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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章《春尘行旅·青影映尘》

作者:海起于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永平八年四五月的河北大地,正是春光最盛时。


    官道两侧的杨柳已抽出新绿,细长的枝条在暖风里轻摇,像是美人慵懒舒展的衣袖。田野间的麦苗连成一片青碧的浪,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淡蓝的天色里。偶尔有布谷鸟的啼声从林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将这春日的宁谧衬得愈发深远。


    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车马绵延数里,既有装载箱笼财物的篷车,也有供老弱乘坐的轿厢。车轮碾过新铺的黄土,发出均匀的轧轧声。队伍中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些随家族迁徙的小儿,尚不知离乡别井的愁绪,只当这是一场漫长的春游,在车队间隙追逐玩耍,惊起路旁草丛里栖息的粉蝶。


    张砚策马行在队伍中段。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料子虽好却无纹绣,唯领口袖缘暗织云纹,行动间如水光隐现。这颜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朗,如北地骤雨初霁后的天空。


    腰间一枚旧玉佩,系着素青丝绦。玉是多年随身的物件,棱角早已温润,日光下泛着熟糯的微光。


    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春风吹过时,发丝与袍角一同轻扬,竟奇异地柔化了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显出几分青山远岫般的疏朗。


    不是文人的柔雅,而是雪后孤峰似的清峻——静时沉凝,动时洒落。在这喧嚷南行的队伍中,他自成一片寂静的风景。


    几年戎马,见惯了边塞的风沙与鲜血,这般宁和的春日行旅,于他竟有几分陌生的珍贵。他放松缰绳,任坐骑踏着碎步前行,目光掠过道旁次第开放的野花——淡紫的苜蓿,金黄的棣棠,还有那不知名的白色小朵,星星点点洒在绿草间。


    “原来这便是那位镇北将军?”


    车队中段一辆青幄马车里,丫鬟模样的少女悄悄掀起帘角,压低声音道:“瞧着真年轻……身形也清瘦,倒像位书香门第的公子。”


    “慎言。”车内传来女子温婉的嗓音,如玉石轻叩。


    沉默片刻后,另一侧的绸帘被一只素手徐徐掀起。


    那手生得极美,指如葱根,腕似霜雪,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帘子只掀起一线,恰好容一双眸子向外望去——那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却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她的目光落在张砚身上。


    恰在此时,前方一辆载货的板车行至路口拐弯处。许是绳索未曾系牢,车上堆叠的箱笼突然倾斜,最外侧一只木箱滑脱而出,直直朝着道旁坠去!


    那里正蹲着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正低头整理箩筐;身旁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草丛里蹦跳的蚂蚱。两人对即将临头的危险浑然未觉。


    张砚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木箱滑落的瞬间,他已从马背腾身而起。天青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人已掠至车旁。左手探出,精准抓住箱上松脱的绳索,猛地向回一带!右手同时抵住箱体侧面,臂上筋肉绷紧,竟将百余斤的木箱生生控在半空。


    箱体悬停,距老者头顶不过三尺。


    直到此时,周围人才反应过来,惊呼声四起。老者茫然抬头,待看清悬在头顶的巨物,腿一软跌坐在地。孩童吓得呆住,小脸煞白。


    张砚稳稳将木箱放回车上,重新捆紧绳索。这才翻身下马,走到祖孙身前。


    “老伯受惊了。”他蹲下身,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可曾伤着?”


    老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张砚伸手扶他起来,又摸了摸孩童的发顶:“莫怕,已经无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临行前厨下准备的桂花糖。拈一块递给孩童,孩子怔怔接过,含进嘴里,甜味化开时,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这一幕被马车里的女子尽收眼底。


    她看见张砚蹲身时衣摆拂过尘土,那雨过天青的袍角染上几点泥渍,他却浑不在意;看见他扶起老人时,指尖在老者肘部稳稳托住,那是练武之人特有的力道掌控;更看见他将糖递给孩童时,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惯常将领的威严,而是春水破冰般的清浅温和。


    “久闻张将军治军严明,待民宽仁,今日亲见……倒与传闻不同。”


    丫鬟问:“何处不同?”


    女子停顿片刻:“传闻中的将军,应是铁甲寒光的模样。今日所见,却有春风化雨之态。”


    话音未落,车外的张砚忽然转身。


    他的目光如鹰隼扫过车队,最终落在她这辆马车上——似是察觉到方才那道注视。女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向车内缩了缩。车幔轻晃,隔绝了内外视线。


    车轮继续向前。


    丫鬟好奇地问:“小姐,您说张将军他……”


    “莫要多问。”女子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车厢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气息,酿成一种微醺的宁静。


    而她方才窥见的那道天青色身影,却似一滴墨,落进了这宁和的春景里,荡开涟漪。


    车队缓缓前行,将河北平原的春色一程程碾在身后。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流水潺湲。


    在这兵戈暂歇的岁月缝隙里,有些相遇正在悄无声息地萌芽——如同道旁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无人注视的角落,自顾自地绽放。


    五月中旬的黄河渡口,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熔金。


    河水奔涌,涛声如雷。渡口早已挤满了等候的商旅车马——驼铃叮当的胡商、挑担的小贩、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那些刚从北方迁来的幽州富户。人声、马嘶、浪吼,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潮。


    张砚站在河岸高处,望着这沸腾的人间烟火。


    暮色渐沉,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天青色的袍袖猎猎作响。几个老兵在不远处生起篝火,橘红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清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明暗分明。


    “将军,”副将上前,“渡船已安排妥当,明日卯时起渡。”


    张砚颔首,正要吩咐什么,忽听渡口西侧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围成了圈。圈内,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住两个书生——或者说是两个少年。年长的那个将同伴护在身后,青布直裰已沾了尘土,束发的方巾也有些歪斜。饶是如此,那身影依旧挺拔如竹。


    “撞坏了老子的货,今日不赔钱休想走!”络腮胡大汉伸手去揪那年幼书生的衣襟。


    年长书生抬手挡开,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精准地拂过大汉腕间某个穴位。大汉手臂一麻,惊怒交加:“哟呵,还敢动手!”


    拳头挥出的瞬间,一只沉稳的手从旁伸来,扣住了大汉的手腕。


    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看似随意一搭,大汉却如被铁钳钳住,任凭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他涨红了脸回头,正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张砚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之中。天青色锦袍在这粗陋渡口显得格格不入,周身却自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大汉,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松、松手!”大汉额头渗出冷汗。


    张砚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几个地痞:“渡口自有吏员管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喧哗。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没什么情绪,但那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压,让几个地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络腮胡大汉还想嘴硬,对上张砚的眼神时,却莫名打了个寒颤——那眼神他见过,在边关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眼里见过。平静,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晦气!”大汉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招呼同伙,“走!”


    人群散去。那两个书生这才松了口气。


    年长的书生转过身,对张砚深深一揖:“多谢阁下解围。”


    张砚还礼,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肤色在暮色中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俗。尤其那双眼睛——墨黑的瞳仁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眼尾微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更奇的是,这双眼睛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举手之劳。”张砚目光落在书生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出门在外,谨慎些好。”


    书生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对方看出自己方才的强作镇定,脸上不由泛起淡淡红晕。他身后那更年幼的“书生”更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显然吓得不轻。


    “是在下疏忽了。”书生低声道,声音清越,却刻意压得低沉,“若非阁下出手,今日恐难以善了。”


    “二位是北上还是南下?”


    “南下入京。”


    张砚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书生”都身形单薄,衣物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可那周身气度又非寻常寒门子弟能有。


    “渡口夜间杂乱,”他淡淡道,“二位若无落脚处,可随我的队伍暂歇。明日一同渡河,也安全些。”


    书生显然有些意外。他迟疑片刻,看了眼身旁紧张的同伴,终于点头:“那便叨扰了。”


    “随我来。”


    张砚转身引路。两个书生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暮色彻底笼罩了黄河渡口。岸边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奔腾的河水中,碎成万千晃动的光点。张砚走在前面,天青色的袍角在晚风中轻扬,像暮色里一片流动的云。


    顾晚辞——此刻扮作书生的幽州顾氏嫡女,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眸光微动。


    方才那人扣住地痞手腕时,动作快得她几乎没看清;面对挑衅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有此刻,明明是个位高权重的将军,却肯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书生驻足解围……


    “小姐,”丫鬟扮成的书童压低声音,用气声道,“这位张将军,比传闻中还要……”


    “慎言。”顾晚辞轻声打断。


    但她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


    鬼脊坡上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竟有这样一面。不是传闻中铁石心肠的武夫,而是会为弱者驻足,会细致到看出她指尖颤抖的……温柔之人。


    她想起河北官道上,他飞身救下祖孙的那一幕;想起他递给孩童糖果时,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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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来那些不是偶然。


    顾晚辞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其实藏着一柄短剑——父亲留下的“晚照”,剑身刻着“暮色苍茫看劲松”七个小字。方才若张砚不出手,她本已准备拔剑。


    是夜,月出东山。


    黄河在月光下变成一条银亮的带子,浩浩汤汤向东流去。营地里篝火点点,人声渐息,只有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河涛的轰鸣。


    张砚巡完营,信步走向河岸。却在滩涂的礁石上,看见了那个青布身影。


    书生抱膝坐着,望着滔滔河水出神。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单薄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剪影,竟有几分孤寂的意味。


    张砚脚步顿了顿。


    “阁下也来赏月?”书生却已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巡营至此。”张砚走上前,在距他三尺外的礁石上坐下,“顾公子还未歇息?”


    “第一次见黄河,”书生——顾晚辞轻声道,“比诗里写的更壮阔。”


    张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的黄河确实壮美,银波翻涌,涛声如雷,两岸山峦在夜色中化作沉默的巨影。


    “白日多谢将军收留。”顾晚辞忽然说。


    “不必客气。”张砚顿了顿,“看公子气度,不像寻常读书人。”


    “家父曾任边郡小吏,自幼随他在北地长大,略通些弓马。”顾晚辞答得滴水不漏,“后来父亲病故,才回中原读书。”


    这话半真半假。顾家确有人在北疆为官,她也确实自幼习武——只不过不是作为“公子”,而是作为顾氏嫡女,被父亲当成男孩教养长大。


    张砚没有追问,只道:“北地苦寒,能在那般环境中读书习武,不易。”


    “将军不也是在北地建功立业的么?”顾晚辞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如星辰,“鬼脊坡一战,天下皆知。”


    张砚沉默片刻:“那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顾晚辞却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起那些战报里的数字,想起北疆传回的种种传闻——断壁血战,水源断绝,胡骑北遁……每一笔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是血肉堆砌的惨烈。


    “将军觉得值得么?”她忽然问。


    张砚看向她:“什么值得?”


    “那些牺牲,那些血,”顾晚辞望着滔滔河水,“换来的北疆安宁,值得么?”


    这个问题太大,太沉。张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在涛声中有些模糊,“只有该不该做。北疆是大汉的北疆,那里的百姓是大汉的百姓。守土安民,是军人的本分。”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什么情绪。可顾晚辞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力量。


    因为她听出了其中的笃定——那是见过最深的黑暗,流过最热的血,却依然选择站在光明处的笃定。


    “将军今后有何打算?”她换了个话题,“留在京城,还是回北疆?”


    “述职之后,会请旨回北疆。”张砚答得毫不犹豫,“边关需要人。”


    “不留京享富贵?”


    张砚笑了。这是顾晚辞第一次见他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许多。


    “京城很好,”他说,“但北疆的风,更自在。”


    顾晚辞怔怔望着他。月光洒在那张清峻的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坚毅的下颌线。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既有武将的刚毅果决,又有文士的清朗疏阔;既能指挥千军万马,又会为素不相识的书生解围;既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又会在月下说出“北疆的风更自在”这样的话。


    复杂,却统一。矛盾,却和谐。


    就像此刻的黄河——表面波涛汹涌,底下却自有其深沉厚重的脉络。


    “公子呢?”张砚忽然问,“入京后有何打算?”


    顾晚辞回过神,轻声道:“去见家中长辈,安顿下来。或许……开一间书斋,教几个学生,平淡度日。”


    “以公子的才学气度,不该埋没于市井。”


    这话说得诚恳。顾晚辞心头微暖,却也有些涩然——她何尝不想施展抱负?可她是女子,是顾氏嫡女,是即将被家族作为棋子送进权力漩涡中的人。


    “这世间,”她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轻声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话音落,两人都沉默了。


    只有涛声,只有风声,只有月光静静流淌。


    许久,张砚站起身:“夜深了,公子早些歇息。明日渡河,恐有风浪。”


    顾晚辞也起身,拱手:“将军也请早些安歇。”


    张砚还礼,转身离去。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营地的阴影中。


    顾晚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丫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问:“小姐,该回去了。”


    “嗯。”


    (本章完,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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