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传弟子专属的练武场规模略小,却胜在僻静。周围一圈刚刚发芽的高大槐树相护,夏季,槐花常被此处经日不断的剑气刮得漫天飞舞,青衡和川乌作为外门弟子时,常常拿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在此清扫。当时青衡卯足力气,只想尽快站在这里,当上那个击落槐花的人。
此刻她如愿站在练武场的长桌前,其上摆放着镖、针、袖箭等各类闪着寒光的暗器,将其拿在手上,稍有不慎便会受伤流血。
青衡拿起一筒袖箭来,想起前几日新学的剑招还未巩固:“师傅突然命我们学习暗器,是因为掌门近来对红叶谷忌惮有加吗?”
楼千光不置可否,没有对掌门的顾虑进行评价。
知晓暗器更是考验身法,而自己身法欠缺,霍晓苦恼地将这些小东西平摊在手心里,有一瞬间后悔没跟了雷长老去学刀枪斧钺。
“不仅如此,你们还须了解红叶谷的招式。多年前的一场比武中,红叶谷暗器佐以极致身法,轨迹变幻诡谲,却仍有穿云破空之势,江湖各派无一不赞叹称奇。你们若能将此招习得一二,哪怕只是表面,在实战中也大有裨益。”
“什么?”霍晓手中的袖箭当啷一声掉回桌上。
“师傅,咱们现在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要学敌人的阴玩意儿了?”
萧执墨自从议事厅出来,一直郁郁寡欢,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师傅,名门正派之真传弟子,竟也要模仿红叶谷的阴毒招式,这……真的也是掌门的授意吗?”
楼千光没有立刻回答,似是对两人的疑问有许多想要指正之处,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武器招式本没有正邪之分,行善亦或作恶皆是出自人为。况且,红叶谷既能在开诚布公地比武中展示此招,便是有任旁人模仿研习的底气,也说明他们真正不为人所知的秘术绝技,远远不止于此。
“保持端正之心,所有武器,一切功法,都只会成为行侠途中的助益,而非瑕玷。”
霍晓似懂非懂地想了一阵,又一惊一乍地突然抱拳。
“弟子明白了!”
她见萧执墨依然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啪地伸手推他一把,将人推得几乎踉跄一步。
“比如你要杀一个坏人,他的身后尽是武功高手,你是要提着你的剑上前硬刚打个你死我活呢,还是练好暗器,赶紧解决然后直接闪人?好好想想吧小子。”
闻言,青衡和川乌站在一处笑作一团:“幸好师姐没同意跟雷长老走,否则不能再跟你这样的天地灵秀一起练功,可真是太遗憾了。”
“过奖过奖,”霍晓豪迈摆手,“其实我一直想成为的都是师傅这样能文能武仙子一般的人物,只可惜我没有那个舞文弄墨的天资,一念书就想睡觉,要是真拜雷长老为师,怕是连自己的大名都不会写了……师傅可不能把这话告诉雷长老啊,弟子誓死追随您!……”
风动槐梢,练武场一时溢满欢声笑语,萧执墨紧蹙的眉头也终于放松。青衡看向楼千光,见她的眼底的严肃也终于化开,漾出一抹笑意,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些。
“练功吧,”楼千光正色道,“既是青衡先问起,便从你开始,每人接我十镖。”
起初,师傅发镖前仍会像雷长老试探霍晓一样,留有一瞬的停顿,由此给人反应的时间。三镖后,那些从她袖中指尖不断流出的利器逐渐变得无声无形,饶是青衡,在愈发急促的攻势之下也乱了阵脚,在第十镖时被击中了肩头。
练习所用的木片较为圆钝,不会真正伤人。青衡将它捡起,想起分发给他们锋锐无比的真正暗器,顿觉即便晋升为真传弟子,于武学也不过只是初窥门径。
青衡低眸,将木片交到楼千光手上时碰触到她被春风吹得微凉的指尖,抬头看向她。
青衡清楚,勤加练习之下,自己很快便能像接住雷振岳的刀一样,牢牢接住这十镖。只不过她比起闪避应对,更想知道如何练就发镖之人不乱方寸,却仍然招招犀利的功力。
她抬头看向楼千光,发现她甚至连汗都没出。
“师傅,您并未练过红叶谷的独门心法,为何能将暗器运用得这样纯熟呢?”
楼千光一笑,似乎能完全看出青衡在想什么,简单答了:“要在身法上多下功夫。不必担心,假以时日,你也会做到的。”
青衡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握着一叠木片走到练武场一角坐下,安静地观察了片刻师傅发镖时的身法,在树荫下很快消去了汗。轮到川乌时,她见师傅略微放慢了速度,而川乌表现尚可,她这才起身拍打身上的尘土,开始练武。
正午时分,青衡正等了川乌要离开,霍晓从她背后围了上来,一把搭上青衡的肩。
“早上我阿娘刚给我送了鲜鱼来,你们俩想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霍晓回头盯了一眼萧执墨,见他已经练得大汗淋漓,还站在楼千光身侧请教技巧,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我就不叫了,必然不会来的。”
“师姐,今日我们要回养济院一趟,想赶在天黑前回来,怕是不能耽搁了。”
“哦,”霍晓遗憾地放开青衡,“那我给你烤几个土豆带过去。”
青衡喜笑颜开:“多谢师……”
但见萧执墨立于不远处,一听养济院三字,立刻辞了师傅,匆匆抹了一把汗便跑到青衡川乌面前,说话时甚至有些气喘。
“师妹师弟今日要回养济院?若是不急,可到我院中暂歇,我也有东西想带给孩子们。”
青衡一顿,虽说和霍晓仅相识一年,已亲近如姐妹,但无论是她或川乌,与萧执墨的关系不过是寻常同门。往日他们除却一同习武念书,私交甚少,更不见得他关心过养济院的事情。心中虽有疑惑,但仍和川乌一起到他院中等了片刻。
真传弟子的住所虽然聚在一处,青衡川乌却不常来此做客,甫一踏入,颇有些拘谨。二人环视四周,见萧执墨的住处被他清扫得十分整洁,院中花木扶疏,不免多望了几眼。
“听晓师姐说过,执墨师兄家中是做官的,难怪意趣如此高雅。改日我们也弄几盆花来摆在院子里,确实好看。”青衡感叹。
“我更好奇师兄突然这般是要干什么,不会是有求于你吧?”
见萧执墨一头扎进房中去取他的物品,川乌侧头,小声问青衡。
青衡不解:“我不知道,他能有什么事情求我?”
二人交头接耳之时,萧执墨已从房中出来,手里提着一捆书册,整齐地用草绳系得结结实实。
“想来养济院并无像穿林堂藏典阁一般的去处,孩子们若是有意读书,怕是困难。这些是我刚开蒙时用过的书册,上有批注,虽已有些年头,但我保存得还算好。师妹师弟如不嫌弃,还请替我将这些带给孩子们吧。”
两人还没缓过神,萧执墨就已伸手将书本递了过来,青衡只好接下。
“师兄……”青衡失笑,“养济院内没有识字的孩子,我被素心长老收留入门派之前,也只认得天大日月火,还是川乌教给我的。”
“他们饿极的时候,就着凉水把这些书都吃了倒是有可能。”
……
萧执墨闻言无比尴尬,脸一下涨得通红。
“咳!竟是如此……”
“……多谢师兄美意,师兄不曾在养济院生活过,不知道这些细节也是情理之中。”
川乌正在一旁努力打着圆场,青衡指尖轻挑,解开捆书的草绳,拈起一本来不疾不徐地翻开看,忽地眼睛一亮。
“听竹生的诗文……”她目光扫过萧执墨写于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我喜爱此人的文章,但从未读懂其中深意,师兄开蒙时有良师相授,批注必定写得周全。既师兄已经用不上这些了,让我拿回去看一看可好?”
见青衡仍愿意收下这些,萧执墨的难堪被消解了些许:“自然,自然……但此事依然是我考虑不周,烦请师弟师妹再稍作等候,我去取些钱来,你们交给养济院管事,也算是为孩子们改善伙食。”
他说完便又要回到房中,被青衡川乌一同喊住。
“师兄不必破费!我们向来会分出一部分月例来给他们买吃食,他们现在还算吃得饱。”
萧执墨转回身,见青衡向他抱拳,眼神诚恳:“师兄赠书,我已十分感激,日后若有我帮得到师兄的地方,直接知会一声便是。”
“……实不相瞒,我确有一事相求。”萧执墨看看川乌,本并不太希望让他听到,但印象之中,这两人时刻像双生子一般形影不离,怕是难以开口请他回避,便也不曾多言。
“今日议事之时,雷长老以刀试霍晓,师妹反应极快,身法极佳……”他艰难开口,“师傅所授,我总是不得要领。师妹若有空闲,能否来我院中指点一二?”
青衡有些惊讶,萧执墨为人孤僻,一向独来独往,竟也会向同门求教;且这等小事,居然能使得他如此纠结。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同门之间理应守望相助,下次师兄直接找我便好。”
应了萧执墨,青衡川乌下山直奔集市,在食肆买了几十个馍装满口袋,凭借儿时记忆毫无误差地七拐八拐进入一条巷子,抬眼便见养济院的门匾又翻新了一番,远看着十分大气。
青衡眼色一沉,跟在川乌身后走进养济院内。一进大门,便有几个孩子野兔子似的纷纷跑过来,几双肮脏的小手伸进口袋里翻出馍馍来吃,川乌习以为常,笑眯眯地伸手去拍每一个孩子的脑袋,清点人数般叫着他们的名字。
“最近怎么样,窗子还漏风吗,有没有饿肚子?”
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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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吃上一次不冷硬如石头的馍馍,两腮塞满了食物,哪有回话的空闲?青衡也不急,在门口石阶上坐下来等,注意到孩童之间似乎少了个身影。
“斧子呢,怎么没看见他?每次有吃的他都是第一个冲上来。”
两三个孩子咀嚼的动作突然随着青衡这一句问迟缓下来,低下头。
“斧子……没了,早就咳个不停,掌事说没救了,昨天埋到城外了。”
“埋?”川乌一惊,“那孩子不过是受了点风寒,要煎的药我都差人送过来了……”
另一个稍大的孩子用鞋跟磕着地上的土,声音闷闷:“掌事没让我们跟着去,他埋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
青衡方才回温的面色骤然又冷,直接穿过一群瘦小孩童向屋中去,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迈入大堂,一股冷湿霉味扑面而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周遭环境顿时变得温暖干燥,与孩子们生活的地方相比,恍若天上地下之差。她精准站定在掌事房前,将门一把挥开,屋内之人手中杯盏被她惊翻,洒落的茶水打湿一身绮绣。
掌事见来人是她,眼中厌恶难掩,又被更为复杂的神情取代,总之毫无欢迎之意。
“……女侠又来了,这次有何贵干?”
“那孩子身体还算结实,上次我们来还只是咳上几声,丝毫不耽误吃喝。川乌都已经把药送来了,不说治愈,总也能缓解些许,怎得不出十天人就没了?是治不好,还是掌事根本没想花心思治?”
掌事起身,撂下茶盏,隐下神情伸手示意青衡来坐。
“青衡,你听我说,那孩子喝了川乌送来的药仍不见好,十有八九就是肺出了毛病。莫说咱们这僧多粥少的养济院,就是寻常人家也未必负担得起。我本想差人去穿林堂请你们,又怕扰了你们习武……你既对孩子们如此关怀,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便放心请你二人来解决了。”
“你休想。”青衡上下扫他一眼,见掌事的肚子比她们穿林堂的钱长老还要大些,愠色更显,“这是你分内之事,怎么变成要请我们俩解决?我们小小年纪就开始帮忙搬同伴病饿而死的遗体,没和他们一样夭折在这已是万幸,难道现在还要回来代为操持养济院的事务,再白送你一个美名么?”
“养济院从不乏王公贵胄前来施舍,我清楚记得甚至有过宫中贵人亲自前来,我们仍只能啃发霉的饼子勉强过活,那钱都去了哪里?不说能像寻常人家一般,为何我从记事起连饱腹的时刻都从没有过一次?
“我懒得与你多费口舌,日后我和川乌依然每旬回来,若有孩子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病死了,休怪我不客气。 ”
掌事听着威胁,收回请青衡坐的手,半晌没说话,露出个怪异的微笑,目光移到青衡腰间的配剑上。
“果真是名门弟子,现在走到哪儿都带着家伙了。想怎么不客气,难道用你的剑伤人?你从养济院走进穿林堂,如今学了一身江湖气,反倒用穿林堂弟子的名义要挟起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养济院来,天下哪有这样的笑话!”
“多谢掌事栽培,从前在这里被掌事饿出的胃疾,现在还时不时疼我一下。”青衡冷笑,手跟着他的眼神挪到剑鞘上,“济世安民乃穿林堂宗旨,我用这把剑来请掌事高抬贵手,对这些孩子稍好一些,算不得要挟。”
“青衡!”
川乌见青衡许久没下来,唯恐她冲动行事,跟上发现她姿势似要拔剑,连忙叫住她。
青衡放下手,川乌松一口气,隔在两人之间。
“掌事,若是再有哪个孩子急病不退,尽管去穿林堂找我……当然,是在养济院无力解决的情况下。”
不等掌事回话,青衡已转身离去,川乌也无意向他告辞,紧随其后。
夕日欲颓,经此一遭,两人心事重重地走在回穿林堂的路上,穿梭在集市即将收摊的喧嚷小贩之间,丝毫不觉得热闹。
“他就是仗着养济院收留的都是鳏寡孤独,无力反抗他,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
青衡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依然愤愤不平:“我给了那个账房一些钱,日后掌事若再贪污,他会告诉我。”
“我还想着等那个孩子再长大一些,请你向长老引荐他,做个外门弟子……”
川乌长叹一声:“今后我们更要常来了。”
“是。”
青衡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川乌。
“你站住。”
川乌不解,仍然照做了。青衡放平手掌到头顶,向前比量自己和川乌的身高,居然相差无几。
“你小时候若是没有挨饿,会不会比现在更高些?”
川乌握住她的手放下来,无奈失笑。
“我相信现在也有机会再长高些,但还是保持这样,跟你并肩走……我才更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