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帕斯河谷城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
李长庚的身影沿着神庙外院的阴影快速移动，永恒琉璃在体内流转，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此刻的他，在灵性感知中与一块石头、一片落叶无异。
神庙外围的守卫比白天减少了三分之二。正如卡鲁姆所言，子时是守卫换防的空隙。六座哨塔上各有一名黑袍祭司，都是序列6的“死灵导师”，他们的感知主要集中在外围，对内部的监控相对薄弱。
李长庚从东侧花园切入，沿着十二座陵墓间的阴影迂回前进。黑色玫瑰在夜风中摇曳，花瓣散发的幽香能掩盖非凡者的气息，这是神庙设计者留下的漏洞——他们太依赖灵性感知，反而忽视了自然气息的遮蔽。
他无声地穿过主殿侧门，进入白天走过的廊道。廊道此刻空无一人，墙上历代大主教的画像在长明灯下泛着幽光。李长庚能感到画像中残留的灵性印记——这些大主教活着时都是高阶非凡者，死后部分意识仍与神庙相连，是神庙警戒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永恒琉璃太特殊了。它并非此界的力量，不在二十二条途径之中，也不属于任何已知源质。画像中那些沉睡的意识扫过李长庚，如同扫过一团虚无的空气。
廊道尽头是通往地宫的入口。两扇青铜大门紧闭，门上浮雕着死神的审判场景。李长庚取出骨白色印章，按在门中央的凹槽中。
印章严丝合缝地嵌入，青铜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三息后，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李长庚闪身而入，门在他身后重新闭合。
地宫第一层是灵教团历代神官的安息之所。幽绿的长明灯排列成行，照亮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骨灰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亡气息，那是数千年来无数亡灵留下的痕迹。普通非凡者进入这里，灵性会迅速被同化，逐渐丧失自我。但对李长庚而言，这些气息如同微弱的涟漪，连永恒琉璃的护体光芒都无法撼动。
他快步穿过第一层，沿着螺旋石阶向下。
第二层，封印库。通道两侧是数以百计的石室，门上都贴着高阶封印符咒。李长庚感知到其中几间封印着序列3层次的封印物，正在沉睡中发出轻微的灵性脉动。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下。
第三层，禁区。这里已经脱离了灵教团普通主教的权限范围。通道尽头是一扇漆黑的大门，门上没有门把手，只有一只巨大的圣甲虫浮雕。圣甲虫的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那是某种高位格生物留下的印记，序列3以下的存在只要与它对视，就会被强制拉入永眠。
李长庚走到门前，抬头直视圣甲虫的复眼。
永恒琉璃在瞳孔深处流转，化作璀璨的淡金色光华。圣甲虫的复眼中，倒映出三朵若隐若现的淡金色莲花。
那是混元金仙“三花聚顶”在此界的投影，虽然只是虚影，但本质已经足够让圣甲虫感到困惑——它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存在，不是生者，不是亡者，不是神性生物，也不是封印物。
圣甲虫迟疑了。
就这一瞬的迟疑，李长庚已经推开了门。
第四层，地宫最深处。
这里比上面三层加起来都大，穹顶高达十米，整个空间呈圆形。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由整块的黑曜石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层层叠叠，至少有三千层之多，最外层的符文已经暗淡，那是被岁月侵蚀的结果。
空间中央是一座九层石台，每层都铭刻着不同的仪式法阵。石台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团，光团缓缓旋转，内部隐约可见一滴流动的液体。
那滴液体呈现完美的球形，表面流转着琉璃般的暗金色光泽。每一次旋转，液体表面都会泛起涟漪，涟漪中映照出无数画面——文明的诞生与覆灭，个体的生老病死，法则的建立与崩塌。那是死亡这个概念在多元宇宙中的所有呈现形式，是“永眠之河”的源头，是死神途径一切非凡力量的起源。
李长庚凝视着那滴最初之血，永恒琉璃在体内加速流转。
几乎同时，最初之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它的旋转频率开始变化，从缓慢到急促，从无序到规律。涟漪中映照的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终所有画面汇聚成一个——
那是李长庚自己的倒影。
不是克莱恩·莫雷蒂，不是李长青，而是他在洪荒世界的本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永恒道韵化作无量金光，照耀诸天万界。
“你来了。”
一个苍老、疲惫、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意识，从最初之血中传出。那声音直接出现在李长庚的意识中，不是语言，而是意念的共鸣。
“我等了你很久。”
李长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那滴血。他能感觉到，这滴血中的意志与真实造物主那滴截然不同。后者充满疯狂与堕落，而眼前这滴，承载的是“终结”与“安眠”。
它太累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知道我会来？”李长庚开口。
“不知道。”最初之血的意识道，“但你是唯一能与吾共鸣的存在。六百年来，萨拉丁尝试了三百七十二种方法，想要彻底压制吾。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其实吾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能理解死亡本质的存在。”最初之血道，“不是畏惧死亡，不是崇拜死亡，不是利用死亡，而是真正理解死亡。死亡不是终结，是安眠；不是虚无，是归处；不是恐惧，是解脱。”
李长庚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我来的世界，死亡是轮回的一部分。魂魄离体，转世投胎，记忆遗忘，因果延续。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
“轮回……”最初之血的意识中泛起涟漪，“吾的世界没有轮回。死后归于永眠之河，意识消散，只留灵性回归源质。这是吾设计的，但吾现在……后悔了。”
“为何后悔？”
“因为吾发现自己并非真正创造这个世界，只是重组了它。”最初之血的意识带着一丝苦涩，“在吾降临之前，这个世界已经存在。吾只是将破碎的法则碎片整合起来，赋予它们秩序。而吾自己……也在那场整合中破碎了。”
它顿了顿，声音更轻：“九滴血，九个碎片，九个不完全的吾。真实造物主的那滴继承了吾的愤怒与疯狂，永眠之河的这滴继承了吾的疲惫与遗憾，源堡的那滴继承了吾的好奇与探索，混沌海的那滴继承了吾的创造与破坏……”
李长庚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从最初造物主本身那里，获知关于分裂的真相。
“你说你在重组世界之前就已经降临？”李长庚问，“从哪里降临？”
“不知道。”最初之血道，“吾的记忆不完整。只记得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中漂流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然后看到了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吾进入了它，用尽所有力量将它重组。”
“之后呢？”
“之后吾就破碎了。”最初之血道，“九滴血散落世界各地，每一滴都承载着吾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权柄、一部分意志。但吾并不后悔——这个世界因为吾的牺牲，得以延续至今。”
李长庚看着这滴血，忽然道：“你想彻底安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最初之血的意识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长庚以为它不会再回应。
“是。”它最终承认，“吾已经存在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故乡的模样，久到忘记了曾经的名字。吾累了，想回到真正的永眠中去。”
它顿了顿，补充道：“但吾不能就这样消散。吾的权柄一旦失控，永眠之河会崩溃，死神途径会崩塌，数以万计的非凡者会瞬间失控。萨拉丁以为他在压制吾，其实他在保护这个世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李长庚明白了。灵教团大主教萨拉丁多年来日夜压制最初之血，并不是为了阻止它苏醒，而是在无意识地防止它失控崩溃。
“你需要一个继承者。”李长庚道，“一个能容纳你权柄、稳定永眠之河的存在。”
“是的。”最初之血道，“吾一直在寻找。六百年来，无数人进入过这里。萨拉丁太老，娜奥米太冷血，卡鲁姆太急躁，玫瑰学派那些疯子只想掠夺吾的力量，知识圣殿的学者们只想把吾切片研究。”
它看着李长庚，那虚幻的意识中带着期待：“只有你不同。你的本质与吾一样，来自世界之外。你的力量足以承载吾的权柄，而你的意志不会被吾同化。你是吾六百年来，唯一可能的选择。”
地宫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长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永恒琉璃，那淡金与暗金交织的光芒，此刻正与最初之血产生强烈的共鸣。他能感觉到，只要他伸出手，那滴血就会融入他的体内，将“死亡”与“终结”的权柄交到他手中。
但他没有动。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你的继承者。”李长庚道，“我有自己的道要走。永恒超脱，不受任何世界、任何法则、任何权柄的束缚。若我容纳了你的权柄，就等于与这个世界绑定，这不是我想要的。”
最初之血的意识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平复。
“吾理解。”它道，“能遇到一个不被力量诱惑的存在，已是幸事。”
它顿了顿，忽然道：“但吾可以帮助你。你手中的那滴血——真实造物主的那滴——它承载着吾的创造权柄。如果你能让它彻底苏醒，吾可以教你如何在不被污染的前提下，解析并吸收其中的法则碎片。”
李长庚眼神微凝：“你能做到？”
“那本就是吾的一部分。”最初之血道，“吾比任何人都了解它。虽然吾现在只有残缺的意识，但指导你完成解析，足够了。”
它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吾希望你答应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你在这个世界的旅途结束，准备离开时……”最初之血的声音很轻，“请带着吾的这滴血一起离开。让吾看看，世界之外是什么样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长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最初之血的意识中泛起一丝释然的涟漪。它不再言语，而是从自己那滴血中分离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丝。光丝飘向李长庚，融入他掌心的永恒琉璃。
瞬间，无数信息涌入李长庚的意识。
那是关于“创造”权柄的完整解析——如何在不被污染的前提下接触最初之血，如何剥离其中的疯狂意志，如何将纯粹的法则碎片融入自身道途。这是最初造物主亲自传授的知识，比任何古籍、任何仪式都更加完整、更加本质。
李长庚闭上眼睛，永恒琉璃全力运转，将这些信息一点点消化、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地宫中的封印符文已经重新亮起。最初之血的意识陷入沉睡，那滴暗金色的血液缓缓旋转，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长庚深深看了它一眼，转身离开。
穿过第三层的圣甲虫之门，登上螺旋石阶，经过第二层的封印库，通过第一层的骨灰龛。当他推开地宫入口的青铜门时，廊道中的长明灯依然幽绿，墙上历代大主教的画像依然沉睡。
他走出神庙外院时，换防的守卫刚刚就位。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夜风中的一片落叶。
回到西区小楼时，天色将明。巴顿和卡尔守在书房门口，看到李长庚回来，同时松了口气。
“李先生，您终于回来了。”巴顿低声道，“智慧之眼先生派艾琳女士送来消息，灵教团已经发现有人夜入地宫。萨拉丁正在神庙大发雷霆，二王子那边暂时压住了追查，但压不了多久。”
李长庚点头，推开书房门：“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问，退了下去。
李长庚在书桌前坐下，取出那尊黑色雕像。此刻，雕像表面的封印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第七层“疯狂”几乎完全解开。他不再犹豫，按照最初之血传授的方法，将永恒琉璃注入其中。
这一次，雕像没有抗拒。
封印一层层解开，最初之血中蕴含的疯狂意志如潮水般涌出，但在永恒琉璃面前，这些疯狂如同烈阳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净化、剥离。纯粹的创造法则碎片从中析出，融入李长庚的道途。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丝疯狂意志被净化，雕像轰然碎裂，化作齑粉。一滴纯粹的、不含任何污染的暗金色血液悬浮在李长庚掌心，它不再散发堕落与污秽的气息，而是呈现出“创造”最本源的状态。
李长庚凝视着这滴血，永恒琉璃缓缓将其包裹、吸收。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帕斯河谷城的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面包房的烟囱升起炊烟，神庙的晨钟敲响，悠扬的钟声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
没有人知道，昨夜地宫中发生了什么。
但李长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这个世界的法则解析，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而他与最初造物主之间的约定，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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