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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8

作者:灵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诱饵千铃


    这个夏季多暴雨, 上午阳光晴朗,下午天光乍暗,整个大地陷入一片昏冥之中。


    天穹被翻涌的乌云遮蔽, 大风从远处而来,水汽在每一寸土地上漫散开。风吹草动,林海汹涌, 浓云之下的海月山庄巍然不动。


    宫山手持蜡烛,从酒窖中走出。这是管家每日繁杂的任务之一,保养银器、巡查山庄, 检查安全……十年如一日的耐心、平静,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深刻的皱纹。


    她走到走廊上,闻着风中带来的水汽,心中盘算着又到雨季了,要做好防蚊虫措施,还有各种排水设施的检查,汛期的安全注意事项等等。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看清来电者的名字时,正准备插花的宫山接通电话,弯了弯眼角:“小小姐,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点吧。”


    千铃是一个工作认真的人,从不会在上班的时候摸鱼开小差, 自从接任后就没在工作时间段打过电话回家里。


    对面没有回答,忽然问道:“婆婆,你在做什么呢?”


    宫山彻底把那些花放在一旁,说:“忙着插花,对了,虽然这一周的食谱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可我今天外出采购的时候供应商送了新鲜的羊腿过来,今晚要吃羊肉吗?”


    她一边说着,脑子里盘旋着无数个有关于羊腿的菜肴,表情格外放松。


    过了一会儿,宫山才反应过来,对面久久没有回答,只有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她连忙问道:“怎么了,不想吃羊肉?”


    “不,”年轻的女声再度回答:“我只是觉得自己太任性了,这些年来真的很抱歉。”


    宫山管家从这句话中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不自觉地端坐,语气放缓:“小小姐,发生什么了?”


    小小姐否认道:“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


    她感慨道:“其实我的人生比大部分人要幸运得多了,既不缺物质,又拥有许多爱,只是我病得太严重了……注定要对不起许多人,婆婆,我很抱歉。”


    这近乎遗言的人生总结让宫山管家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中不详的预感像吹气的气球一般越来越大,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小小——”


    宫山话还没说出口,对面就挂了电话。


    她神色一凛,焦急地回拨过去,另一侧却迟迟没有接通,漫长的嘟嘟声犹如一根针,刺得她坐立难安。


    宫山当机立断挂了电话,翻开通讯录寻找人脉。


    自从海月丰源和海月礼娅两人联手大清洗,宫山所有潜藏在机构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后续千铃暂任社长一职,宫山也就放下了心,不再想方设法往内部安插眼线,导致现在发生了什么她也无法第一时间获知。


    但这么多年的海月大管家不是白做的,认识的人也还是有几个。


    她先是找了潘狄亚军部的人,但对面嘴巴硬的和钢铁一样,锯都锯不开,来来回回也就“无可奉告”一句话。


    宫山更加意识到情况不妙,潘狄亚这样的态度无疑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此路不通走他路,宫山管家又拨打了监察役高层的电话,起初他支支吾吾打太极,也不肯回答。


    宫山的面色冷厉,佯装已然知晓一切,语气肃然地怒斥道:“你可是礼娅小姐亲自教导的学生,千铃小姐可是她唯一的妹妹,难道你连伸出援手都不愿意吗?”


    对面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宫山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异常,心想自己赌对了。


    宫山叹了一口气,看似妥协道:“算了,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军部那边已经和我说了无能为力,我也不要求你做什么,但你总得和我说清来龙去脉吧?”


    她的语气低落,然而眼眸中闪过寒芒。


    对面依旧不出声,看来还在犹豫中,宫山当即提高音量,冷声斥责:“林太郎,监察役是海月家族一手缔造的,没有海月就没有你们。千春小姐已经出事了,千铃小姐现在就是最后一个海月,你却连几句有关于她的实话都不愿意和我这个老婆子说了吗?!”


    那人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可她是王种啊——”


    轰——!


    对面话音落下,闷雷的巨响随着云涛滚滚而来,亮光在浓黑的云层中一闪而过,霎时间照亮大地。


    曲折的闪电接二连三地亮起、蔓延、消逝,雷声滚滚不停,大雨倾盆落下,整片大地升腾起浓浓的雨雾。


    宫山明白了,千铃还是自首了。


    刺眼的白光笼罩大地,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中,宫山端坐在走廊上,面庞冷峻森然,竖状的瞳孔深处闪过赤金色,非人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下一秒,又有一道闪电劈过大地。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电话落在地板上,屏幕徒劳地亮着。


    2.


    太平洋上空同样乌云密布,大海之上,风高浪急,汹涌的浪潮似乎要掀起一场海啸,吞没狭长的群岛。


    雷声过后,岛面上凭空多了一个人。


    这是位于潘狄亚群岛最北边的一个小岛,荒无人烟,还未被开发。上一次,人们凭借GPS在这里找到了失踪的千铃。


    这一次,宫山管家并没有凭借任何工具,她只需要褪去伪装,放大感知,遵循潜意识的感召。


    她越靠近某一处地方,血液就如同潮汐般汹涌澎湃。


    那是另一只王种在无意识地呼唤她。


    周围有重兵把守,当她落地的一瞬间,掩藏在草丛出的无人机器狗纷纷出动,前端亮起红光,几十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宫山管家一人。


    冰冷平直的声线响起:“无权限人员不得靠近,请立刻远离,请立刻远离。”


    “即将进入攻击倒计时模式, 10 、 9 、 8……”


    为首的机器狗还没倒计时完,体内就发出轻微的熔断声,黑烟顺着外壳缝隙冒出,前端的红光黯然,极其轰然倒塌。


    不知何处传来尖锐的蜂鸣声——


    “敌袭!敌袭!敌袭!开启攻击模式。”


    所有的机器狗一拥而上,玻水子弹打破雨水,落下的弹壳比雨滴还要密集,而草丛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机器狗。


    子弹四面八方而来,即将触及宫山的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压扁,一层层地砸在地上,混合着雨声传出丁零当啷的碎响,以及一连串的机器报废声。


    子弹铺就一条长长的地毯,从沙滩延伸至洞口,数百米的距离宫山管家却毫发无伤。


    远在另一座海岛之外的士兵们皱紧眉头,人手一个的操控端接连黑屏,而总控室内数不尽的监控屏幕随着画面内宫山的出现,尽数黑屏。


    她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向前推进,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烟灰。


    总控室里的所有人紧紧盯着最后一个屏幕,鸦雀无声,心中捏了一把汗。


    穿着蓝色和服的老人彻底走出了监控画面,所有人吐出一口气,心想竟然还能幸存一个摄像头。


    然而下一秒,最后一个屏幕也随之报废,一缕轻烟带着焦糊的味道弥散开。


    她知道他们在看。


    她在示威——


    ……


    哪怕在枪林弹雨之中,呼吸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一路向前的宫山此刻却停住了。


    强光之下,一个由铃铛构成的法阵铺展开来。数十具干尸守卫在法阵之外,铜铃里三层外三层地环成一个圈,红线缠绕其间,犹如天罗地网。


    哪怕宫山没有踏入阵法,远在几十米开外就能隐隐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不断流逝。


    地下溶洞的光源十分充足,嵌入岩基的灯带发出幽蓝的冷光,清晰地标出蜿蜒的步道。冷白光的照明灯高悬于头顶,像没有温度的太阳把周围照得一清二楚。


    宫山甚至能看清不远处干尸的每一个表情细节。


    以及阵眼中心的千铃——千铃正无力地伏在地上,任由瀑布般的头发罩住脊背,铁制的锁链顺着头发蜿蜒至地上,似乎她所有的生命力都被这个法阵抽得一干二净。


    明明出门前千铃还干干净净的,腿上搭着宫山怕她膝盖着凉的薄毯子,被照顾得如此好的孩子一转眼就被缩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溶洞,虚弱而狼狈。


    宫山一言不发,然而呼吸陡然深重了几分,眼里似有怒火在燃烧。


    她无视靠近阵法带来的剧痛,在哗啦作响的铃铛声中,跨过悬空的红线,坚定地走向阵眼中心的千铃。


    片刻后,宫山来到她的身前,俯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蹲下。


    千铃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费力地支起身,伴随着锁链移动的细碎声响,一张苍白的脸从浓密的黑发中浮现。


    她和宫山对视半晌后,静静地说:“你果然还是来了。”


    宫山的目光里不知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在喧嚣的铃声中,压抑地说:“你可是王种,怎么可以主动走进人类的陷阱。”


    千铃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可我就是人类啊。”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的影子里跃出一个白头发的青年人,冰冷肃然的声线在空气中回荡:“无量空处——”


    宫山睁大双眼,瞬间明白了一切。


    中计了!


    这个法阵哪是为千铃准备的,分明是为她准备的!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五条悟发动的“无量空处”让宫山顿时僵在原地。


    眨眼间,剧痛传来,一把锋利的三棱柱体从背后插入,捅穿心脏,破胸腔而出。鲜血喷涌而出,几乎要把千铃的衣服浇透。


    全程快准狠,宫山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五条悟松开手,她就在千铃怔怔的视线中,轰然倒地。


    如海浪一般的铃声霎时间停歇。


    五条悟居高临下地看着宫山躺倒的身体,敲了敲耳麦,说道:“ A计划成功。”


    远处的岛屿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总控室里坐镇的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在欢呼雀跃声中回复:“收到。已派人过去收尾。”


    浓黑的影子里又陆续走出几名荷枪实弹的人员和咒术师,最后出来的是穿着高专服制的伏黑惠,身边还跟着一条白色的大犬,溶洞里顿时回荡清晰明亮的犬吠声。


    当时,千铃坦白了王种的身份后,现场的人先是一惊,然后眼睛一亮。


    之前还忧愁如何让宫山无知无觉地走入法阵中,现在好了,不仅不需要掩藏,我们甚至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法阵摆在她面前!


    他们一致拍板决定千铃吸引宫山注意,所有人躲在伏黑惠的影子空间里,趁其不备再偷袭。


    当然,这招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毕竟海月是深渊怪物的天敌,对王种而言,是更是不可理喻的宿敌。


    如果王种宫山直接放弃千铃小姐这个仅存的海月余孽,不愿营救,那一切都白谈了。


    当他们问起当事人,千铃小姐认为宫山赶来的可能性有多大的时候,她也陷入了沉默。


    众人:“……”


    然而没想到,这一套流程异常顺利,甚至顺到让他们不可思议。


    狗卷棘摘下头盔,快步走过去,立刻给她解开身上的铁镣铐后,抱起千铃远离凶案现场一般的地方。


    镣铐里面铺着一层羊绒垫子,除了沉重之外,千铃没有任何不适,手腕和脖子上没有任何红痕。但狗卷棘还是满怀怜惜和心疼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揉揉手腕,捏捏后颈。


    千铃似乎无知无觉,任由狗卷棘动作,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玉犬围着宫山低声吠叫。她像一条古老的地下水脉,胸腔是一口泉眼,汩汩地往外涌出鲜血,红色的河水一路流淌,蜿蜒着向她而来。


    狗卷棘见她久久没有反应,有些担心地喊了她几声。


    千铃忽然抬起手,在他的搀扶下,踉跄地穿过惊讶的众人,来到她的面前。


    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宫山,缓缓蹲下,漠然地问道:“当初LIN监测大阪基地出现的故障,和你有关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千铃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但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在装满摄像头的情况下, LIN仍会存在监控盲区,恰好让羂索逃过LIN天罗地网一般的监视,秘密发展出一个庞大的罪恶组织?


    直至发现了宫山的异常,千铃调出LIN多年前的历史指令,在仔细地勘察下,她发现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操作记录都被宫山雅删除了。


    对于被删除的操作内容,千铃隐隐有猜测,但还是不死心地要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宫山躺在血泊之中,气若游丝,听到她的问话后,忽然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嘲讽地说:“真可怜啊……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在执着当年感情的真假吗?”


    千铃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


    金刚杵钉在胸口上,宫山的生命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宫山张了张嘴,声音极其微弱,千铃要贴近才能听清她在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痛苦……”


    如果当初你抛掉无用的良知,选择了大阪基地,现在你早就活蹦乱跳,钱权如流水般向你涌来,跪伏在你脚边的人数不胜数,又何至于成为羸弱不堪的旧日残党。


    海月全部都死光了,你又何必执着于前世的责任,抛弃人类的身份,作为王种成为一个黑白通吃的大赢家不好吗?


    两双相似的赤金瞳孔对视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人类总是追求爱和意义……但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徒增痛苦而已。”


    千铃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会在这儿呢?”


    其实她想问的有很多。


    比如你为什么会盯上我,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比如你为什么杀了所有海月,独独留下我一人,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


    又比如,这些年来看着我为了大阪基地而愧疚自责,身为幕后黑手的你日夜陪伴时,在想些什么?


    这些天以来,她一步步靠近真相,原来所有温情都是别有用心,所有的慈祥都是暗藏杀机。比起被愚弄的愤恨,率先涌起的是滔天的恨意。


    你怎么能骗我?


    当千铃打电话引诱宫山落入陷阱时,听着对面关切的话语,无数个温馨到近乎平淡的日夜在脑海中涌现,老人对年幼的受养人的感情不似作伪。


    千铃听着手机对面的絮絮叨叨,语气平静从容,而手下的力道却几乎要捏碎手机。


    她想起了消失在北大西洋的哥哥和姐姐,想起了一个个走向死亡的海月,想起了目光中满含哀伤的挚友,想起了自己无数个不得安眠的日日夜夜。


    她眼中迸发出凶狠、澎湃的恨意。


    越幸福越真挚,她就越憎恨。


    ——你怎么能骗我? ! ! !


    她强压着扭曲、狰狞的恶意,风轻云淡地引诱着宫山一步步迈向死亡。


    千铃大仇得报,心中讥诮地想:宫山这个王种流出来的血和人类一样,竟也是鲜红刺目的。


    然而很快的,她看着那张因濒临死亡而灰败的面庞,癫狂的快意和恨意一并烟消云散了。千铃原以为自己会开心的久一点儿,可真到最后,她看着血泊里的宫山,只是出神地想着:


    我杀了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连同世界都变得模糊而空白了。


    宫山看到千铃的神色几经变化,长长地叹息:“虽然你很愚蠢,可我总不能白费自己的心血。”


    千铃尚且在徘徊在复杂的心绪中,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心血……什么意思?


    宫山又说:“真开心啊,等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赌对了,”她笑了一下,“克制王种的法阵对你根本无效吧,毕竟你也是一个海月。”


    说罢,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揪住千铃的衣领往下一拉。


    同时,胳膊往金刚杵的尖刺用力一划,动脉被割断,鲜血喷涌而出,洒了千铃满脸,溅进她的嘴里。


    异变突起,众人大惊,虽然不知道宫山此举的目的,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纷纷向她扑去。


    在电影一般的慢动作里,千铃看着宫山的扬起一个笑容,无声地说了一句


    “孩子,去找我吧,我将会与你共享王座。”


    下一秒,溶洞内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身影,几乎要触到天顶的石幔。


    一个人怔怔地说道:“天呐……”


    第132章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少女身形不断膨胀,铃铛做成的法阵被扯得七零……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少女身形不断膨胀,铃铛做成的法阵被扯得七零八碎,影子如升起的山脉完全覆盖他们。


    异化的面庞带着爬行动物的特征,死白的瞬膜睁开,露出岩浆一般的瞳孔。白皙的皮肤逐渐镀上鳞片,青铜色的光泽一闪而过。


    完全看不出人类的模样了。


    所有人仰头看着,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他们熟知的千铃吗?


    “她”的脖颈呈向下弯曲的姿态,赤红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哪怕“她”没有丝毫动作,看起来呆呆的,庞大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依然无可比拟。


    东山监察像罚站一般, 保持姿势不动, 悄声提醒道:“千万不要惊动她。”


    东山对王种的了解并不算多,但他可以确定的是——祂的嘴很大,两三口吃掉在场所有人绰绰有余。


    五条悟倒不是很紧张,观察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盯着我们?”


    东山:“不知道。”


    随即,祂给出了答案。


    怪物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态里咬住他们身后的宫山尸体,往天上一甩,张嘴接住,没有嚼几下就囫囵吞下。


    东山乃桥睁大眼睛——差点忘了, 在深渊怪物的眼里高等级的同类是最大的滋补品。


    怪物的喉咙滚动,传来一声响亮的吞咽声。但下一秒,祂瞪大眼睛, 头颅像一个大摆锤来回甩动, 巨大的身子轰然倒地, 来回翻滚, 像是突发恶疾。


    庞大的身躯带来的破坏力不容小觑,碎石四散,粉尘漫天,整个溶洞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地动山摇。


    这时,所有人也顾不上装稻草人了,抱着脑袋四处逃窜躲避砸落的石头。


    伏黑惠单膝跪地,手掌触碰大地,黑影犹如溢出来的湖水扩散开,他扯着嗓子大喊:“快躲进来!”


    走投无路的人们接二连三地跳入伏黑惠的黑影中,五条悟透过石块纷纷坠落的间隙,眼尖地发现“千铃”呕出半只手臂长的东西,在庞大身躯的对比下,像一根牙签。


    他仔细一看,竟然是金刚杵。


    五条悟眼睛瞪大,瞬移到祂的脚边,眼疾手快地从捡走金刚杵,顺带拎起不知道在地上摸索什么东西的狗卷棘,一起跳入影子里。


    伏黑惠见人都到齐了,最后才跳入影子空间把人传送出溶洞。


    天空乌云蔽日,远处传来一拍一拍的海浪声。


    最后一个人刚从影子里翻身出来,就听到地面塌陷的闷声。他们循声望去,远处的地面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硕大的怪物从洞口腾空而起,在彻底吞下一只王种后,祂好像比刚刚还要强壮许多,不再受任何限制,奋力飞向高空。


    祂在云间盘旋,姿态矫健而优美,向这个世界宣告新王种的诞生。


    刚向指挥所报告的东山乃桥抬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麻木地说:“完蛋……”


    怪物抖擞了一下身子,昂首引颈,发出一声高亢清透的叫声。


    声波穿透力极强,哪怕是在千米高空之上,声音经过空气传播和削弱,地面的人们听到这道声响仍然被震得手脚发软,从灵魂深处发出极深的颤栗。


    那是她的第一声长鸣。


    乌云遮天蔽日,风急浪高,岛上所有关押的深渊怪物力量暴涨,纷纷破笼而出,撕咬看守,冲碎一切阻碍,奔向地面。


    而世界范围内所有的咒灵仿佛同时按下了暂停键,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下一刻,它们的眼中亮起红光,共通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那是世间所有污秽之物向新生王种的朝圣。


    所有怪物都陷入了狂热之中,而潘狄亚群岛则人心惶惶,四处奔逃。


    他们震惊地看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怪物,冲到各个地方撕咬血肉,还有咒灵四周作乱。所有的高科技武器纷纷出现在街头,地上的机器狗、球形巡逻机,天上的无人机,手持激光武器的士兵们和暴动的怪物们厮杀。


    由于潘狄亚岛屿尊重科学家,也一并尊重他们的信仰,因此岛上也有教堂。


    教堂的隔音设施非常好,教堂门一关,与世隔绝。牧师独坐在长椅上,偌大的空间里回荡他诵读圣经的声音,圣母的雕像慈爱地注视着他。


    直到他打算出去晒太阳。


    牧师茫然地看着街道上的骚乱,震惊而无措地发出一句:“啊?????”


    ……


    第二声长鸣,雷电响彻大地,经久不绝。


    天地间响起了亘古未有的崩裂之声,深藏地底的无尽之水轰然上涌。暴雨如注,天空仿佛裂了一个大洞,瀑布倾泻而下。水势浩大,港口停泊的货船如同秋风落叶,四处飘荡,铁制的集装箱如同饺子一般噗通噗通掉入沸腾的大海。


    潘狄亚出动军部有序疏散人群,带领他们前往高地的庇护所,有人绝望地大喊“海啸来了——”


    大海展现了它最凶残的一面,在狂风的煽动下,黑色的波涛似乎要灌满天空,几座矮小的海岛都被都被淹没了。


    人群中的牧师看到这一幕,忽然大喊一声:“世界末日要来了,主要惩罚我们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虔诚地默诵圣经。


    内容十分应景。


    【“看哪,”神的声音带着审判的威严,“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


    救灾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回头一看发现还落了一个老头,正跪在地上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他一把拉起他,大喊着:“快跑,你在搞什么啊,没看到海啸舀来了吗?!!!!!”


    ……


    第三声长鸣,世界瞬间由白天迈入黑夜,陷入一片黑暗中,全球各地接连亮起灯光。然而下一刻,大地开始震颤,板块之间碰撞引发地震。山岭海岛移位,广袤的原野有山峰凭空而起,非洲的平原上又多出千里裂谷。


    生灵在大地的灾难中哀嚎,人类文明制造出的光芒消失殆尽,全球大停电,世界彻底陷入混乱的黑暗之中。


    漫天繁星随之涌现,随着天空一起震动挪移。咒灵和深渊怪物在狂风中发出尖锐的啸声,犹如大笑,舞动着翅膀拱卫天空中的庞然大物。


    ……


    第四声长鸣,雷鸣再起,天空遍布光电的伤痕,数不尽的流星拖着火焰从天而降,森林、草原燃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火灾。拳头大的冰雹从天而降,随机砸死成千上万的倒霉蛋,落入无边的火海中。


    第五声长鸣,天空出现了两个白纸一般的月亮,几乎占据半个天空。月亮发出的光线惨白而明亮,像一条宽敞的河流。


    ……


    第六声长鸣,新王种带领着自己的子民,顺着月光溯游而上,黑压压一大片,和漫天乌云融为一体。


    天空仿佛豁开一道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裂谷,爬到某一处高度的怪物潮,凭空消失了。


    第133章


    世界乱成一团了。大洪水、海啸、地震、山火、陨石……


    世界乱成一团了。


    大洪水、海啸、地震、山火、陨石群……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人闻之色变的天灾, 短时间内竟然一个小小的地球上同步上演。


    地球上几乎没有一个物种可以逃离这次堪比侏罗纪晚期的大逃杀。


    人防工程里挤满了灾民,不少人在外面救援,五条悟就是其中一员。


    他站在废弃的高楼上,六眼穿透黑暗,看着三楼高的洪水卷起树木,流过城市里每一条大街小巷,皮划艇上的救援人员举着喇叭和手电筒,循环播放救援的声音在荒凉的城市群落之间来回回荡。


    偶尔回应的只有咒灵的攻击,俯瞰全程的五条悟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抬手,刺眼的光亮便从手掌心涌出,射向那只不知死活的咒灵。


    救援人员对此习以为常,朝着五条悟遥遥挥动手电筒,又继续去往下一个地方,喇叭声落在后头像影子一般,在无人的城市中回荡。


    城市里存活的人类还有多少呢?


    当五条悟不笑时,那张脸庞便显得格外冰冷,缠着眼部的白纱缓缓脱落,随风飘荡,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


    荒芜的城市景观倒映在眼底,他眉眼间带着疲倦,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这样算是达成你的愿望了吧,杰。”


    只是不知道存活下来的咒术师又有多少呢?


    忽然,远处传来响彻天际的长鸣声, 声波震得人头晕眼花, 甚至能感受到内脏的颤动。


    五条悟蓦地抬头,闪电刹那间照亮大地,照亮他那张肃然的面庞。


    找到了——


    天灾刚起的时候,五条悟忙着救援身边的人,遇难的人一波接一波,他根本就无暇顾及飞走的千铃。等空下来了,那只怪物早就不知道飞往何方了。


    但刚刚那场响彻天空的长鸣声,几乎让五条悟瞬间锁定了方向。


    五条悟缓缓飘起,离地悬浮而起。


    “等等——”一只手忽然搭在他的肩膀上,像要摁下浮出水面的葫芦。


    忽然出现的东山乃桥说:“先别急着过去,军部打算出动所有武器轰炸,你现在过去会被炸成灰的。”


    现在全球电力大停摆,能源中心也悉数被摧毁,潘狄亚只能出动最后的储备能源,拼死一搏。


    东山乃桥话音刚落,天空忽然传来接二连三的破空声,刺眼的火焰如同流星雨一般飞向某个方向,满满当当地充斥整片夜空,黑夜霎时间变成白天,空气和大地都在震颤。


    飞翔中的怪物们在高温的中心燃烧殆尽,余温和气浪辐射散开,稍远一点儿的地方哗啦啦地往下掉残肢和血液,原本被遮蔽的天空只剩下黑压压的乌云。


    人类的反击是一场属于天空的屠戮。


    武器燃起的光亮短暂地照亮了大地,人们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世界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水面上零星露出建筑的残体,裸露的钢材沉默而狰狞。


    东山乃桥带着一副墨镜,荒凉的世界景象倒映在镜面上,他抱着胳膊感慨道:“看来我们错怪玛雅人了,人家只是说错世界末日的时间而已。”


    五条悟也掏出自己的墨镜带上,天上的光太过刺眼了:“我还以为你第一句话是世界末日到了,赶紧去喝人生最后一杯酒吧。”


    “不急,到时候我再潜水去自家的酒窖看一看,”东山乃桥打了个响指:“你带了金刚杵了吧,我看到你离开前把那东西拿走了。”


    五条悟看向天空中不断炸开的白光,叹了一口气:“现在这种情况还用得上吗?”


    “搞不好哦,毕竟那可是王种。”


    东山乃桥同步抬头仰视,两人的影子一起长长地落在天台上,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拖长的语调中带着一点儿冷意:“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那位小姐必须得死了。”


    ****


    狗卷棘杀光最后一只咒灵,将怀里的小孩子送进避难所。


    出来时,他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累极了的狗卷棘直接坐土地上,也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污渍。


    经过一番折腾,他倦怠到极点,微微喘着气,眉眼垂落,纤长的睫毛半盖住眼睛。


    半晌后,狗卷棘抬头看向天空,似乎在追寻什么东西的踪迹。只是如今乌云蔽日,天上没有一丝光亮,目光也穿不透黑暗。


    看了许久后,狗卷棘最终沉默地收回目光。


    当小孩哭着问他,“爸爸妈妈去哪儿了”“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时,他根本无法回答。


    他至今都无法把那只毁天灭地的王种和人类千铃联系在一起。


    面对满目疮痍,疲倦到极点的狗卷棘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没有心软……


    不不不,狗卷棘,你根本就不是心软。你只是舍不得,如果时间重来,你真的会亲手杀了她吗?


    你真的会杀了那个无数次祈祷梦中相见,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吗?


    狗卷棘仿佛听见脑海里传来一声嗤笑的讥讽声:


    不过是你的自私在作祟而已。


    狗卷棘耷拉着眉眼,从衣服的内侧拿出那叠塔罗牌,他的外衣脏兮兮的,甚至破了好几个口子,而放置塔罗牌的布袋依然干干净净,塔罗牌被保护得很好,没有任何破损——或许它的主人都未必如此上心。


    他本想抚摸牌面,但停顿片刻,用外套内侧的布料揩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牌。


    狗卷棘如此小心,仿佛那就是千铃的灵魂。


    塔罗牌还带着他胸腔的余温,像是两颗心曾经无限贴近。


    牌面的画纹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在冷风呼啸的黑夜中像一小簇不灭的花火。


    他在世界的废墟中缓缓低下头,闭上双眼,额头轻抵着牌面,犹如抵着另一个人的额头。


    ——千铃……


    放在地面上的对讲机忽然传来呼唤声,打断了黑夜的寂静。


    狗卷棘深吸一口气,拿好手电筒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前往下一个救援地点。


    忽然间,天空传来武器的破空声,一道道尖锐的爆鸣响彻天际。狗卷棘猛地抬起头,天穹中无数弹道飞往同一个方向,汇集成一个耀眼的小点。


    几乎瞬息之间,狗卷棘就知道那些弹道的目标。


    他睁大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揪起来,日常只说饭团语的人此刻朝着天空大喊道:“千铃——!!!”


    世界太大,而一个人类实在渺小,发出的声音很快便被各种巨响淹没。


    当武器炸开的那一刻,高空之上,炙热滚烫的热浪向四面八方传导,在大地上掀起一阵巨浪,海水都变得沸腾,无数鱼类翻着白肚子浮上水面,不管是咒灵还是深渊怪物都在火光中烟消云散。


    在这样的高温下,几乎没有生物可以存活。


    当余波传到狗卷棘所处的地方时,已经化为一阵略带温度的风,把人的衣角吹得窸窣作响。


    “成功了!!!”


    世界某处的大厅内爆发出欢呼声。


    ——潘狄亚军部把指挥部搬到了绝对安全的人防工程里。


    雷达显示已然击中目标,在高达几千摄氏度的轰炸下,没有一个生物可以幸存——更何况大规模武器里面含有对深渊怪物有杀伤性的玻水物质。


    上下欢腾的时候,总指挥官却依旧拧紧眉头。


    他喃喃道:“不对,祂为什么不躲?王种又不是稻草人,不可能会傻傻地待在原地等我们击中。”


    总指挥官撑在台面上,俯身凑近,牢牢盯着监控画面。


    待到高温消散后,欢呼的众人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响停止了。


    “天呐——”


    在经过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狂轰乱炸下,王种竟然相安无事!


    而且他们与想象中不同的是,王种受到攻击后不仅没有疯狂反击,反而一往无前地飞向某个地方,连被袭击都不在意了。


    而那些死亡的怪物们并没有震慑到后来者,天空短暂地清空了片刻,便有更多飞翔的怪物补上去,乌压压地遮住了整个天空。


    它们狂热地跟随王种,拱卫着祂飞向云端。


    “……它们要去哪儿?”


    ****


    “不对,它们要去深渊!”


    五条悟当即起飞,东山乃桥一把拉住他,却被无下限自动逼开,他也不在意,只是焦急道:“祂要回归深渊——你带我一个过去!”


    五条悟一把拎起他,像一颗逆向的流星飞向天空,风声呼啸,白发青年人问道:“王种不是都争着从深渊出来吗,怎么她这么例外?”


    “你不知道你还飞这么快?”


    “事情反常我当然要过去看看啦。反倒是你,我有无下限保护,大概率不会有事,你一个普通人死亡率比我高这么多也敢喊我过去?”


    五条悟这么说着,但还是紧紧抓住东山乃桥的衣领,谨防他掉下去。


    东山乃桥皱紧眉头,说道:“我大概有一个想法了,但还是得去现场确定。如果我猜的没错,那我们就必须阻止那位了,否则毁灭的就不止这一个世界了。”


    于此同时,狗卷棘徒手抓住了一条像飞鱼的咒灵,它正欲飞向天空,和天上的大部队汇合。


    被揪住尾巴的咒灵反身一咬,却咬了一团空气。狗卷棘如同抡起鞭子一样,用力一甩,咒灵头朝下砸向地面,掀起一阵尘埃。


    随即,冰冷的咒言在空气里响起。


    “听话——”


    片刻后,一条颀长的咒灵顶着鼻青脸肿,背上骑着一个白发少年,任劳任怨地飞向王种。


    第134章


    五条悟和东山乃桥一起成功混入半空中的深渊怪物潮,和他们所想的不……


    五条悟和东山乃桥一起成功混入半空中的深渊怪物潮, 和他们所想的不一样,那些怪物并没有攻击这两个外来物种,而是全心全意地往前游动, 顾不上搞排斥外地人那一套。


    ——他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这种体验的人类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怪物的空隙,一点点地接近最前方的王种。


    数百英尺的高空之上,怪物如潮水涌动, 耳边忽然响起了人类平静的打招呼声。


    “海带。”


    “……????!”


    东山乃桥和五条悟齐刷刷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身边忽然出现的狗卷棘。


    他身下骑着一条飞翔的咒灵,四周有类似防护罩之类的东西,风避开他绕行而走。


    狗卷棘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出现在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对,神色淡淡,甚至还有礼貌地问了一句:“大芥?”


    东山乃桥:“……没事。”


    五条悟反应过来后,乐得哈哈大笑:“棘,你不愧是我带过的学生!”


    东山乃桥问:“你怎么上来的?”


    狗卷棘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咒灵。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问你怎么会想到要上来的?”


    天杀的, 原本以为以为这个世界有他和五条悟两个疯子就够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狗卷棘。


    五条悟有无下限傍身,他有责任在身, 但狗卷棘这个小年轻实在是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他天赋很好, 无论是走监察役还是咒术师的道路,都有光明的未来。


    再往前走就是深渊了。


    ——吞噬了所有海月,重创全盛时期的海月礼娅的无尽深渊。


    这极有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东山乃桥身上带着可以开启深渊的黄铜铃铛——千铃突变王种的动乱中,浑水摸鱼、手疾眼快的不止五条悟和狗卷棘。


    他想好了,最起码也要让五条悟出去。无下限外加黄铜铃铛,足够让那个白发教师返回人间。


    冷风吹过东山乃桥的面庞, 平日懒散的神色消失殆尽, 眉眼全然坚毅。


    监察役本就是接替海月的任务而生, 海月全军覆没,就该轮到监察役全力以赴了。


    五条悟淡然的嗓音忽然响起,顺着风传到他的耳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别忘了这个世界不仅是你们的世界,也是我们的世界。”


    蓝色的眼瞳倒映出前方熙熙攘攘的怪物潮,俊美的面容如同雪山一般镇静。


    东山乃桥沉默片刻后,摸了摸头发,展开笑容:“诶呀,看来这次冒险不会寂寞了——但是小棘,言归正传,你怎么上来了?”


    狗卷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袋装着的东西,冲他们平静地、小幅度地晃了一下。两人定睛一看,顿时就认出了这是千铃的塔罗牌,人类千铃的灵魂之戒。


    可以看出狗卷棘身前的防护罩来源于他手上的塔罗牌,两者都带着如出一辙的金色光芒。


    东山乃桥眼睛一亮,说:“或许凭借这个可以唤醒她。”


    话音刚落,最前方再度发出一声长长的、足以掀起海啸的鸣叫声。


    这最后一声长鸣,广阔的天空仿佛划开了一道口子。


    黑夜的背后,是更幽深的黑暗。


    五条悟等人能明显察觉到自己身处的怪物潮越发激动了,像忽然沸腾的水,千奇百怪的叫声汇聚成一条长长的河流,把人几乎要淹没窒息了。


    东山乃桥看着眼前的景象,意识到了什么,朝狗卷棘大喊:“快过来!”


    ——就要进入深渊了。


    由于海月礼娅和海月丰源死得太仓促,得到传承的唯二个海月,一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一个突然变成了人类公敌。


    有关于深渊的情报,监察役了解的并不多,东山乃桥只是隐约知道进入深渊并非真的像日常进入另一个房间那样简单。


    贸然进入那扇大门,比起怪物的袭击,更先落下的是恐怖的空间挤压。


    海月曾用过两种方法进入深渊,一种是凭借灵魂之戒,可以保证海月安稳穿梭时空隧道,不至于在落地异世界之前,被强大的空间引力撕成碎片。


    另一种便是黄铜铃铛,礼娅曾在笔记中写过,本世界原著居民所锻造的黄铜铃铛相当于海月的灵魂之戒,不仅可以开启深渊大门,还可以保护使用者安然无恙地进入深渊。


    东山乃桥决定:两个我都要!


    黄铜铃铛再加灵魂之戒,这下就不担心被压成肉饼了。


    身前的通天大道仿佛断崖瀑布,最前方的怪物浪潮,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三人面色凝重:来了——!


    塔罗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淡黄色逐渐凝实成炽金的圆形护罩,把三人笼罩在安静的空间内,最外侧触碰到护罩分毫的怪物们发出痛苦的嚎叫声,不过瞬息,便化作烟灰消逝在风中。


    清脆的铃铛声穿透风声,让五条悟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海底。


    和那时的铃铛声一模一样。


    刺眼的光亮让三人不等不闭上双眼。


    等到某一个瞬间,耳边的风声刹那间停了,世界仿佛进入真空地带,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三人睁开眼,发现完全换了一个天地。


    他们来到一片寂静的原野,天上悬挂着三轮硕大的月亮,像是夜空的三只眼,无声注视大地上的一切。


    这里没有白云,没有太阳,没有其他生灵。只有一群怪物跟随它们的王,在惨白而朦胧的月色中,越过大地,无声飞行。


    “那是……什么?”


    目力过人的五条悟眼尖地看到远方趴卧着一个庞然大物。


    “什么?”东山乃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望远镜,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木然地张开了嘴,说:“天呐——还有一个王种?”


    虽然以目前的视角,那只王种只有拳头大小,但从距离来算,那玩意儿绝对是庞然大物,抵得上一座山丘大小。


    随着距离的靠近,东山乃桥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玩意儿。


    ————铜铃阵法。


    东山乃桥绝对不会认错,毕竟半天之前他还亲眼见过这东西。


    由海月千铃亲手布下,成功围困宫山管家,让五条悟得以近身将金刚杵插入她的心脏,一击毙命。


    看得出这个法阵的规模比海月千铃的那个还要大得多,数不尽的铃铛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朦胧的光晕,红绳千丝万缕。


    那只王种体型庞大,浑身鳞片坚硬地如同刀锋,相比之下,千铃化作的王种更加青涩稚嫩,像一个亚成年的小怪物。


    但千铃可比祂有活力的多了。


    那只王种趴在大地上,闭着眼睛,胸膛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有气进没气出,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东山乃桥知道,这是因为法阵在不断地吸取祂的生命力。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东山乃桥忽然想起千铃化身王种之后,她轻而易举地就把理应克制王种的法阵摧毁殆尽。


    而宫山在失去生命的最后一刻,低声对千铃说了什么,虽然东山听不清但从蠕动的嘴唇,隐约可以判断出她在说。


    【克制王种的法阵对你根本无效……,毕竟……你也是一个海月。 】


    记忆中的唇语终于变得明晰了。


    东山猛地看向最前方的王种,祂正心无旁骛地、执着地飞向年老的王种。


    月色之下,东山乃桥的脸色格外苍白。


    “我明白了……法阵对她根本就没有制约作用。怪不得、怪不得她要这样做。”


    听着东山的喃喃低语,五条悟奇怪的问道:“你在说什么?”


    东山乃桥抬起脸,震悚到空白的神色把五条悟和狗卷棘都吓了一大跳。


    “宫山就是故意的。”


    一切都连起来了,一切都不难理解了。


    “你们应该知道千铃在六岁的时候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其实那是一次污染。当时海月一家都奇怪为什么从来没有去过危险区域的千铃会忽然被感染,而且还在体内两股力量相斥的情况下活到至今。”


    “现在想想,应该是宫山雅做的手脚,她贴身照顾千铃,朝夕相伴,很容易下手。虽然不知道祂是怎么做到把一个海月转化成王种,但从结果上来说她成功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杀了那些吃了深渊怪物的感染者。”


    “宫山雅让千铃吃了她,作为王种,这份最高等级的供养让千铃体内潜藏的王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短短几分钟之内,足以让王种的意识覆盖人类的意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东山乃桥面色沉了下来,眉眼陷入阴影中:“因为法阵对海月千铃无效。”


    “一切深渊怪物都无法靠近法阵,包括宫山雅这个王种在内。而能进入深渊、触碰到法阵的人绝对不可能帮助宫山雅破坏法阵。”


    “就算在宫山雅的蛊惑下,丧失了神志要触碰法阵,铃铛也会率先响起,让那些人恢复神志。”


    “但变成王种的千铃就不一样了……”


    随着越发接近目标,“千铃”发出了兴奋的鸣叫声,而远方的王种听到呼唤,缓缓地睁开眼睛,金红色的光芒在荒芜幽邃的原野中熠熠生辉。


    东山乃桥冷着面容,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说:“你该拿出金刚杵了。”


    狗卷棘皱紧眉头,出声道:“金枪鱼???”


    五条悟二话不说,从怀里拿出了金刚杵,上面还残留宫山雅的血迹。但他只是给东山乃桥看了一眼,就收回去,问:“你要做什么呢?”


    东山乃桥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千铃恐怕无法苏醒了。我们不能让她破坏法阵,必须赶在她到达之前杀了她。”


    “你已经看到一只王种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末日了,”他的面色沉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道:“如果真让她释放出宫山雅的真身,到时候两只王种现世,一个世界可不够祂们折腾——狗卷棘,你要干什么??!!!”


    东山乃桥不顾是否会引起周围怪物的注意,猝然提高音量,爆发出怒吼声。


    狗卷棘趁着东山乃桥一本正经地解释的时候,忽然把旁边的深渊怪物揍了一顿,发出言出法随的咒言低语,成功地换了一匹飞得更快的坐骑。


    狗卷棘听到东山乃桥的怒吼,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大拇指,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东山乃桥震怒,左顾右盼,也想要找一条坐骑。


    五条悟按下他的手臂,无所谓地说:“让他试一试吧,万一能唤醒千铃的意识呢?”


    东山乃桥顿时明白了:“刚刚你是故意吸引我的注意!”


    狗屁提问,狗屁的“你要做什么?”


    五条悟精的要死,怎么可能听不出言下之意,要让他解释得这么清楚,分明就是声东击西!


    这是以往他用来坑其他人的手段,情急之下,居然自己栽进这坑里了!


    五条悟却淡淡地说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直接杀了千铃,他会后悔一辈子的。人不能带着后悔进入坟墓。”


    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这个距离对我而言其实并不长,如果他真的失败了,我会直接到她的身边。”


    ****


    越靠近千铃的地方越拥挤,明明是高空,却被那些没有理智的怪物硬生生地堵塞成下班高峰期的公路。


    随着距离的接近,千铃的身躯变得越发庞大,和一栋十层高的楼没什么两样。


    狗卷棘艰难地换了一个又一个坐骑,最后干脆从怪物背上一跃而起,踩着涌动的怪物背上不断前进跳跃,犹如跃过塞满鳄鱼的河流。


    三轮月亮悬挂在高空之上。


    盛大的月光中,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个恐怖浩大的存在,一刻也不曾停留,仿佛飞蛾扑火。


    “千铃——!”


    人类的呐喊声太过渺小,哪怕用尽全力,也不曾换来前方的一丝停留。


    然而,他精心保护的塔罗牌却像是被唤醒了神志一般,主动从布袋里钻出来,顺着领口悉数飞出,蹭过他的脸颊飞向远方。


    漫天的卡牌如同蝴蝶一般,在月光下翻飞舞动。


    这些由人类千铃的灵魂锻造而出的塔罗牌,最后汇聚成一条长长的锁链,前后相接着飞向千铃变成的王种。


    锁链环绕着祂发出了刺眼而洁白的光亮。


    *


    深渊之外,地球的某一处角落,医院人来人往,塞满了各种伤员。


    病床上的病人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嘴唇发白,已然昏迷了许久。


    床头的名牌写着一个名字——海月千春。


    护士换完输液后,匆匆离开了,她还有许多病人需要料理。


    她转身之后,并没有看到昏睡的病人的眼睫毛正在快速眨动。她从不离身的皮质项圈被放在床头柜里面,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项圈末端的蓝宝石闪烁着幽光。


    第135章


    千铃从一个清晨中醒来。窗边的红雀叽叽喳喳,透过树影……


    千铃从一个清晨中醒来。


    窗边的红雀叽叽喳喳,透过树影的光斑落在她的睫毛上,睁开眼睛,世界一片朦胧。


    千铃的床铺挨着一扇落地窗,窗户睡前没关,一阵风把几片紫红色的花瓣吹了进来,落在枕头上。蓝绿色的被子一半耷拉在地上,她本人睡得横七竖八,手机就随意放在床上的某一个角落。


    不难看出,此人昨晚和手机有一场鏖战, 不知道熬了多久, 实在顶不住了才乱七八糟地睡了过去。


    一个人推门而入:“林铃,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都睡到这个点了。”


    千铃整个人懵懵的。


    安蕴又喊了好几遍,她才想起来这是在喊自己,于是懒懒的应了一声:“不知道。”


    对于这个回应,安蕴很不满意。她“啧”了一声后,说道:“林铃,你别把脑子睡丢了,刚刚我喊你的名字,你还左右看了一下,以为在喊别人。求你了,别熬了,在熬下去我很害怕欸。”


    林铃摸了摸后脑勺,随口说:“不好意思,太久没人喊我这个名字了……嘶,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安蕴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她,眼神带着浓浓的嫌弃:“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什么太久没人喊你这个名字,搞得好像你穿越了十几年才回到现在。还有,你行李收拾好了没?”


    林铃疑惑地问:“行李,什么行李?”


    安蕴说:“拜托,明天就要出发回学校了,你还不收拾行李?”


    林铃更是发懵:“什么回学校,不是世界末日了吗?世界末日也还要上学吗?”


    “什么什么世界末日……”安蕴被她弄得也是一头雾水:“林铃,你抗拒上学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等一会儿,我现在脑子乱,让我梳理梳理。”说完这句话的林铃低头沉思。


    安蕴也还真的不说话,抱着胳膊,斜靠在墙面上,平静地看着床上的人,心想她的好闺蜜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林铃沉思了有好一会儿,忽地抬起头,眼神都变得清明了。


    她从床上一跃而下,抓住安蕴的胳膊,神色变得冷肃而,目光锐利:“安蕴,你醒醒,我们在梦境里面!外面在世界末日,我们得赶紧醒过来帮忙。”


    话音还没落下,林铃就抓着安蕴推门而出,快步走出卧室。


    现在发懵的变成安蕴了。


    林铃面色凝重,步幅大而稳,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她觉得房间布局十分眼熟,哪怕不用地图,也知道玄关处在哪儿。


    她走下楼梯来到一楼,解释的声音如同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希望能唤醒安蕴的记忆。


    “我们高考结束后的确进入了大学,但那所大学十分特殊,专门处理时空深渊相关的事务。由于发现了隔壁时空有王种即将苏醒,我们收到任务,一起进入了那个世界剿灭王种,并以校名“海月”作为姓氏,在那个世界活动……”


    林铃正要走出门口时,安蕴忽然停了下来,怎么拉都拉不动,并且打断她,插嘴道:“海月训练了一批接替他们的人,还管那群人叫做监察役。那个世界有一个群体叫做咒术师,他们要袚除一种叫做咒灵的怪物,是吧?”


    林铃惊喜地看着好朋友,毫不犹豫地点头。


    ——难道她想起来了?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安蕴继续说:“现在剧情发展到了王种苏醒,掀起世界末日,我们要赶紧杀掉王种,是吧?”


    细究起来,“剧情”两个字听起来怪怪的,但现在危急时刻,林铃顾不上咬文嚼字了,疯狂点头。


    安蕴的目光变得越发奇怪了,微妙而复杂,最后演变成一种毫不遮掩的怜悯,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告诉我昨晚玩手机到玩到了几点?你看你,脑子都玩坏了。”


    林铃往后一仰,觉得她莫名其妙。


    安蕴被她这种防备的眼神刺到了,冷笑一声,抢过林铃兜里的手机,手速极快地解锁、点开软件,最后把大大的屏幕凑到她的面前。


    “你的名字还叫海月千铃是吧?”


    林铃看着游戏软件上的登录界面,上面写着“海月千铃”四个大字,旁边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簇拥在她的小人身旁,旁边倒是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狗拟人Q版画,白白的头发和狗耳朵,葡萄似的眼睛,黑色的衣服过着全身。


    乍一看,像一条小狗伪装成海苔饭卷的摸样。


    饭卷小狗——


    画面最角落还有两个拟人生物,一个是穿着黑衣服的Q版白猫猫,旁边跟着一个叼着烟的狸花猫。


    安蕴又是一声冷哼,无情地说道:“刚刚说的那些,全是你这个游戏里的剧情!”


    游戏、游戏、游戏……


    剧情、剧情……


    关键字在林铃耳朵里无限重复,仿佛无数道惊雷落下,把她劈得外焦里嫩。


    安蕴抱着胳膊说:“都让你别玩得太入迷了,之前你就玩得不分昼夜,我还担心你要猝死。现在好啦,比猝死先来的是精神错乱,你干脆把游戏剧情当做现实了。”


    最后,友人掷地有声地给出建议:“弃游吧你!”


    林铃木然张开嘴:“啊……?”


    “还有,你再不出门,我们就要错过餐厅预约了,到时候又要重新排队了。”


    安蕴反手拉住林铃,把这个一直都想走出去的人,拉向了最后一步。


    大门打开,耀眼的日光倾泻而下,突然走出房子的林铃不得不眯起眼睛,甚至有一丝躲避,像极了黑夜中行动的吸血鬼。


    耳边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拖长了调子:“都让多出门啦,上网冲浪总是自称鼠鼠,现在好啦,真要变成见光死的下水道老鼠了。”


    “走走走,出去吃午饭。”


    ****


    这家餐厅的布景精致典雅,每处布置都充满了小巧思,有些拐角处还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水缸,里面蓄满了流动的清水,水里有几尾手指大小的红色游鱼,水面盛开着几株高低错落的紫色睡莲,旁边还伴着零星的黄花。


    走廊末端摆放一列透明的酒缸,有各式各样的果酒免费供客人品尝,长廊两侧悬挂着一幅幅光怪陆离的油彩画。


    林铃落座的地方就正对一副漂亮的油彩画,静谧的大海,高悬的明月,激荡的浪花,半浮在水面上的海月水母在走廊顶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你怎么不吃呀。”


    餐桌上的食物非常丰盛,一大半都是千铃爱吃的,但她就没动几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她不太爱吃的清淡菜系,例如清炒蔬菜、清蒸鲈鱼、白灼海鲜反倒吃了不少。


    安蕴稀奇地说:“你口味变了?现在竟然会主动吃这些清淡的东西了。”


    千铃随口说:“和你待太久被传染了。”


    这是玩笑话,她只是看到了那些重油盐的菜系会下意识地避开,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法消化。


    “对了,这有没有热水,我不喝冰的。”


    安蕴问:“你来月经了?”


    “没有,只是觉得喝冰的对身体不好。”


    安蕴开了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养生了?昨天你明明还狂喝了几杯加冰的奶茶,之前大冬天你喝奶茶都是正常冰甚至不选常温,现在竟然会觉得喝冰的不健康?”


    千铃也觉得自己这个转变十分突兀,但她还是嘴硬地说:“健康点不好吗?”


    安蕴对朋友变成养生达人这件事乐见其成,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以示敬意。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安蕴拎起包就走,走出了好几米,正要回头和千铃说些什么,却惊讶地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安蕴茫然:人呢? ? ? ?


    安蕴折返回去,才发现千铃镇定从容地坐在原位,胳膊抵在桌面上,手掌交握撑着自己的下巴,默默地看着她走回来。


    那副样子像极了站在商场客服中心,冷静等待家长接人的走失儿童。


    安蕴忍不住笑了:“干嘛呢,幼儿园小孩放学等家长接送吗?”


    千铃却摊开两只手,无辜地说:“我没轮椅怎么走,你抱我走吗?”


    安蕴莫名奇妙:“你坐什么轮椅啊?刚刚你不是自己走过来的吗?”


    她的话音刚落,千铃像是被什么惊到了,猛地睁大了双眼。


    千铃低下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又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安蕴的脸上。


    安蕴很难形容千铃此刻的神情,像是大梦初醒,又像是看了一场啼笑皆非的幽默剧。


    她茫然过后,眼神逐渐清明,随后垂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笑了一声,只是笑声听起来有些荒诞。


    安蕴有些慌了,捏紧双手,走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千铃收拾好表情,恢复了往常那般轻快的笑意,她耸了耸肩:“没什么,下午你还有什么行程要安排吗?”


    安排?


    安蕴心想,我有什么要安排的吗,我没有什么要……


    空白的脑子里突然横插进一个念头,十分丝滑,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劲,顺理成章地说:“对了,下午我们要去你家的后花园晒太阳。”


    千铃站起来,身上紧绷的茫然感烟消云散,她双手插在衣兜里,比安蕴还先行一步,悠哉悠哉地穿过走廊。


    她一边欣赏走廊两侧的油彩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吗,那还有谁和我们一起呢?”


    安蕴脑海中忽然冒出几个人的形象:“我早上不是和你说了吗,你爸妈,哥哥、姐姐,还有宫山婆婆都在花园等着你一起晒太阳。”


    千铃随意地点了点头,自然地走过餐厅结账柜台,无视柜面后的结账小哥,径直往外走。


    安蕴瞪大双眼,赶紧拉住她:“还没结账呢!”


    千铃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进门的时候你就让店员扫码验卷了,你忘啦?”


    “是……吗?”


    安蕴并没这段记忆,但她沉思片刻后,脑海里还真的出现了这幅画面。


    原本走在她前面的千铃,半侧过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歪着头笑眯眯道:“你也少熬夜啦,你看看你,年纪轻轻都要得老年痴呆了。”


    ***


    今天下午的阳光十分暖和,均匀地洒在大地上,草地特有的清香味传到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千铃和安蕴并排躺在野餐垫上,都带着一副墨镜,双手枕在后脑勺。


    暖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吹得人昏昏欲睡。


    安蕴闭目养神,却听到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旁边的人坐起来了。


    “我得走了。”


    安蕴闭着眼,懒懒散散地回复:“去拿饮料?”


    “不,我是说离开这里。”


    “嗯?”安蕴传出疑惑的鼻音,但阳光晒得人太舒服了,她懒得动弹:“干嘛,不晒太阳了?”


    “对啊,”头顶传来轻笑声:“我得出去拯救世界了,外面还有一头王种等着我杀呢。”


    安蕴深吸一口气,撑着野餐垫坐了起来,拉下墨镜和千铃面对面:“喂,离你刚起床已经过去了很久,你怎么还分不清现实和游戏,清醒一点儿吧。”


    千铃带着墨镜,上扬着嘴角说道:“好的,等会儿就清醒。”


    安蕴以为她痛改前非了,长叹一口气,说:“你从今天早上起来就怪怪的,说什么世界末日,说什么海月、咒术师、监察役,还有什么深渊王种。姐妹,你是不是睡懵了?我们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一学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期末和考证,还有未来打算考研、考公还是实习就业。”


    千铃笑了笑,重重地拍着她的肩膀,目光几乎可以穿透安蕴的灵魂。


    “如果不是因为这双腿,我可能真的会把这儿当做现实————小安,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大一新生了。算一算我的年龄,加起来估计都比你的鞋码大了。”


    “我最痛恨的就是这双病腿了,但我已经病了十几年了。”


    千铃健康地站在草地上,看了一眼阳光明媚的天空,金红色的瞳孔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她感慨道:“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随着话音的结束,天空如烟云般消散,无数张塔罗牌飞入她的怀中


    第136章


    幻境的世界开始崩塌。草地、天空、白云、人群都化作烟……


    幻境的世界开始崩塌。


    草地、天空、白云、人群都化作烟尘消散了, 虚假的布景在她的戳穿下,变成破灭的泡沫。


    脚下的土地逐渐退散,变成一片幽邃的深渊, 千铃整个人悬浮在黑暗中,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亮起,犹如地脉中缓缓流动的岩浆。


    不用任何解释, 千铃本能地就知道这是哪儿。


    ——时空的间隙。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十有八九和王种有关。


    有异常找王种就对了。


    深渊怪物以血肉为食,而王种则以时空为养料。平行时空像树干上的树叶子, 深渊就是叶片之间的茎秆。


    祂们自深渊诞生成长, 最后如同昆虫破蛹而出, 吃完了最近的叶子就会爬到其他的叶子上啃食。


    时间在祂们的眼里不过是一条笔直的毛线,既可以往前爬,也可以往后爬,甚至可以把毛线勾乱造成时空乱流。


    如今, 千铃的眼前有千万条直线构成的空间。


    缠绕她的塔罗牌如同蝴蝶一般,尽数没入其中一条直线,她紧随其后。


    ***


    “《异世·奇遇》作为一款大型开放世界游戏,自由度极高的RPG手游,有数千个原创世界背景,每个世界,数万名角色与你命运交织。缔结羁绊、改写故事,锁定的开放大地图,无缝切换的身份与阵营。你的每一次抉择,都将深刻改变世界的走向,缔造专属于您的奇遇!”


    “即刻下载《异世·奇遇》 ,开启一场没有剧本、无限可能的奇遇之旅吧!”


    语调高昂的宣传语铺天盖地,一个圆脸猫眼,琥珀瞳孔的女孩站在街角等待红绿灯。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饱满的脸颊带着青涩和稚嫩,抬头看到商业大楼上的LED大屏后,一时兴起下载了《异世·奇遇手游》。


    天色渐暗,街道亮起五颜六色的彩灯。


    女孩站在街道旁,商店橱窗倒映出她的身影,包括她自己在内,没人看到玻璃镜面上凭空多了一道身影。


    千铃站在橱窗的倒影里,在“自己”低头下载手游的那一刻起,清楚地看见两条时空线短暂交汇了。


    一道阴冷的目光穿透时空,落在无知无觉的“自己”身上。


    千铃全程看在眼里,虽然早有准备,但心中还是骇然:原来自己这么早就被盯上了。


    下一秒,红绿灯跳转,目光也随之消失。


    镜中千铃二话不说,跟着目光消失的尾巴,再度跳入时间的毛线团里追寻目光的主人。


    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橱窗的倒影又回复了正常。


    才刚上高中的林铃打了一个寒颤,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橱窗,但什么也没有看到,她抱着胳膊搓了几下,嘟囔道:“不会要下雨吧,我没带雨伞欸。”


    ……


    千铃跟着王种不断跳跃时空,一前一后,距离越来越近。这个距离足以一招制敌了,但她却总觉得不太对劲。


    感知敏锐的王种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祂的身形轮廓都是模糊不清的,像一团未知的阴影。


    千铃试着抽出一张塔罗牌甩了过去,卡牌发挥出飞刀的气势,周身闪动着寒芒切入那团黑影。


    下一秒,卡牌如同穿过空气一般,毫无阻滞地穿透而过。而那团黑影还是没有任何察觉,自顾自地在时空中跳跃。


    千铃皱眉思索,王种从自己下载了手游开始就盯上了她,可是直到三年后,她误把平行时空当做VR体验,在咒术的世界里待了一段时间,王种才开始对她下手。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王种要等这么久才动手?


    直到现在,千铃恍然大悟:现在这个时候的王种还被关在法阵里,实力大大削减,眼前的东西不过是王种的投影。


    彼时,投影没有实体,也没办法突破时空,只能借助镜面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祂动不了过去的千铃,现在的千铃也就无法攻击祂。


    什么时候祂才开始突破限制,开始攻击她?


    “我知道了。”


    千铃喃喃道,忽地打了一个响指,时空再度跳转。


    王种借助水杯壁的反光,偷窥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林铃,她正在开小差,走神看窗外粉色灿烈的花树。


    ——不是这里。


    千铃打了一个响指。


    秋去冬来,林铃换上冬衣,外面还要再裹上一层校服,整个人像一只肥硕的企鹅,从干枯的树枝下慢悠悠地穿过。路口的凸面镜里,王种幽幽地盯着底下的她。


    ——不是这里……


    千铃又打了一个响指。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林铃往书包里装暑假作业,偶尔分出注意和同学打打闹闹。她脸上圆润的弧度逐渐消退,锁骨处的头发长到腰间,被黑色皮筋绑成一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


    她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会忽然跳起来去够门框,不远处玻璃窗里的阴影正静静地看着她嬉戏打闹。


    ——不是这里!


    不停进行时空跳跃的千铃忽然抓着头大叫一声:“烦死了——!”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混血王种,她操控时空的能力还不熟练,响指都快打成快板了,还是没调到自己想要的时间线。


    或许是观看年少林铃太久了,她也染上一些年轻时的脾性,气急败坏地想:狗东西,搞视奸是吧,出来打一顿啊!


    原本她是打算通过定位自己和王种同时出现的时间线,跳转到祂爬出镜面动手的那一刻。


    但谁能想到,这个王种盯上瘾了一样,简直把她当做24小时不下播的主播,就没有一次不跟着她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


    你去非洲做尼罗鳄吧,那玩意儿也很喜欢搞潜伏!


    千铃深吸几口气,强行镇定:必须再想个别的办法,时不待人,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她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片刻后,灵光一现。


    我知道了,我知道哪儿还可以找到交汇处了!


    ***


    日式宅院。


    一个白发小孩子正盘腿坐在走廊上,脸颊肉嘟嘟的,胳膊像白嫩的莲藕,紫色的眼眸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在和网上的朋友“LIN”聊天。


    由于王种盯着过去的她太紧,千铃决定另辟蹊径。当年,王种爬出来袭击自己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目睹了全程——狗卷棘。


    狗卷棘和王种的时间坐标重叠的时候寥寥无几,就包括那一次。


    时间很紧迫,技艺不精的千铃又跳错了时间点,本应直接跳到山顶游乐园,却阴差阳错地来到狗卷棘小时候。


    她一见到那个小孩所有的卒郁和愤懑顿时烟消云散,甚至在狗卷棘的身旁坐了下来,托着腮看着这个小小的家伙用短胖的手指,认真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打字,回复LIN的消息。


    怪可爱的,和小手办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哪怕知道小孩看不到,还是朝他挥了挥手。


    下一秒,千铃原地消失……


    接连多次定位跳转失败,千铃痛定思痛,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不再盲跳时间线,而是伸出指尖,轻轻地按在空中,眼前的时空就像是开了快进一样,狗卷棘的前半生如河水一般事无巨细地飞快流过,悉数暴露在她的眼前。


    千铃看着那个没有她腿高的白发小孩一路成长,身高逐渐向她逼近,脸上的肉感逐渐消退,身形越发紧实。


    最后白发少年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穿着黑色的校服,下半张脸埋在高领里面,圆润的紫色眼睛逐渐变得狭长,腰身清瘦坚韧,动作越发迅捷。


    三言两语间,就可以让凶狠狰狞的咒灵灰飞烟灭。


    在千铃的操作下,时间终于来到了那一天。


    他们从落日飞车上下来,天色渐暗,游乐园里的彩灯次第亮起,在夜色中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光辉,旋转木马的歌声在风中响起,轻快而飘摇。


    狗卷棘专注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得吓人,让一心逃避的LIN不敢直视,左顾右盼地望向其他地方。


    就在看向售票处的镜子时,她顿时愣住了。


    镜子里,蓝衣女鬼朝LIIN笑笑了,露出了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她一字一句,无声地说:【你终于发现啦。 】


    紧接着,蓝衣女鬼像贞子一样,从镜面缓缓爬了出来。狗卷棘对蓝衣女鬼的攻势毫无反击之力, LIN被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狗卷棘手疾眼快拉起她,一路狂奔出游乐园逃命。


    两人在深夜的树林里穿梭,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开追击的女鬼。


    LIN重重摔倒在地上,接连滚出几米开外。


    晕头转向之际, LIN惊喜地发现无效的退出键终于恢复常态了,这意味着她可以退出游戏,回到现实世界了。


    无人知晓的功臣——千铃站在她的身后,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松了一口气。


    终于解开王种的时空锁定了……


    “真是有点儿阴招就往我身上使啊。”


    LIN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游戏退出键终于恢复正常了。


    作为玩家,她也从一开始被吓得腿软变得嚣张了起来,直接质问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到底想做什么?”


    蓝衣女鬼没有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看着LIN身后的那个人,她把手轻按在LIN的肩膀上,她还一无所知。


    天上浓云散开,月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朝着祂笑了起来。


    她们异口同声说:“时间到了。”


    下一秒,千铃捏起拳头就向蓝衣女鬼抡过去。


    “王种,受死吧——!”


    一个是半路出家,还不懂如何调用力量的年轻混血王种;一个是被法阵困住了上千年,真身奄奄一息的年迈王种。


    两人都只能赤手空拳地肉搏,像普通人类一样厮打起来。


    混乱之中,千铃和蓝衣王种互相掐住对方的脖子,双方眼珠瞪大,脸部的肌肉绷紧,脖子上青筋绽开。


    蓝衣王种喘着粗气说:“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原来是你?”


    千铃“呸”了一声,大骂道:“明明是你一直跟着我!阴魂不散的鬼东西,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盯上了,以至于一直跟着我,毁了我的一生——!”


    千铃越说越激动,悲从中来,恨不得掐死手底下的王种。


    王种几乎喘不过气了,但手上的力道也没减轻,如同一把铁钳又牢又稳地钳住她的脖子。


    两人施加的力道都越来越大,都下了死手。


    由于呼吸困难,蓝衣王种说话断断续续的,明明快要窒息了,语调却依然平直:“你和另外一个……时空链接时,正好……被我抓到了……”


    千铃觉得荒唐极了,像极了命运在和她开一个黑色幽默,哪怕已经窒息到翻白眼的程度了,她依然被气笑了,拼尽最后一口气,歇斯底里地说:“我只是下了一个……手游!”


    蓝衣王种抓准时机,一个猛踹,把千铃蹬出几米开外。


    千铃还没站起来,就被旋转的时空摇晃得东倒西歪。让海月足以致命的时空乱流,对王种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游乐设施,区别只是海盗船和大摆锤而已。


    在天旋地转中,蓝衣王种赞赏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


    “虽然年纪小,但你很有勇气。”


    时空乱流终于停了下来,跪趴在地上的千铃也终于缓过来了,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摇摇摆摆的,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然而她依旧瞪着王种。


    两双如出一辙的赤金眼瞳对视。


    千铃深呼吸几口气后,猛地朝她扑过去,露出森白的獠牙,狠狠地咬上她的脖颈,恨不得从祂身上撕下一块肉。


    “滚吧——!你还评价上我来了!”


    王种反咬一口,血液在空中悬浮飘散。两只王种如同放入斗兽场的困兽一般,开始互相撕咬。


    王种身上多了不少的伤口,祂不仅不生气,反而大笑出声:“你终于知道王种该如何进食了!”


    第137章


    两只王种都满身鲜血,既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经过激烈的……


    两只王种都满身鲜血, 既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


    经过激烈的战斗后,一个已经趴下,一个还站着。


    蓝衣王种的眼睛越发明亮,同等级的同类血肉给了祂无上满足的餍足感。


    祂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微微笑道:“学得很好。”


    千铃已经精疲力竭了, 趴在地上起不来了:“谁要跟你学……我是要杀了你。”


    见鬼了,为什么祂的语气就像是教幼崽捕猎的母狮?


    这世界上就没有一头母狮会和自己的孩子相互撕咬,用以训练捕猎。


    “原来你是饿了才一直跟在我身后, 是看不上深渊其他的怪物吗?”蓝衣王种自说自话, 并认为这只年幼的王种有些挑嘴。


    祂略微思索了一会儿, 给出另外的解决方案:“没事,等我彻底恢复,我就带你去其他深渊吃王种。”


    比王种低等级的深渊怪物确实不怎么好吃, A级勉强还能入口。


    “深渊一般只会孕育一只王种, 我们两个联手应该不成问题。”


    祂说得理所当然,深渊怪物之间本来就是要互相残杀的。


    只有同类的血肉才会让他们有饱腹感,等级越高越能填饱肚子, 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中, 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存活,才能发展壮大。


    饱腹等于一切。


    祂严肃道:“但无论如何, 你也不能吃了我,就像人类不会吃自己的母亲一样。”


    千铃有些恍惚:“你是把我当做你的孩子吗……”


    由于没了力气,千铃人又是蜷缩在地上, 距离稍远的王种听不清。


    “什么?”


    千铃又说了低声说了一句话,含糊的声音随着扭曲的时空也一并变得缥缈,连耳朵敏锐的王种也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祂罕见地表现出好奇心,走到她身旁蹲下来,侧耳凑近,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声音依旧模糊不清,祂再度往下俯身,她们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间隔的空隙只有一个拳头的大小。


    下一秒,千铃猛地揽住祂的脖子往下压,胳膊的肌肉绽起可怖的青筋,刀刃一般的塔罗牌直直没入祂的心脏。她一改刚刚虚弱的态势,如同野兽狠狠咬住猎物一般,反手抱住祂,不让祂挣脱。


    王种眼见挣脱无果,也不甘示弱,牙关弹射出利齿,凶狠地咬住她的肩膀,几乎要咬下一块肉。


    千铃吃痛,然而嗜血的兴奋更胜了,然而满脸的血污也遮不住眼中的光亮,亮得像根本就没受过伤一样。


    她抱紧王种,咬着牙,稳稳用力拧旋武器,血肉被搅动的粘稠声响起,温热的液体喷洒胸膛。


    剧烈的疼痛下,王种几乎动弹不得,额角青筋绷起,最后仰起粗红的脖子,发出足以刺破天穹的尖啸声。


    那是濒死的哀鸣。


    如同在布满法阵的地下溶洞里,宫山偷袭成功后的举动一样,千铃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的这招,我还给你。”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


    世界融化成一滩混杂着其他颜色的黑色染料,又开始高速旋转,像洗衣机滚筒一般疯狂转动。


    千铃抬头看向周围,知道又要开始一场她无法控制的时空跃迁了。


    王种的搏斗终究还是响应了时空间隙的稳定性。


    但千铃隐隐预感到这是最后的动荡了,很快她就能回到自己应在的时空了。


    ****


    殊死的蓝衣王种最终还是跑了,但是被卷入时空乱流的千铃已无暇顾及祂了。


    她仿佛置身在一个电视机里面,拿着遥控器的观众不断切换频道,无数个时空如同切片在她面前快速划过。


    千铃被弄得晕头转向,当时空终于停歇下来时,她忍不住跪倒在地上,扶着一个东西干呕。


    “……”


    上次这样,还是她从游乐园大摆锤下来的时候,之后她发誓再也不坐刺激项目了。


    千铃呕完了最后一声,缓了好一会儿后,一边擦嘴一边抬头环视周围,心想自己这又是到哪儿了。


    这次她来到一个宽旷的客厅,从落地窗往外看去,到处都是亮着屏幕的摩天大楼,硕大的屏幕正在显示倒计时,霓虹的光亮把月光都遮掩了过去。


    气氛像是跨年夜。


    千铃的视线往回转,客厅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墙上挂着坏掉的时钟,指针停在了某一时刻。墙角的花已然干枯,耷拉在盆沿。


    这个客厅应该许久都没人来过了。


    她费力撑着茶桌站起来,肾上腺激素消退后,周身无一处是不痛的。


    千铃正打算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等待最后的跃迁,下一个应该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终点了。


    然而等她绕过桌子,看到沙发全景时,却愣了一下。


    沙发上沉沉睡着一个人,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有一部分落到了地面上,虽然那人的下半张脸被盖住了,但千铃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狗卷棘。


    千铃震惊地看向周围,恢复了LIN时期记忆的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哪儿了。


    这是她在游戏世界中购置的房产,茶桌上的胖猴子茶宠、液晶电视旁边的木雕摆设、沙发上的南瓜抱枕都是她和狗卷棘一起买的。


    这是他们曾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狗卷棘仍在沉睡,哪怕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眉头,眉眼间是散不尽的疲倦。


    这是千铃消失的半年后。


    自从咒高收到录像带之后,狗卷棘就知道房子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


    对此,狗卷棘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在此之后,他不断地出任务,甚至揽过其他人的任务,从境内最北端的宗谷岬到南端的鹿儿岛,从最东边的纳沙布岬到西边的长崎县,从国内到国外,天涯海角,无所不包。


    似乎就没有不去的地方。


    ——除了这栋高楼的所在区域。


    某一天,狗卷棘刚结束任务,接近十二点的街道仍然熙熙攘攘,道路两侧的商店橱窗挂上了一长串小彩灯,交通堵塞,车尾灯排成一条喧嚣的长河。


    狗卷棘这才恍惚地想起来:现在是跨年夜。


    辅助监督绕道去其他地方,兜兜转转,还是堵得水泄不通。狗卷棘干脆让辅助监督直接下班回家,不用再绕路送他回咒高了,而他本人则下车通风透气。


    黑夜的上空升腾起几抹光亮,随即爆炸声响彻大地,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开满天空。


    转瞬即逝的花火还没彻底陨灭,又有新的烟花接连炸开。


    节日的气氛格外浓厚,狗卷棘孤身一人穿过成群结队的街道,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隐匿了眉眼,模糊了表情。


    他像一缕冬日的游魂,漫无目的地闲逛。


    最后狗卷棘竟无意识地走到了熟悉的地方,当他抬眼看到那栋曾经和LIN出入过无数次的大楼时,神情愣怔。


    或许是节日氛围使然,也或许太累了,坚不可摧的防护罩忽然松动了一丝,狗卷棘心生倦怠地想:过去看看吧,就一眼。


    于是狗卷棘再度进入了空置半年的房子,连灯都没有开,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世界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寂静的客厅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昏暗的环境总是让人产生困意,狗卷棘直接躺倒在沙发上,盖上毛毯就沉沉入睡。


    千铃就坐在他的边上,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他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狗卷棘猝然惊醒,额间都是濡湿的头发。他缓过来后,又倒在沙发上,胳膊搭在脸上,无力地盖住自己的眼睛。


    说来也怪,狗卷棘已经做好准备此生可能再也无法和LIN相见,明明这段忙碌的是时间里,他也不会总是突然想起LIN。


    同学们无意间提起她的时候,总会用一种“说错话”的惊恐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狗卷棘。然而他本人并没有多大的表情波动,风轻云淡,似乎只是说起了一个普通的朋友。


    他的朋友们都松了一口气,心想过去了这么久,狗卷棘应该已经不在意了。


    可一旦回到他们共同居住过的地方,梦到了LIN,梦醒之后的狗卷棘终于忍不住了。


    他可以一直逃离,一直装作若无其事骗过其他人,甚至短暂地骗一骗自己。


    但人终究是没办法违逆自己的内心,熟悉的地方就像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在了看似坚固的伪装上,最后引发了一场情绪的大决堤。


    悲伤、难过、思念、愧疚……比雪崩来的还要迅猛,沉甸甸地把他埋入暗无天日的地底。


    狗卷棘连哭都是压抑的,冰冷的黑暗里只能隐约听到几声若有若无的啜泣。


    大楼之外的倒计时彻底结束,天空连接放响烟花,夜空变得璀璨而明亮,挤在跨年广场的行人们发起欢呼,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烟花转瞬即逝,室内的千铃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看到强忍着悲伤的狗卷棘,她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攥紧,一捏紧就流下酸涩的汁液。


    她下意识地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连简单的触碰都无法做到。


    千铃的眉眼越发悲伤了,像终日不散的浓雾。她弯下腰,柔软的嘴唇印在他的额头上,蜻蜓点水,一吻即分。


    哪怕知道他听不见看不到,千铃也还是轻轻地说:“我很快就回来。”


    下一秒,她的身影扭曲成漩涡,消失在冰凉的空气中。


    客厅依然一片寂静,就连细微的哽咽声也归于平静。


    狗卷棘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曾竟来过,只觉得忽然有一阵细微的风吹过眉梢。


    外面天寒地冻,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烟花伴随着冰雨,在寒风中璀璨开放。


    第138章


    无尽的深渊,刺眼的光芒频繁闪烁。每一次光芒的亮……


    无尽的深渊, 刺眼的光芒频繁闪烁。


    每一次光芒的亮起,就会带走数不尽的深渊怪物的性命。然而深渊怪物多如潮水,五条悟每打出去一发“苍”, 密集的地带瞬间就被清空,然而下一秒又被一拥而上的怪物填满。


    更加糟糕的是,他们还得躲避攻击的王种。


    ……


    当时, 狗卷棘试图唤醒千铃,悬浮在半空中的塔罗牌尽数没入祂的胸膛内。


    最后面的两人都期待着她可以恢复神智,但五条悟还是握紧了怀里的金刚杵,以防狗卷棘唤醒失败。


    “千铃”仿佛被浇筑了水泥, 凝固在黑色的天空之上。


    三人都期待地看着祂,希望奇迹降临。


    百里之外,原本奄奄一息的老王种睁开了眼睛,匍匐起身,伸长了钢铁般的脖颈,向着“千铃”和天空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声响。


    那声音穿透性极强,哪怕距离遥远,到了五条悟他们这儿的威力仍然不减,甚至一大批深渊怪物被吓得保持不住平衡,连翅膀都忘了怎么挥动,下雨一般落入地面,开出一朵朵血红色的花。


    而原本僵持住的“千铃”听到这声长鸣,也中了毒一般, 失了神志, 在天空上狂飞乱窜, 五条悟瞬移也跟不上祂狂乱的飞行踪迹。


    祂在远处传来的啸叫声中一边飞行,一边撕扯自己的翅膀,发出阵阵哀鸣,仿佛在和体内的自己搏斗一样,把随行的怪物们扫落了一大片,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往前飞了一大段距离。


    一切都发生得十分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


    被五条悟拎着的东山乃桥见“千铃”忽然发狂,又转头看了看远处引颈嘶鸣的老王种,福灵心至:“老王种是在呼唤千铃体内的王种意识,不能再让祂喊下去了!”


    五条悟言简意赅:“ OK 。”


    原本打算先给千铃使用金刚杵,现在可以给老王种腾个位了。


    他掉转方向,直接飞向老王种。然而,如山一般的黑影缓缓覆盖上来,五条悟和东山乃桥抬头一看,不知道“千铃”什么时候也跟着飞过来了。


    五条悟心生警惕:难道祂要对他们下手吗?


    下一秒,“千铃”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坠落地面,在如此高速的情况下,祂的翅膀在空气的摩擦中燃起了熊熊火焰,火势很快蔓延全身。


    摩天大楼一样尺寸的滚滚火球,直直砸向法阵内的王种。


    场面的震撼程度和威力不亚于陨石撞击地球。


    很快,撞击声轰然响起,烟尘四起,天地似乎都震荡了——


    五条悟和东山乃桥先是震惊了几秒后,由衷地祈祷,异口同声道:“向流星许愿,砸死王种。”


    荒野寂静无声,都被笼罩在漫天的黄沙之下。


    两人静静等待,待到中心的沙尘散去后,现场一片狼藉,始作俑者已经滚到大老远,浑身黢黑,还带着一些火星子,像一大颗未燃烧充分的煤炭。


    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由红线和铃铛构成的法阵,在如此高温和大强度撞击的情况下,竟然还没有化为乌有,只是七倒八歪,像是被撕扯过一样凌乱地铺在漆黑的地面上,在火光中彰显着存在感。


    法阵中心本应该有一只硕大的王种,如今却空空荡荡。


    安静了好一会儿,五条悟的声音干干巴巴地响起来:


    “啊……流星把囚犯的牢房撞没了。”


    “不,应该说是海月把阵法解开了……”


    “那王种呢?”


    又是一阵坟墓般的沉寂,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问题。


    下一秒。


    “跑啊——!”


    恐怖的阴影从天而降,老王种盘旋着落在他们的身前,落地的一瞬间,连大地都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祂的背后跟着一片乌压压的阴云,亮起数以万计的红色幽光,那是数不尽的怪物在对着他们垂涎欲滴。


    深渊之内,寥寥两个人类,如面大海。


    王种幽幽地看着他们,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般震动空气,祂口吐人言道:“只有几个人就敢独创深渊?你们很有勇气——”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先行动手,一手拎着东山乃桥,一手蓝色的光芒无比耀眼,带着不容置辩的凌厉之势向王种劈头盖脸打去。


    只可惜王种轻轻吐出一口烟,平地就掀起一股飓风,硬生生化解掉五条悟的攻势,并向他划去。


    五条悟瞬移避开,把东山乃桥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扔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势回到了原位,漂浮在半空中,抱着胳膊平视王种的双瞳,语调轻佻,语气却带着隐隐的寒意:“你这条老蜥蜴真是难对付啊。”


    王种礼貌颔首,非人的物种却带着人类特有的礼仪,彬彬有礼道:“五条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我还以为从深海出来后,您会谨慎得多。”


    祂主动提起深海的事情让五条悟冷笑一声,说道:“确实没有你谨慎,竟然变成一个人类潜伏在海月身边,矜矜业业服务多年,骗过了所有人,伪装技术简直和变色龙一样高超。”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面对五条悟的夹枪带棒,王种并不生气,反而好奇地说:“没想到五条先生竟然会有向我请教的一天,请说吧。”


    风声猎猎,高空中的气流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不堪,那张精致的脸庞反而露出了别样的美感,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祂,问道:“你会不会有多年心血白费的感觉?”


    “哦?”王种疑惑地说:“你是指哪方面?”


    五条悟笑了一下,悠哉悠哉地说:“当然是指千铃小姐啦,我猜当年就是你和羂索合谋引她入局,后来又慢慢改造她的身体变成王种。可后来她主动揭穿大阪基地,里应外合,反倒帮助海月和我们收获了不少好处,而你的人类身份却没了积攒多年的权势。再到后来,她利用王种的身份,和我们一起设下圈套,引你中计。”


    “你看看,你所谋划的一切反而成了我们的助力,反噬了你自己。费尽力气却毫无收获,徒劳无功,完全是白干活嘛。”


    耐心听完五条悟的嘲讽之后,王种并没勃然大怒,认真地说:“正如人类所说,人生不能十全十美。”


    “虽然有一些事情并没有按照我预期中的发展,但我已经拿到我最想要的东西了,海月混血的王种果然如我所想,可以解开法阵——恕我直言,哪怕世上任何一个人包括咒术师,变成王种也不可能解开这种法阵。”


    祂感叹一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赞美说道:“小小姐确实是一位很优秀的孩子,竟然真的能活下来并且进化成王种,当时我并没有抱着这种希望呢。”


    “——毕竟数百个海月都直接或者间接死在我的手里,或者嘴里……包括她的哥哥和姐姐。”


    王种带着微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文质彬彬的表象下透露出暴虐的真实,血迹斑斑。


    “不过说起来,我确实对小小姐有些失望,毕竟我赐予了她一切,她应该站在我这边——你说对吗,千铃!”


    王种猛然回头,先一步攻击欲意偷袭的千铃。


    恢复神志的千铃还是王种的巨大形态,浑身带着火燎过后的黑漆漆,甚至还残留一些火星。但她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和老王种撕咬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五条悟只是转移注意力!”


    两座山峰,一大一小相互缠绕打结,每一次攻击都下了死手,吼叫声直达云霄,掀起的声波顺着空气强悍地向四面八方传去,当场吓死了一大片低等级的深渊怪物。


    威严得如同雷声一般的声音,咆哮四方:“千铃,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的,我赐予你重生,亦如人类的母亲给了孩子第二次生命!”


    千铃忍着被抽打的剧痛,趁机狠狠从祂身上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块,扬长脖子囫囵吞了下去。


    属于王种的血肉落入胃袋的那一刻,饥饿的感觉终于缓解了半分,温暖血液随着喉咙的吞咽蔓延全身,她从未如此神采奕奕。


    千铃俯下头颅,肩胛的肌肉勃发,竖瞳倒映出老王种的全身,两个王种对峙着盘旋挪动。


    一声轻笑声从喉咙溢出:“哈……你把我当做你的孩子,对吗?”


    “你一个王种,竟然把我这个专门猎杀深渊怪物的海月当做你的孩子?”


    对于这头年轻的怪物,老王种不敢松懈,然而语气却依然漫不经心,闲聊一般地说:“哪一个海月会长成你这样的?千铃,我很欣慰你越来越像一只王种了。”


    千铃盯着祂,像雨林里盯着猎物的巨蟒,随时准备扑开血盆大口,因此说话间都带着阴冷的气息:“毕竟我们人少,要是我再不变成王种,怎么杀了你?”


    她虚晃一招,老王种往后一躲,五条悟的攻击就从祂的身后传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老蜥蜴!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没忘呢。”


    王种仰天长啸,天上又降下数百高等级的深渊怪物,在祂的一声令下后,团团围住五条悟,黑压压的一大片彻底淹没一个人类渺小的身影。


    王种回过头,灵巧的一个翻身,就避开千铃的偷袭了,很难想象如此庞大的身躯竟然能使出如此灵活的动作。


    祂专注地看着千铃,带着一点儿兴奋,说:“我们两个好好聊天吧,别让其他人打扰。”


    千铃紧盯着对面的敌人,试图找出祂的纰漏,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眼前的王种,随口回道:“你想聊什么?”


    王种看着迫不及待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年轻混血王种,疑惑地询问:“我把眼睛和力量分给你,让你从人类变成王种,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吗?”


    千铃的眼神依然锁定着祂,思索着该从何处下手,她抽出心神说:“没什么不满意的,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你还活着。”


    王种更是不解道:“我活着不好吗?”


    祂放轻声音,带着一□□哄,缓缓说道:“你已经超脱人类的范畴,就算你回到原本的时空,那些海月也不见得会放过你这个混血王种。”


    “但我不一样,孩子,你知道的,我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我不知道其他的世界会不会有两只王种并行,但我愿意和你共享王座。”


    “只要我们联手就可以去到任意的时空,世上任何一个人类、组织都不会是我们的对手。没有人敢在直视你的眼睛,没有人会凌驾你之上。宇宙都要匍匐在我们的脚下,奉上一切赞美和血肉。”


    “整个宇宙都是我们的!”


    王种的眼睛越发明亮,岩浆一般的赤金色在虹膜内缓缓流淌,比世上所有的权欲都要烫得吓人。


    “只要你抛掉旧日的一切,就能拥有一切未来!”


    蓬勃亢奋的声音响彻天际,穿云裂石。


    然而回应祂的是千铃的血盆大口,以及毫不留情地攻击。


    “你让我抛掉一切,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了!”


    千铃的低吼声如同万马奔腾,带着无法退散的怨毒。


    她想起了自己卧病多年的日日夜夜,想到了噩梦里常常出现的实验室里的哀鸣,想到了亲手把刀捅入挚友的胸腔,想到了消失在茫茫大西洋的家人,想到海月山庄后山花谷里铺满的墓碑……


    “我远离了故土来到其他的时空,没了健康,没了良知,没了家人和朋友,最后连人类都算不上了。恨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可你却让妄想让我与你和平共处。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


    双方撕咬得鲜血淋漓,谁都是狼藉不堪,老王种又避开一次她的攻势,在战斗的间隙里,无情地说道:“你获得了远超人类的力量,那就必须得拿一些东西来换,很公平不是吗?”


    “毕竟命运是一场豪赌,谁都想赢点什么——钱权名利、公平正义、幸福健康……哦,还有你们常说的爱,想要这些都很正常。”


    “但问题是你总得付出什么吧。”


    千铃冲着祂大喊:“可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变成王种!”


    在人类商品社会浸淫多年,熟知各种广告营销套路的王种格外平静:“实物和图片不符合不是很正常吗?”


    祂嗤笑一声:“千铃,你根本就不后悔做过的那些事情,你只是后悔自己没能掌握所有事态发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选择为了健康和羂索合作。我太了解你了,既然如此……”


    千铃冲着祂的脑袋口吐烈焰,打断道:“既然如此了解我,就应该知道凡我所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我现在——要你死。”


    远处光芒大盛,五条悟如同破出水面一般,从茫茫怪物潮中破空而出,怪物死伤大半。他飞奔向战场中心,和千铃打配合,时不时偷袭老王种。


    老王种怒吼,声响如雷霆万钧:“千铃,既然你不愿意和我携手共进,那就死亡吧——!”


    高空之上,雷声响动,树状般的闪电蔓延天穹,天空仿佛皲裂的玻璃,发出电闪雷鸣的破碎声。


    三个狠角色打起来天昏地裂,周围的深渊怪物躲避不及,死伤大半,它们纷纷被这幅大动静吓得如潮水退散,原野瞬间变得一干二净。


    ****


    远处观望的东山乃桥撤下望远镜,拍掉头上的沙尘,说:“小棘,你可以做准备了。”


    一旁的狗卷棘平静地擦拭刀上的鲜血,头也不回地问道:“大芥?”


    怎么了?


    他刚杀完一波深渊怪物,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液浇透了,白色的头发垂落,□□涸的血渍黏在一起。


    东山乃桥不知从哪里拿出半臂长的金刚杵,抛到狗卷棘的怀里,说道:“之前我就和五条商量好了,一个人吸引王种的注意力,另一个人趁机拿着金刚杵爬到王种的心腹处,插入金刚杵。”


    他把望远镜递给狗卷棘,语气凝重:“虽然千铃小姐来帮忙了,但是你看,她越来越像一只王种了。”


    血腥的战斗激起她体内暴虐的因子,金红色的眼睛越发亢奋了,一开始她是奔着杀死王种的目的,招招下死手,现在是每一口都要吃肉喝血,恨不得将整只王种吞吃入腹,人类的理智已被最原始的饥饿驱散,所剩不多了。


    “再不快点结束战斗,等她吃了足够多的王种血肉,恐怕我们的敌人就是她了。”


    狗卷棘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眉间压出一道道皱纹,神色越发严肃。


    如今主战场已经腾升到高空之中——这也是东山乃桥选择把任务交给狗卷棘的原因,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不会飞。


    狗卷棘打算周围赶紧抓一只会飞的深渊怪物,用咒言命令它载着自己靠近老王种。


    “诶诶诶诶诶……”东山乃桥拉住他:“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先等一会儿,虽然现在他们打生打死的,王种之前又被我们重创了灵魂,可能不会注意到有金刚杵的靠近,但以防万一,我去原来的法阵那儿拉一车黄铜铃铛到祂的周围,黄铜铃铛和金刚杵的气息相近,到时候我敲响铃铛,干扰祂的感知。”


    狗卷棘疑惑地看着他,深渊这种鬼地方他上哪儿去找车子?


    东山乃桥冲狗卷棘笑了笑,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你怎么飞到王种身边,我就怎么拉铃铛。借你的咒言一用,好吗?”


    ……


    深渊什么都没有,唯独尸骨是最多的,大大小小,长方宽扁,应有尽有,因此东山乃桥不缺做大拖车的原材料。


    叮叮当当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后,东山乃桥扔掉了和深渊格格不入的钉子和锤子,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满意地说:“大功告成。”


    目睹了东山乃桥手搓的全程,狗卷棘用一种震撼的目光,满怀敬意地看着他。


    先不说卓越的动手能力,迄今为止,人们仍然不知道东山乃桥的大衣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东山乃桥俯身抱起一大堆红线和铃铛,放到拖车上:“还愣着干什么,帮忙装法阵啊。”


    狗卷棘反应过来了,上前抱起法阵残骸的同时,命令几名低等级的深渊怪物帮忙收拾,然而那些怪物还没靠近法阵就痛的原地打滚,哀鸣声不断。


    “别想着让它们帮忙,这东西对深渊怪物来说是剧毒,厉害到连王种都受不了,我还指着它们给我当雪橇犬呢,别弄死了。”


    几分钟后,一辆沙地拖车横空出世。


    东山乃桥打着手电筒,几条长长的缰绳同时拴住深渊怪物,它们一路狂奔,在风暴中前进。


    距离是一个关键的因素,既不能太近,以免被恐怖的战争波及到;又不能太远,这样就无法干扰老王种的感知。


    风沙擦过护目镜,东山乃桥看着越来越近的战争中心,心中默读秒数。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在风暴中骤然响起。


    东山乃桥还没拉缰绳,深渊怪物就自动停下步伐,瑟瑟发抖,如果不是咒言束缚着他们,估计就要当场跑路了。


    东山乃桥忽然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王种对深渊怪物的威压不容小觑,狗卷棘只能用咒言操控低级深渊怪物,这种等级的怪物连看一眼王种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靠近了。


    他喃喃道:“糟糕……”


    狗卷棘已经先一步骑着飞行怪物,飞向王种了。


    靠近战场中心时,飞行怪物不断地打颤,等狗卷棘发现时,它甚至强行冲破了咒言的束缚,长喙呕出鲜血,皮肤寸寸龟裂,在半空中陨落。


    它宁愿死也不敢靠近王种半分。


    好在五条悟发现及时,一个闪身,接住了高空坠落的狗卷棘。


    他看见狗卷棘怀里的金刚杵,又听到远处风声裹挟而来的铃铛声,瞬间就明白东山乃桥了调整偷袭人选。


    “现在千铃和那条老蜥蜴正在打架,我趁乱把你送过去,它应该不会发现你。”


    一眨眼,五条悟就带着狗卷棘来到了战场中心,如同穿过城市里最庞大的摩天大楼群落,在簌簌风声、漫天沙尘中,指着一个地方对他说:“我不能靠祂太近,否则会被察觉到。等会儿你要降落在她的背上,看到那条和鱼一样的鳍棘了吗?从脖子往下数第二节棘刺就是靠近祂的心脏区域。”


    天上雷暴不断,长久不见光明的深渊一次又一次地被惨白的闪光照亮。


    五条悟逆着暴风雨,来到两只王种缠斗的上方,宽大的手掌松开:“去吧——”


    狗卷棘从万丈高空笔直坠落,呼啸的风雨直往衣领里灌,衣服都快吹变形了。他在风中努力调整姿势,屈膝,蜷缩身子,如同炮弹一般加速砸落终点。


    终于,在下一道闪电来临的时候,他落在了王种的鳞背上。


    如果这是一片水泥地,混凝土浇筑的地面将会以他的双脚为圆心,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裂开,捡起的碎石化为齑粉。


    这样的冲击并没有使王种受伤,但还是察觉到自己的背上多了什么东西,祂正要转身查看,千铃和五条悟开始左右夹击着围攻上来了。


    大雨如同瀑布,把狗卷棘从头到脚都淋了一个遍。


    他抬头目测第二节棘刺的距离,心中有了成算之后,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水,带上兜帽,防止雨滴落到脸上阻碍视线,随后,他抓紧旁边的棘刺,双臂发力,开始攀岩。


    王种全身鳞片,在闪电之下反射出青铜色的光辉,触感粗粝,像磨砂纸一样。要是不慎滑倒,人挨着鳞片往下滑,毫无疑问会被磨得皮开肉绽。


    由于王种在不停地打斗,动作幅度十分剧烈,再加上狂风暴雨,狗卷棘攀爬的途中好几次不慎踩空。


    好在东山乃桥临出发前,给狗卷棘塞了一卷绳索,他用绳索套出了上方的棘刺,拴紧了自己,不至于直接掉下几百米的高空摔死。


    狗卷棘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中途还要小心队友的误伤,穿过丛林一般的棘刺,终于来到终点。


    他心中振奋,摘下腰间的金刚杵,握紧顶端,一咬牙,双手往下一刺。


    王种的鳞片比钢铁铸成的铠甲还要坚硬,狗卷棘做好准备,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然而,他惊喜地王种那刀枪不入的坚硬躯体,碰上了金刚杵,便如同热刀切开冻黄油,毫无阻碍地刺入体内。


    几乎一瞬间,老王种就察觉到了背后的金刚杵。


    祂猛地一个摆尾,狗卷棘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甩飞出去了。可金刚杵一旦入体,哪怕只是插入了一个指节的深度,尝到了王种的鲜血就如同开启神志一眼,死死钉住了深渊怪物的皮肤。


    即使切口不深,王种还是感受到了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几乎站立不得,笼罩了数千年的阴影卷土重来。


    祂长长地嘶吼了一声,暴怒的咆哮和雷声从高空同时降下,响彻大地。


    ——深渊的主人发怒了。


    数千里的地裂在荒原蔓延,天空降下数不清的火球,火焰在大雨中蔓延。


    怪物们四处逃散,发出尖锐繁杂的哀鸣。大地不再宽厚而沉稳,时不时张开巨口,吞噬生命;天空不再死寂而冰冷,时不时落下火焰,燃烧生灵。


    逃命的东山乃桥看到似曾相识的一幕,心情复杂:王种真不愧是灭世的怪物啊,发起狠来连自己的老巢都不放过。


    深渊仿佛有意识一般,知道王种陷入了危机,于是天火对着五条悟围追堵截,他飞到哪儿,流星就撞到哪儿;千铃脚下的土地倏然裂开,夸张到可以把山一般庞大的混血王种吞下。


    没有了敌人,王种扭过头,想要拔出背上的金刚杵。然而,只要金刚杵被拨动半分,就会往血肉里钻深十分。从灵魂到每一寸皮肉都传来折磨的痛苦,让祂痛的受不了,直接跪倒在地面上。


    最后,这只王种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对着自己心脏上方的背部张开血盆大口,想要连皮带肉地撕下那块地方。


    电闪雷鸣,祂的竖瞳几乎要细成一根针,长满獠牙的巨口即将咬向背部。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锁链般的光带从地表裂缝中蹿出来,勒住了祂的嘴巴,让这头怪物迟迟无法下口。


    一道阴影裹挟着风雨落下,千铃从背后袭来,狠狠摁下金刚杵的顶端,将整根三棱柱没入王种的体内。


    那一瞬间,金刚杵爆发出巨大的光芒,甚至连身躯庞大的老王种都被照得透亮。


    千铃毫不避让刺目的光亮,直视光芒的爆发,目不转睛地看着所有海月数百年来期待的那一刻。


    透明的轮廓中央——一颗稳健跳动的心脏碎裂了。


    老王种轰然倒地。


    *****


    天空不再砸落陨石和火焰,大地不再震荡裂开,一切归于平静。


    东山乃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躲在一块巨石之后,察觉到外界似乎消停了,没了什么大动静。


    他撑起膝盖,艰难地走了几步,向外探看。


    ——外面正在下大雨。


    不一会儿,东山乃强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小棘怎么样?”


    “没事,只是强行使用咒言太多次,被反噬到晕过去了,”东山乃桥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问:“结果怎么样?”


    五条悟抱着胳膊,语调轻盈而上扬:“当然是赢了。”


    东山乃桥听到他的回答,往墙后一靠,脊背微弯,似乎精神都被耗尽了。他掏出一包湿哒哒的烟,好不容易点着了打火机了,他叼着烟侧头凑近火焰,明灭的火光也照不亮他的眉眼。


    待到白烟散开后,他才问道:“那千铃小姐呢?”


    “没死。”


    “是人还是……?”


    “变回人形了,在宫山身边。”


    “那就好、那就好……”


    东山乃桥松开皱紧的眉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外面正在下雨,迅猛的水汽充斥着全世界,白茫茫的一大片,让人分不清天空和大地。


    东山乃桥收回目光,雨声淅淅沥沥,他靠着石壁盘腿坐下,声音极淡:“我们来这儿的时候,天上还有月亮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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