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VIP]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然而当赫连渊捏着拳头向前走时,他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又因为自己不假思索的动作微微一愣——
他这是在干什么?放赫连渊去葬身虎口岂不是正好遂了自己的意?
被他握住手臂的男人却已经微偏回小半张侧脸, 一勾唇,眼睛似乎还在熠熠发着亮:
“别怕, 我说了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又看向被他一声反吼震在原地的野兽,眯了眯眼。
“……不是人也不行。”
长孙仲书还有些愣愣,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原来是赫连渊不由分说单手将他托上马背,缰绳也被一把匆匆塞进他手里。
“别回头。”似被激怒的老虎正弓起身一步步靠近, 连带赫连渊语气也染上两分急促, “等我出来找你。”
长孙仲书张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赫连渊却已经一拍马身,矫捷的黑马立刻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
他不善骑术, 只能被迫牢牢搂住马脖颈。匆忙一回头,只来得及瞥见赫连渊站在原地的身影, 冲他轻轻一笑,目若寒星。
缰绳被他攥得极紧, 几乎要刺痛地勒进掌心细嫩的皮肉里。长孙仲书心里莫名升腾起一阵细微的恼怒,他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却更加气恼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算了, 赫连渊要是就此送死,他才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呢!
长孙仲书慢慢呼出一口气,握着缰绳的力道渐渐松开, 露出已被折磨出红痕的白嫩掌心。马匹失去控制的力量,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小步在原地绕了一个圈。
等他出了这片林子,他就回去收拾行囊——不, 行囊也不要了,干脆直接走……
长孙仲书抿着唇,抬眼看向周围密不透风的林木,忽地一僵。
他,他好像迷路了。
*
呼啸劲风直扑面门,赫连渊一仰身避开几乎要戳到双眼的尖利虎爪,利落地朝后翻滚一圈,再次戒备地与野兽拉开距离。
那只老虎显然也不好受,不仅致命的几次攻击统统被避开,腹部和头部还挨了眼前这个人类好几通重拳。它俯下疼痛的身躯,低吼一声,脊背紧绷,小心地寻找着不远处强大猎物的弱点。
赫连渊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满不在乎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隐隐的血腥气不仅没有增添恐惧,反而让那张野性的脸绽开一个好战的笑容,愈发深沉的眼眸直直盯去,里头一点嗜血的光几乎让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两头哪一方才是蓄势待发狩猎的野兽。
兽性对危险的直觉让老虎下意识矮身后退了半步,赫连渊强健臂膀上肌肉鼓起,如拉满的弓弦一般蓄势待发。他正待要捏拳疾冲上前,身后却逐渐隐隐传来窸窣动静,让他手上的动作忽而一顿。
他若有所觉地回头,目光先接触到的是刚从茂林间踏出的一只纯黑马蹄,再往上看——
“……你吐血了?”
马背上盈盈端坐着的那个浅衣身影垂眸望来,顾盼风仪,恍若山灵。
赫连渊忽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被虎掌拍中时他尚无什么感觉,然而当对着眼前这个人,对着这个为了他再次孤身返回险境的人,只一眼,他就错觉整个人整颗心都被什么狠狠击中,胸膛处隐隐鼓噪着一股几近疼痛的异样感。
“……你怎么回来了?”赫连渊不答反问,剑眉拧起,“我不是说——”
“你吐血了。”
这回是充满肯定的语调。长孙仲书低头望着赫连渊脚边的血沫,神色淡淡,一字一顿。
赫连渊陷入了几秒诡异的沉默,他忽然偏过脸,轻咳一声,不敢看马背上的美人。
“嗯,这,我……呃其实伤得也不重。”
绝对不能让老婆知道这其实只是他闪躲的时候一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这实在太有损自己的威风了,绝对不!
黑马那可怜的鬃毛不知何时又落到了长孙仲书攥紧的手心里,他低着头望着那摊血沫发呆,被风吹乱的额发从光洁额间散落,模糊遮住了面上的神色。
赫连渊远远看着他的模样,只觉得胸膛那隐隐的疼痛感又回来了,他有些烦躁地一手摸上心口——奇怪,难道是刚刚和老虎搏斗时受了什么暗伤?
等下,老虎?
一声饱含愤怒的虎啸适时地传来,斑斓大虎重新直起了身子,似是因为被这两个人类明目张胆地忽略而感到深深不满。
赫连渊倏尔沉下脸色,周身散发的冷气有若实质,仿佛连空气都要被这难耐的冰冷道道割裂。然而当他想到身后的那个人,任是再多再深的冷意,也只能顷刻崩摧,化作一声极低的无奈叹息。
“你怎么……就又回来了呢。”
声音很轻,夹杂在穿过林间的簌簌风声中,几乎让人听不清。
可长孙仲书还是听见了。
这回沉默的人换作了他。
长孙仲书默然一瞬,轻咳一声,支支吾吾,含含糊糊:
“我就是……就是回来了。”
还是不要把迷路的事情说出来吧……他只是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谁知道,谁知道就这么凑巧——
赫连渊没再说话了。他背对着长孙仲书,全副身心都沉入了和袭来野兽最后的对决中,只是细细看去,却能发现他的眼底似乎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吼——”
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扑来,锋利的爪子反射着刺目银光。赫连渊却眯起双眼立于原地,直等到兽影几乎要逼至眼前,才骤然化作一道电光疾影反守为攻,急冲而上,斗大的拳头狠狠砸于虎腹,鼓起的肌肉迸发出非人的力量。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观望着一人一虎缠斗的身影,手指细微地动了动,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到底该给哪一方加油呢。
幸而眼前状况似乎并没有留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老虎久攻不下,反而又添了几道新伤,它狼狈地退后两步,呼哧喘气,硕大的虎头一转,似乎锁定了另一个看起来更为脆弱的目标。
虎啸未落,一道深橘色的兽影便如离弦之箭朝自己猛扑而来,长孙仲书几乎都能感觉到虎口腥热的气息直扑面门。
锋利如刀尖的虎爪愈来愈近,长孙仲书却仍直直坐在马上,不闪不避,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并不害怕死亡——或许儿时也曾是怕的吧,然而当父皇,当母后,当哥哥一个个从他生命里淡去时,死好像也不再是什么玄渺而令人生畏的东西。
长孙仲书的心绪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他安静地闭上眼,只在心头掠过一缕似有若无的遗憾。
到底是没能等到自己这任老公的死讯啊……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声愤怒中隐隐带着惊惧的低吼近在咫尺炸开。长孙仲书睁开眼,望见牢牢挡在自己面前稳如磐石的背影,面上怔忪——
他不知道赫连渊怎么能以如此的速度赶来,然而他确乎是真真切切屹立于自己眼前,仿佛一座山岳,用最坚不可摧的背影替他挡下所有的攻击。
老虎哀嚎一声,抽搐着飞弹到几步之外的丛石间。那是击在它最柔软腹部的饱含愤怒的一拳,牵动着身上其余大大小小的十几道伤口,它只能徒劳地颤抖几下,圆睁虎目,从嘴角流下一道暗红的鲜血。
而作为代价——
长孙仲书无法控制地将目光凝到赫连渊的左臂上,那处的衣袍已被利爪撕裂,细小的血珠不断从交错伤痕间沁出,伤势可怖。
他慢慢地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丝发抖——他仍将发抖的手按在伤口附近完好的皮肤上,张了张口,可是发不出声音。
赫连渊一直静静地用目光追随着他手的动作,直到这时,他浑身因极度惊怒而紧绷的肌肉才逐渐放松下来,心中那股暴虐想要发泄的冲动也随着肌肤的相触而奇迹般平息。
没人知道刚刚他看见巨虎朝长孙仲书扑去时胸口那前所未有的抽痛,喉咙发堵,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就这么从天降临到全身——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杀了那只野兽,保护那个人,机械而本能,仿佛刻入生命。
“……不要害怕。”
赫连渊轻声开口,他没有功夫思考和理会自己的情绪,只是抬起眼,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逡巡描摹着那张他见过最好看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在心中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他还在,他还在……那就好。
“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眼底沉沉如照不见阳光的深海,话音却依旧很轻,连海面上漂浮的透明泡沫也无法惊碎。
长孙仲书没有回答,也没有把手移开,他低低开口:
“伤药呢?”
马鞍旁悬挂着一个黑色的小布袋,里头装着不少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长孙仲书在赫连渊的指示下翻找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小瓶看着像是金疮药的东西。
他将瓶身攥到手里,又在杂物堆里拨弄了两下,仍旧没有见到纱布。
赫连渊听从自己老婆的吩咐,乖乖盘腿坐在树根旁,为了方便上药,还将上半身的衣物扯下了大半个手臂。此时他正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托着腮,保持坐姿不动,只用专注的眼神追随着长孙仲书的一举一动。
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伤势有什么大不了。当年在战场,在大漠,刀光剑影擦着命门而过,箭雨刺进左胸心脏旁三寸,他也不过是面不改色地一刀斩断箭尾,孤身烈马踏破敌阵,刀光扫处便是冲天血光溃不成军。
然而此时他却格外安分地等着老婆来给自己上药,就为了他根本看不上眼的那几道皮肉伤抓痕——赫连渊觉得自己恐怕是有点毛病,一边唾弃着自己这种顺水推舟借伤势扮脆弱的行为,一边又因长孙仲书小心翼翼郑重其事的态度而暗暗欣喜。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感到窃喜,抬头就看到拿了伤药的长孙仲书正一步步走近,登时便将那一点轻轻悸动的思绪抛到了脑后。
“找到了?其实……”
赫连渊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了壳,他愣愣地看着长孙仲书脸色淡淡在自己对面坐下,放下伤药,不发一言,伸手从上到下解起了他自己的衣扣。
那纤长莹白的指尖在阳光下几乎反射着光,淡粉的指甲,柔嫩的指腹,在衣扣上灵巧地打了个转,外袍便多松垮一分,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交领似乎宽松了些,很容易便能看到精致凸起的锁骨,再往下若隐若现着光洁白腻的皮肤……
赫连渊觉得自己脑子和目光都不会转了,他呆呆地怔在原地,林间的空气不知为何一下变得有些稀薄与燥热。
“你……”
他刚开口就被自己略微发哑的声线所惊,及时闭上了嘴,喉结却仍不受控制地上下一动。赫连渊想转开头,却像被定在原地一般根本动不了,烦躁地发现空气似乎越来越热。
长孙仲书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仍旧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直到外袍被彻底解开从手臂间滑落,他才掀起长长羽睫,望去一眼,伸手按在自己的中衣上。
赫连渊张口几次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你,我们不……”
他被那抬手倾身间露出的莹润肌肤晃得头晕目眩,胆战心惊,连话都磕磕巴巴说不清楚。一会儿想说光天化日恐怕影响不好,一会儿想说伤势未愈不宜剧烈运动,好半天才想起来差点被忘记的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他们两个是兄弟啊!兄弟怎么能做这种事!
赫连渊还想艰难地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力负隅顽抗。然而眼见长孙仲书已将自己中衣下摆掀起一小角,隐约显出纤细动人的腰线,他像被闪到一般慌乱闭上双眼,咬着牙,面如死灰。
长生天啊,这真不能怪他,他已经努力过了……
“刺啦”一声,是衣料被撕破的声音,落在赫连渊耳朵里,又让他小心肝一颤。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抚上他的手臂,赫连渊抖了一下,下意识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澄澈而浅淡的美眸。
还有他手里正攥着的伤药和一片衣料。
“……我实在找不到纱布。”长孙仲书抿了抿唇,“抱歉,只能拿这个凑合凑合了。”
赫连渊:“……”
长生天啊!他才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第28章 第28章[VIP]
赫连渊魂不守舍踏出密林, 肩上扛着死老虎,手里牵着马缰,马背上坐着自己都不敢再多看一眼的老婆。
……不是他说, 这实在是也太尴尬了一点吧!
他都不敢回想自己是怎么顶着快要冒烟的脑袋任老婆上药包扎完的,微凉的小手碰一下自己的肌肉, 他都忍不住快要弹起来没出息地跑走,一颗心慌里慌张,直教人怀疑下一秒或许就要逃窜出胸膛。
赫连渊有些懊丧,没忍住悄悄又往马背上端坐之人瞄了一眼, 心里十分惭愧自己竟然会有这种亵渎他们伟大旷世兄弟情的想法。
唉, 他虽然知道老婆一直默默喜欢着自己,也对此十分愧疚想要补偿,但也没想真把自己一个大直男赔进去呀!
长孙仲书余光瞥到身旁高大的男人时不时摇头叹气喃喃自语, 默了默,然而想到眼前终究是自己新晋的救命恩人, 还是微微偏过脑袋,道:
“你这样扛着老虎走一路真不累吗?还是上来一起骑马吧。”
赫连渊听见他声音的一刻就条件反射性直起腰背, 闻言,立刻堆起满脸轻松和满不在意的神情, 酷酷答道:
“不用, 一只小猫罢了。”
说完还很装逼地单肩把老虎往上颠了颠,老虎落下时虎爪不偏不倚正好重重砸在伤口,让他那酷得不行抿成直线的嘴角微微一僵。
长孙仲书瞥他一眼, 没有说话。
赫连渊却不知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又加了一句:“再加上一个你我也扛得动。”
话音一出, 他自己又恨不得咬掉舌头。转过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却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长孙仲书了。
长孙仲书低下头, 手指拨弄了一下黑马的马耳,心底却不由自主轻轻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任老公精神还不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还死不了。
他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的思想不对。调节片刻,成功把心里的情绪换作略微遗憾。
——连老虎都干不掉赫连渊,他的归期,究竟还要推迟多久啊。
没多远就到了人群聚集休息的地方,赫连渊刚想唤人前来带长孙仲书下去休息,抬眼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场景有些奇怪——
草原人民连自己亲手打到的猎物都不管了,随意撂在地上,就纷纷围聚到中央凑热闹,里里外外挤了好几层,围观群众还时不时爆发出“嚯!”的叫喊感叹声,气氛火热,笑语欢声,甚至连他们的到来都无一人发觉。
赫连渊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和长孙仲书交代了一句,他也没来得及放下老虎,直接大步走到圈子之外,随意挑了个人拍拍肩膀。
“发生什么了?”
那人正听被围在中间的一个人讲话听得聚精会神,没工夫回头,只勉强把脖子往赫连渊那头挪了挪:
“害,你还不知道吧?惊天大八卦——单于和阏氏野战啦!!”
肩膀上那只手忽然顿住,那人仍未察觉到不对,依旧一脸姨母笑热情分享吃瓜指南。
“你听中间昆邪王在讲,他刚刚亲眼看到的!”
背后那道和善的眼神逐渐从肩膀挪到被人群包围的焦点上,昆邪王双手抱臂倚在树下,面色忧郁宛如失恋,迎风望天,语调酸溜:
“我当时被头野猪撵在屁股后头跑了好几里,好不容易逃掉了想说进林子休息下,谁知一脚踏进去就看到——啊哟,哎呀!那画面,啧啧,噫吁嚱!”
众人忍不住焦急催促。
“你快说呀!到底看到什么了?”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快说,我时间够,身体很好也受得住!”
“来人给王爷递笔!”
昆邪王又自哀自怜地摸了摸自己花绿衣服下的肌肉,邪魅狂狷的眼神不再,只换作快汹涌溢出来的羡慕嫉妒恨:
“我一进来就看见阏氏在打来福……不是,解衣服。只可恨阏氏背对着我,我什么也看不到,但光是那件外袍缓缓从香肩落下来滑到皓腕的风情……啧啧,你们懂吧?懂我意思吧?”
“哦豁!”众人爆发出感叹。
在此起彼伏一片“单于好福分”的感慨声中,偏生有人不服气地顶嘴:
“你刚才说进去没多久就又被野猪找来了,被迫继续跑路,那拢共看了也就没几秒吧?脱个外袍算什么,谁说就一定……就一定是在干这个事?”
“杠精退散。”昆邪王不高兴地拉下脸,“光是阏氏一人确实证明不了什么,可是单于正对着我,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停了片刻,尽力压制着自己那酸得要滴出浓缩柠檬汁的语调。
“你是没见着单于那快要烧起来的眼神,上半身都差不多脱光了……还有那肩膀手臂的红痕,嘴角被咬破的痕迹,长生天啊,我这种身经百战的都快要没眼看了!”
“嚯!这也太劲爆了吧!”
“我就是阏氏的衣服!我在场,我来证明是真的!”
“我有个朋友说他临死前只想蹲一个后续的具体扩写……”
最早被拍肩膀的那人也微笑咂着嘴巴回味,意识到身后新加入的吃瓜伙伴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感慨着边转头边叹道:
“怎么,你也被单于和阏氏的神仙爱情感动了——卧槽!”
一个硕大的死不瞑目的虎头占据了全部视线,那人吓得差点跳起来,定睛一看,才松口气拍拍胸。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活老虎。不过你小子牛逼啊,居然能把老虎……”
话音一滞,那人终于把眼神向上挪到了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双眼惊恐地瞪大,手指哆嗦。
“单,单……”
两眼一翻,他直接咕咚昏了过去。
这还不如见到活老虎呢!
*
昆邪王站在那雅尔大会的主赛场边,一颗心忐忑不安,两条腿瑟瑟发抖。
身后幕僚正给他捏着肩打气:“王爷别担心,小的早把报名参加今天比武的人选看过一遍,没一个比得过您的,您且放宽心吧!”
昆邪王没说话,瞄了一眼高台上并肩而坐的一双人影,心虚仍旧怎么也止不住。
他对自己的武力有自信,自然不担心今日的比赛,然而他更害怕的,却是面色自如坐在高台上正与身边人谈笑的赫连渊……
那天口述小黄文被当事人当场抓获的时候,昆邪王几乎以为自己要原地去世了。他面如土色瘫在地上抖了半天,却只等到赫连渊不发一言伸出一指对他点了点,脸上露出一个“你小子很好”的可怕笑容,就毫不留恋转头亲自为阏氏牵马离开。
转眼关于“野战”的官方辟谣就发了下来,声明单于和阏氏当时只是打老虎受伤了而已。昆邪王惜命,想要将功补过,自觉跑前跑后辟谣跑断腿,然而效果似乎却并没有很好——
“表面上我们附和他们是打老虎打老虎,实际上……嘿嘿嘿。”
“单于真是条威猛汉子,跟阏氏情到浓时后居然还有精力生生打死一只巨虎,绝了,我可真是心服口服!”
“也说不定那老虎是半途上才跑来,好事做到一半被打断,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哇!”
昆邪王越听越心如死灰,手臂上肌肉都萎了一圈。甚至到后来,“打老虎”还发展为了草原人民特有的指代词……
那天昆邪王又跟一个漂亮小侍女勾勾搭搭,侍女临走前往他怀里塞了封香喷喷粉嫩嫩的信笺,还赠了枚如丝媚眼。昆邪王回去后乐呵呵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四个大字:
“在?打老虎?”
——萎了,谢谢!
耳边传来越来越响的呼唤,昆邪王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幕僚在叫着自己。
“王爷,王爷?该您上场了。”
幕僚看到自家王爷还有些神情恍惚的模样,忠心耿耿打着气:“王爷您放心,小的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好几套应援词,一定让您成为今天草原上最风光无限的爷!”
对手已经站到了赛场上,昆邪王也赶紧打起精神,摆出自己招牌的邪魅一笑,一步步往赛台上走去。一边走,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点点绮念。
若是今天大出风头入了阏氏的眼,自己是不是也能有机会和大美人一起去打老虎……呸,一起去夜深人静小树林逛一逛赏赏月亮……
他越想越兴奋,胸膛都忍不住威风地挺了起来。一旁的幕僚见此,连忙趁热打铁挥舞起手臂,就差手里再举个牌子:
“冲鸭!陪王爷哥哥一起走花路!”
昆邪王虎躯一震,实在顶不住,脸色便秘地冲幕僚摇了摇头。
幕僚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换了一套应援词冲对手震声喊起来:
“玩归玩,闹归闹,别跟你昆邪王开玩笑。王爷陪你闹呢,你就带笑,王爷给你脸呢,你必须得要!”
昆邪王嘴角一抽,感觉好像也不是那味,不过人已经站在了赛场上,就无暇再计较那么多,摆开阵势等着裁判发令。
不远处的高台上,赫连渊摸着下巴,微眯了眯眼,冲裁判一点头。裁判收到信号,手里的小红旗用力向下一挥。
“开赛!”
话音方落,对手便如饿虎扑食般冲来。昆邪王向右躲开了这个大块头的攻击,反手擒住他的肩膀,轰地一下就将他甩到了赛台外。
“好!”幕僚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刀不锋利马太瘦,王爷还不想跟你斗!过山龙遇下山虎,赛场由不得你做主!”
昆邪王旗开得胜,正春风得意,听到这番应援却险些没脚底一滑跌个跤。他抽搐着眼皮打了个手势:“停一停!我说你能不能搞点原创的,不那么土的?”
那边幕僚挨了批正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这边长孙仲书却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
“没想到这个昆邪王还真的有两下子。”
赫连渊见到他目光落到昆邪王身上,心里不知怎地忽然有些不舒服。他无从分辨缘由,却下意识地觉得这种情绪应该藏好不能展露出来,手指动了动,面不改色别开了头。
且让你再得意一阵子。
第二个对手很快也登了台,这回重拾男人雄风和自信的昆邪王没有给他留出手的机会,旗帜一挥,就率先飞身扑过去。
“王爷猛冲,打得你神清气爽筋骨通!”幕僚急忙捧场。
昆邪王挥过去的拳头一抖,险些被对手躲了去,幸好他眼疾手快又补了一拳。
“王爷出拳,今日你这条小命我看悬!”幕僚越说越顺。
长孙仲书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几分,眉眼却似春风柳上归,化开几许暖色。一直用余光默默观察他的赫连渊捕捉到了,眼神情不自禁一柔,原本要起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老婆好像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就让他多笑一会儿吧。
第三个对手上场,昆邪王一个扫堂腿攻其下盘。
“王爷出腿,踹得你落泪好似洪湖水!”幕僚文思泉涌。
场下也隐约传来了纷杂的笑声,昆邪王脸上火辣辣的有些挂不住,把第三个对手踹飞之后,站在原地怒瞪着幕僚,示意他赶紧退下。
“王爷怒目,碰一碰你今必走黄泉路!”幕僚……幕僚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周围笑声更大了,昆邪王恼羞成怒,几乎直接想翻下台去把人揍一顿,但是按赛程他还剩最后一个对手,只得按捺住躁动的情绪,冲着裁判高声嚷道:
“赶紧的,把最后那人叫上来,赢了我好教育一下手下!”
裁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纸页,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你的最后一个对手阿黑自由狩猎前喝了点酒,骑熊出走至今未归。按照规则,将由同一部落的勇士替他补位。”
昆邪王没多在意,心想换了谁还不都一样是他手下败将,不耐烦地勾勾手。
“那就来吧?”
台下的选手区一片鸦雀无声,半天不见有人要出来的动静。
昆邪王正莫名其妙,忽然心神电转,想到阿黑所属的部落,冷汗刷地一下从背后流了下来,脸色隐隐发白。
应,应该不至于吧……
观众群传来一阵小小的躁动,接二连三的惊叹过后,又立马恢复了比之前更为死寂的安静。
昆邪王僵着身子,听见从高台传来愈来愈近的沉稳脚步声,腿一软,几乎就要直接跪下去。
高大英武的身影轻松一跃就上了赛台,赫连渊三两下抽开狼皮大氅的系带,单手将外袍随手往后一抛,露出左臂缠绕的雪白纱布来。
他咧开嘴微微一笑,整齐的白牙反射着阳光,衬得那张深邃的面孔更加俊朗阳刚。落入三魂惊掉七魄的昆邪王眼中,却无异于阎罗殿爬上来的阎王本尊。
“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VIP]
来什么来, 他大限来了还差不多。
昆邪王哭丧着脸,魁梧的身躯鹌鹑一样微微瑟缩。他一步一步挪到赛台边上,刚想开口说自己要弃权, 抬头往裁判那头看去时,却一眼就不得不被裁判身后的阏氏吸去了所有注意力。
眉目昳丽而冷淡的美人似乎被他们的对决勾起了兴味, 素手按着桌案微微倾身,眉如远黛,目似桃花,此间风情, 教昆邪王望一眼就被勾得心摇魂荡。
更别说美人好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秋波一转朝他睨来。虽说只对视了短短一秒就移开视线,但却让满脸迷醉的昆邪王浑身过电似的打了个哆嗦。
什么弃不弃权的,真男人就是干!他又可以了!
赛台下幕僚小嘴依旧叭叭个不停为他摇旗呐喊, 吹得昆邪王飘飘然自信心又开始膨胀。没见到单于左臂都受伤了嘛,他在自己部落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士, 到时候机灵点专门瞄准那处打,他还不信自己就打不过!
果真还是打不过。
昆邪王在被赫连渊动也没动只用左手一拳击飞的时候, 望着近在咫尺的蓝天和白云,恍惚想到。
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幕僚张大嘴巴, 惊恐想叫人赶紧来救命, 然而一张口,却只能身不由己地叽里咕噜喊出一串话:
“王爷飞天,真男人誓与太阳肩并肩!”
台下传来哄堂大笑。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昆邪王又气又臊, 恨不得地球重力当场翻转,直接把自己吸去天上一辈子别回地面好了。
仁德圣明的长生天好像当真听去了他的心愿。
“阿爹, 你看!”稚气未脱的小男孩拉一拉身旁大人的袖子,“右贤王立的那根旗杆好像要戳到昆邪王的屁股了!”
昆邪王在半空中一睁眼, 就看见那挂着“草原最大线下赌场”旗子的木杆离自己下落的臀部越来越近。他惊惶地大力抡动双手向前腾挪,试图避免“蓬门今始为君开”的人间惨剧,眼看着似乎有些希望,自己的坠落轨迹开始逐渐有了偏移……
“刺啦”一声,旗杆的尖顶勾住了昆邪王大腿的裤面,又随着他下落的动作一路势如破竹火花带闪电,将外裤从下到上直直划开,一直勾到腰间,露出大半个被白色内裤包住的屁股。
昆邪王听见底下沉默三秒后爆发出的震天撼地大笑声,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下边火辣辣的摩擦感,一颗心就已经先随着社会性死亡的身体化作死灰。
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此刻宛如被高高挂起卑微旋转的燕都烤鸭,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供人瞻仰。他木然挺动了两下身子想要把自己挣下来,奈何被旗杆挂住的内裤弹性实在绝佳,被百来斤体重拉得长长绷得紧紧,都裂开一小缝了,可它就是不断,招摇的一片白活泼又抢眼。
底下人笑得几乎要晕过去了。傻了眼的幕僚这才反应过来,两手胡乱想捂住周围人大笑的嘴,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要为主子挣回面子:
“王爷破内裤,好兆头见者发家又致富!”
昆邪王死得透透的心都要被他给气活了:“蠢猪!废物东西!还不快把我给弄下来!”
幕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惶然又惊恐地跑过去抱着旗杆拼命摇动,试图把洋相百出的主子救下来。他一通猛摇,挂在上头半天不动的内裤终于有了动静,裂缝越开越大,到最后,昆邪王整个尊臀都大喇喇暴露在了万众瞩目下。
眼看王爷的整个脸色都变了,幕僚生怕又挨骂,缩了脖子哭丧着脸叫屈。
“王爷露屁股,可怜可怜小的摇得好辛苦!”
昆邪王气得浑身克制不住一抽搐,这一动仿佛是给已经濒临极限的内裤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弹性极佳的布料啵一声彻底绷开,昆邪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和那面狗爬大字的旗子一起,凉着屁股从天而降。
“王爷下旗杆唔唔唔……”
幕僚边慌里慌张来接边情难自禁地开口,却没想到话还没说几个字,王爷双眼瞪圆的怒容却离自己愈来愈近。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嘴唇一沉,身体一重,啪叽一下就被王爷砸了个正着。
嘴对嘴那种。
“……哦豁!”
围观群众在疯笑中抽出一口气来啧啧惊叹。
昆邪王恶心得都要吐了,气到差点爬不起来身子。他刚一站到地上,没顾上捂住空荡荡凉飕飕的屁股,先反手拼命在嘴巴上粗鲁擦着:
“呸呸呸……大胆,可恶如斯!你这个嘴臭的家伙,我……我呸!”
幕僚被砸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委屈辩驳:“小的嘴不臭,小的刚刚可都在夸王爷!”
人群听到这又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赛场上处处充满着快活的空气。昆邪王已经心力交瘁得不想骂他了,他也根本不敢看心心念念的大美人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此时的他只想捡回自己破碎的内裤,带上自己破碎的心回家……
等等,他内裤呢?
左顾右盼愣是没见着,昆邪王猛地一抬头,就看见孤零零的一片雪白布料挂在旗杆顶上,自如地在风中招展着,飘飘摇摇。
……日!
幕僚终于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讨好地捡起和王爷一起掉下来的旗子,捧到面前。
“王爷,先用这个凑合下吧?”
昆邪王眼神空洞,表情死寂,久久凝视着那行“草原最大线下赌场今日开盘啦!”的字样无法言语。良久,才用颤抖的手在一片噗嗤憋笑声中接过旗子,面如死灰地把它围在了自己的臀部。
长孙仲书一手握拳抵住双唇,目送着昆邪王和幕僚深一脚浅一脚萧索离去的背影,压下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果然,当时拒绝兰达把他名字当赞助商写在上头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不过了!
他好像忽然又想起什么,将目光垂落到赛台上一直抱臂轻笑不发一言的赫连渊身上。视线刚刚递过去,底下男人就一下若有所觉地抬头对上,嘴边弧度逐渐扩大,突然,冲着他轻轻一眨左眼。
……长孙仲书飞快把头转回来,正襟危坐,重新扮起木头人。
他本以为赫连渊要继续留在台上比赛,谁知道余光却瞥见他直截了当转身下台。长孙仲书正有些奇怪,这几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赫连奇好像看穿了他平静面色下的疑惑,上前走到他旁边:
“阿黑又骑着熊回来了。”
“是么。”长孙仲书脸色淡淡,“真是太巧了。”
赫连渊离走回高台还有一段距离。赫连奇抬头望着旗杆上飞扬的白色破布,低声喃喃,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这种方式……大哥比起以前果真变了许多。”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赫连奇也没有要谁的回答,他退了一步,继续站回高台穹顶投下的一片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赫连渊走回到身边坐下,眼睛里闪烁点孩子气的轻快光芒,仿佛一只办成好事迫不及待等主人摸摸头赞许的大狗。
“我方才那一拳怎么样?”
他坐得笔直,眼睛也不看长孙仲书,双眼似乎很专注于底下其他人接下去的比赛。
长孙仲书眼底漫上点笑意,像星星揉碎了浸入湖水的光芒。
“特别厉害。”
赫连渊面上不动,心底微微有些遗憾。他本来想听老婆夸自己帅的。
手臂忽然传来微微的触碰感,赫连渊低首望去,一只纤白修长的手按在自己纱布上方,手的主人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同样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怎么用受伤的左手和他打?”
“哈。”赫连渊神气地摆摆手,“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
不这样怎么把那个一双贼眼只会乱看的家伙揍得心服口服?
长孙仲书微微诧异,但想到也许草原上的人体质和恢复力自有不同,便也没再多问。
“我小时候被看得好,几乎没怎么受过伤。”长孙仲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兀地开口,“唯独有一次,我和哥哥玩闹的时候把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小心打碎,手指也磕破了一道口子。”
赫连渊转过脸,沉静而专注地听。身边这个人在同自己分享儿时的事,这一认知让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长孙仲书不想讲了,然而他还是能听到自己的话声。
“父皇知道后气得脸色都变了,把哥哥罚到偏殿跪了一夜。我原以为我也要受罚,可是父皇只是皱着眉看着我手上的伤口,亲自给我上了药,一边教训着我一边拿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长孙仲书终于能如愿闭上口。其实以前的事情他也大多记不清了,无非便是威严寡语的父亲对着年幼幺儿“吹吹便不疼了”的安慰,亲哥第二天边揉着膝盖边还要拽过他手愧疚自责的道歉,零零散散,一些早该被遗忘的回忆。
也许还有些什么别的吧。但是他已经记不得了,也不想再去记了。
发间传来力道几近于温柔的抚摸,小心而珍视,让他本来想侧开躲避的念头也在短暂的抗衡后渐渐消散。
长孙仲书安静地闭了闭眼,转过头去,轻轻勾起一个笑容。
“我在讲我的事,怎么反倒是你摆出这样的一副表情?”
赫连渊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人依旧浅淡的笑意,胸口却变得很疼,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抱抱他。
他等了片刻,突然张开左臂,伸到长孙仲书面前。
“这是?”长孙仲书眼底带点诧异。
男人一瞬不瞬望着他,眼神固执,面色专注。
“伤口疼。”
长孙仲书忽而笑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得这么开心。他只是在那纱布上摸了摸,低下头,轻轻凑近。
“那,吹吹就不疼了。”
第30章 第30章[VIP]
赫连渊是被赛台底下又响起的一片喝彩声唤回神的。
他回过神来, 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离长孙仲书凑得很近,是鼻息正好能拂过额发的距离。方才微热呼吸轻擦过手臂所带来的战栗感仿佛还留在皮肤,让他从血液到骨髓好像都要灼烧起来。
赫连渊慌乱退开了些, 他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不,倒不如说是不确定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失控,超出了他从来以为自己能把握的范围。
长孙仲书一直到这时才抬起头,他松开握住手臂的手,面色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淡淡。
“继续看比赛吧。”
“嗯。”
赫连渊简短应了一声, 眼神却比应答延迟了好几秒, 才慢慢从专注望向的那张脸上移开。
……但还是不想从他身边退开。
光是坐在这个人身边,心里好像就有一种平和的满足与快乐。赫连渊又歪着头打量一眼,发现云层间倾落的阳光跳跃在那人鼻尖发尾, 宛如碎金般好看。
大抵便是这个原因吧。
他于是扯开唇角轻轻一笑,转回了头, 看向正打得火热的赛台。
赛场上是一场由于实力差距过大而带来的单方面屠杀。复出的阿黑面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对手,每次出拳挥腿从无落空, 宛若砍瓜切菜一般将对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的属下功夫确实不错。”赫连渊看向不远处的赫连奇,随口道。
赫连奇闻言, 从高台的阴影间抬起脸, 望了一眼赛场上大逞威风的阿黑,点点头,爬着伤疤的脸上绽开个没心没肺的微笑。
“我一向只要最好的。”
赛台上眼圈都青了一个的对手被打得抱头鼠窜, 他终于忍受不了,一个跃步窜到了赛台角落, 嗷地叫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还不行嘛!”
阿黑却恍若未闻, 依旧提着拳头一步一个脚印踏过来。每落下一步,赛台仿佛都要跟着重重震一下。
对手望着逐渐逼近的大汉欲哭无泪,瑟瑟发抖,他左瞄右瞄也没找到认输的白旗,忽然灵机一动,扑到台边高高竖起的旗杆旁,疯狂地大力摇动,一边鬼哭狼嚎:
“看啊!我举白旗了!别打啦别打啦,大兄弟你就摇了我吧!”
围观群众顺着他的话一路往上看,一直看到高高挂在杆顶的那块白色破布,哗啦啦随风飘摇……
怎么说,昆邪王音容犹在吧。
阿黑一下停住了脚步。
对手心中窃喜,暗道举白旗这招果然有效。他正美滋滋地准备转身下场,忽然耳边风声擦过,一个斗大的拳头从眼前放大袭来,砰一声重重正中鼻梁。
阿黑甩甩右手,平静看向捂着流血鼻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倒的对手,干巴巴开口。
“不要拿别人的内裤在我眼前挥来挥去,懂?”
*
几天的比赛一转眼就过去。长孙仲书一开始对那雅尔大会没什么兴趣,可到了最后,也着实从五花八门的赛事中瞧出了一点兴味。
当众人因为最后一项赛事的落幕而笑语欢呼时,他坐在微风吹拂的高台上,迎着明朗的日光,思绪忽然有片刻飘渺。
也许……就这样在草原多待几天,兴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几秒钟的念头,转瞬即逝。他望向身侧那个高大硬朗的身影,男人英俊的面上泛着点笑意,一手向他伸来。
“走吧,该给这几天的优胜者颁奖了。”
挤挤嚷嚷的围观人群见到他们的王前来,连忙低头向两边分出一条道来。被娇艳鲜花团团围簇的方台上早已站满了七八个神采奕奕的高壮勇士——啊不,还有一个用轮椅推上来的复健状态植物人不是。
当赫连渊把象征猎神鹿冠军的奖章挂到他轮椅扶手上时,眉毛也忍不住抽了抽。不过,显然人群中还有一个反应比他还大的。
兰达一手已颤巍巍地抚上心口,显然也触景生情被勾起了伤心事。身后瘦小如猴的发财旺财用尽吃奶的力气撑住主子的后背,倒不是怕主子心碎摔跤,而是怕主子这一摔,被压住的他们俩人这辈子怕是都再起不来了。
“唉哟,唉哟喂……”兰达苦涩地哼哼抽抽,“不行不行,我见不得这种糟心画面。”
他想到那一箱箱如流水般送出去的金银财宝,登时心如刀割。不过再一想这些都是送去给大美人阏氏的——怪了,好像那七零八落的心被缝缝补补凑起来,气又顺得多了。
“唉……”兰达最后哀怨地叹了一口气,捧着肚子转头望向脸都因用力憋红的发财旺财,“要不你俩再改个名吧?一个叫千金散尽,一个就叫还复来!”
后因多次明目张胆偏心关爱后者而遭抗议作罢。
此时的台上,所有优胜者终于都拿到了由单于亲手赐下的奖章。赫连渊微笑地回到长孙仲书旁边,等着听台上获奖选手们发表得胜感言。
本着尊老爱幼关怀残疾人的原则,众人一致推举植物人优先发言。
植物人半瘫在轮椅上,咯吱咯吱拨弄着滚轮划到台前,激动的声音随即划破长空。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啊,原来是因为我对我伯乐的感恩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两个眼眶早已不够盛下。没有阏氏的赏识,我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谢谢阏氏,谢谢大家!”
围观群众沉默片刻,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其间尤以同样眼含热泪的右贤王掌声最大。赫连渊噎了一下,摸摸鼻子,倒也没说什么。
他偏首望向安安静静的长孙仲书,想到他的心地善良慧眼如炬,眼神一下骄傲而柔软下来。
这么好的兄弟是他的,哈哈,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下一个发表感言的是几里开外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他捏着奖章,神色热烈。
“我最要感谢的人也是阏氏!比赛前阏氏曾远远地扫过我一眼,那张脸,不是,那鼓舞的眼神给了我成倍的勇气与自信。我的胜利,和您分不开!”
人群中又响起一片呱唧呱唧。赫连渊脸色莫名有点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归看着那射箭的小子就觉得不顺眼起来。
接下来是短跑比赛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的冠军,他先拍拍肌肉发达的大腿,又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在起跑的时候,其实我因为太过紧张而慢了半拍。当我绝望之时,却一眼在终点处看见了正好经过的阏氏……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我是这次短跑的第一名了!”
赫连渊咔吧捏着指节,有种冲动想叫这人再度体验下生死时速飞一般的快感。
从后头又走来一个看起来格外老实巴交的汉子,正是套马比赛的魁首,他挠挠头,憨厚一笑。
“呃……总归,总归感谢阏氏就完事了!”
赫连渊:……
现在是连个理由都懒得给了是吧!
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好像是在生气,然而却又有些焦躁地发现,自己并不解之所以愠恼的理由。
赫连渊眼神微微躲闪,并不敢看近在咫尺长孙仲书的脸,只能自个儿皱着眉细细地想。左思来右想去,怎么想真相都只有一个——
一定是因为他们都只感谢阏氏不感谢单于,自己这个大男人觉得没面子了吧!
赫连渊肯定地点点头,因为自己再一次想通了而微微舒出一口气。和善的眼神一一扫过这群人的面孔,打定主意等下一个个跟他们好好单独谈心交流,让他们充分感受到首领对于每个人的关爱。
台上还剩下最后一个,是马球比赛的夺冠者。
赫连渊已经听惯了这群人获奖感言里三句话不离阏氏,一手托着额头,眼皮也没抬——
“俺最要感谢的人,就是俺们的赫连单于!”
洪钟般的声音响亮传来,让本来还靠着桌案的赫连渊一下挺起身子,深蓝的眼眸里闪过赞许的光。
小伙子很有前途啊!
在一片鼓掌和叫好声里,马球冠军握紧拳头,面带红光地在半空中挥了挥。
“因为要不是单于娶了阏氏,俺们就都看不见阏氏了!”
正准备起身前去亲切握手的赫连渊:“……”
都给老子快滚!!
颁奖典礼就在欢欣鼓舞的草原群众和拉着张脸的赫连渊共同参与下热热闹闹地结束了。赫连渊磨了磨后槽牙,到底没去找人麻烦。
也可能是一转头看到自己老婆那被似血斜阳染得分外明艳的双眸,不知怎地就一下没了脾气。
长孙仲书水光潋滟的眸子越过他,望向更远处正准备夜晚盛大宴会的人们。
“晚上他们准备煮什么?”他喃喃问道。
赫连渊敞着两条长腿,托着下巴瞧他,两眼一眨不眨。
“你想吃什么?”语里带了点笑意。
长孙仲书把目光收回来,忽而想到了大婚当晚自己对于草原廉价自由行和五星精品短程游的思考。没想到时间一晃而过,自己竟然也在草原待了这么些天。烤全羊虽然没吃着,但赫连渊毕竟也没让他去嚼草根。
他抬起眼,四目交错,忽然道:“我想吃烤全羊。”
“好!”赫连渊豪爽地一拍大腿,“烤!烤他个十只八只!”
他唤来妮素交待一番,妮素立刻便捏着裙摆跑去和那群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草原上就响起了小羊羔惊恐四下逃跑的咩咩声,有牧歌远远地唱着,棉花团似的羊群里追逐着笑语高呼的人们,顺着夕阳,影子拖得长长。
一只浑身泛着奶香味儿的小羊羔跌跌撞撞栽进长孙仲书怀里,立刻便被赫连渊提溜着耳朵拎了出来。他看着一脸严肃要求羊羔因自己莽撞行为道歉的赫连渊,心中忽然有一点近似于轻松和温暖的感觉传来。
晚风中的青草味若隐若现,长孙仲书闭上眼,任轻风吹拂起额前的散发。虽然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但在此刻,他只想好好地等待山头最后一点待沉的落日。就像从前在故国皇城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曾无数次抱膝看过的一般。
*
但到底忘了什么呢。
斜阳以外,草原边界,一辆大红花轿孤零零地停着,边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饿得头晕眼花的人,仍在顽强而虚弱地互相加油打气。
扛花轿的侍卫面有菜色:“大人莫急,虽说我们已经断粮两日了,但相信公主一定正在赶来的路上!”
“……你说得不错。”
身着礼袍的礼官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气若游丝,眼中却仍爆发出希望满满的光芒。
“撑住,加油……公主马上就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