下令,身后士兵顷刻调转阵形,反与赫连渊联合,对其形成反包之势。 “兰达?!你干什么!”赫连奇睚眦欲裂,“你疯了吗?我们说好的!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封地千里。” 兰达依旧双手笼在袖子里,弯着眼角笑得和气,只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里,却透着股老狐狸的精明世故。 “左贤王,条件是很诱人。可是……我是个生意人,虽然爱财,但也惜命。” “更何况,”兰达转过身,朝着对面的赫连渊遥遥行了一礼,“单于这些年为草原做的事,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一杆秤。天灾之年他将自己的饭食分给牧民,外敌犯境他带兵杀到雪原尽头……咱们这片地界,能有今天,靠的可不是天赐。跟着单于,能吃饱穿暖,牛羊遍野,孩子能活着长大。而跟着你——” 兰达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为了个权位,勾结外敌,坑杀族人。左贤王……你啊,已经走得太远了。” 赫连奇脸色扭曲,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兰达淡淡道:“假意归顺,不过是为了保住王庭剩下的这点老弱妇孺。如今单于既然回来了,那这出戏,也就该唱完了。” 哐当。 大势已去。赫连奇的军队,一个接一个,一把接一把,松开了兵器,散落一地铁响沉沉。 赫连奇脸色惨白如纸,孤身立在断崖之巅,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众叛亲离。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哈……哈哈……” 赫连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绝望而癫狂。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倒戈的士兵,看着对面那个依旧如神明般伫立的大哥。 “好啊……好得很……原来只有我是个傻子……” 左脸的疤痕在笑意中抽动扭曲,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狂焰。 “大哥,你以为——你就赢了吗?” 赫连奇忽然横臂一挥,从断崖后方的一块巨石后,猛然拽出一个人影。 风声骤停,赫连渊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仿佛被人重重扼住。 那是一道他日夜牵挂的身影。 是他心尖上最不能被触碰的软肋—— 长孙仲书。 单薄的白衣将那副清瘦的骨架勾勒得如一只风筝,发冠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了,未束的墨发在雪色与风间如雾翻飞,落下时,现出那张苍白而剔透的美人面。 他像是冻成了一尊无情的冰偶。 纵然被赫连奇举刀牵制,他也依旧不动不挣,不吭一声。就像早已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来临。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如雪,神情却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一朵开在雪崖上的白梅,在风雪中,在世人目光尽头。 若随风而去,便随风而去。 “仲书!” 赫连渊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向前冲了一步,却在下一刻如被冰锥钉住般僵在原地,拳头骤然攥紧,刺破掌心。 因为那柄刀,赫连奇手中的那柄刀,正抵在长孙仲书如瓷般脆弱的颈侧。 那一点血,殷红如焚,却胜过千军万马,刺痛了赫连渊的双眼,也几乎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曾披甲破敌,纵马千里,于箭雨火光中毫不动摇。 可此刻,他竟然怕了。 怕得五脏俱裂,怕得无法呼吸。 “别动!” 赫连奇声音低沉而狞厉,挟着长孙仲书,一步步退向崖边。 脚后跟踢落几块碎石,坠入深渊,连个回声都没有。 “别伤他!”赫连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阿奇!你恨的是我,冲我来!放了他!” 赫连奇看着赫连渊那张写满惊怒的脸,一股扭曲的、交缠着快意与悲怆的情绪沿着脊背攀爬,从胸腔里猛地冲上来。 看啊。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不也要俯首吗。 “大哥。” 赫连奇对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一字一顿,“你不是爱他吗?你不是把他当成你的命吗?好啊……” 他缓缓抬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把长刀。下一瞬,他将那刀高高抛起,寒光一掠,遥遥扔到了赫连渊脚下。 当啷一声。 “你死,他活。” 赫连奇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自裁吧。” “只要你死了,我就放他回家。” 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个立于大雪苍茫中的身影。 他是王,是草原的战神,是让万国俯首的赫连渊。 这天地,这江山,这千帐王庭,俱在他一念之间。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和亲的男人,亲手断送自己的性命和荣耀。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 看着他被风吹乱的美人尖,看着他冻得发白的仰月唇,看着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深深疲惫的桃花眼。 没有犹豫。 没有权衡。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赫连渊低下头,捡起那把在雪地中闪烁着寒光的长刀。 “单于!”兰达和身后的将士们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 “退下!” 赫连渊一声厉喝,山岳般的身形凛冽而孤绝。 众人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王,握着那把长刀,缓缓地,坚定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淌下,染红了衣领。 “单于不可!!”大军齐齐跪倒,痛哭失声。 赫连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深深地、贪婪地描绘着爱人的眉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一眼,定格成千年万岁的永恒。 “仲书。”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和释然。 “别怕。” “答应带你去月亮湖,怕是要食言了。” 赫连渊笑了笑,那个笑容依旧灿烂,是草原上最烈的太阳,“不过没关系……” “你可以回家了。” 你可以回云国了。回那个没有风沙,没有杀戮,只有你的亲人和故土的地方。 长孙仲书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傻子把刀架在脖子上,看着鲜血流下来。 回家? 长孙仲书的目光越过赫连渊的肩膀,望向茫茫的南方。 隔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隔着云雾缭绕的重重关山。 那里是云国。 可云国早就没有他的家了。他的童年,来处,亲人,故识,早已葬在那个动荡的血夜了。 他的家…… 他的家,是在那个有着温暖炭火的王帐里。 是在那个会在雷雨夜紧紧抱着他的怀抱里。 是在那个会给他洗脚,会给他梳头,会傻乎乎地说要带他去月亮湖看星星的男人身边。 那里……才是家啊。 蒙昧混沌的心被一道闪电惊破照亮,迟来的悲恸和恍然如潮水般逆流而上,漫得人鼻酸。 长孙仲书迟缓地眨了下眼,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风里。 他望向赫连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盛开的最后一朵昙花。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风雪。 赫连渊下意识屏住呼吸:“仲书?” 长孙仲书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那是他这一生,笑得最真、最好看的一次。 “你可别死。” “我不想……再嫁第八次了。” 话音未落,长孙仲书猛地后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身后的赫连奇! “什么——!” 赫连奇对这柔弱的身躯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两人一同失去了平衡,向着身后的万丈深渊直直坠落。 “不——!!” 赫连渊撕心裂肺的痛吼瞬间被风吞没。 失重感袭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颠倒。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动。 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雾,透过急速后退的岩壁。 长孙仲书看到悬崖边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崩裂的绝望,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指尖都在滴血。 “仲书——!!” 崖谷轰鸣,回声阵阵,仿佛天地也悲泣着,将这痛失挚爱的凄厉悲鸣送到他耳畔。 却只让那个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急速的下坠中,一双手忽然用力抱住了他。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在这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的刹那,赫连奇的身体动了。 竟像本能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般,赫连奇猛地伸手,一把将长孙仲书死死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嶙峋坚硬的崖壁。 就像……十二岁那年,扑向狼群救下哥哥时一样。 天地动荡,长孙仲书看不清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的神色。 “……替我……告诉他……” 风声太大,未尽的最后一句话,也被吹散在云雾里。 耳畔只有背后传来的一声声激烈撞击后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视线变得模糊,他努力地向上看去,却也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一切。 都要结束了吧? 风雪遮蔽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作者有话说: 正文即将完结,接下来会陆续掉落番外,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点梗噢《 》 完结+番外 第69章 第69章[VIP] 云州边境, 古驿道。 西风卷起枯黄的败叶,在残破的茶寮外打着旋儿。门前车辙印深浅交错,扬尘如烟。天色压得极低, 铅云沉沉,仿佛也被这连绵一年的铁蹄战火熏得暗哑。 茶寮里生意冷清, 炉火摇摇欲灭,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行脚商和避难的流民。角落里,一张缺了脚的桌案歪斜着靠在墙边,桌旁坐着一人, 头戴白纱帷帽, 素色斗篷遮身,身形清瘦,似被风沙销蚀得只剩一把骨头。 风掀帘角, 也吹皱了他面前那盏清茶。杯中倒影微晃,被细小的涟漪搅碎, 映出面纱之后一张隐约的影子,模糊如雾。 “听说了吗?” 邻桌的货郎压低嗓子, 一口干了茶,语气里透着几分惊惧和见怪不怪的麻木。 “草原那位……又要动兵了。” “还动?!”对面同伴惊得手一抖, 瓷碗咣当一声磕在桌沿, “一年了!他几乎把中原翻了个底朝天!连城隍庙的泥菩萨都知道如今这天下姓甚,他还没杀够?” “哪能够啊。”货郎叹了口气,遥遥朝北一指, “听说……断崖那一战后,那位主就疯了, 谁都劝不住。他不信人真的死了,非要把这万里江山, 一寸一寸掘地三尺……真就没人拦得住。” “天爷哟……”同伴喃喃地摇头,半是敬畏半是发怵,“到底是在找谁啊?就这么不死不休的?” “还能是谁?”货郎悻悻放下茶盏,“那个……跟他成亲的阏氏呗。” 货郎左右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断崖底下可是万丈深渊啊。人掉下去,连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早成泥了。可那位偏不信,在那崖底硬生生刨了一个月,手指头都刨烂了……如今,整个天下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就剩下这最后的云国了。” “云国?那可是阏氏的母国啊,这也能打?” “疯子在乎这个?”货郎嗤了一声,“再说了,云国那位新帝,对自己亲侄儿可没留半点情面。不然,好端端一个皇子,怎么会被送去和亲七次?听说如今铁骑已经逼到五十里外了,云国……怕也守不住喽。” 角落里。 那只一直安静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捏住了杯沿。 茶汤轻晃,这次,是托着它的那只皓腕送到唇畔。 纱影微微一扬,帷帽下,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下颌,却依旧美得惊心。斗篷下摆一荡,其间隐约一物在衣褶间晃动,藏青绶带一闪而过。 那是一枚古旧的白玉佩。 玉质温润,早已被岁月磨蚀了棱角,但那上面雕刻着的盘龙云纹仍依稀可辨,正中间,赫然用古篆刻着两个字—— 【长孙】。 那是云国皇室嫡支,唯有皇子方能佩戴的印信。 茶盏中的水纹仍在一圈一圈地荡开,急促而细碎,彼此追逐,又彼此吞噬。 面纱下,那双眼垂落目光,落在涟漪上。 恍惚间,那细小的水漩在瞳孔深处无限放大,旋转,将人拖拽着一寸寸陷了进去—— 天地倒转。 寒风呼啸。 断崖之下,黑暗迎面扑来。 失重的感觉如同骤然折断的骨翼,将人毫不留情地抛入虚无。视线被风雪撕碎,意识在剧烈的下坠中一寸寸崩散,耳畔只剩下世界翻覆时发出的轰鸣。 然后,是水声。 * “咕噜噜……” 那是死亡的声音。 水。 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水。 像无数只森冷鬼手,死死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向更深、更黑的地方。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只剩下一团剧痛在五脏六腑间炸裂。 他以为,这便是终点。 直到一抹晃眼的银白,自黑暗的尽头走来。 崖底,暗河畔。 乱石嶙峋,残雪未化,河水在夜色中低低奔流。一双紫云纹靴越过湿冷的石面,不疾不徐,踏雪而至。 靴尖在岸边停下。 河水冲刷过的浅滩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伏在石面,血水淌过清俊的面容,双目紧闭,胸膛再无起伏,宛若一截沉木。 来者缓缓蹲下身。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自宽袖中伸出,先是探了探鼻息,又落在冰冷的心口,轻轻一点。满头银发在风中肆意流淌,繁复的紫色道袍在寒气里飘逸如云,偏偏衣袂分毫未湿,像是这天地间的风雪水气,都不敢近他分毫。 “……啧。”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河畔散开。 似是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不是说过,待星落之时,自会相见。怎么就把自己摔得这般狼狈?” 他抬头望向只有一线微光的崖顶,指尖轻掐,随即笑了。 “紫微失位,坎水沉渊。水主智,亦主险。置之死地,方得……后生。” 国师俯身,避开他几处断裂的骨头,小心翼翼将人抱起。 “小仲书。”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幽深的谷底。 “我接住你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光怪陆离,全是旧事。他在梦里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是在云国熟悉的深宫里,穿过一条阳光斜斜洒落的、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长廊;有时候是在草原的篝火旁,看着那个傻大个笨拙地给他烤鱼;再有时,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断崖边,在最后那个决绝而本能的拥抱间坠落,如一只折翅的燕。 醒来时,窗外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他在国师的草庐里躺了整整一年。 全身骨头断了大半,五脏移位,全靠国师拿药汤把命吊着。 这一年里,他极少开口。不喊疼,从不过问一句外面的事。他只是沉默地吞下苦得发涩的药汁,沉默地扶着墙练习走路,沉默地望着北方发呆。 直到入秋,他终于能稳稳当当地站住,也能重新握笔写字了。 国师倚在篱笆旁,看着他。 “要走了?” “嗯。” “去哪?” “回家。” 国师笑了笑,没拦他,只抬手指了指北边的天。 “去吧。有人为了找一颗星星,把这人间都翻了个底朝天。你再不露面,这天下怕是真要给他拆干净了。” 长孙仲书对着国师深深一拜,转身踏上了归途。 这一路,并不好走。 他走过那条曾经差点吞噬他的暗河。冰雪消融,河水呜咽,像是故人在耳边低语。他仿佛听见赵信陵醉意微醺地低喃“回家”,也听见赫连奇坠入深渊前,骨裂的一声沉闷。 那些声音推着他,不容他停步,不许他回头。 他走过被战火燎原的列国故土。焦土遍地,残垣断壁上插着赫连王庭的黑色狼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横贯天地。那是一只困兽在绝望中留下的爪印,每一面旗帜上,都刻着撕裂天地的执念,触目惊心。 他走过那座熟悉的碧草土坡,在坡脚驻足良久。 那里,曾立着一尊形貌古拙的石像。而如今,在那尊技法粗糙的石雕旁,赫然多了一块竖起的巨石。 那巨石刻得不算精细,隐约一个模糊人形,却始终沉默地守立在旧像一侧。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 只有两座巨石,在苍天下,浩野上,共沐着日月并肩。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动了那石像上落满的尘埃。 长孙仲书垂目,从怀中取出一壶浊酒,徐徐酹在石像前。 酒香氤氲,顺着泥土蜿蜒而下,缓缓淌过那双转身南去的靴履。 人影渐远,战火愈近。 前方,已是云国残破的宫门。 * 云国皇宫。 曾经辉煌的金碧殿宇,如今却笼罩在死寂之中。朱墙下,凌乱无章的杂物堆积如山,只有一簇孤零零的枫花探出檐角,带着秋风的凉意,孤寂地赤红着。 宫女太监们听说来自北方的大军已经破了外城,早就卷着细软逃命去了。偌大的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叹息。 长孙仲书慢步走来,将帷帽挂在幼时曾踮脚比划过身量的矮树上,目光如水般平静。他逆着零星仓惶逃散的宫人,步伐从容,推开了皇帝寝宫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张镶金嵌玉的龙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是他的皇叔。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夺权弑亲,将他的一切如尘埃般践于脚底的亲叔叔。 原来,病瘦到极致,也不过只是锦被下隆起的一堆骨架。 此刻,他正瞪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费力地转过头。 逆着光,他看到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身形,那轮廓……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他嫉妒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又怕了一辈子的名字—— “王……王兄?” 老皇帝浑身一抖,枯瘦如爪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黄色的被面,眼中溢满惊恐,“是……是你来接我了吗?别……别带我走……朕是真龙天子……朕还没活够……” “真龙天子?” 长孙仲书垂下长睫,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背着殿门透进来的惨白天光,映衬着那张清艳绝伦、却又森寒如冰的面容。 “睁大眼睛,好好瞧清楚。” 长孙仲书俯下身,逼视着老皇帝那双浑浊惊恐的老眼,一字一顿。 “我是谁。” 老皇帝的瞳孔剧烈收缩。 “书……书儿?!” 他的声音噎在喉头,带着破音的尖锐:“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还是在崖底烂成泥了?” 长孙仲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垂死挣扎的老人,眼底如被冷雨洗浸,只余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与嘲弄。 “皇叔,让你失望了。我正是你亲封的男公主,你千方百计想要送走的……好侄儿。” “你……”病榻上的身影气得簌簌发抖,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你这个扫把星!孽种!朕当初就该一杯毒酒赐死你!要不是你……那个疯子怎么会打到云国来!是你……是你毁了云国的江山!” “江山?” 长孙仲书环视了一圈这座空荡荡的寝宫,一股长久压抑在心渊深处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重重冰封,灼烧而出。 “你也配提江山!” “你窃国半生,国破无存,嫉兄一世,血脉犹在!送我七次死地,奈何我命不该绝。这座江山,你抢来又如何,终是为人作嫁,自掘坟台!” “你——!!” 老皇帝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爆出来。 一口气梗在心口没喘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像是想抓住流逝的皇权,又像是想掐死眼前的噩梦。 半晌。 那双手在空中一滞,终是无力地重重砸落。 眼中最后的光芒消失,血渍从眼角渗出。他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彻底断了气。 长孙仲书在死寂中静立片刻,漠然侧首,转身绕过书案,指尖摸索几下,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他伸手,毫无阻碍地取出了那方传国玉玺。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小小一方,却压断了多少人的脊梁,写尽了这至高无上的天命。 他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空白圣旨,提笔,落墨,笔走龙蛇。 这是一封传位诏书。 只要落下这方印,他便是云国名正言顺的新皇,可以号令天下,可以重建山河。 玉玺饱蘸红泥,悬在诏书上方一寸,红得似血欲滴。 长孙仲书的手却停住了。 几息后,他忽而轻笑一声,手腕一翻。 “砰!” 那方引得无数人汲汲营营、拚尽鲜血追逐的传国玉玺,被他像扔一块废石般随手掷出,咕噜噜滚进了积灰的墙角。 他拈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诏书,对着火光看了看,指尖发力,用力向两边一分。 “嘶啦——” 明黄色的绢帛应声而裂,化作纷飞落雪,和于满地尘埃。 这亡国皇帝,还是留给皇叔来当吧。 金銮殿前,汉白玉台阶高耸入云。 长孙仲书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在殿门口最高的木槛上坐了下来,支着下巴发呆。 远处,宫门方向杀声震天。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阵风还是烧尽一切的大火,等一队士兵还是等一个人。 他不知道,风也不知道,或许那个满面血泪扔下长刀、正用尽全力飞奔而来的男人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所有小天使一路的陪伴和等候~接下来会陆续更新番外,糖分必须补充百分百(づ ̄3 ̄)づ╭?~ 第70章 番外一:如果不牵手,你会飞走[VIP] 天下初定, 四海一统。 史书上关于那一年的记载,总是伴随着铁蹄、战火与雷霆万钧的手段。赫连单于,这位从草原走出的霸主, 仅用了一年有余,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踏平了西域三十六国与中原诸侯, 将分裂了百年的版图重新拼合。 坊间传闻,这位新帝性情暴戾,杀人如麻,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 然而, 对于新都皇宫里的内侍和大臣们来说, 这位活阎王确实可怕,但可怕的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比如,早朝时, 那位应该端坐龙椅、威仪天下的陛下,为什么总要在龙椅旁强行加个软榻, 非要让那位清冷如玉的君后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再比如,若是君后稍微离开视线超过一刻钟, 整座皇宫的禁卫军就会立刻进入一级戒备,仿佛天塌了一般。 这哪里是暴君? 这分明是……得了什么肌肤饥渴症的大型犬科动物吧? * 云京, 金銮殿。 曾经属于老皇帝那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大殿, 如今已被修葺一新。那些象征着陈旧皇权的繁复帷幔被撤去,换上了草原风格的粗犷挂毯和各色毛毡。 但有些规矩,还是让礼部的大臣们愁秃了头。 “陛下……这……这于理不合啊!”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 颤颤巍巍地举着笏板,“龙椅乃天子之座。君后……君后虽然尊贵, 但毕竟……毕竟……” 他不敢说毕竟是个亡国皇子,也不敢说毕竟是个男人, 只能涨红一张老脸,在那儿磕磕巴巴地擦汗。 赫连渊坐在那张宽大的纯金龙椅上,坐姿豪迈,一只脚甚至不羁地踩在脚踏边缘。他手里并没有拿着朱笔御批,而是……正抓着身旁之人的手,放在掌心里像把玩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捏捏指尖,又揉揉掌心。 “毕竟什么?” 赫连渊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冷光,“你的意思是,这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老子想让谁坐还需要你同意?” “臣不敢!臣惶恐!”尚书大人咚咚磕头,一秒三连。 坐在他身侧软榻上的长孙仲书扶额,无奈地抽了抽手。 ……没抽动。 那只大手里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糙,温热,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度,死死地扣着他的五指。 “行了。” 长孙仲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大殿内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尚书大人也是为了朝廷体统。” 他转头看向赫连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和无奈:“你松开,我批折子呢。” 赫连渊眉头一皱,不仅没松,反而更是得寸进尺地朝他一歪,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长孙仲书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黏人的巨型大狗。 “批什么折子,累眼。”赫连渊哼哼唧唧,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破椅子太硬了,还冷。老婆,让我靠会儿。” 长孙仲书:“……” 大臣们:“……” 其实,关于这天下的归属,两人在私底下早就“吵”过无数回。 赫连渊的意思很简单粗暴。这江山本来就是为了找你顺手打下来的,我不耐烦管这些文绉绉的破事,你来当皇帝,我给你当大将军,谁不服我砍谁。 长孙仲书自然不肯。他刚从那种令人窒息的皇权牢笼里挣脱出来,撕了诏书扔了玉玺,怎么可能再把自己套进去? 于是,偌大的江山被两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嫌弃了三个来回,最终通过古老而神圣的猜拳仪式决出了胜负。 名义上,赫连渊是帝,长孙仲书是后。 实际上,赫连渊负责震慑四方,整顿军备,当个威风凛凛的吉祥物。而那些繁杂的政务、民生、律法修订,大半都落在了长孙仲书手里。 长孙仲书看着桌案上越批越多的奏折,又感受到肩膀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长叹一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国师在离开云国前曾对他卜过的一卦—— “力能平乱世,定江山,终有一日,堪一统天下。”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谈何一统天下? 如今看来……好吧! 这天下确实是在赫连渊手里,可赫连渊整个人都在他手里。四舍五入,也算是预言成真了吧。 “赫连渊。”长孙仲书用另一只手拿朱笔戳了戳他的脑门,“南边的水利图,你看一眼。” “不看。”赫连渊闭着眼,在他颈窝处长长深吸一口气,“我不懂水,我只懂你。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长孙仲书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耳根微微发红,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坐好。” 赫连渊终于睁开眼,幽幽地盯着他:“那你亲我一下。” 长孙仲书:“……?” 赫连渊理直气壮:“亲一下,我就坐好。不然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你抱腿上。” 长孙仲书毫不怀疑这疯子真干得出来。 在一片死寂中,那位清冷如雪的君后,飞快地,极其隐蔽地偏过头,在那个无赖帝王的脸颊上贴了一下。 “……好了吧。”长孙仲书咬牙切齿。 赫连渊瞬间眉开眼笑,大马金刀地坐直了身子,威严地挥挥手:“众爱卿平身!接着奏,接着议!” 大臣们擦着冷汗爬起来,只觉得再多待一秒血糖就要攀升破表。 ——又是把非礼勿视修炼到满级的一天呢。 * 如果说白天的赫连渊只是黏人,那么晚上的赫连渊,则脆弱得像一张纸,自己飘啊飘啊就被风吹散了。 夜深人静,寝殿内的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温暖。 长孙仲书睡得并不踏实。 自从坠崖被救回后,他的身体虽然养好大半,但到底伤了底子,稍微变天就会骨头疼。而且……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实在是太烫了。 赫连渊睡觉养成了个恶习。 他必须要把长孙仲书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脚并用那种。一条手臂压在长孙仲书的腰上,一条腿压住他的腿,另一只手还要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缝隙,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只蝴蝶,从窗户缝里飞走。 “……赫连渊。” 长孙仲书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松一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身后的男人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窒息的拥抱略带不情愿地松开了,但紧接着,一只手又急切地探过来,悄悄地、可怜兮兮地勾住他的小指。 赫连渊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熟。 借着微弱的烛光,长孙仲书转过身,对上了身侧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头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一瞬又紧缩,写满了未定的余悸。 “……又做梦了?” 长孙仲书的心软了一下,抬手抚上他汗湿的额头。 赫连渊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急促地呼吸着。过了好半晌,才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没抓住。” 赫连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梦见我在崖底刨土,刨出来的只有一堆白骨。梦见皇宫是空的,你没在那儿。梦见……梦见我现在是在做梦。” 那一年近乎疯魔的寻找,那一次次希望变绝望的折磨,早已在这个男人的骨髓里刻下了深深的恐惧。即便现在人就在怀里,他也总觉得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赫连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如今为了他变成了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心口有些酸涩,又有些发涨。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坐起身,“你等我一下。” 赫连渊瞬间跟着惊坐而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不去哪,就在这儿。” 长孙仲书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从床头的针线笸箩里挪开最上面的丑娃娃,翻出了一根红色的丝线。 他将红线的一头系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拉过赫连渊的右手,将红线的另一头,细心系在了赫连渊的手腕上。 “这是做什么?”赫连渊愣愣地看着那根细细的红绳。 “拴住。” 长孙仲书举起两人被连在一起的手,在烛光下晃了晃。 “这是云国的一个……习俗。”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是只要系上了红绳,这两个人的命就锁在了一起。不管走到哪儿,不管隔着多远,只要这头一动,那头就能感觉到。” 他望向那双盛满了自己身影的眼睛。 “赫连渊,你看。拴着呢。飞不走的。” “只要你不剪开,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能在你这一头。” 赫连渊怔怔低头,那抹平凡而纤细的红跃动在他眼波。 却比最坚固的玄铁锁链还要让人安心。 他猛地伸手,将长孙仲书重新拥入怀中。像是风筝终于回到手中,像是明月终于温柔落怀。 “不剪。” 赫连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谁剪我杀谁。” 那一夜,赫连渊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长孙仲书察觉手腕的触感似乎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根红线不知何时被某人又掺了几十根缠着,搓成了一根……红色的麻绳?? 甚至还挂了个小小的金铃铛。 只要长孙仲书一动,铃铛就响。 赫连渊对此表示非常满意:“这下好了,你去茅房我也能听见。” 长孙仲书:“……滚。” * 红绳最终变成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手环,被赫连渊小心翼翼系在长孙仲书腕上。 初冬的一个午后。 长孙仲书正在暖阁里看书,看着看着有些犯困,便想去偏殿的小榻上眯一会儿。 他见赫连渊正在正殿和几个将军商议边防大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便没打扰,自己轻手轻脚去了偏殿。 红泥火炉,白烟叆叇,正适合一场好眠。 然而,才过半个时辰。 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伴随着甲胄撞击和男人暴怒的嘶吼,硬生生将长孙仲书从梦中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袍,迷迷糊糊地循声走出偏殿。 刚转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正殿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禁卫军噤若寒蝉,连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都面如死灰。 而赫连渊正站在大殿中央,提着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发疯的野兽,眼眶赤红,团团乱转,浑身散发着要把天地都撕碎的恐怖戾气。 “人呢?我问你们人呢!” 赫连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撒了一地,“刚才还在暖阁,一眨眼就不见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去找!把御花园的地砖都给老子撬开,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传令,点狼烟!封锁京城九门,挨家挨户地搜!” 底下的人傻了眼:“陛下……狼、狼烟是敌袭才能点的啊……” “我那么大一个老婆都没了还管什么敌袭!点!” 赫连渊吼得嗓子都哑了,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长孙仲书靠在屏风边,看着那个已经急疯了的男人。 那一刹,他既觉得这阵仗荒唐得好笑,心底却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轻轻叹了口气。 跪在后排的一个小将军眼尖,猛地看见了屏风后那一抹熟悉的衣角,激动得眼泪差点飙出来,刚要张嘴高呼,却见那位君后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孙仲书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赫连渊还红着眼沉浸在恐慌之中:“再调三千虎师进宫!挖地道也要……” 忽然。 一双微凉的手臂,从后轻轻环住了他紧绷如铁的腰身。 熟悉的冷香,伴随着那个温软的身体,贴上了他僵硬的后背。 “点什么狼烟啊。” 长孙仲书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要让我当褒姒吗?” 赫连渊像被卡住脖子,吼声戛然而止。 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猛地转身。 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整齐、面露无奈的身影,赫连渊眼底的赤红并未褪去,反而涌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仲书?”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碰碎了幻影。 “我在。” 长孙仲书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温度一点点蔓延过去,“就在偏殿眯了一会儿,没丢。” 下一秒。 天旋地转。 赫连渊一把将他勒进怀里,死死圈禁在臂弯,仿佛要将人揉碎了嵌进骨血。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不见了,我以为我又是在做梦……” 长孙仲书轻轻抬手,拍抚着男人受惊弓起的脊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我在呢。哪也没去,就在这儿。” “以后……以后你去哪都要跟我说。”赫连渊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开口,“不许不打招呼就消失,不许让我找不到。” “好。”长孙仲书点头。 “上茅房也要说。” “……好。” “睡觉也要说。” “好。” “连眨眼都要说。” “……赫连渊,你别得寸进尺。” 赫连渊抬起头,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长孙仲书:“……行行行,说,都说。” 从那以后,云国皇宫人所皆知,只要看到清冷的君后,五步之内必有那位威名赫赫的陛下。无论去哪,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甚至有一次,长孙仲书在御书房见几个前朝遗老,商讨编纂史书的事。 赫连渊就在屏风后面坐着,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竖起耳朵听。 只要屏风那边没了动静,或者长孙仲书的声音停了超过十息,屏风后面就会探出一个幽怨的脑袋: “老婆,还在吗?” 遗老们:“……” 陛下,差不多得了! * 一天天,一岁岁,可喜可贺的是,在长孙仲书日复一日的陪伴安抚下,赫连渊的焦虑症终于好转了不少。 至少,他不再半夜惊醒去探他鼻息了。 这一日,两人登上了皇宫最高的摘星楼。 临风俯瞰,京华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十里长街,昔日的战火痕迹已被繁华的市井气息所覆盖。 “仲书。” 赫连渊从身后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这天下,现在太平了。” “嗯。”长孙仲书看着这片曾经破碎、如今重圆的山河,“太平了。” “那你……想不想回草原看看?” 赫连渊小小地试探。 “虽然这里也不错,但我总觉得,这笼子似的皇宫憋屈。我想带你回去骑马,想带你去……” “月亮湖。”长孙仲书自然接过。 赫连渊一顿:“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长孙仲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浅笑,“某人不是说过,要带我去凿冰捕鱼,数星星吗?怎么,当了皇帝就想赖账?” “不赖账!绝不赖账!” 赫连渊激动得把人抱起来转圈圈,“那咱们什么时候走?明天?不,今晚就走!这破皇帝谁爱当谁当,我看兰达那老小子最近闲得很,让他来监国!” 远在千里之外正准备退休养老的右贤王兰达,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长孙仲书被他逗笑了,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角。 “别急,等开春吧。” “开春,草长莺飞,咱们回去。” 长孙仲书看着北方,目光悠远,“我想去看看老单于,去看看……阿奇。还要去给赵信陵的坟茔除除草,送壶好酒。” 提到那些故人,两人的神色都略有黯然。 但很快,赫连渊握紧了他的手。 “好!都听你的。” “那以后……咱们住哪?”赫连渊问,“是住这儿,还是回王庭?” 长孙仲书想了想。 “夏天回草原避暑,冬天来京城猫冬。” 他看着赫连渊,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平时嘛……看心情。你若是惹我生气了,我就把你踢回草原放羊,我自己留在这儿享福。” “那不行!” 赫连渊立刻像块牛皮糖一样贴上来,“我去放羊,你也得跟着。你是领头羊,我是牧羊犬,咱俩谁也离不开谁。” 长孙仲书噗嗤一笑。 “什么破比喻。” “本来就是。”赫连渊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仲书,不管在哪,只要有你在,那就是家。” “嗯。” 长孙仲书闭上眼,感受着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我也是。” 风吹过摘星楼的檐角,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曾经,风把他们吹散了。 而如今,风停了。 他们牵着手,站在最高处,看着这万里江山,星河长明。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