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觉明看着对方。郭山错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虹膜纹理清晰得像树木的年轮,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这个人坚固、恒定,以自己认定的规则为轴心旋转,碾碎一切不符合轨道的存在。
“我认同技术分析。”祝觉明慢慢地答,“但不认同操作失误单位这个定义。”
“定义不影响事实。”郭山错关闭全息屏幕,光纹消散,会议室突然暗了一度,“程序完成。事故归档为非恶意技术性致死,不影响任务进程。”
他站起来,完全没想问怀从咎意见。
“近日点号按原计划准备出航。祝博士,你的模型需要纳入这个新变量——指挥官怀从咎的情绪状态。数据显示他在事故后的生理指标波动幅度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四十。”
郭山错走向门口,步伐的间距完全一致,像用步幅仪测量过;在门前他停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情感是多余的摩擦力。它会磨损齿轮,直到整个机器停转。”
门滑开又闭合。
全程一言不发的怀从咎也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出门。
会议室里只剩祝觉明一人。
他调出陈启死亡瞬间的监控记录。画面里陈启倒下的身体被怀从咎接住,尔后医疗队涌入、各种仪器闪烁;祝觉明放大生物扫描数据,聚焦在陈启脑波消失前的那段曲线。在医学上,那是濒死期的神经放电高峰,俗称“死亡尖波”,但祝觉明看到的不仅仅是生理信号。
还有能量峰值。
陈启消散的意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未完成的念头、对未来航程的期待与恐惧……所有这些非物质的存在在脱离□□的瞬间被似乎什么机制捕捉、放大……转化成了可测量的能量辐射,峰值强度比祝觉明在上一次记录到的高出所有仪器的固有偏差范围。
这个误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次死亡都不是简单的重复。意味着陈启的灵魂(如果这个词有意义,如果尚且可以成为灵魂)在每次终结时都在燃烧得更炽烈,像一根被反复拨亮的烛芯、在彻底熄灭前迸发出更强的光。
意味着催化效应在累积。
意味着有什么接受了这些情绪,并分拣、择用。
祝觉明关掉记录。会议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光,像深海鱼类的眼睛;他坐在黑暗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传导上来的恒久的低温。
他想起了怀从咎的灼痕。那东西在陈启死亡前发烫,是共鸣吗?是对即将发生的悲剧的预警?还是说怀从咎也是这个催化回路的一部分,他的直觉是天线、是接收器,是让死亡能量得以汇聚的焦点?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的戒指呢?
观测者接口,聂宜生的名字缩写,那些闪烁的代码……
他自己又在这个系统里扮演什么角色?
没有答案。
只有更多问题像黑暗中滋生的菌丝,缠绕住每一个思考的支点。
尔后绞杀、缭绕、直至枯竭荒芜。
———
启航日。
近日点号悬挂在船坞中央,流线型的舰身在聚光灯下反射出银白的辉光,像一柄打磨过的利刃;怀从咎站在登舰廊桥前,穿着全套飞行服、头盔夹在腋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盯着船体侧舷的编号:NE-001。
那眼神空得可怕,像已经把灵魂提前抛进了太空。
没有陈启,他们还是得继续任务。
祝觉明走向他,手里拿着最终的航路数据板;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时,怀从咎抬眼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敛。那目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生死隔阂落在祝觉明脸上,却没有真正看到他;怀从咎在看的或许是别的什么,或许是陈启最后那个笑容、或许是医疗队摇头的瞬间、或许是郭山错那句操作失误单位。
“指挥官。”祝觉明公事公办的开口,“航路校准完毕。我们可以登舰了。”
怀从咎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下移,落在祝觉明左手的戒指上,停顿了几秒尔后开口。
“博士,你相信报应吗?”
问题来得太突兀,祝觉明怔了一下。
“不相信。”他违心的摇头,“宇宙没有道德属性。只有因果。”
“那么陈启的死是什么因的果?”怀从咎问的反而有了那么一丝笑意、仿佛不恨祝觉明,“是你的预防性维修?是我的预感来晚了?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个任务就需要一个祭品,而他被选中了?”
祝觉明垂眼,看起来像无动于衷其实是僵在了原地;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我有数据可以证明”……但所有话语都在舌尖冻结。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启会死,只知道死亡的方式会变、只知道无论如何干预,结局都像黑洞的视界,不可逃脱地吞噬一切靠近的光。
“登舰吧。”他最终颤抖着转身,“时间到了。”
怀从咎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析;愤怒、疲惫、认命的荒芜……尔后他转身踏上廊桥,靴子踩在金属网格上发出规律的铿锵声,一步一步走向那艘即将载着他们飞向太阳的飞船。
他们都没有再回头看彼此。
祝觉明跟在太阳身后,他的左手无名指又开始发烫,戒面深处仿佛有微光流动、但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是什么,是观测者在注视,是协议在运行、是这个系统在记录每一次偏差,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徒劳的反抗。
他们进入舰桥,舱门在身后闭合,气密锁扣死时发出沉重的闷响;怀从咎坐进指挥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启动预热序列。屏幕逐一亮起,数据流如瀑布倾泻、祝觉明坐在副指挥位,调出太阳活动实时监测。
日冕物质抛射的轨迹像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调整角度对准那颗蓝色的行星。
倒计时归零。
推进器点火,震动从舰体深处传来;船坞的固定臂松开,近日点号滑出泊位,驶入无垠的黑暗。舷窗外地球弧线逐渐缩小,变成一枚悬挂在墨黑绒布上的蓝白琉璃。
民众的欢呼也越来越远。
航程起初平静得诡异。怀从咎几乎不说话,所有指令都通过控制面板直接下达;祝觉明监测着模型与现实的偏差,发现航线正在发生微小的偏移。导航没有错误,是怀从咎在手动调整;每一次调整都让飞船更靠近理论安全边界的边缘,他在测试什么?在寻找什么?还是在试图逃离什么?
第四天,他们穿越小行星带边缘。
“博士,你有过既视感吗?”
怀从咎忽然问,祝觉明从数据屏前抬起头。
“偶尔。”
“多偶尔?”
“正常频率。大脑颞叶有时会错误标记记忆的时序,产生虚假的熟悉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怀从咎眼睛仍然盯着前方星空,“是看到一件事、听到一句话,甚至闻到一种气味,然后你知道这件事以前发生过,每一个细节都一样。”
连你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像在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剧本。
“与你觉得无关。”
祝觉明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你有过?”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怀从咎笑了,那笑容短暂得像刀锋的反光。
“陈启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绑带;在事情发生前五分钟,我看到了它在真空里飘的样子。就像现在我看见你坐在这里一样真实,就像现在你看见我在问你一样确切。”
他转过头看向祝觉明,灼痕在他锁骨下方隐约发亮,透过飞行服的布料透出暗红的微光,像平静底下埋着一块余烬。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博士?就像你的人生是一卷录音带,有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而你每次听到都会更清楚地意识到——你逃不出这段旋律。”
祝觉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他该说什么?说“我也在循环里”?说“我试过救你们许多次”?说“我们都在残忍的实验中”?
他什么都没说。
怀从咎转回头继续驾驶。
航线偏移达到百分之零点二。
———
近日点在第七天。
太阳在视野中膨胀,从一颗恒星变成充塞天地的炽白光海;日冕的丝状结构像沸腾的金色森林,每一根都在狂暴地舞动,抛射出亿万吨等离子体。近日点号的外壳开始升温,防护层蒸发出缕缕白气、在传感器上拉出尖啸的警报曲线。
祝觉明的模型在疯狂刷新。现实数据与预测的偏差正在扩大,日冕抛射的轨迹出现不可解释的扰动,仿佛太阳在抗拒他们的靠近;他调整参数,重新计算切入角度,但每次结果都在变,像在追逐不断改变形状的影子。
“航道不稳。”怀从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冷静得可怕,“引力湍流比预测强三倍。手动控制快要失效。”
“保持原角度。”祝觉明闭了闭眼,“偏移超过百分之零点五,我们会错过引爆窗口。”
“如果窗口本身就不存在呢?”
这问题击碎了所有的粉饰太平。
祝觉明盯着屏幕,上面跳动的数字开始出现重影,像他的视觉系统正在崩溃。不,不是视觉,数据真的在变异;日冕的辐射强度、等离子密度、磁场曲率……所有参数都在波动,波动的方式违背了已知的物理规律。
他明白了。
审判在借着自然现象显形,宇宙弦的扰动从高维渗透进他们的现实,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物理常数,让宇宙的织物在他们周围起皱、撕裂。
近日点号剧烈颠簸,像暴风雨中的小舟;警报器齐声尖啸,红光笼罩整个舰桥。怀从咎死死抓住操纵杆,但飞船还在失控地旋转;舷窗外太阳的光海分裂成无数重叠的影像,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末日。
祝觉明看见未来的地球在那片碎裂的光里,被日冕物质抛射击中;大气层电离成紫红的焰云,大陆板块在热能冲击下龟裂、熔岩从裂缝中喷涌,像星球的血液。
终于一切被白光吞噬。
所有的预测正在发生,他们的失败已经投射回过去,成为必然的结局。
怀从咎从通讯器里传来的所有声音被静电切割得支离破碎,祝觉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控制面板上航线偏移的数值跳到百分之零点二、尔后定格;就是这一点偏差,百分之零点二的角度,在亿万公里的尺度上,足以让拯救变成擦肩而过。
白光吞没舷窗。
吞没舰桥。
吞没祝觉明所有的感官。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再次听见那个声音。平坦而没有音源,从存在深处渗出来的声音:
“协议第七章启动。样本协同失败。逻辑悖论重新加载。错误。检测到因果悖论。重启校正。”
无尚未成为任何事物虚空的暖身,下一次睁眼的序曲在寂灭中轰然奏响,劈来千万刀。
……祝觉明在实验室地板上睁开眼。
这次苏醒反胃感延迟了,被均匀涂抹在意识表层的钝痛取而代之,像一层干燥的石膏;他撑着台面起身,动作流畅得令自己陌生——身体已学会适应这种暴力重置,如同骨骼在重复骨折后钙化增厚。
他第一反应是调取会议人员名单。
他划过悬浮屏,名单流水般展开;苏持风,郭山错,陈启,怀从咎……他的名字紧挨怀从咎。他凝视那排列,三秒后意识到异常:名单末尾本该是“聂谊生”的位置此刻是空白。字符缺失处呈现系统性的灰阶,根本不曾写入。
聂谊生又消失了。
到底是被人为删了还是就不曾存在?
祝觉明关闭名单。窗外地球仍在旋转,晨昏线切割大陆,金色网络细密如常;他走向虚拟训练场,步伐间为自己设定好正常值,用以校准循环带来的感官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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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从太空回来,他确实是有点不适应。
训练场空荡,环形舱壁泛着哑光;他调出上次循环的航行数据,日冕扰动曲线在屏幕上疯长。他凝视那些尖峰,试图找出模式,但注意力持续溃散、视野边缘泛起颗粒噪点,像老式显示器接收不良的信号。
系统就在这时载入了火星场景。
没有提示音,没有转换动画;训练场的银灰舱壁直接融解,置换为火星基地的锈红穹顶。祝觉明站在原地,脚下金属地板变成覆满尘砾的岩面,稀薄大气让远景微微扭曲。
他认得这里。
三年前,人类火星基地联合竞赛,他是理论组首席,怀从咎是飞行组代表。
记忆开始自动播放。
穹顶在他左侧三十米处坍塌。合金骨架弯曲的呻吟被真空吞没,只有震动通过地面传来;祝觉明当时在内部调试引力模拟器,坍塌瞬间他被气浪掀飞,后背撞上控制台、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数据屏在他面前依次熄灭,持续三年的观测资料化为滚动的乱码。
救援频道炸开杂音,尔后是怀从咎的嘶吼,每个字都因信号压缩而粗糙:
“数据没了可以再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撑住!”
穿梭机强行突入破损穹顶的影像在祝觉明眼前展开:机身擦着扭曲钢梁掠过,舷窗映出怀从咎没有表情的面庞;机械臂抓取他所在的气密舱,暴力拽离坍塌区。震动中他看见自己的数据终端在真空里翻飞,芯片阵列散成一场银雪、飘忽回溯。
场景切换。
医疗舱,氧气面罩蒙着白雾;祝觉明缓过来第一句话是对助理嘶声:“备份呢?云端同步到哪一版?”,而助理只敢打给导师然后让导师和他讲:“最后一次同步是七十二小时前。祝觉明,你明知规定……”
“那是我三年的工作。”
“规定就是规定。你违规离线运算,后果自负。”
他摔了通讯器。
金属外壳撞在舱壁上,弹回脚边;门在这时滑开,怀从咎站在门外,飞行服袖口沾着火星尘,右颊有道新鲜擦伤。两人对视,怀从咎似乎想说什么,但祝觉明已经转回头盯着空白的数据屏,开始心算损失的工作量。
怀从咎看了他一会,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渐行渐远。
记忆在此处插入异常帧。
视角拉高,越过医疗舱,切入基地指挥中心的观察窗;聂谊生站在窗前,身穿联合政府制服——深灰立领,无军衔标识。他手里拿着记录板,电子笔平稳滑动,记录坍塌时间、救援响应时长、伤亡评估……穹顶彻底崩塌时,冲击波掀起红色尘暴扑向观察窗,聂谊生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尘粒在玻璃上划出细密刮痕,他的倒影在刮痕中分裂成无数个平静的侧脸。
救援成功后视讯接通,聂谊生对着屏幕那端的未知者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朗读仪器说明书:“样本A情感剥离度百分之九十二,符合预期。催化抗性高,需持续加压。”
画面冻结。
祝觉明站在火星的虚假红砂上,呼吸着训练场循环过滤的合成风;这段记忆的清晰度过高了。其他往事随时间磨损成色块与概貌、但聂谊生的每个表情细节都被保存完好:他眨眼时上眼睑的细微迟滞、电子笔划过屏幕时指尖的压强、甚至制服领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织线磨损——所有这些都以超常分辨率存储。
这是为什么?
谁要给他看这段经历?
祝觉明闭了闭眼,调出神经记录。
这段记忆的存取时间戳混乱,显示为“三年前/七小时前/未知”。生物编码层叠着至少三重加密协议,其中一层的算法特征与他戒指接收过的观测者代码同源。
……观测者将祂的眼投到将要交卷的他面前,它不信任与自己勾连的人,同样更不信任自己,是吗?
他建立临时模型,将过往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记忆切片输入。模型输出信息熵分布图:正常记忆呈随机波动,但所有含聂谊生的节点熵值一律趋近于零。信息熵为零意味着绝对有序,意味着这些记忆点被系统性编辑、固化,抹去了所有自然遗忘可能产生的噪变。
它们是锚点。
观测者埋设的锚点。
祝觉明何等才智,些微线索他就能抓住、尔后抽丝破茧直至不再凿壁借光。
他砸的是所有全部的真相,拆的是一整面墙。
训练场火星场景开始闪烁,系统发出资源过载警告;祝觉明被强制退出,舱壁回流为银灰、脚下恢复为金属网格。他站在原地,没发现自己加快了呼吸;肋骨传来幻痛,那是记忆强加给现时□□的回声。
他终于理解了那句“生命优先于数据”的重量。
三年前怀从咎吼出那句话时,祝觉明听见的只是字面;现在他听见了字缝里奔流的全部潜台词:在怀从咎的价值序列里,活着的温度永远高于任何成就、哪怕那成就是拯救文明的理论基石。
而他,祝觉明,曾毫不犹豫地将基石置于温度之上,并亲自推向粉碎,再不回复。
这份迟来的理解与顿悟是七万次循环将差异研磨成的粉末,此刻终于渗入伤口、生长出锐利的尖刺,嘲笑他天真的期望。
那么怀从咎又是如何将这份陌路的谬误在心底藏了整整三年只字不提、也不解释自己为何先就他祝觉明而不是数据,只在他们再度合作时听他的那就信他的、不支持但也不反对呢?
不,他反对。
他反对的不是祝觉明,是当年面对祝觉明的不解风情时沉默不解释的自己、是被扣了冤屈当年没解释后来解释也没意义的旧孽、是再遇到祝觉明时不知顺从还是忤逆的纠结。
如果顺从,那祝觉明再后悔怎么办呢?
如果忤逆,那祝觉明再生气怎么办呢?
三年前就是如此。顺着祝觉明拿数据那么自己救不出他、逆着祝觉明的下场他怀从咎看见了,是完全的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