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不但王芬的脸霎时变绿,就连边谌的神色也蓦然一滞。
边是罕见的姓氏,而“记室”这个官职,正是王芬等人对自己的称谓。
排除微乎其微的巧合因素,这个官至冀州记室,又和自己同名的“边谌”,应当就是这具躯壳的身份。
在冀州官员被人检举谋反的时候,与长官王芬一同应召入京,其中寓意的危险,不言而喻。
本就已经微死的边谌,感觉自己又多死了几分。
但他习惯了放空思绪,此刻脸上的神色仍然平淡如初。
这也让不时关注他的冯方,愈加觉得此人“城府深重”。
通过众人方才一瞬间的反应与目光流转,显然,这个年轻士人就是天子点名要见的“边谌”。
来这之前,冯方已让人调查了边谌的身份。他知道边谌出自陈留郡边氏家族,刚过弱冠之年,知书善文,与胞弟边让一样,以辩才、文辞成名,被并称为“边氏双才”。
可即便知道了边谌的来历,冯方仍想不通刘宏为什么要特地点名,让边谌进京。
王芬是冀州刺史,一州的长官,边谌不过是州府一个小小的记室。哪怕盛名在外,又在皇帝喜爱的辞赋上颇有造诣,一个只有二十岁,刚入官场的年轻人,如何能绕过别驾、从事史等身负要职的州府官员,得此“殊荣”?
困惑了几天的冯方,经过今天这事,倒是生出了一些猜想。
此人不过是区区一个记室,百石小官,却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隐隐为首,代替王芬交涉,自始自终从容泰然、处变不惊。光这应对的本领与临危不惧的心性,这个叫边谌的年轻士人,就绝对不是等闲的人物。
如果边谌能听见冯方的这段心声,他估计会满头都是黑人问号。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谋逆的真相,身边都是不靠谱的盟友,随时都会露馅,他能不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控场吗?
然而边谌此刻听不到冯方的心声,无从吐槽。他扫视着身边的几个“盟友”,查探他们的神色。
且不提脸色难看,仿佛随时会岔气的王芬。至少,许攸等人在听到冯方的话后,虽然忧惧万分,却也纷纷在心中松了口气。
哪怕事泄,只要没有当场被捕,他们就有逃亡的机会。等冯方一走,他们装病的装病,辞官的辞官,总能避过风头。
至于王刺史与边记室……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几人都以为今日的危机到此为止,哪曾想,一直盯着他们的冯方突然转了话锋:
“这几位与王刺史相交莫逆,想来对刺史的事多有了解。不如一同进京,向圣上汇报。”
边谌可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冯方的校尉总喜欢在说话的时候大喘气,转几个大弯,像逗弄老鼠一样,试探、戏耍他们几人。
果不其然,当这句话落下,心理素质最差的莽汉当即表情一扭,一张大脸像是撒上了盐巴,又白又苦。
“这怎么行,我们与刺史可没有关系……”
眼见莽汉急着撇清自己,在他说出满是破绽的话之前,边谌先一步打断:
“这三人不过是信都县的下官,并非是州府的官员,让他们进京,怕是不妥。”
这话表面上贬损许攸等人品级太低,没资格见皇帝,实际上是在找理由把许攸三人踢出面圣的名单。
边谌当然不愿意许攸三人与自己同行。
被带去京城的人越多,越容易露馅。这一群人本就各怀鬼胎,心理素质又算不上绝佳,都不需要逼供,只用一个“囚徒困境”,就能让他们相互猜忌,互相检举。
其他人暂且不提,只说这个莽汉,真不愧一个莽字,性子冲动,还藏不住事,只怕走到半路,就能哭哭啼啼地,一个人全招了。
边谌特地让莽汉坐在血迹上,就是为了帮这个脑袋空空的家伙遮掩,避免连累自己。可不能再让这人同行,给他拖后腿。
为了自保,边谌只能先声夺人,提前将莽汉三人摘出,避免自己落入被动的局面。
但在莽汉、许攸几人眼中,边谌这样的行为更像是“保护”,像是在想方设法地为他们脱险。
许攸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意外,莽汉扈缤与透明已久的周旌怔愣许久,神色动容。
尤其是莽汉,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竟露出了些许懊恼、惭愧之色。
边谌顿了顿,猜到这三人约莫是误解了,把他当成了舍己为人、孤身下地狱的大英雄。
只是现在并非解释的好时机,这种事也没有解释的必要,索性闭口不言,只当自己没看到。
冯方的表情也很意外。
他左看右看,端详了半晌。等确认边谌字字发自真心,不曾作伪,冯方脸上多了几分古怪。
他半嘲弄,半玩味地道:“到底是备受称赞,享一时盛誉的名士,果然是良善之辈。”
虚情假意地赞了两句,冯方看向王芬,笑中带刺,
“王刺史,你怎么看?”
他能怎么看?他还能怎么看?
边谌要把其他人摘出去,他难道还能将人拖回泥潭不成?
王芬心乱如麻,既惊怒,又暴乱。
他却只能压下芜思,勉强接过边谌的话:“正如边记室所说,既然天子点了我二人进京,还是不要牵扯他人为妙。”
以冯方多年浸染官场的本事,自然能看出王芬的违心。
他按下嘴角的讥诮,抹去眼中的轻蔑。
再看旁边自始自终都坦然镇定、冷静自持的边谌,冯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可惜。
这人年纪轻轻,倒是不同寻常。
只可惜,他卷入了谋反的风波中。以当今天子的脾气,但凡找到一星半点的端倪,等待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冯方结束心中的感叹,看似客气地请边谌与王芬出门。
两端守着顶盔掼甲的士兵,各个持着环首刀,一部分警惕地盯着他们的行动,另一部分警惕地开路,不让任何人靠近。
边谌二人坐上冯方备好的马车,车轮轱辘向前,不停歇地走了三天。
冯方作为皇帝的心腹,名义上“请”两人入京,但他的实际行动与“请”字没有任何关联。
他一个劲地赶路,命令车夫把马车的速度提到极限,紧紧跟着策马疾驰的骑兵。
过快的速度让车轮踉跄地滚过不甚平整的道路,左右摇摆、颠簸摇曳,几次低空飞起,又重重落下。
木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吱呀低吟。边谌抓着马车的横木,只当自己是在坐过山车。
他一度怀疑马车会被震得散架,然而,三天时间过去,马车还坚固如初。倒是他身旁的王芬捂着腿骨,面庞铁青,已是忍无可忍的模样。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一损俱损的谨慎,边谌关切地开口:
“刺史,可还安好?”
王芬摆了摆手,本想闭眸小憩,但因为马车过于颠簸,他只能睁开眼,隐着怒气,沉沉地盯着远处的冯方。
借着车轮发出的声响,王芬瞥了前方赶车的士兵一眼,小声地与边谌交谈。
有辚辚马车声作遮掩,王芬只觉得满腔都是不吐不快的烦躁,竟壮着胆子说起谋逆之事。
“我们行事隐蔽,还未开始行动,宫中是怎么知道的?”
王芬说得极小声,几乎被车轮滚动的动静覆盖。如果不是边谌耳力惊人,还真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又听王芬咬牙切齿地给出结论,
“刘宏与洛阳的朝臣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定是有人告密!”
边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被王芬联系过,知道他计划的总共就那么几个,除了在场的他们,就只剩曹操、陶丘洪和华歆。这三人中,只有曹操明确拒绝了王芬,还写了驳斥的回信。
王芬……这是在怀疑曹操?
“陶子林与华子鱼都不是多事的性子,只有这个曹操……”
猜中始末的边谌没有应声。
他不觉得这事是曹操泄的密。
倒不是边谌对曹操的品德过于信任。基于史实的了解,边谌不认为曹操会做这种意义不大,又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更大的可能,是王芬在行动中不慎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像《后汉书》中写的那样,京中确实有个“高人”,提前识破了他的阴谋。
为了不进一步刺激这位州长的小心脏,让对方像之前那样失了理智,边谌没有发表任何见解,只让王芬尽情倾诉,随意发泄。
反正,说不说是王芬的事,他大不了“左耳进,右耳出”。
很快,王芬又开始新一轮的抱怨。
这一回,被王芬埋怨的是边谌。
“边记室倒是做了一回好人,让许子远等人脱离险境。若许子远他们也在,好歹能多一些商量。”
通过短暂的接触,边谌早已明了王芬的心性。为了避免他又做出什么偏激的举措,边谌敛目肃容,沉声解释:
“使君既然怀疑有人从中告密,定能明白一个道理:此等悖逆之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我相信使君的应变能力与气节,但不信其他人。我让许攸等人离开,并非出自仗义,而是自保之举。只要天子找不着证据,你我二人不露怯,碍于局面,他未必能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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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王芬能做到一州的刺史之位,对时局的认知远胜于常人。
他听明白边谌的用意,知道边谌的选择是出于理智上的考虑,是为了替两人的处境排除风险,王芬不免露出愧怍羞惭之色。
“是我浅薄,竟误解边郎之意。”
边谌微不可查地摇头,还想再说两句,稳住王芬的心态。忽而,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异动,遏止未出口的话语。
远处,冯方打马逆行,扬着沙尘来到马车北侧。
“行军仓促,怕天子久侯,不得不一路疾行,倒是让二位受累了。”
冯方说得客气,但他态度敷衍,神色轻慢,没有半分抱歉的模样,把王芬气得不轻。
他没有理会王河豚,将视线与话题转到边谌的身上。
“记室倒是高风亮节,难得的好心肠。”
边谌不愿搭话。
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存着试探的心思,他边谌都只是一个半路穿来的假货。哪怕被迫卷入谋逆的队伍,他也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
先前在小破屋的应对,已经掏空了他毕生的心理学知识与二十年的脑细胞,现在,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于是,边谌无视了冯方,顺从本心地闭眼,安然养神。
哪怕被人无视了个彻底,冯方也仍然策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旁侧。
王芬索性也学着边谌闭眼,哪怕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也绝不在冯方面前吭一句声。
一路无言。
十日后,疾驰的军队终于抵达洛阳。
故意用最快速度赶路,变相折腾“逆贼”的冯方先一步下马。
冯方这一路策马疾行,极限赶趟,并不比马车上的人轻松多少。他早已疲惫至极,浑身不得劲,腿部因为长时间策马疾行而磨破,动一动都犯疼。
反倒是坐了一路“过山车”的边谌面不改色地下车,完全看不出半点不适的模样。
对边谌而言,逼到极限的马车速度远赶不上赛车的时速,马车颠簸带来的刺激也远不如空中飞人、大摆荡等游乐项目。除了坐车坐得太久,颠得全身酸疼外,没有多余的不适。
而这点酸疼,在“颠一些总比坐出血栓要好”的利弊衡量中,已被他抛到脑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冯方看着边谌这副神清气定、不似逞强的模样,再次生出片刻的恍惚。
如果不是有旁边脸色发青、行动艰难的王芬做对比,冯方只怕会更加怀疑人生,觉得自己“疾行施压,瓦解其心防”的行为愚蠢至极。
这一次,冯方没再进行任何虚假的客套,黑着脸,把军队留在开阳门外,只带着一支亲卫,挟着边谌二人入城。
步行,过南宫,来到宫道。
在北宫的朱雀门前,他们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穿着皂衣,戴着介帻,身形颀长而瘦削,虽在这森严的宫廷行走,神态间却夹着几分疏散。
宫道宽敞,那名穿着皂衣的年轻男子瞧见冯方等人,远远地转了道,让出了正中的位置,却是优哉游哉,慢悠悠地继续走。
见这人没有戴冠,腰间又无印绶,冯方掩去眼中的轻蔑,低语了一句:
“什么时候,连没有品级的小吏都能随意进出北宫了?”
边谌原本想着心中的事,没有过多地将注意力分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听到冯方的话,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穿着皂衣、神色浅淡的年轻男子亦随意抬眸,寒鸦般乌黑的眼眸转向众人,最终落在边谌的身上。
两人意外地对上视线,一触即离。
年轻人没有理会冯方的轻视,步伐未停,沿着青石铺成的宫道继续向前,即将踏着余晖离开宫门。
秋风乍起,凉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几许寒气入侵,顺着鼓起的衣袖蔓延而上,边谌忽然感到喉口传来一丝痒意,忍不住轻咳。
不远处传来同样的低咳声,与他的咳声缠在一处。
边谌以袖掩口,看向一同咳嗽的另一人。
穿着皂衣的年轻人停在北宫的门内,亦是微讶地瞥了他一眼。
冯方听着前后同时传来的咳嗽声,不悦地蹙眉,命令卫兵加快脚步。
边谌收回目光,随着卫兵一路深入,来到德阳殿。
略作洗濯,端正仪容后面圣。
在即将踏入德阳殿的前一刻,一块竹片忽然从门内丢出,正巧落在边谌与王芬的脚边。
低头一看。
竹片正面朝上,用殷红的朱砂写了七个大字。
——腰斩弃市,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