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渡口挤满了等待登船的人。三艘渡船在码头边起伏摇晃,船公吆喝着指挥装船。张砚的队伍被安排在第二艘大船,那些迁居的富户家眷先行登船,辎重车马随后。
顾晚辞主仆扮作的书生,被安排在船尾相对清静的位置。张砚特意吩咐士兵照应,又让人送来两张蓑衣——天边乌云翻涌,眼看就要下雨了。
果然,船刚离岸,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只是疏疏落落,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黄河在雨中更显汹涌,浊浪拍打着船舷,渡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个孩童吓得哭出声,女眷们也面无人色。
张砚披着蓑衣站在船头,任凭风雨扑面,身形稳如礁石。他沉声指挥士兵稳住船上的货物,又让人将老弱妇孺安置到相对平稳的舱中。
雨越下越大。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站在船舷边的一名老仆脚下打滑,惊叫着朝水中栽去!
电光石火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张砚探手去抓老仆的衣襟,另一只手从旁伸出,与他同时抓住了老仆的手臂。是顾晚辞。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船边,青布直裰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两人合力将老仆拉回船舱。张砚因惯性后退,后背撞上船舷。顾晚辞收势不及,整个人撞进他怀中。
蓑衣冰冷湿硬,可隔着那层青布,张砚却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柔软——太软了,软得不该是男子的身躯。还有那股淡淡的、清冷的檀香,在雨水的腥气中格外清晰。
那一刻,张砚心头骤紧。北地军中多年,他自然识得男女体态之别。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压下——若对方真是女扮男装,这般当众肢体相接,于礼已是大大不妥。
顾晚辞慌忙站稳,退开两步。蓑帽在混乱中滑落,束发的方巾也松了,几缕湿透的乌发散落下来,贴在莹白的额角。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流过优美的下颌线,没入衣领。
张砚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太过精致的五官,此刻因慌乱而染上薄红,分明是女儿情态。他立刻移开视线,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军中律令、世家规矩、男女大防……种种念头在脑中交错。可看着眼前人强作镇定的模样,那些教条竟一时哑然。他终究只是弯腰,拾起地上的蓑帽。
四目相对。顾晚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低下头。
张砚将蓑帽递还,手指刻意避开触碰:“小心。”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却带着刻意的疏离。
“……多谢将军。”顾晚辞接过蓑帽戴上,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砚转身走回船头,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无论对方是何身份,这般亲近都已逾矩。可方才那一触,那缕檀香,却如细藤般悄然缠上心头。
船在风雨中继续前行。两岸的景物在雨幕中模糊成灰蒙的色块。张砚没有再回船头,却也只是站在距顾晚辞三步外的船舷处,状似无意地挡住大部分风雨。
这个距离,守礼,却也守着她。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挣扎着透出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对岸的码头在望。?“快要到了。”张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渡过黄河后,车队继续南行。
五月末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官道两侧的麦田由青转黄,农人们开始准备夏收。车队每日辰时启程,申时歇息,行进得不紧不慢。
张砚依旧骑马行在队伍前列。自从渡河那日之后,他与那位“顾公子”的交集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清晨启程时在营地相遇,彼此点头致意;有时是途中歇息,两人会站在树荫下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顾晚辞主仆的车马总是跟在张砚亲兵队伍之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路经过了魏州。
魏州城繁华,商铺林立,街市上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张砚安排众人在城外驿站休整三日,补充粮草。那些幽州富户难得进城,纷纷采买京城时兴的衣料首饰,孩子们则围着糖画摊子不肯走。
顾晚辞主仆也进了城。她们在一家书肆停留了许久,出来时怀里抱着几卷书。张砚恰从对面茶楼出来,看见顾晚辞站在街角,正仰头看着一处酒楼的匾额——那匾额上题着“醉月楼”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家的手笔。
“顾公子也懂书法?”张砚走上前。
顾晚辞回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略知一二。这字有颜筋柳骨之风,又兼二王之韵,难得。”
张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对书法不算精通,但也看得出这字写得极好:“公子眼光不俗。”
“家父在世时酷爱收藏字画,”顾晚辞轻声道,“耳濡目染罢了。”
两人并肩走在魏州街头。夕阳将影子拉得长长的,顾晚辞的“书生”身影在张砚身侧显得格外单薄。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时,张砚停下脚步,拿起一个骑着马的将军泥人。
那泥人捏得粗糙,却颇有神韵——铠甲鲜明,长枪在手,马匹扬蹄欲奔。
“像不像将军?”顾晚辞笑问。
张砚也笑了:“哪有这般威风。”却还是付钱买了下来。
他将泥人递给顾晚辞:“送给公子,留个念想。”
顾晚辞怔了怔,接过泥人。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泥人还带着张砚掌心的温度。
“多谢将军。”她低声说,将那小小的泥人小心收入怀中。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魏州城华灯初上。两人在街口分别,一个回驿站,一个往客栈。走出几步,顾晚辞回头望去,只见张砚天青色的身影融进暮色里,渐行渐远。
六月中旬,车队抵达上洛。
上洛地处南北要冲,城外有洛水蜿蜒而过。时值盛夏,洛水两岸草木葱茏,蝉鸣声声。张砚决定在此休整五日,一则让人马歇息,二则等候从幽州后续运来的几车辎重。
第三日傍晚,张砚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出城外营地。
洛水在西边不远处拐了个弯,形成一处天然峡谷,当地人称为“洛西峡”。此时夕阳西下,峡谷两侧的矮崖被染成金红色,崖壁上生长的野藤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张砚沿着小径走下峡谷。谷底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绿草如茵,间杂着各色野花——雪白的雏菊、金黄的旋复花、淡蓝的勿忘我,还有成片的苜蓿开着紫色的花穗。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草地中间穿过,水声潺潺,在暮色中如琴弦轻拨。
更奇的是,草地东侧竟有一座小小的亭子。那亭子显然是前人所建,木柱上的红漆已斑驳,檐角的风铃却还在,晚风吹过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张砚走进亭子,凭栏而立。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峡谷——西侧崖壁陡峭,岩缝间生着苍松翠柏;东侧缓坡上是大片草地,一直延伸到洛水边。此时夕阳余晖未尽,天边已有星辰初现,一弯新月挂在东边山峦之上,清辉洒落,给这峡谷披上一层银纱。
“好一处世外桃源。”
身后传来清越的声音。张砚回头,看见顾晚辞主仆正从小径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襕衫,头发依旧用方巾束着,手中却拿着一支新采的野菊。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精致的五官勾勒得如同玉雕。
“顾公子也来了。”张砚微笑。
“听驿卒说此处景色极佳,便来瞧瞧。”顾晚辞走进亭子,与张砚并肩而立,“果然名不虚传。”
丫鬟识趣地退到亭外,在溪边蹲下玩水。亭中只剩两人。
暮色越来越深,星辰渐密。一轮明月升上中天,将峡谷照得如同白昼。草丛里传来蟋蟀的鸣叫,一声接一声,更衬得这夜色静谧。
“将军可记得,”顾晚辞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月色,“我们初见那日,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夜。”
张砚转头看她。月光下,顾晚辞的侧脸美得不真实,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粉。
“记得。”他说,“在河北官道上,你从马车里看我。”
顾晚辞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原来将军早知道了。”
“起初只是猜测,”张砚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耳垂——那里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耳洞,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后来在渡船上……便明了了。”
顾晚辞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耳垂,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月光下,那抹红晕如初绽的桃花,格外动人。
“将军既知我是女子,”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试探,“为何还……”
“还如何?”张砚看向她,目光温和,“还与顾公子同行?还与顾公子说话?还送顾公子泥人?”
顾晚辞抿唇一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野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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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转过身,面对着她:“因为你是顾晚辞。是在渡口会为书童挡在前面的顾晚辞,是在魏州街头能品评书法的顾晚辞,是月下黄河时会问‘那些牺牲可值得’的顾晚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真诚:“这与你是男是女,并无干系。”
顾晚辞抬起眼帘,怔怔望着他。月光洒在那张清峻的脸上,她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看见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尊重。
不是对女子的怜惜,不是对美色的倾慕,而是对“顾晚辞”这个人的正视与认可。
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升起,如春日溪流般漫过心田。她忽然觉得眼眶微热,忙别过脸去,望向月光下的洛水。
“将军……”她轻声开口,又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言辞,“可知我为何要扮作男装,随车队入京?”
张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顾家在幽州,也算有些根基。”顾晚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此番迁居入京,家中长辈……为我定了亲事。”
她说得很含蓄,没有提“联姻棋子”这样直白的字眼,但张砚听懂了。
月光下,她的侧影单薄却挺拔,握着野菊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不太愿意……所以想自己来看看,看看京城是什么模样,看看这桩婚事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天地。”
她转过头,看向张砚,眼中有什么在月光下莹莹闪动:“将军方才说,视我为寻常人看待,这是晚辞听过最贵重的话。因为这意味着,在将军眼中,晚辞首先是有自己心思的人,然后才是顾氏的女儿。”
张砚心中微微震动。他见过的女子不少——温婉的、柔顺的、精明的、泼辣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不是哭诉命运不公,不是哀怨身不由己,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说着内心最深的挣扎。那柔和的表象下,分明藏着如竹节般坚韧的风骨。
“顾小姐,”他缓缓道,“这条路……会很艰难。”
“我知道的。”顾晚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清雅如兰,“但至少这一程,晚辞是自己走来的。至少这一路,见过黄河浩荡,见过魏州繁华,见过洛西峡这般好的月色……已经很好。”
她微微颔首,纤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投出浅浅的影。而后,她缓缓起身,月白的襕衫在夜风里轻漾如波。她走到崖边凭栏处,目光投向下方——洛水在月光下蜿蜒如练,碎银般的水光与崖壁上攀生的野藤花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身束其缚,心自由仪。”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潭心,在月色里漾开清越的回响。夜风拂过,崖壁上的松柏发出沙沙的轻吟,草叶间的野菊随风摇曳,空气里浮动着苜蓿花清甜的香气。
张砚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没有看她,而是与她一同望向远处——月光洒满整片峡谷,西侧峭壁上的苍松如墨笔勾勒,东侧缓坡上的花海在夜色中泛着梦一般的柔光。那座小亭静静立在月光下,檐角风铃偶尔发出叮咚清响,仿佛时光在此停驻。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峡谷里只有风过松涛的沙沙声、溪水流淌的潺潺声、草丛间蟋蟀不知疲倦的鸣叫。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山崖、河流、松柏、草地、花海、亭阁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远处洛水波光粼粼,近处野花暗香浮动,这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屏息,见证着月下无声的约定。
良久,张砚终于开口。
“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郑重,“张砚愿为顾君解束。”
顾晚辞转过身来。
月光正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映着满天星月,也映着眼前人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张砚从腰间解下那枚随身的羊脂白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熟润的莹光,素青丝绦在他指间垂落。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将玉佩放入顾晚辞掌心。
玉还带着他怀中的温度,触手温润。
顾晚辞低头看着掌中之物,指尖微微收紧。而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素白的锦缎上绣着几茎淡紫色的兰草,针脚细密精致,凑近时能闻到清冷的檀香。
她将香囊递过去,指尖与张砚的手轻触即分。
“愿君……平安。”
(本章完,约3,65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