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十二风味与不请自来
三叔公的调酒课是从一院子瓦罐开始的那场面像某种神秘仪式。
王慕青按约定时间来到竹林小院时看见院子里整整齐齐摆了十二口小瓦罐每口罐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用毛笔写着字:桂菊梅枣枸杏荷兰姜蜜芝露。
“这是……”王慕青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自己像进了中药铺子。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木勺那勺柄磨得油亮:“甜酒十二风味老祖宗传下来的现在会的人不多了我估摸着全镇就我还记得全。”
他走到第一口罐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金黄色的酒液飘着细小的桂花碎像星星掉进了琥珀里。
“桂香酒八月采新鲜桂花要赶在露水干之前阴干不能晒晒了香气就跑了。在酒成前三天放入不能多三钱足够多了夺味就跟人吃饭一样八分饱正好。”
王慕青凑近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桂花香但米酒的甜味依然是主体两种香气相处融洽像相处多年的老友。
“你尝尝。”三叔公舀了一小勺递给她勺子只有拇指大小。
王慕青小心尝了一口。和之前喝过的甜酒不同这一口先是米酒的清甜然后桂花的香气才慢慢从喉咙里返上来像秋日午后的一阵风温柔不霸道。
“好喝!”她眼睛亮了。
“再尝这个。”三叔公走到第二口罐子前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展示传家宝。
这罐是菊花酒颜色微黄酒味更醇厚些有股药香。
“菊花清热解毒这酒适合夏天喝冰镇了更好。但菊花性寒不能多放脾胃虚的人要少喝就像我老伴以前贪杯结果拉了一天肚子。”
接下来是梅子酒红枣酒枸杞酒杏仁酒……每一样都有讲究。梅花要冬至后采的第一茬花朵要半开不开的红枣要用黄河滩上的金丝枣不能有虫眼枸杞必须是宁夏的头茬颜色要正杏仁得去皮去尖否则有毒。
王慕青一边尝一边记笔记舌头快尝麻了感觉自己像个品酒师就是缺了杯清水漱口。
“最难的是这个。”三叔公走到最后一口罐子前神色郑重得像在介绍什么武林秘籍“露酒。”
“露?”
“不是露水。”三叔公摇头“是晨露那天采的竹叶荷叶兰花按一定比例配在酒将成未成时悬于酒面之上让酒气蒸熏取植物的清气而不沾实物——这叫借味不夺味。”
他掀开盖子酒色清澈如水但香气层次丰富到难以形容。有竹子的清冽荷叶的淡雅兰花的幽香全都融在米酒的甜润里和谐得像首交响乐。
王慕青喝了一小口闭眼感受久久说不出话。这酒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院雨后的一切都干净清新。
“这酒我一年只酿三罐。”三叔公说“不是舍不得是难。采露要赶在日出前起晚了露水就干了。配比差一分就变味熏制的时间要掐准早了晚了都不行。就跟追姑娘一样时机很重要。”
王慕青差点被最后一句呛到。
“你要学先从简单的开始。”三叔公走到桂花酒前“桂枣枸这三样最常见也最稳妥。等这三样掌握了再学别的——别贪多嚼不烂。”
王慕青用力点头心里既兴奋又沉重。她原以为酿酒就是米和酒曲的事现在才知道这是一门深不见底的学问每口罐子里装的都是时间和耐心。
“今天先教你桂花酒。”三叔公正要开始讲解桂花的处理方法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竹林里落叶沙沙响。
陈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慕青!出事了!”
“怎么了?”王慕青心里一紧。
“镇上有人开始卖甜酒了!”陈远抹了把汗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痕“是李老四家就住在你家后面那条街。昨天开始卖五块钱一斤比超市还便宜!还买一斤送一勺!”
王慕青心里咯噔一下:“味道怎么样?”
“我买了一碗尝了。”陈远脸色不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普通的甜酒没你酿的香甜得发齁但便宜啊!今天上午他家门口排了十来个人买都是图便宜的大妈大爷。”
三叔公听了哼了一声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李老四?他懂个屁酿酒。他那酒是用现成的酒曲粉做的发酵快二十四小时就能卖但没魂就像速成鸡没土鸡香。”
“可是老百姓认便宜啊。”陈远急了“慕青咱们得快点把牌子立起来注册商标正经包装上市。不然市场就被人占了先机到时候你再想进去就难了。”
王慕青想起梁海安给她的策划案里面详细写了品牌建设的步骤和时间节点。她本来想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但现在看来慢不得了。
“我今晚就弄商标注册的事。”她说“陈远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包装厂吗?咱们先做一批试试水。”
“没问题!”陈远一拍胸脯“我有个同学在县里开印刷厂做包装盒应该行我明天就去找他。”
“还有糯米。”王慕青转向三叔公“三叔公我想包几亩地专门种酿酒用的糯米。您知道谁家的地好谁愿意租吗?”
三叔公抽了口旱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后山张老头家有五亩水田土好水好他儿子在城里打工地荒着怪可惜。我去说应该能成那老头爱喝酒你送他两坛好酒准行。”
“谢谢三叔公!”王慕青心里踏实了些。
三人正商量着具体细节院门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不是陈远那辆破皮卡的声音。
一辆小货车停在竹林外车身上印着“江城食品设备”的字样。梁海安从驾驶座跳下来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脚上一双运动鞋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个大学生。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服的工人正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
“三叔公慕青。”梁海安走进院子看见陈远也点了点头“陈远也在。”
“你这是……”王慕青看着工人搬进来的东西眼睛睁大了。
几个不锈钢桶闪闪发亮几个带温度计的玻璃发酵罐透明得能看清里面的刻度还有一台小型的灌装机一台封口机都是崭新的。
“我查了些资料传统的陶缸虽然好有呼吸性但温度控制难容易染杂菌。”梁海安说得自然像在汇报工作“这些是不锈钢恒温发酵桶带温度控制可以设定发酵曲线。还有这个灌装机小型的适合小批量生产一天能灌几百瓶。”
三叔公走到发酵桶前摸了摸敲了敲声音清脆:“这东西能酿出好酒?铁家伙冷冰冰的没陶缸有灵气。”
“工具是工具手艺是手艺。”梁海安认真地说“好手艺配好工具才能更稳定。三叔公您试试要是觉得不行我明天就拉走绝不废话。”
他又转向王慕青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商标注册的事我让法务部加急了本来要一个月下周三应该能下来。包装设计我找了几个方案一会儿发给你看看。还有你之前说的糯米基地我托人找了省农科院的专家他们下周可以来看看土质推荐适合的品种——是免费的校友帮忙。”
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院子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王慕青表情复杂像在看什么新奇物种陈远一脸惊讶嘴微微张着三叔公则眯着眼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
“这些……花了多少钱?”王慕青问。
“没多少。”梁海安说“设备是我一个做食品设备的朋友公司的样品他借我用用说要收集用户反馈。商标注册走的是加急通道包装设计是我公司设计部顺手做的他们本来就在做新产品的包装不额外收费。农科院的专家是我大学同学欠我个人情正好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慕青知道没这么简单。那些设备一看就是新的商标加急要额外费用设计部“顺手”做的方案却有三个完整版本。
“你为什么做这些?”她问。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说过我想支持你的事业。”
“我不需要……”
“你需要。”梁海安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李老四的酒卖五块钱一斤你想做品牌酒卖二十块三十块就必须在品质包装故事上全方位超越。这些设备能帮你稳定品质这些设计能帮你提升形象这些专家能帮你从源头把控质量——从种子到杯子全链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是要插手不是要指手画脚只是想提供些我能提供的帮助。用不用怎么用都由你决定。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明天就把设备拉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
三叔公突然开口烟袋锅指向那些不锈钢桶:“东西放下吧。明天你过来我教你洗桶——不锈钢的洗法和陶缸不一样。”
梁海安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像被奖励糖果的孩子:“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但是”三叔公敲敲烟袋锅表情严肃“你要是以为有了这些铁家伙就能酿出好酒那就错了。酿酒的是人不是桶。桶再高级手艺不行出来的还是酸水。”
“我明白。”梁海安恭敬地说“我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显摆设备的。”
三叔公摆摆手示意工人把设备搬到屋后的棚子里。陈远帮着去搬经过王慕青身边时小声说:“他这是下血本了啊这设备不便宜我在展会上见过类似的要好几万。”
王慕青没说话。
梁海安走到她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包装设计方案三个版本你看看喜欢哪个。不喜欢我再让他们改改到你觉得行。”
王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个版本是传统风格水墨山水配书法字“青塘”二字写得苍劲有力;第二个是现代简约风几何线条配素色只有烫金的logo;第三个是国潮风卡通形象配俏皮文案“喝了这杯酒明天会更好”。
每个设计都很专业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随便应付。
“都很好。”她实话实说“但我需要时间想想也要问问三叔公的意见。”
“不急。”梁海安说“你定下来告诉我我让他们出成品文件。印刷厂我也联系了几家可以把样品发给他们报价。”
他看了眼院子里的十二口瓦罐眼睛又亮了:“这是在学调酒?”
“嗯三叔公在教桂花酒。”王慕青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他分享进度。
“我能……看看吗?”梁海安问得小心像在征求许可。
王慕青看了三叔公一眼老头儿点点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梁海安走到桂花酒的罐子前学着王慕青的样子弯下腰闻了闻眼睛更亮了:“这个香气很特别不是单纯的桂花香是桂花和酒香融合的味道。”
“三叔公说要放三钱桂花不能多。”王慕青下意识地分享刚学的知识说完又想咬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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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钱……”梁海安若有所思“那如果我想做桂花味更浓一点的可以调整桂花的品种吗?金桂和银桂香气应该不同吧?丹桂是不是更甜?”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上。王慕青看向三叔公。
老头儿有点意外地看了梁海安一眼烟也不抽了:“你懂花?”
“不懂。”梁海安老实说“但我做过香精香料相关的投资知道不同品种的提取物香气差异很大。金桂的香气成分里紫罗兰酮含量高银桂的芳樟醇更突出。”
三叔公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些:“金桂香浓但有点霸道像脾气急的姑娘。银桂清雅更适合调酒。你倒是有点想法不是纯外行。”
这是三叔公第一次夸梁海安虽然夸得很含蓄像在说“你这人还没笨到家”。
梁海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开心纯粹得不像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梁总。
王慕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上辈子她费尽心思做的项目得到他一句“还行”她能高兴好几天觉得一切努力都值了。现在他因为三叔公一句话就笑得这么开心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真奇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设备搬完梁海安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对王慕青说:“李老四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低价竞争不是长久之计品质才是。你这酒”他指了指桂花酒罐“值二十块一斤。”
“我知道。”王慕青说“谢谢你的设备。”
“不谢。”梁海安顿了顿“周末我再来跟三叔公学洗桶。对了”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是江城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你尝尝看和咱们酒配不配。”
他把纸袋递给王慕青转身上了小货车。车子发动时他摇下车窗补了一句:“纸袋里还有几本关于风味调配的书你可能会用到。”
小货车扬起一路尘土开走了。
陈远凑过来一脸八卦:“慕青他这算是在追你吗?这攻势挺猛啊设备包装专家全配齐了。”
王慕青没回答打开纸袋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三本厚厚的书《风味化学》《传统酒类风味图谱》《植物香气成分分析》。书页边有翻阅过的痕迹一些段落还做了标记。
她转身走向桂花酒的罐子:“三叔公咱们继续吧。”
下午的学习王慕青有点心不在焉。三叔公讲桂花的处理方法她听着听着就走神想起梁海安说的金桂银桂的香气差异。
三叔公看了她几次没说什么只是把关键步骤又说了一遍。
傍晚离开时老头儿送她到院门口突然说:“那个人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王慕青抬眼等他说下去。
“上次来身上都是‘我要怎么样’的劲儿像头闯进菜地的牛。这次来有了‘你想怎么样’的味道。”三叔公磕磕烟袋锅“人是会变的。但变好变坏变得了几分真几分假得用时间看。酒要陈了才香人要看久了才清。”
王慕青点点头:“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陈远开车两人都沉默。夕阳把山路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
快到镇子时陈远突然说:“慕青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分开就别因为他做这些事就心软。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犹豫……我觉得他这次是认真的。至少比李老四卖五块钱一斤的酒认真。”
王慕青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田里稻苗绿油油的:“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因为上辈子的梁海安从来不会这样不会蹲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不会穿运动鞋开小货车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开心成那样。
但正因为知道才更怕。
怕这一切又是昙花一现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重蹈覆辙。毕竟希望这种东西有过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再碎就真的拼不起来了。
晚上王慕青在灯下看包装设计方案。母亲端了碗甜酒进来是她自己酿的那缸现在放在堂屋里。
“尝尝放了三天好像更顺口了。”母亲说“你三姨下午来喝了一碗说比她酿了三年的还好。”
王慕青尝了一口确实那股“燥”味淡了酒体变得更圆润口感顺滑像丝绸滑过喉咙。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能让酒变醇也能让人变样。
她拿起手机给梁海安发了条消息:“包装方案我选第一个传统风格的。但山水画能不能换成青塘镇的实际景色?”
很快回复:“好。我明天让他们调细节周末带样品给你看。需要我拍些青塘的照片给设计师吗?”
想了想她又发了一条:“设备钱等我酒卖出去了还你。分期。”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不用还。就当……我交的学费。三叔公肯教我我很感激。而且”后面又跟了一条“如果你真要还就用酒抵吧我想要那罐露酒。”
王慕青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会挑要就要最难酿的。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个大银盘照着这个安静的小镇也照着三百公里外那个繁华的城市。
不知道梁海安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文件还是在想怎么说服董事会?或者也在看月亮?
她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继续看方案。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不能心软。
至少现在还不能。
酒才刚酿到第七天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