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岚音正思忖着下一步往哪走，忽然嗅到一股潮湿的雾气。
她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知何时起了白茫茫的浓雾，雾气翻涌着，将整片林子都罩了进去。
“迷雾森林。”柳岚音咬了咬唇，传闻在这雾林中方向难辨，多少人进去后便迷失其中，直到试练结束都没能走出来，最后被几个武士给拖了出来，狼狈不堪。
可是，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退路。
柳岚音深深吸气，又慢慢吐出，只能硬着头皮抬脚走进去。
雾气冰凉，沾在脸上湿漉漉的，能见度不过三尺。周遭的树影都变得绰绰，像蛰伏的鬼魅。
柳岚音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仔细辨认着脚下的痕迹。
忽然，前方的雾气中传来一声轻哼，清冽又熟悉，让她脚步一顿。
雾气渐散，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人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剑眉星目。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自那日在醉风楼不欢而散，这谢绛亭在书院见到她，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柳岚音也懒得去热脸贴冷屁股，当下便移开目光，只当作没看见他，自顾自地往旁边走。
谁知刚走两步，就听谢绛亭凉凉的声音传来：“柳岚音，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方才差点撞在树上，蠢死了。”
柳岚音脚步一顿，回头瞪他：“我走我的路，与你何干？”
谢绛亭挑眉，双手抱胸靠在树上，嘴角噙着一抹嘲讽：“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在这迷雾森林里，蠢货可是活不了多久的。”
“多谢提醒，”柳岚音冷笑一声，“总好过有些人，空有一身蛮力，却连方向都辨不清。”
这话算是戳到了谢绛亭的痛处。
他向来骄傲，觉得什么都可以搞定，不成想他进这雾林已经有半个时辰，凭着一身武艺闯了好几处，腰间剑难出鞘，却始终在原地打转。此刻听柳岚音这么说，脸色更沉，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肯先开口，偌大的雾林里，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
柳岚音没心思和他置气，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查看地上的苔藓。
苔藓喜阴，多生长在树木的北面。
她又抬头观察树冠的朝向，朝阳的一侧枝叶更为繁茂。过了一会儿，她折了一根树枝，将树皮削去，凭着木质的纹理走向辨别方位。
谢绛亭虽背对着她，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
他就不信了，一个世家贵女，能通过看苔藓和树找到出口？
谢绛亭默默观察，见她既不莽撞乱闯，也不焦躁抱怨，只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望一望天色。他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竟生出几分好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柳岚音忽然站起身，目光笃定地朝着一边走去。
谢绛亭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耍什么花样。
谁知柳岚音竟真得带着他，避开了一处处暗藏的陷阱，绕过了几株散发着瘴气的毒草，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雾气不知何时淡了许多，前方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又走了半刻，柳岚音脚步轻快地踏出雾霭，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口立着一块石碑，正是迷雾森林的出口。
柳岚音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谢绛亭，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我这蠢货，不是也走出来了？”
谢绛亭站在谷口，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忽然一跳。
方才在雾林中，他瞧着她蹲在地上认真辨路的模样，瞧着她凭着那些不起眼的草木纹理，硬是寻出一条生路来。心里那点嘲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谢绛亭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嘴上依旧硬邦邦的：“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可他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柳岚音，当真和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闺阁女子不同。
她聪慧、冷静、遇事不慌、乐观坚强……竟让他……不由生出了几分佩服。
柳岚音瞧他嘴硬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也不点破，转身便朝着谷地深处走去。
“等一下。”谢绛亭叫住她，“你看那是什么？”
柳岚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树梢上看到了一个布包。
“太好了，有食物了！”柳岚音瞬间兴奋起来，“炊饼！肉干！青梅子！谢绛亭，你快去拿呀！”
谢绛亭却站着不动：“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柳岚音抿抿嘴，她才不要把那么丢人的事情告诉谢绛亭，胡扯一句：“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哦？”谢绛亭挑眉，“那你没有算出，我不会爬树？”
“你竟然不会爬树？！”柳岚音惊讶，“不对呀，我怎么记得……”
“我也不是什么都会的。”谢绛亭打断她，挤出笑容来，“上树小心些，我在下面接应你。”
柳岚音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
拿到了布包，两人刚踏出谷口，脚下的地面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还未等他们站稳，两侧的山壁竟缓缓向内合拢，原本开阔的谷地，瞬间成了一条窄窄的甬道。
甬道尽头立着一块丈高的黑石，石上刻着四个血红大字：心壑之关。
“又是这劳什子关卡。”谢绛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玄色劲装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佩剑。
“别慌，至少证明，还没有人来过这里，我们是领先的。”柳岚音摸着袖中的暗器，定了定神。
她向前一步，侧目望去，只见甬道两侧的石壁上，竟浮现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面。
“是幻象，小心，别乱了心智。”谢绛亭扶住她的肩，低声提醒道。
柳岚音只觉自己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鎏金宫灯的光晕漫过雕花窗棂，将暖阁里的衣香鬓影晕得模糊。
她垂着头，身侧的妇人们聚在一处，团扇半掩着唇瓣，私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往她心上扎。
“柳二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看着倒是素净，可比起她阿姐的风姿，终究是差了些。”
“东施效颦罢了，柳大姑娘那气度，端的是名门闺秀的模样，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哪像这二姑娘……失仪得很……”
甬道里的幻象越来越逼真，那些讽刺的话语、嘲笑的目光，像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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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深渊。
柳岚音只觉脑袋阵阵发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别怕，不过是幻象罢了。”谢绛亭掰开她的手，顿了顿，轻轻握住，“心壑之关，攻心为上，不破不立。上来，我背你过去。”
柳岚音恍惚抬头，没有动。
“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带过去。”他伸手，掌心温热干燥，“信我。”
柳岚音望着他坚定的眼眸，咬了咬牙，俯身伏上了他的脊背。
谢绛亭稳稳起身，双手托住柳岚音的膝弯，力道沉稳，让她得以安心依偎。
他不去看两边的幻象，只盯着脚下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纹路如同星图，只要循着轨迹，一步步往前走，两侧扰人的画面便会渐渐淡去。
谢绛亭背着柳岚音走到黑石之下，黑石轰然碎裂，露出了后面的路。
阳光透过碎裂的石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柳岚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绛亭俯身，让她下来。
两人耳根都微微泛红，最后还是谢绛亭偏了偏头，低声道：“走吧。”
暮色四合时，两人在山壁间寻到一处凹陷的山洞。洞口不算深，却足够遮风避寒。
谢绛亭捡了些枯枝败叶推在洞中央，打火石擦出一串火星，很快便燃起了火苗。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明明灭灭。
柳岚音拢着袖子坐在火堆旁，指尖偶尔拨弄一下火星，火光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
谢绛亭则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枯叶，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竟一时无话。
山洞里静得只能听见柴火噼啦作响的声音，还有洞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方才那心壑之关，”柳岗音先开了口，她侧过头看他，“你看不到石壁上的幻象吗？”
谢绛亭的指尖顿了顿，随即把枯叶丢进火堆，淡淡道：“石壁幻象会展示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每个人，都有恐惧。”
“那你为何不怕？”柳岚音疑惑。
“有什么怕的。”谢绛亭看着她，转了话题，“一年前的花灯节，你为什么会坐在你阿姐的马车里，还……模仿她。”
柳岚音怔住，慢慢抬起眼来，自嘲一笑：“东施效颦罢了。”
“东施效颦？”谢绛亭不甚理解，“你已经很……我是想说，你有你的特点……”
柳岚音摇摇头，不再说了。
谢绛亭叹了口气，从布包里拿出肉干来递给她。
夜色渐深，洞外的虫鸣渐渐稀疏，唯有风声在林梢间穿梭。
谢绛亭看了一眼洞外沉沉的夜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夜深了，你先歇着，我去洞口守夜。”
柳岚音一愣：“不用了吧，这山洞看着偏僻，应该不会有什么野兽。”
“试练之地，处处都是变数。”谢绛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说着便迈步走向洞口。
柳岚音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找了一处较柔软的枯叶堆，脱下外衣垫在身后，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心里却并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