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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作者:木枝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七个字配上红得刺眼的颜色,落在丹墀上,看得人心中一跳,无名寒气接连不断地上涌。


    边谌脚步微顿,暗道不好,上前半步,隔在王芬与冯方中间。


    身后的王芬本就被折腾了一路,时刻因为谋逆败露这件事而忧心,此刻冷不丁地看到竹片上的“血”字,差点被吓破了胆。


    边谌站在王芬身前,借着颀长的身型挡住王芬的面容。


    对上同样停住脚步,转身回首的冯方,边谌神色未变,只在眼中加了一分询问的意味。


    “将军为何止步?”


    冯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什么话都没说,回过头,继续领路。


    身后传来细弱的颤音。


    “边记室,你我恐怕……”


    “王刺史。”边谌闪过身,恰到好处地截断王芬的未尽之语,


    “当心门槛。”


    简简单单的一句提醒,让王芬打了个寒颤,恢复少许冷静。


    “……多谢。”


    整理衣冠,褪去鞋履,入殿,卷着芬芳的暖气迎面而来。


    椒泥的香气与博山铜炉中的桂兰香气缠绕在一处,遮掩了殿中的药味。


    绀青色的帷幔随风摆荡,两座青铜九枝灯分立两旁,与楹柱并立,似在为他们领路,通往生死未卜的深处。


    隐隐绰绰的嬉闹声从前方传来,宫人掀起帷幔,被重重纱帐遮掩的大殿终于露出它的真实样貌。


    大殿的最中央,一个高挑瘦弱的男子披着黼纹赤色长袍,头上戴着镶有十二玉璂的皮弁,正坐在一张胡床上,为身穿胡服、手持胡笳的舞伶抚掌协奏。


    天子掌四方三才,御十二之命数。显然,眼前这个皮弁上饰着十二颗玉璂,与胡物为伴的男子就是皇帝刘宏。


    边谌匆匆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敛袖而立。


    作为领路人,冯方却不敢上前。他停在一丈外,俯身行礼。


    “陛下,人已带来了。”


    像是害怕打扰刘宏的雅兴,冯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格外迟滞、谨慎。


    刘宏不曾抬头,潋滟瞳光倒映着前方的胡姬,含着笑,合掌打拍,好似并未听到冯方的禀报。


    冯方看向十常侍之一的赵忠。赵忠穿着胡服,抱着鸡娄鼓,不时地敲击,配合着刘宏的节律,同样没有给予眼神。


    冯方没有再开口,安静地站在一旁,充当不会说话的听众。


    能主事的几个人都当了哑巴,边谌与王芬这两个“逆贼”预备役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声。


    伴着靡靡乐音,刘宏哼着不成形的曲调,已然乐在其中。


    他就这么把边谌几人晾着,当他们不存在。


    刘宏真的沉迷舞乐,没有听到冯方的禀报吗?


    边谌并不这么认为。


    那块“腰斩弃市,夷三族”的竹片,出现得恰到好处,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巧合。


    一曲终了,胡姬行礼退下。


    刘宏清了清嗓子,赵忠连忙解下鸡娄鼓的系带,小跑着到一旁,又是取水,又是倾倒玉壶,细细兑了一杯温蜜饮,奉给皇帝。


    “还是赵阿姆熨帖,”刘宏接过蜜水润口,似在随意感慨,


    “若无阿姆,朕真不知该如何起居。”


    赵忠束着手,谦恭地站着,丝毫没有因为皇帝给他取了个女性化的称号而忸怩。


    “臣惶恐。为君解忧,是臣分内之事。”


    赵忠的两眼直勾勾地对着前方,并未转向冯方几人,可他解下来的话语,直指中心,


    “某些人,深受陛下的器重,却不知感恩戴德,竟还妄行废立,意欲谋反,实在可恨。”


    这话几乎明晃晃地往边谌与王芬的脸上戳,毫不遮掩。


    王芬双腿一颤,几乎要跪伏于地。


    若单单只是被指“谋逆”倒也罢了,他可以死咬着不认。但……赵忠怎么会知道“妄行废立”这件事?


    难道他们真的得到了证据!?


    边谌不用转头,就知道王芬现在是什么状态。


    谋逆的利剑时刻悬在头顶,十余日的赶路让王芬身心俱疲。他本就成了脆弱的惊弓之鸟,“夷三族”的竹片与刚才的那句话,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一路上边谌多次开解王芬,也不能更改他的脾性与承受力。


    众目睽睽之下,边谌没法再做提点,只能沉着眉眼,绷着后背,耐心等待。


    “谋逆之人,自当‘腰斩弃市,夷三族’。”


    刘宏放下玉盏,缓缓起身,往边谌二人的方向走来,“王刺史,朕说得可对?”


    被点名的王芬脸色煞白,双目发眩,几近昏厥。


    “爱卿这是怎么了?”刘宏放缓脚步,在距离王芬十步的地方停下,盛着水波的眼中笑意岑岑,却达不到眼底,


    “脸色这么难看,莫非是身子不适?”


    赵忠抬眼,冷冷接话:“身子不适?怕不是‘心里有鬼’吧。”


    这句“心里有鬼”切中王芬的要害,让他虚浮的脚步彻底失去支撑,即将倾倒。


    边谌疾走两步,扶住王芬:“陛下见谅。刺史年老力衰,路上和马车一同飞奔,骨头都快颠散了。又在外头晒了好一阵子,晒得七窍生烟。他之所以留着一口气,硬撑着进谏,就是为了见陛下一面,陈述冤情。还请陛下明鉴。”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却又用词夸张,一下便引走了刘宏等人的心神。


    众人看向边谌。


    刘宏的视线在边谌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转缓:“你就是边谌?”


    “回陛下,正是。”


    “总算见着了边家的大才。”刘宏恢复融融的笑意,“朕钟爱你的赋才。去岁做的那一篇,朕昨日看过,恢弘壮丽、见地独到,无怪乎你年纪轻轻,就有了如此才名。”


    边谌:……


    向来镇静无波的面庞,微不可查地龟裂了一瞬。


    救命……皇帝的下一句,该不会是什么“今天天气正好,不如你即兴创作一篇,让朕掌掌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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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即兴写赋了,就连中学时代背诵的名作,他也早就还给了语文老师,拿什么来写赋啊?


    万幸的是,刘宏并没有在“辞赋”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他压下眉峰,目光漠然地掠过王芬。


    “刺史这一路辛苦了。”


    王芬抑止急促的呼吸,躬身行礼:“臣不敢。”


    有边谌帮忙解围,王芬勉力恢复冷静。


    心神不定间,他再次听到帝王那轻悠悠的话语。


    “来人,为王刺史送一盏柘浆。”


    柘浆,即甘蔗汁。作为南方的产物,柘浆在洛阳是珍贵的奢侈品。


    皇帝这看似体贴的行为,反倒给王芬增加了更多压力。


    “臣……多谢圣恩。”


    边谌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但他可以确定一点。


    皇帝没有当场把他们拉出去砍头,就是还未找到证据,且心有顾虑,不愿滥杀名士。


    既然如此,现在就还不是害怕的时候。恐惧,反而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被几双眼睛盯着,边谌无法提示王芬,只能祈祷王芬挺住这一轮心里施压,再从长计议。


    “边记室,听闻你有一个胞弟,与你同岁,同样擅长文辩与辞赋,如今在大将军帐下就职?”


    边谌正凝思对策,话题又转到他的身上。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一沉。


    因为穿越仓促,形势紧急,边谌对原主知之甚少。除了冯方等人言谈中透露的官职与姓名,再无其他。


    他根本不知道原主几岁,更不知道原主家里有哪一号人。


    什么胞弟,什么大将军帐下,他知道个鬼。


    至于姓边的三国人物,边谌只知道一个——


    边让。


    边让是名士,同样在大将军何进的手下任过职,听起来,似乎能与他的“胞弟”重叠。


    然而,边谌无法保证原主的弟弟就是边让本人,而不是什么边甲,边乙。


    极其寻常的一个问题,对边谌而言竟成了死路。


    一丝冷汗从手心渗出,边谌握住掌心,平静地回复:“正是。”


    他只简单回复了两个字,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刘宏却并未放弃追问:“不知你这位胞弟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素未谋面的存在,该怎么回答?


    边谌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旋即,他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对上刘宏的注视。


    “臣之胞弟,有鸿才,偏生恃才傲物、逞意妄为。臣与他并不相熟。”


    在这样的情境下,“贬损”是相对稳妥的回答。


    他不知道原主的弟弟是哪一号人,随意评价只会出错。既然如此,那就故意“出错”。


    如此贬低对方,旁人会以为他与兄弟关系不睦,或者因为自己犯事,故意疏远兄弟,避免牵连对方。


    反正,该怎么解读,由刘宏这群人自由决定。


    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中了大奖,他的“胞弟”就是边让,这句“恃才傲物、逞意妄为”也算不上假话。


    毕竟,史书上的边让就是因为性格高傲、出言不逊,而被曹操灭了全家。


    听了边谌的回答,刘宏似有些意外,并未多说什么。


    倒是穿着胡服的大宦官赵忠不阴不阳地刺了句:


    “民间传言:‘边氏双才,英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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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伟,天授之资’,未曾想到,所谓的名士,竟也和俗人一样,免不了相互轻贱、彼此攻讦的祸心。”


    “张常侍谬赞。”


    边谌自动过滤所有的坏话,唇角蔓开一丝笑意,


    “天子面前,岂敢说假话?栩之所言,句句真切,无半分伪饰。”


    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刘宏敛去虚假的笑意,认认真真地打量、端视。


    赵忠观察着皇帝的反应,咽下喉口的讽刺,低眉不语。


    “句句真切?无半分伪饰?”刘宏意味不明地喃喃,再看向边谌时,眼中多了一分锋锐,


    “你倒是与那位郭小吏一样,虚实难辨,难以琢磨。”


    郭小吏?


    听到这个称谓,边谌骤然想起宫门口遇到的那位青年。


    无品级的吏官,又正巧在今日出入宫廷。刘宏口中的“郭小吏”,应当就是他。


    刘宏没有再与边谌闲谈,转向了神思不属的王芬:


    “王刺史,听闻你的长子体弱,常年在家休养——年逾三十,方才得了一子,如珠似宝?”


    王芬根本不敢喝手中这杯珍贵的柘浆,手指紧紧攥着,快把酒杯的纹饰盘出包浆。


    听到刘宏的询问,他紧紧握住玉杯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紫:


    “承蒙陛下挂念……确实如此。”


    “刺史子嗣不丰,诸子早亡。倒是长子,虽体弱多病,却有福泽。”


    刘宏走到王芬身前,轻轻拍抚他的肩,


    “爱卿应当顾念子嗣,莫要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咣当一声。


    王芬手中的玉杯跌落,他白着脸,缓缓俯身,稽首:


    “臣御前无状,犯了不测之罪,可是臣绝无谋逆之心——”


    “刺史。”


    刘宏冷眼看着这位鬓角花白,年近六十的老臣伏地请罪,没有任何波澜,


    “请起吧。”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刘宏脸上就多了些疲态:


    “二位赶路多日,必然也累了,先去章台殿的偏室休息。其余的,明日再提。”


    从始至终,刘宏都没有说到谋反二字,也没有提起检举者的姓名。


    然而,对于王芬来说,刘宏的行为就像慢而钝的锈刀,不致命,却让他浑身颤栗。


    边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不久,两人被带出德阳殿,分开软禁。


    在软禁前,借着换衣净手的功夫,边谌与王芬二人终于得到了短暂交谈的机会。


    “使君勿忧。若天子手握铁证,或铁了心要诛杀你我,就不会亲自召见,更不会与我们说这么多。”


    “多谢边郎。唉……只怪我心绪难定,不得其法,反倒拖累了你。”


    “使君客气。唇亡齿寒,还请使君多多保重。”


    王芬苦着脸摇头,半晌,低声询问:“边郎可曾后悔?”


    边谌不知道王芬指的是什么,将问题抛还给王芬:


    “使君可曾后悔?”


    “我不后悔。”


    王芬盯着长有灰斑,褶皱不堪的手,嘴角嗫动,


    “边郎可还记得那一日?你我站在漳水边,在坍塌的水堤下游见到了尸海。”


    边谌蓦然一愣。


    “成千上万的流民死在洪水中,余留的幸存者等着官府救济,你我冒死放出冀州境内的所有官粮,却还是不足。上书陈情,却始终不能得到朝廷的援护。”


    中平五年,大河沿岸出现洪灾,水出四野,漂没民居。


    “我只恨,大汉如此昏颓,而我竟无半点余力——非但没有成事,还被昏君捉捕,更连累家人。”


    所有话语戛然而止,王芬望着窗外的夕阳,摇头叹息。


    他迈步走向耳房的大门,还未走出几步,就被身后之人抓住。


    “使君。”


    抓着他的那只手冰冷而僵硬,力道之大,几乎要刻入骨中。


    “留存性命,才有拨云见月的那一日。”


    门外传来些许动静,边谌松了手,后退一步。


    “若就此轻生,岂非认了这一项罪名?使君的家人,怕也难以保全。”


    王芬后背一震,久久未言。


    时间有限,两人不再言语,待换上宫中备好的衣袍,就此分离。


    第二天一早,边谌被小黄门带往宣明殿,在云龙门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中等身量,比身旁的小黄门矮小半节,头戴武弁大冠,腰负佩剑,系着银印青绶。


    为边谌领路的小黄门当即行礼:“曹将军。”


    边谌停下脑中纷杂的念头,看向眼前一副武官装扮的中年男子。


    曹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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