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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灵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她要踏上那条真相的道路


    千铃提出全身体验的要求, 不仅是因为身体莫名地好转,日益健康,她还感受到其他的异常。


    有一次,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偶然发现床头柜上摆放的东西位置不对,台灯的朝向似乎往床沿偏转了几度。


    这样的变化太过细微, 千铃甚至认为自己多想了,但那种古怪的感觉挥之不去。


    过了几天后,她发现花瓶里的花束也发生了改变,青瓷里插着纯色大丽花和柔丽丝,原本红色的穗状花条应该伏于白色花团之下,现在却有几缕红色倒挂在白花上;又比如原本书柜上该坐着的玩偶,仰面仰面躺倒。


    如果不留心,根本就无法发现这些悄然变动的异常。


    像是有人趁着她深夜熟睡的时候,在房间里四处游荡,动碰碰、西碰碰。


    但千铃顾不上这些了,比起惊悚和愤怒,更多的是精神恍惚。她最近反复在陷入同一个吊诡的梦境。


    比如现在——


    大地一望无际,地平线上升起硕大的圆月,月光照亮荒原,以及大地上由铃铛组成的法阵,风轻轻一吹,铃铛无声摇晃。


    法阵中央卧着一条狰狞的怪物,浑身漆黑,在视线角度的变化下,隐隐能看见月光中由青铜色的光泽闪过。


    那是一只沉睡的庞然大物, 几乎比千铃见过的所有摩天高楼都要震撼。


    穿着白色睡裙的少女,赤脚走在大地上,脚步比幽灵还要轻盈,像一只单薄的蝴蝶飞过原野,飞向宏伟的山脉。


    她穿过肢体的间隙,像穿过古老森林一样,从遮天蔽日的百年树木下走过,走了许久才走出头顶的阴影,来到它的面前。


    怪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腔起伏十分微弱,只有鼻尖喷洒出几缕微弱的气息证明它还活着。


    千铃这下看清楚了,一柄坚硬细长的金刚杵贯穿它脖颈,牢牢钉死在大地上。


    原来它不是在睡眠,而是根本离不开这片宽广荒凉的土地。


    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千铃却没有一丝恐惧,反而仰起头,静静地看了片刻后,问:“你要死了吗?”


    她和怪物的体型对比,就像一只蚂蚁和大象。


    大象能听到蚂蚁说话吗?


    ——千铃不知道,但几秒后,气息的频率变了,一双硕大的眼瞳缓缓睁开。


    漆黑的深渊里,两颗金红色的太阳缓缓燃烧。


    千铃站在巨大的眼瞳前,像站在湖面上,完完整整地倒映出她全部身影。


    四周寂静无声,浩瀚的声音却在千铃的脑海中回荡。


    “我的孩子……”


    如同钟声般的巨响震得千铃手脚发软,与此同时,她眼眶里的温度急剧上升,像有人在眼里放了两把火,灼热的异样感让千铃不由得捂住自己的眼睛。


    金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不要让他们发现你——”


    这个声音真的她头脑发晕,灵魂发麻,最后扑通一声,整个人捂着双眼跪倒在地上。


    千铃倒吸一口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正直面荒原怪物的凝视,在那湖面一般的眼眸里,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有一双同样的金红双眸。


    千铃头皮发麻,不由得失声大叫一声。


    刹那间,一切幻象都远去了,什么铃铛法阵、坚不可摧的金刚杵,遮天蔽日的怪物……


    周围不再是什么宽广的原野,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她正撑在洗手台上,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如岩浆一般的眼瞳在黑暗中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光芒。


    千铃愣愣地看着镜面——


    忽然,镜子里的人朝她笑了一下。


    千铃悚然失声,霎时间,她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双腿无力,甚至无力撑住台面,整个人滑落于冰凉的地面之上。


    “小小姐?”


    随着急切的声音响起,啪嗒的一声,整个空间都明亮了。


    心有余悸的千铃先是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自己房间里的厕所。


    她放松下来了,摁着太阳xue揉了几下,头痛地想,难道自己是在做梦?


    宫山管家把床边的轮椅推过来,扶着她坐上去,关切地问:“小小姐,这个时间点你应该躺在床上吧?怎么会在这里?”


    千铃没回答,仍然神情恍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视线缓缓转动,落在自己刚才趴着的地面上。


    结合最近早上发现的房间异常,她心想,难道自己是梦游了吗?


    千铃像是魂魄离体一般,愣神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几点了?”


    宫山婆婆说:“凌晨三点。外面的天都还是黑的,回床上睡觉吧。”


    “不。”千铃抓住宫山的手,现实中的蛛丝马迹、宫山管家曾经的欲言又止、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这些犹如砖石一般,在她面前铺成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


    她抬起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凌厉果断,不容置辩地说:“我要去潘狄亚基地,现在就去。”


    “现在吗?”


    宫山管家十分惊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蓝色的虚影浮现。


    “好的,已通知专机准备,机组将在40分钟内就位。航线申请同步进行,预计一小时后可以推出,我已通知潘狄亚方面您即将抵达。”


    事已至此,宫山管家也不好再阻拦,看向千铃时微微皱眉,最后叹了一口气,提出要求自己必须陪同前往。


    离开浴室前,心有余悸的千铃用余光扫了一眼室内的镜子。


    镜面里的她一切如常。


    *


    一架私人飞机连夜穿过城市上空,前往太平洋海域。


    千铃裹着毯子,侧过脸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白色的巨大云层,丝毫没有睡意,生怕再度进入那个梦境里。


    那个梦境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之前是雾里看花,醒来后就忘了,现在是雾散了,清醒后各种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冥冥之中,千铃察觉到它在呼唤自己。


    呼唤自己帮它摧毁法阵、拔掉束缚。


    千铃难以忘记在黑漆漆的浴室里,镜子里那对燃烧的红色瞳孔,那分明是长居于深渊的怪物才有的瞳孔,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等宫山婆婆进来时,她再看镜子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直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实。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她会产生这种错觉?


    如果是真的……


    千铃想不下去了,翻过身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的天空。


    ***


    飞机落地,岛屿上灯火通明。


    千铃进入一栋方形建筑,外面的玻璃幕墙倒映出夜空的白云。这栋大楼里有一层专门用于研究感染者,有仪器设备可以检测感染者的污染程度。


    穿行过道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几声咆哮,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胆寒。


    随行人员却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解释道:“这一层也住着重度感染者,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出来伤人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群感染者与其说是住在这里,不如说是被关在这里。


    这里配备了最高安全级别的关押设施,就算里面的人灭霸附体都得打上十天十夜才能破开一个洞口。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领着他们到了一个设备间,在仪器上操作片刻:“好了,你们把感染者的毛发或者体.液放在这里面,机器会自动判断污染程度。”


    研究人员看着千铃和宫山,两人迟迟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就反应过来了,指着仪表上说:“这上面有具体的数字可以看污染程度,当然,也可以从颜色判断。这里面的色阶很多,从绿到红,越接近红色,污染程度越高,就算是文盲也能一目了然。”


    面对医院给出不甚乐观的判断结果,许多感染者的家属并不死心,哪怕反复测量后哪怕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也还是会想着要用研究院更精密的仪器来测量。


    万一医院的仪器就是错的呢?


    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家属托关系找人来重测感染情况。


    研究人员看着千铃,她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还有睡眠不足导致的疲态——这个他就太熟悉了。看来这次家属实力强劲,竟然能让海月家的继承者三更半夜跑过来做检测。


    研究人员面无表情地想,不值班的人谁愿意半夜待在这里,如果不是今天死活跑不出实验结果,他才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待在这个破地方。


    他随口提醒说:“感染到了重度的情况,就已经和深渊怪物没什么差别了,是真的会吃掉身边的人,不要奢求他们还能残存人类的意识。如果真到这种地步,还是尽早认命吧。”


    早点认命,要不然注射安乐死,要不然赌一把送到这里来做新治疗方案的试验者。


    说完这些后,研究人员摆了摆手,也不管她们的反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宫山心想终于没有外人了,来的路上她早就猜到千铃想做什么了,于是聚精会神地等着千铃操作。


    无论如何,她都会陪在她的身边。


    等了好一会儿,千铃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宫山。


    “……?”


    “我也要出去吗?”


    “劳烦了。”


    片刻后,关门声再度响起,设备室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千铃从怀里拿出一小管血,那是她刚才偷偷从指尖采取的血。


    研究人员只以为是她是为了哪个感染者才来到此处,测量污染程度。从没想过测试的人就是海月千铃自己。


    这换谁都想不到,毕竟海月的体质十分特殊,只要受到一丝污染就立刻死亡,根本就撑不到感染的时候。


    千铃小心翼翼地旋开拧盖,挤压气囊,一小管血从滴管落下,掉入容器里。


    她像是等待审判一样,聚精会神地看向仪器,几秒后,上面的数值和颜色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数值一路攀升,颜色也像着了火一样往上蹿。


    短短几秒内,仪器上的颜色变得越来越艳红,数值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往上冲,从百到千,从千到万,随后再往上叠加、叠加、叠加……


    千铃缓缓瞪大眼睛。


    “砰——”


    仪器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闷响,青烟缕缕。


    霎时间,天花板随之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跳动的红色光影,外面的过道和大厅也在不断地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宫山婆婆推开门,看到手足无措的千铃,失声问道:“小小姐,你做了什么?”


    没过几秒,研究人员匆匆跑来,看着室内的宫山和千铃,捂着大喊大喊道:“天呐??你们做了什么?!!”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乎连地板都震动了。


    宫山管家面色难看,和房间里的两人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面色沉沉,从门框后走了进来,视线极其快速地扫过室内的三个人。


    几乎瞬间,他就精准锁定了坐在仪器前的千铃,大步上前。


    “千铃小姐,请告诉我,刚刚您在测试谁的东西?”


    第122章


    我会杀了他们


    “是谁委托您来测试的?”


    穿着军装的中年人沉声询问,视线牢牢锁定在千铃的脸上,不过任何一点儿细微的表情变化。


    感染者的污染程度和杀伤力成正比,他所见过的最高污染数值是在三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一个小伙子,当初的场景至今难忘。


    那名感染者本身是一名优秀的监察役,当他的血液滴入检测机的时候,数值像点燃的烟花,一眨眼就蹿到了最高,触发了检测中心的警报。


    当初也是这样, 闪动的红光充斥所有空间, 像鲜血一样刺得人眼发疼, 长长的警报声和鼓动的心跳同频。


    趁着众人分神之际,那名感染者撕破铁栏杆,钻出牢狱,像壁虎一样贴着墙皮往外溜。它的身形已经膨胀至常人的两倍,嘴里满是獠牙,强悍的咬合力让它张口就咬掉了一个人的脑袋。


    枪林弹雨于它而言不过是挠痒痒,一路猛冲出检测中心,挡在它面前的士兵们被抬手撕成两半。


    比起绝对的暴力, 最为可怕的是它还保持人类时期的智慧,十分狡诈。


    它根据大脑里的记忆, 溜进一栋科研大厦,先是把实验室砸了,吃光所有工作人员, 留下重要的科学家作为人质, 让前来支援的军队投鼠忌器。


    如果不是狙击手找准时机, 当场击毙那头怪物, 恐怕它早就跳入大海,不知道要流窜到世界哪个角落,为害一方了。


    当初那名感染者给基地带来极大的损失,自那之后,关押重度感染者的牢笼都升了好几个级别。


    中年人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看着她:“请如实回答。”


    夜色深沉,在一片闪烁的红光中,所有人都在等待千铃的回答。


    千铃的面庞格外苍白,在跳动的光线中晦暗不清,时明时暗,像是陷入一场激烈的搏斗中。


    那些关切的、焦急的、审视的眼神,纷纷聚焦在她身上,犹如一场审判的大火,灼烧着她的灵魂。


    霎时间,警报声似乎都远去了,千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仿佛喉咙被堵住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着轮椅上前。


    “我……”


    “——千铃小姐刚刚是在测试铂金之血!”


    宫山突然横插一脚,走到千铃前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面向泱泱众人说道:“铂金之血在我这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她身上。


    死活不愿意拿出铂金之血的老管家,此刻抬手却摘下脖子上的项链。那是一根小拇指大小的柱体雕饰,花纹古朴,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存放药物的小瓶子。


    千铃怔怔地看着宫山管家的背影,看着她挡在众人面前,挡下那些如火焰般炙烤着她的灵魂的目光。她举起那根项链,语气平稳地说:“就是这个。”


    为首的中年人一言不发,朝宫山伸出手掌。


    宫山摇了摇头:“按照流程,这个东西只能交由负责这一块的监察役,例如东山先生,其他人无权插手。”


    “欸——正好我在这里。”


    恰好警报已然撤除,从门外传来一道松散的声音,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薄风衣的男人靠在门框处,抱着手,气定神闲地说道:“千铃小姐,做的不错,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找到了铂金之血。”


    面对前辈的夸赞,千铃面无表情。


    东山乃桥心想,好巧,如果不是今天自己有急事,需要待在这个地方一整夜,那可就碰不到这样的好事了。


    他勾唇一笑,风一样地走上前,宫山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轻巧地取走她手里的铂金之血。


    “得罪了。嗐,其实要测试铂金之血的纯度,不应该来这儿,这是专门测试人的。你们应该要去专门分析药物的地方,这件事情我来做就行了,不劳烦你们了。”


    东山乃桥来也快,去得也快,好像就是来拿一管血一样,拿到了就走。


    临走前,东山乃桥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说:“老兄,别担心,确实没有什么杀伤力巨大的感染者,有的只是一管血而已。”


    中年人没说话,背着手,定定地看着他。


    东山乃桥耸耸肩:“不是我不讲义气,这个东西确实涉及到保密任务,不能轻易说出去。”


    听到他这样说,军官稍微颔首,沉沉说道:“行。”


    东山乃桥笑了一下:“我等会儿有的要忙了,就不和你叙旧了,得去一趟铂金之血的检测中心。”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千铃,意味深长地说:“对了,千铃小姐,记得把任务报告交上来,尤其是如何找到铂金之血的过程……如果不懂格式的话具体可以去问问小安。”


    ……


    外面下雨了。


    千铃走出大楼的正门,望着门廊外的瓢泼大雨,默不作声。宫山管家陪在她的身边。


    “小姐,现在这个点了,要不然干脆在这里休息算了,别再辛苦飞回去。”


    她一言不发,摊开手,手掌在视线中缓缓转动,十指纤长,皮肤白皙——毫无疑问,这是一双正常人类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感受到冰凉的指尖,正常人类会有一双金红色的眼睛吗


    这场大雨似乎没有尽头,在滂沱的雨声中,千铃静静地看向管家,轻声问道:“婆婆,我究竟是什么呢?”


    当初所有觉得古怪、难以理解的片段,如今全都串联起来了。


    那天,在夕阳的余晖中,知道铂金之血来源的宫山望着她说,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交出来。


    今天,她即将说出自己就是测试者时,宫山却毫不犹豫地把铂金之血交出去了。


    一切不言而明,指向一个让千铃不敢置信的真相。


    白发苍苍的老人半蹲下来,温热的手掌握住年轻人冰凉的双手,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海月丰源和海月礼娅的妹妹,海月千春的姐妹,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千铃怔怔地说:“可是没有一个海月会是我这样。”


    “我不管那些,”老人慈祥地看着她,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无论如何,你就是你。”


    千铃没什么反应。


    于是老人接着问:“如果是你的哥哥姐姐,或者千春小姐变成这样,你会怎么做?”


    千铃脸上的茫然散去,眼神里有什么沉下来了,她握紧老人的手。


    外面的雨夜似乎永不落幕,风像冰凉的刀锋刮起衣衫,大雨像凌厉的鞭子抽打大地。千铃的背后是漫天的狂风暴雨,她俯下身,一字一句说道。


    “我会——杀了他们。”


    此时,夜空闪过一道惊雷,把天地都照亮了,惨白的光照得她脸上神色更为冰冷。


    宫山微微睁大双眼,衰老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半蹲着,静静地看着这个海月。


    那是一群远道而来的异世界来客,以血肉之躯面对毁天灭地的怪物,在漫长的数百年光阴里,坚定不移地把执行最初的任务。


    他们疯狂到哪怕最后这个世上没了海月,哪怕拱手让出财富和权利,剿灭王种的力量也要延续下去,直到一切终结。


    这样的一群疯子,怎么能用常理去推断。


    千铃直直看向宫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像一尊冰冷无情的雕塑,却任由泪珠落下。


    “不然那些人不就白死了吗?”


    雨势渐大,冰凉的水汽洋洋洒洒泼入门廊,濡湿的碎发贴在两颊。


    “可我还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千铃像被困在水中的幽灵,语气缥缈而恍惚,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既不像海月,又不像感染者,那我是什么呢,深渊怪物吗?我不是人吗,可我有人的记忆啊。”


    面对小辈的痛苦,宫山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人的痛苦来源于想得太多,其实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生存。就算你被蒙在鼓里,也不耽误活着;就算你弄清楚了一切,然后呢?”


    “我不明白。”


    千铃却茫然地摇头:“我不明白。我的所有亲人都死在了深渊怪物的手里,如果我和它有关联,那我算什么呢?一切也太可笑了。”


    人们一旦遇到重大变故、或者无法接受的真相时,比愤怒、悲伤更早来的是迷惘。


    她抓紧宫山的衣袖,冰凉的眼瞳里泛起迷茫和痛苦:“婆婆,我真的不明白啊。”


    宫山却皱起眉头,捧起千铃的脸庞,直视着她,这个向来优雅慈祥的老管家此刻强硬地说:“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必须隐瞒!”


    她刻意压低音量,对千铃说:“尤其是千春小姐,你不能让她知道,否则性命不保。”


    千铃刚刚的话,让宫山婆婆意识到海月家是由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组成的,如果海月千春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对她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千铃摇了摇头,眼眶里蓄满的泪水顺着重力掉落。


    宫山着急了,语气急促地说:“你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你要我看着自己亲手养大,和亲孙女一样的孩子去死吗?!”


    她的言辞激烈,声音却逐渐变得含糊,落下的眼泪也像一场小型的降雨,被茫茫雨夜彻底掩盖。


    天地间只剩喧嚣的雨声。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线从远方,一辆轿车在雨夜中出现,巨大的刹车声穿过滂沱的雨声,引起门廊下两人的注意。


    千铃怔怔地抬起头。


    雨势很大,天地都变得朦胧了,她只能看到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那人撑着一把伞,远光灯的光线犹如一条河流,穿过迷蒙的雨雾,径直照亮前路。


    随着距离的靠近,千铃终于看清了——那是安蕴,她穿着一身冲锋衣,内搭是熨帖的黑色高领,脖颈间的蓝色宝石一晃一晃,熠熠生辉。


    她一手撑伞,一手扶刀,从雨夜中走来。


    第123章


    手下留情


    大雨中的远光灯照亮一条朦胧的大道,安蕴打着一把伞,右手扶着苗刀,在哗啦啦的雨声中稳步走向千铃,如同一把纤细沉静的黑铁自瀑布而出。


    她就这样一步步地,从雨夜中来到宽敞的门廊下,雨声瞬间变小了。她收了伞,一言不发地看着千铃。


    安蕴浑身萦绕着冰凉的水汽,和平日里打闹的样子截然不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擦一擦吧, 跟刚上岸的水鬼一样。”


    千铃把膝盖上毛茸茸的毯子扔过去, 安蕴下意识接在怀里, 个人气质一下子从冷雨夜行人,变成了下雨不知道躲的村头傻子。


    怀里的毯子还残留着余温,安蕴低头看了几秒后,抖开毯子披在身上,随意地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你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明天不用上班吗?”安蕴问。


    “我来……”


    “千铃小姐找到了铂金之血。”宫山管家忽然插嘴。


    千铃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管家却看也不看她,站得笔直,对安蕴说:“她连夜拿铂金之血过来测验。”


    “是这样吗?”安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视线由落回到千铃身上:“怪不得检测中心发来警报, 我的手机都快响炸了。”


    面对老管家恳求的眼神,千铃不语,但最后还是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欧洲那边出任务了吗?”


    她终究是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宫山管家隐隐松了一口气。


    千铃说:“现在这么晚,而且还在下大雨,就先在这里睡一觉吧,你也顺带换一下衣服。”


    安蕴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子,单薄的布料已经沁满水汽,贴在皮肤上怪让人不舒服的。她松开手,高领又弹回去:“好。可我记得明天还是工作日吧,大小姐不加班了吗?”


    她这么一说,千铃才想起来明天应该还要上班,半耷拉着眼睛说道:“请假吧,不然我得猝死,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一班元老顶着。”


    雨声还在继续,一辆小轿车开进一间小别墅。


    在宫山婆婆的提前嘱咐下,餐桌上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的海鲜粥,千铃和安蕴都换了衣服后来到餐厅,在阵阵的香味中饥肠辘辘。


    安静的餐厅里只有碗勺碰撞的细微声响,暖洋洋的粥水下肚,浑身也变得暖烘烘的。


    千铃吃完最后几口,擦了一下嘴角,说道:“安蕴,我有事和你说。”


    安蕴从带着凉意的环境中来到温暖的地方,整个人有些困倦,打着哈欠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宫山婆婆却心中一紧,劝道:“现在太晚了,不然先去睡一觉吧。”


    千铃说:“是啊,太晚了,婆婆你年纪大就先去睡觉吧,我和安蕴单独去书房聊天。”


    宫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见她坚定的眼神,只能同意着退回自己的房间。


    两人去到书房。


    安蕴先开门见山:“你们测了铂金之血,那你有没有测过自己的血液?”


    原本要交代真相的千铃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安蕴打量着千铃,雨夜里那种审视的神情再度浮现,她轻声问道:“你说……死人,要怎么才能复生呢?”


    面对安蕴的打量,千铃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镇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注射过铂金之血吗?”


    安蕴没头没脑地扔下一句话,让千铃满头雾水,虽然她在大阪基地注射过治疗身体的药物,可是在潘狄亚基地,铂金之血注射只用于治疗感染者,她并没有任何记录。


    于是她下意识说:“我为什么要注射铂金之血,我又没有被……”


    话还没说完,千铃骤然想到镜子里那双红色的瞳孔,还有浓度爆表的仪器,那句“我又没有被污染”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安蕴并不理会千铃的卡壳,随便拉开一张椅子,从自己进入奥莉莉娅集总部查找铂金之血说起,开始娓娓道来。


    千铃也顾不上为什么她要莫名要去到大洋彼岸,去到总部查找铂金之血的记录,聚精会神地听她的讲述,她有预感或许这就是自己一直追寻的真相。


    “我想或许还能再去一个地方查找,海月内部的成员档案记录。”


    “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安蕴看向千铃,目光犹如出鞘的剑,冷静而锐利。


    千铃想起了开头时安蕴问的那句“死人,要怎么才能复生呢”,这种无端的联想背后指向的真相,让她有一种即将被颠覆毁灭的恐惧感。


    她的呼吸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十指紧紧抓住扶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人。


    安蕴犹如审判官,宣判了当年的真相:“六岁的那场大病,你并没有熬过去,你死了。”


    这句话石破天惊。


    千铃安静了许久,才问出一句:“那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


    安蕴平静地说:“当时眼看你快不行的时候,医生在丰源师兄的同意下,给你注射了铂金之血——这加速了你的死亡。当时你的尸体都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但可能是铂金之血起效了,你竟然真的起死回生了。”


    由于太过震惊,千铃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神情麻木而迷茫。她失魂落魄地摸上自己的眼角,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盘旋。


    怪不得、怪不得……


    她放下手,怔怔地问:“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那场雨很大,几乎遮住了彼此的神情,从雨幕中跨入门廊的那一刻,哪怕安蕴调整得再快再好,千铃也没有错过她脸上冰冷的杀意,细微而凌厉。


    安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果然瞒不过她啊。


    她们都太熟悉彼此了。


    安蕴坐直身体,正色问道:“你有失去理智杀过人吗,你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吃血肉吗,你有吃过人吗?”


    千铃摇头,但还是迟疑地说:“可是——”


    安蕴耸了耸肩膀,语调轻松地打断她,说:“没有那不就行了吗。你死而复生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伤过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而且你又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比如什么红色的眼瞳,突然变成污染种大开杀戒,吃生肉这些,那你不就是普通人吗。只不过是从阎王爷那儿转了一圈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她在赶往那场雨夜的时候,档案里“已死亡”的字眼在脑海中盘旋,警报短信里带着化验室里千铃的监控截图。


    海月和深渊天生相克,玻水武器不过是海月成员日薄西山时的代替品,否则再恐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无法从物理上毁灭任何一只深渊怪物,哪怕是最低等级的污染种。


    而深渊的污染对海月而言,无异于触之即死的毒药。


    怎么会有一个海月,在注射了含有深渊怪物血液的药物后,反而能起死回生?


    千铃,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蕴望向车窗外的大雨,玻璃窗倒映出她沉默的影子,耳垂的单边绿钻在黑夜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轿车停下,车门打开,她步入雨夜中,硕大的雨点打在伞上发出喧闹的声响。熟悉的人站在雨幕后,她伸手轻轻扶刀,杀意随着雨声如潮汐般涨起。


    直到穿过雨帘,像踏过了一条分界线,从暗处到了明亮的地方,击打伞面的声响骤然歇落。


    千铃看向她的目光依然明净,和十几年前她们初识时一模一样。


    你看,安蕴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也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吗?


    虽然自己再也看不穿她在想些什么,虽然她隐瞒了一堆东西。无论她是大小姐千铃,还是那个陪她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林铃,不都是同一个灵魂吗?难道一副躯壳这么重要,灵魂还是那个灵魂不就行了吗


    再说了,你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安蕴面无表情地收起雨伞,一切雨声如潮汐远去。


    ……


    安蕴坐在椅子上,朝千铃笑了一下,说:“我像是搞种族歧视的人吗?”


    “你不杀人放火,不作奸犯科,没有任何危险倾向,我为什么要费力气去杀你,雇佣我做额外任务是另外的价钱,我不打白工哦。”


    安蕴想通了,说话的语气格外轻松,无所谓地说:“反正现在又没有别的海月监督了,反正你又不是王种。”


    千铃静静的问:“那如果我是王种呢?”


    安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随后风轻云淡地说:“那我就一定要杀了你。”


    千铃也跟着笑了:“那时我们就是敌人了。”


    “敌人就敌人吧,总好过看见你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嗯?我讨厌的样子?”


    “当年就属你砍深渊怪物最狠了,连个全尸都不给人家留一个,最狠的一次是在化工厂里直接打破硫酸桶,直接灌满怪物老巢,最后还放了一把大火,烧的连骨灰都不剩。天呐,回去后我半年都不敢再吃烧烤了。”


    千铃轻轻提了一下嘴角,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听着安蕴述说那些自己早已忘记了的、曾经拥有过的意气风发。


    片刻后,千铃忽然打断安蕴:“能不能把那枚和王种有关的黄铜铃铛给我?”


    第124章


    凶手是谁?


    千铃已经记不清了,她朝安蕴伸手:“把黄铜铃铛给我,作为当事人我总得亲自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安蕴不疑有他,一边拿出黄铜铃铛,一边说:“你现在就别去了,先睡一觉吧,你这个身体素质熬得住吗?”


    黄铜铃铛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哪怕经过抛扔,铃铛也未曾发出过任何声响。


    千铃轻手轻脚地收好铃铛,像是生怕它发出声响一般,随口说道:“行行行——”


    ……


    天光刚刚破晓, 海月内部的机密之地又迎来一个后辈, 白发苍苍的忠仆也只能守在门外,不得入内。


    这里放置着LIN的根服务器,里面储存着海月数百年的所有资料,包括每一个成员自己都未必知晓的事情。


    礼娅给她们分别留下了两把密匙,一把是安蕴手上的单边绿钻耳饰,另一把就是装在木盒里,送给千铃的黄铜铃铛。


    屏幕上的白光倒映在千铃的瞳孔上, 不用多久, 她就翻到了安蕴提及的那场“死亡”。


    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以文字的形式再度回到她的面前。


    当年, 年仅六岁的千铃在自家莫名地、毫无征兆地受到了污染,其离奇程度不亚于魔术师大变活人。


    作为一个海月,在灵魂之戒的防护下, 一般不会被深渊力量侵袭。可一旦这股力量突破了防守, 她们连变成污染种的可能性都没有, 身体的排异反应会让他们在短短一分钟之内死亡。


    比起其他不幸因此身亡的海月, 小千铃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当她被送到基地医院的时候,全身机能衰竭,人体系统全线濒临崩溃,闭上的眼皮已经瘪了下去——里面的眼球已经自溶得差不多了。


    千铃摸了摸自己眼角,如果自己的眼睛十几年前就没了,那现在这一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现在她的指尖格外冰凉,落在眼周的皮肤时,像一粒雪花落下。明明现在是晚春初夏的时节,千铃却觉得这儿无异于雪天,寂静而寒冷。


    她拢紧衣服,又继续往下看。


    一切都和安蕴说的无异,当时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只能剑走偏锋尝试铂金之血的治疗方案。


    这份档案的记录人是海月丰源,千铃在他面前病发,由他送入医院。


    一路上海月丰源握着千铃的手,感受手掌下的温度越来越凉,看着小孩的眼眶逐渐空瘪。听到医生的建议后,他同意了注射铂金之血。


    海月丰源参与了全部过程,唯独这一次他没敢留在抢救室的走廊外,提起武器,头也不回地直面B级深渊怪物。


    他浴血奋战,像一名救世主凯旋,比起荣誉和欢呼,来的更早的是一份死亡通知书。


    海月丰源在太平间里,如同虔诚的信徒跪在停尸台前,在绝望之际,亲眼见证了千铃的死而复生。


    当时的海月丰源作何感想,后人不得而知,反正一晚上连续遭受精神暴击的千铃,此刻已经麻木了。完全没有任何震悚的感触,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每当你看着我的眼睛时,你会想什么呢?哥哥。


    这是一个无法追究的问题,过往的一切都随着被遗忘的童年记忆,消逝在那场北大西洋的风暴了。


    这枚铃铛造型奇特,但胜在材质厚实,表面的花纹十分简洁,古拙大气。


    这算是此方世界不知名的前辈们留给海月的一份宝物。


    【黄铃无舌声声响,一声识王种;二声破幻境;三声开深渊】


    千铃拿起黄铜铃铛,长久地注视着它,心想:哥哥,你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回了什么样的怪物啊?


    她握紧铃铛,轻轻一晃。


    在安蕴手里从未响动的铃铛,在千铃的手里,响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从一名咒术师死于铂金之血后,咒术界又陆续有咒术师死于非命。


    家入硝子尸检过后,摘下手套和口罩,一边洗手一边对五条悟说:“这些尸体的体内没有发生什么异变,还是和人类一样。不过送来的时候都是残缺的,从伤口边缘来看,像是被野兽活生生咬死的,听说这些受害者都是被咒灵围攻致死的?”


    五条悟缓声说:“不是野兽,也不是咒灵,他们的伤口没有一点儿咒灵残秽。”


    他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决定摇人。家入硝子见状,问道:“怎么,你要去找监察役来接管这件事?”


    霓虹原本咒灵横行无忌,后来深渊怪物也来插一脚,在这片狭长的土地上共襄盛举,小小的岛国空前热闹。


    秉承术业有专攻的原则,五条悟和海月家商议好,咒术界的事情由咒术师管理,深渊怪物的事情由幽浮集团管理。


    五条悟说:“虽然受害者全是我们咒术师的人,但我怀疑这些和深渊怪物离不开关系,这种交叉学科还是要找其他专业领域的人一起来探讨的吧。”


    家入硝子点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姑且认为作案的都是深渊怪物,可是为什么它们要专门朝咒术师下口呢?”


    根据伊地知洁高所说,“凶手”会专门挑落单的咒术师下口,其他同行的普通人或者监察役都逃过了一劫。


    五条悟翻找着通讯录,漫不经心地说:“我也好奇这件事,去问问专业人士吧。”


    半个小时后,总监部大楼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五条悟先是向东山乃桥打了一个招呼,随即又看到后面跟着的狗卷棘,笑道:“棘,你也来这里了?”


    东山乃桥见这个孩子微微颔首,回了一个极度简洁的饭团语,热心地补充道:“他和我出来做任务,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你的电话,干脆就不回幽浮大厦了,直接过来找你。”


    五条悟捂着胸口,假装叹气说:“哎——这可是我们培养出来的咒言师末裔,竟然被你们监察役拐走了,能不能给我赔点人才损失费啊?”


    狗卷棘当了此人两年学生,见过的套路数不胜数,一言就看出了白发老师的装模作样。他半耷拉着眼睛,懒懒地回了一个“海带”,心想:好久不见,五条老师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东山乃桥拍了拍无语的狗卷棘,双手插在兜里,笑骂道:“得了吧,咒术师和监察役的职业可以来回流动,说的好像他再也做不了咒术师一样。”


    “而且你们咒术师从我们这边人才池捞的监察役苗子更多吧?现在集团总部的人都不够你捞的了,还跑去我们潘狄亚那边招生。”


    五条悟一掰手指头,数了数自己最近的战果,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得说:“对哦,我还忘了小安那边呢,有一次听千铃说她好像对咒术师挺感兴趣的。”


    原本笑呵呵的东山乃桥顿时如临大敌,警惕地看着他说:“干嘛?五条,这个墙角你可不能挖。当年我错过了一次这样资质的天才,记了十几年,现在好不容易又来了一个弥补我的遗憾,你这可不能说抢就抢。”


    五条悟原本只是逗逗他,没想到这个老油条竟然当真了,反而起了好奇心:“十几年前?那个人很强吗?”


    东山乃桥抱着手,目光放空,陷入多年前的回忆中:“其实那就是一个小孩子,虽然年龄还太小,但对力量的波动天生就有敏锐的觉察能力。有一次礼娅老大考验我们感知力,她的潜行能力强到B级种都不一定能发现她,我们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那个孩子却一眼就能看出来礼娅老大的位置。”


    五条悟深知海月礼娅的能力,对于这个孩子恐怖的感知力感到惊讶:“那你怎么不把他留下来?”


    东山乃桥长长叹了一口气,看了他们一眼:“其实你们都知道的。”


    五条悟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东山乃桥扼腕叹息:“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千铃小姐,你看她这个样子还能当得了监察役吗?”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小小的千铃打着哈欠,拽着拖地的玩偶熊路过客厅里玩捉迷藏的大人们,眼睛困得要睁不睁,甚至没有寻找的过程,就径直走向礼娅的藏身地。


    而背后是一群睁大双眼,震惊、茫然的成年人们。


    五条悟听到东山的一番话,先是震惊,毕竟千铃病恹恹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但慢慢的,他又想起来千铃还是LIN的时候,所拥有的矫健身姿、庞大咒力,一度让他想把这个野生苗子拐入咒术高专,甚至不惜从狗卷棘方面下手。


    想起她过往的一切后,五条悟和东山乃桥同时发出长长的叹息。


    狗卷棘却没有说话,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东山摆摆手,表示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直接切入正题吧。


    五条悟说:“那些死者都是咒术师,攻击咒术师的都是一群咒灵,按理来说应该是由咒术界调查全程,但我却有一点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找你帮忙看看。”


    五条悟带着东山乃桥进入停尸房,掀开那几张白布,露出停尸台上血肉模糊的残缺尸身,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浓厚了几分。


    “那群咒灵似乎是专挑咒术师下手,同行的普通人或者监察役根本就没被它们看在眼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咒灵捉走,等找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子了。”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具尸体上,胸腔敞开,里面的内脏全都不翼而飞,两颊的肉缺失了,黑洞洞的眼眶无言地对着天花板。他冷静的说:“可我仔细观察了,咒灵的咒力残秽只是沾染在逝者的体表,按理来说残留最多的伤口处却干干净净的——那说明吃了他们遗体的,极大可能不是咒灵。”


    那还能有什么会吃人呢?


    五条悟看着认真观察尸身的东山乃桥,问:“在你多年接触深渊怪物的经历里,有遇到过可以操控咒灵的怪物吗?”


    东山乃桥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俯身观察了一会儿伤口,又接连看了其余的尸体,直起身子,深看向五条悟,说:“我见过可以操控同类的深渊怪物,至于操控咒灵嘛……理论上应该也可以的,不过那都是高等级深渊种才有的能力。如果真的是那种等级的家伙话,那死的不止现在这些人数了。”


    “而且……,”东山乃桥深思道:“从这些伤口来看,更像是感染者造成的伤口。我之前见过重度感染者失去理智后生吃活人,等我们发现后,它们已经吃得半饱了,当时的遗体和现在这些很相似。可是这不应该——”


    无人注意的后方,狗卷棘蓦地睁大双眼,脑海开始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一步,迫切听到更多内人。


    东山乃桥的话似乎隔着一层水,隐隐约约传来。


    “所有感染者我们都放在潘狄亚基地了,霓虹这个国家可没有任何……感染者只是污染种而已,再强大也没办法操纵咒灵……那种感染程度的家伙,又能藏到哪儿去呢?……”


    每一句犹如雪花落下,每一粒都是沉甸甸地压在狗卷棘的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手脚发冷。


    霓虹有感染者吗?


    ——有。


    有可以操纵的咒灵的感染者吗


    ——有。


    狗卷棘知道,有一个人完全符合这两点。


    第125章


    你还要继续包庇吗


    五条悟想不明白:“可是为什么感染者要吃咒术师呢?”


    东山乃桥双手插着兜,低头端详停尸台上的遗体。为了表达对不幸被污染的前线工作人员的尊重,基地都称呼他们为“感染者”。


    实际上那就是污染种,虽然不像深渊种属于深渊土特产,只在外围的污染域徘徊,但也是深渊怪物。


    面对五条悟的问题,东山乃桥不答反问:“你知道深渊怪物最喜欢吃什么吗?”


    话题一下子从悬疑跳到了美食节目,五条悟有些发懵:“什么?”


    东山乃桥风轻云淡地说:“海月。”


    现在海月几乎没有人了,但东山乃桥有幸见过那一个家族的余晖。


    “其实比起家族,他们更像一个团队, 并非所有人都姓海月。只要你见过海月, 看到他们的第一眼, 就知道他们一定属于海月,他们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这种力量和咒术师十分相似——要不是幽浮集团建立了,说不好真有一部分监察役会加入咒术界。


    “像我这种普通人, 在深渊怪物眼里和其他动物一样,都属于中规中矩的食材。海月是最好吃的,当然, 能动的它们不敢吃, 之前有一个海月在污染域快死了,那些怪物跟疯了一样要冲破武器封锁, 就为了吃那一口肉。”


    “后来我才知道,海月体内的力量对深渊怪物来说大补。现在海月快死完了,你们这些有着和他们相似力量的咒术师,对他们不就是下一个目标吗?”


    对于深渊怪物而言, 普通人就是普通食材, 非普通人就是特级食材。


    在还没和咒术师合作之前, 东山乃桥就知道,如果海月不在场,那些拥有独特能力的监察役就会成为深渊怪物第一个瞄准的猎物。


    五条悟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深吸一口气:“哇塞——被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流着口水盯着看的感觉可真不好啊,是吧,棘。”


    前咒术师·先监察役·狗卷棘一言不发,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句。


    五条悟长长呼出一口气,放下碎发,语气轻盈,但蔚蓝色的眼睛冷硬得像冰一样:“这些逝者最高等级是二级术士,能让二级术士惨死的感染者,不容小觑啊。看来这次得赶快抓出幕后真凶了,不然得死更多人了。”


    东山乃桥摸着下巴:“那只感染者还真狡猾。居然还懂得操控咒灵,掩护自己身上的气息,估计就是这个原因总部才没有收到自动检测的警报。”


    “好啦,”他双手合十,宣布道:“这件事情牵扯到感染者,而且还是首例可以操纵咒灵的感染者,监察役也要介入。稍后我会让过来让人接手遗体,先看看是不是同一个感染者。”


    五条悟也说:“行,等会儿我也让人根据现场咒灵群遗留的咒力残秽,查一下全国范围内有没有出现相似的咒力。希望那名感染者从头到尾都是操控同一群咒灵吧。”


    两人一击手掌,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哎呀,我们又合作了呢。”


    ……


    “小棘,刚刚你一直都很沉默,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东山乃桥忽然问道。


    两人已经走出总监会大楼,外面的树叶郁郁葱葱,风一吹,哗哗作响。


    狗卷棘停下来,打字给他看:【您认为是同一个感染者做的吗? 】


    东山乃桥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说:“八九不离十吧,毕竟袭击手段都是一模一样的。按照幽浮集团的监控强度来说,要真是漏了两三个重度感染者,那就是重大失误了。”


    本州、九州、四国和北海道都有幽浮建造的超高地标,几乎垄断了霓虹的上空。由这些地标组成的监测器,共通组成了幽浮的监测网络,牢牢罩住这个国家。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在幽浮总部大厦18楼的总控室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漏一个也很要命了吧? 】


    狗卷棘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心中抱着隐隐的期待,或许千铃根本就不是重度感染者,所以才没有引起18楼的注意。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


    东山乃桥叼了一根烟,正准备打火的时候,余光瞥到站在一旁的狗卷棘,又把打火机送回口袋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就要怀疑是不是有监察役从中作祟了。”


    狗卷棘微微握紧手,然而脸上只露出疑惑的表情:“嗯?”


    东山乃桥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去年封印了深渊裂缝后,的确是有一些深渊种和污染种徘徊,但都被杀干净了。但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有监察役的家人被扩张的污染域感染了,他把感染者藏起来,甚至还通过各种办法掩藏气息。只有监察役这种了解集团监察手段的人,才能把感染者藏得好好的。”


    他瞧了狗卷棘一眼:“不相信?没什么好不信的,监察役也是人,也有私心,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曾经有一个资深监察役利用权限,删除了监测记录——你知道他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吗?”


    说到这里,东山乃桥甚至还停了一下,等狗卷棘回答。


    但也没等多久,他收回视线,公布答案:“被吃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就只剩一个头了。”


    狗卷棘轻轻转过头,似乎不忍听到这个结局。


    “其实感染者哪还有的救呢?顶多是延长作为人类的时刻,被送去基地其实也只是等死而已。与其和家人忍受分别的痛苦,不如陪着他们最后的时光,大不了亲自送他们上路——那些人都是这样想的,但最后能下得了手的少之又少啊……”


    开始:我会送他们最后一程。


    最后:我要和他们一起死。


    东山乃桥的脸庞被投落的树影遮住,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狗卷棘说道:“小棘,以后你估计也会见到这种事情。虽然我对这样的事情抱有同情,但他们死了算是求仁得仁,因此而死的被害者却也是真的无辜。所以,千万不要对那些违规的监察役手下留情。”


    “如果发现了感染者,要么就地格杀,要么送进基地,不要犹豫。哪怕他们是你的至亲。”


    随着东山乃桥的话音落下,狗卷棘觉得停尸间里的血腥味再度卷土重来,受害者的阴魂仿佛萦绕在他的身旁,时时哀鸣。


    阳光明媚,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到地上,形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像一场小雪落下。


    狗卷棘如至冰窟,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隆冬的天台之上,深夜大雪纷飞。


    他似乎再度听到了命运的叩问。


    ——你真的还要继续包庇吗?


    ****


    “事已至此,你想说就说吧。”


    天色渐沉,黄昏的阴影笼罩大地,金红色的流云在天空中变幻,夕阳几乎要融化在橙红的江水之上。


    宫山婆婆站在千铃的身边,语气平静,难得的没有用敬语:“你要说就说吧,如果这能让你的心里好受的话。”


    千铃看着远处的黄昏,眼瞳里倒映出璀璨的金红光彩,说道:“王种也有感情吗?”


    “你就这么在意这件事情吗?王种也好,人类也罢,难道换了一个身份你就不是你了吗?”


    千铃没回答这个问题,任由夕阳落在她的身上。


    片刻后,她才问道:“婆婆,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有过攻击人的行为,是不是什至已经吃过人类的血肉了?”


    宫山管家不再像之前讳莫如深,她揣着手,有什么就说什么:“确实,你暴动起来丰源少爷都摁不住,不过你放心,你还没到吃人的血肉这方面。”


    千铃:“那就是吃了别的东西了?”


    宫山管家老神在在,甚至闭上眼睛,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千铃也不想再问,抬眼看向天空:“那个时候哥哥和姐姐他们只是知道我有异常,却完全没有想过我会变成王种吧。”


    所有人都对自己说——据说你是唯一一个见过王种的人,海月遗失的线索都在你的记忆里,只是你忘了。


    想到这里,千铃莫名地笑了一声,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诞了。


    她不会是在照镜子的时候见到王种吧?


    事已至此,千铃甚至有种诡异的豁达感:“婆婆,你说我会不会本身就是王种,只是装成了海月?”


    宫山婆婆淡淡地问:“什么意思?”


    “听说这儿的王种有扭曲认知的能力,说不定他们和我相处的记忆都是我捏造的,哦,还有另一种可能——真正的林铃早就死在了时空乱流里面,而我只是顶替了她的身份,不然很难解释这么多海月,只有我一个人变成了婴儿。王种、王种……不就是王的幼年期吗?”


    千铃往后一靠,窝在轮椅上,全然不见之前的优雅形象,此刻重视礼仪的宫山管家也不再纠正千金小姐的行为礼仪了。


    宫山管家平静地说道:“应该是吧,只有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那一刻,才能算是真正的王。”


    夕阳落在宫山管家的脸上,眼瞳和银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千铃一摊手:“那我不是爬出来了吗?”


    宫山管家没作声,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停留了一两秒,紧接着又扫过她体弱多病的身躯,缓缓摇头。


    “哎呀——不要这么嫌弃嘛,”千铃拖长语调,撑着下巴,说:“如果我猜的是对的,宫山婆婆,你说我为什么要潜伏进海月的大本营里面呢?”


    “我不知道,”宫山婆婆叹了一口气:“我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我要提醒你,你很快就能得到心心念念多年的健康了,你还有很多人求而不得的财富、权利、尊重、容貌。如果你真的要和千春小姐坦白自己的身份,那这些连同你的生命都会没了。”


    千铃问:“这些很重要吗?”


    宫山婆婆看向她,眼里带着不解:“不重要吗?”


    “如果不重要,你当年为什么会走上一条背叛的不归路?如果不重要,你为什么会痛苦?”


    千铃定定的看向她,和她对视许久:“我是问——这些对你重要吗?”


    我的健康、我的名誉、我的富有……能让我幸福的一切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宫山管家看懂了千铃的意思,她叹了一口气,半俯下身,指尖触碰千铃的眼角,苍老的手指犹如树皮一般干巴巴的,落在年轻的皮肤上。


    “丰源少爷亲手抚育你,将你视为亲生的妹妹、海月最后的继承人。可你不也是我亲手养大的吗?我日日操心你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吃好,有没有健康地长大。你开心的时候,我也跟着开心;你生病抱着我哭的时候,我也心如刀绞。”


    “你付出了苦痛的代价,好不容易就要苦尽甘来了,你却告诉我这些都不要了?”


    在夕阳的余晖中,两双被霞光染金的瞳孔对视着。


    片刻后,宫山管家直起身子,长叹一口气:“算了——你的决定我都支持。只是,我能不能请求你再多想想,再给自己多一些时间?”


    千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远方的河流和夕阳。


    ****


    深夜降临。


    卧室里,千铃正在睡觉。


    房间里的窗户没关,一阵风吹过,窗纱飞起又落下。


    窗前多了一个人影,安静地站在千铃的床边,月光从窗外照入,映亮如雪山般的白发。


    睡梦中的千铃似乎感受到了视线的存在,皱了皱眉,睫毛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醒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早才发现昨天没发出去。早上这一章是补昨天的,今晚还有一章,属于今天的更新


    第126章


    假宫山


    睡梦中是无尽的饥饿,空瘪的胃部催促着她必须去觅食。


    一阵血腥味飘入鼻腔,一块肥厚且有弹性的东西凑在唇间,她凭借本能咬了一口, 浓郁粘稠的液体顿时在口腔中迸溅。


    房间内传来狼吞虎咽的撕咬声。


    不知过了多久,吞咽声终于停下来了,模糊的意识也随之逐渐回笼。


    瞳孔内部燃烧的火焰熄灭了, 金红微光归于黑夜,眼睛里凶残的兽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千铃发现自己竟然跪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手掌黏糊糊的,空气中飘荡着铁锈的味道。她缓缓转过头,月光下的梳妆镜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纯白的睡裙,微微卷曲的黑发,苍白的下半张脸染着干涸的红色,手里还捧着半块肉。


    ……还有半跪在她身前的狗卷棘。


    狗卷棘对上千铃的目光,见她难掩震惊,茫然地问:“怎么回事?”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千铃得知自己不再属于正常范畴的人类时,她会有什么反应,而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等那一刻真正到来时,狗卷棘出奇的平静, 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大芥、金枪鱼。”


    【没事,你只是饿了。 】


    “我……饿了?”他见千铃喃喃问道:“这是什么肉?”


    狗卷棘还没说话,她就已经自问自答:“这是深渊怪物的肉?”


    “你哪来的深渊怪物?明明这个国家境内都已经把它们都剿灭了……”


    千铃像是想起什么,忽的看向他,恍然说道:“半年前你忽然从咒术师转到监察役,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挑战跳级,坚持申请进入污染域实训,就是为了给我捕猎这个?”


    狗卷棘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他低头打了一行字,缓缓举起手机:


    【为什么你不奇怪我要喂你吃深渊肉? 】


    他设想过千铃会问什么问题——为什么你要半夜过来喂我吃东西?为什么要喂这种东西?我为什么怎么会好端端从床上梦游到地板上?我的身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异常? ……等等一系列问题。


    狗卷棘什么都想过了,唯独没想到千铃没有任何刨根究底,像是提前就知道了什么。


    这个想法令他不寒而栗。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知道自己会生啖血肉?


    狗卷棘原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游戏规则,只要定时喂食,就能安抚千铃体内的怪物,让它保持沉睡。


    这就是白天他心中慌乱,下一秒还能强自镇定的凭据。


    可如果那头怪物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狡猾呢?


    狗卷棘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铃看,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


    在月光的映衬下,千铃的上半张脸呈现几乎透明的白皙质感,像一张轻飘飘的白纸,下半张脸的褐红色像沉甸甸的封条,压住了白纸,哪怕大风吹过也没有任何波动。


    这让狗卷棘心中滋生了更多的不安:


    【你知道咒术界最近发生了几起术士死亡事件吗? 】


    “哈……”


    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说你为什么大半夜要来喂我吃东西呢?原来是因为你怀疑我饿了,饥不择食去吃人类,特地过来填饱我的肚子。”


    千铃看着狗卷棘,笑着说出这番话,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那我就严肃正经地告诉你——我、没、有。我从没有吃过任何人类。”


    自从知道自己是异类后,千铃就调出LIN过往的监控记录,自己梦游时最大的活动区域就是这间卧室。从没有开过门、翻过窗,跑到外面现杀现吃。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惊奇,一度怀疑自己的卧室是不是有什么结界。


    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狗卷棘偷偷喂食的善良举动,让自己没有饿到追着人啃。


    千铃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的房间已经被LIN监控起来,只要我在梦游状态中踏出卧室一步, LIN就会直接放电把我电晕。”


    狗卷棘顿时心中卸下一块大石头,人放松了,视线也可以落在其他的地方了。


    千铃现在浑身脏兮兮的,跪坐在地摊上,身上红白交错,手掌因为血液风干后的黏腻感微微摆动。


    这次千铃进食格外凶猛,狗卷棘还没来得及给她披上一层防脏的罩衣,手里的东西就直接被抢走开吃。


    他皱眉叹气,老老实实地把千铃抱去浴缸,准备好新的一套衣物,让她自己换洗。


    浴室里很快就没了水声,狗卷棘也刚好清理干净卧室里的现场。


    他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得到应允后才推门而入,片刻后,就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女孩走出来,身上也染了几缕水汽。


    狗卷棘把千铃放在床上时,顺手抓起搭在床沿上的毛巾,疯狂揉擦还在淌水的黑发,擦得千铃左摇右摆,唔唔作响。毛巾一撤开,整个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一样。


    刚从毛巾风暴中解脱出来,千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狗卷棘拉起被子,用力一抖,往她身上一撒,一转,就把她裹得比木乃伊还要严实。


    狗卷棘全程行云流水,面色平静,速度快到感冒追不上千铃一秒。


    很难想象这一套做了多少遍才能如此熟练。


    夜空浓云堆积,月光皎洁,初夏的风带来远处的一声鸟鸣。


    千铃看着他的眉眼一寸寸地放松下来,睫毛垂下,投落一片纤长的阴影,像一只安宁且不设防的蝴蝶落在眼尾处。


    她忽然想伸出指尖,触摸那一小块地方,但被子底下的手指只是微微蜷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狗卷棘收拾好残局了,正准备离开,听到她说这话时,起身的动作一顿。


    他又坐了回去,盯着千铃,问:“大芥?”


    【什么意思? 】


    千铃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在直勾勾的目光中,她甚至笑了一下,语气堪称轻松:“我是说……人鬼殊途,你就没必要和我掺和在一起了吧。”


    “你是监察役,应该知道吃了深渊怪物的感染者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又何必白费力气呢?而且根据基地的法规,监察役是不会放过包庇的人。你趁着还没东窗事发,赶紧离我远点吧。”


    狗卷棘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气的不怒反笑。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为什么次次都要把他推开? !


    一股怨气在心头冲腾而上,他恶向胆边生,忽然捉起她的手,一口咬下去。


    “嘶——你是狗吗?”千铃倒吸一口凉气,横眉训斥狗卷棘。


    但狗卷棘不管不顾,低头用力咬着那截手腕,只露出毛茸茸的白色头发。


    千铃蓦地心软了,不再拉扯手臂,感受着手腕传来的隐痛,心想:算啦算啦,最后一次就让让他吧。反正平时欺负他也欺负得够多了。


    他再生气又能怎么样呢?要怪只能怪自己倒霉,遇上了她这个家伙。


    她扭过头去看窗外,原野上的月亮又圆又大,风过林梢。不知月光落在地上有多久,也不知树影摇摆了多少次,千铃终于感受到手腕上的咬合松开了。


    她瞧了一眼手腕上清清楚楚的齿痕,红色的印记在洁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咬的不轻。


    她平淡地把袖子放下,盖好手腕,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一层薄薄的布料盖住,谁也瞧不见。


    狗卷棘看见这一幕,又被隐隐带起了怒气,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千铃生怕此人得了呼吸性堿中毒,岔开话题道:“那些术士确实不是我吃的。但现在我没做那些事情,以后说不准。到时候我六亲不认,抓一个吃一个,你记得离我远点。”


    狗卷棘连眼睛都不睁开,懒得看她,硬巴巴地扔下一句:“木鱼花。”


    【我不怕。 】


    千铃的声音依然平淡,甚至平淡到有些冷酷:“那其他人怕不怕?”


    狗卷棘的呼吸猝然一停,他缓缓睁开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千铃的视线。


    在暗色的光影中,由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过于清透,乍一看还以为在隐隐发光,像一颗华贵的宝石,精美而冰凉。


    狗卷棘脸色煞白,白天那股血气再度翻涌上来,弥漫他的鼻腔,残缺的尸身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发现了感染者,要么就地格杀,要么送进基地,不要犹豫。哪怕他们是你的至亲。


    东山乃桥那番语重心长的劝告,如同幽灵一般,横亘在两人中间。


    ****


    “进来吧。”千铃头也不抬地说道。


    卧室门吱呀一声响起,宫山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看着大开的窗户,视线落在千铃身上:“他既然自愿,为什么不让他帮你。”


    千铃反问:“然后和你一样成为帮凶吗?”


    当意识到狗卷棘比她还早一步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并且隔一段时间就偷偷送深渊怪物的血肉给她吃时,千铃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她心想:怎么自己这么能拖人下水呢?


    海妖塞壬也不过如此。


    宫山又问:“你不担心他说——哦,你本来就不打算隐瞒。”


    千铃一副没什么精力的样子,把被子拉倒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别担心,以他的性格不会说的。别管他可以吗?”


    宫山拉下被子,和蔼地说:“睡觉被盖头,容易导致呼吸不畅。”


    这位老管家见她萎靡不振,叹了一口气,俯身轻轻抱住她,像哄睡婴儿那样轻轻拍打千铃的胳膊,柔声说道:“至少你没有和他说最要紧的事情,看来你把老婆子我的话听进去一部分了,还不打算这么快去找死。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千铃没回应,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宫山管家见状,只得帮她掖好被角,提起老式风灯退出卧室。


    几拍呼吸后,千铃睁开眼睛。


    琥珀一般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幽幽地盯着卧室的门口,仿佛要穿透木门,看到那个逐渐走远、彻底融入黑暗的背影。


    这个宫山是假的……吗?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27章


    宫山啊!


    时间倒退回血液检测后的那一天。


    当千铃摇响铃铛的下一刻,一道幽蓝色的身影在她身边凭空刷新。


    “警告,陌生对象接近!警告,陌生对象接近!警告, 陌生对象接近!”


    冰冷的警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手机疯狂震动,接二连三跳出弹窗警告陌生对象的靠近。


    霎时间,千铃收敛神色,悲伤茫然的神情荡然无存,眉头如阴沉沉的乌云汇聚,猛地抬眼看向总控台。


    这里不只是存放根服务器的地方,机房之外是海月其他机密文件,例如每一位海月成员详细的纸质档案、可以困住王种的铃铛法阵、各国情报机密……等等。


    哪怕是潘狄亚最高层之一,在得到海月的许可后,也只能乘坐电梯前往放置根服务器的机房。


    准入口有专门的持械人员看守,方圆三里之内不得进入。


    警告强度越强, 擅闯距离越近,这样铺天盖地的警告声说明擅闯者已经通过电梯,进入密库地底。


    总控台的电子地形图上标注着一个绿色的光点——那是千铃本人,正位于机房的位置,而一门之外,一颗鲜亮的红色光点跃然闪动。


    自动锁定陌生人脸庞的监控视频自动跳出。


    画面里出现一张老人的面孔, 银白的头发,挺拔的身姿,精神矍然的面貌。


    “……”


    “……那是宫山管家。”


    千铃绷紧的心弦顿时放松了,心想LIN的问题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以前只是监管疏漏,现在还误把熟人面庞识别成没有授权进入的陌生人。


    千铃插入密匙, 命令道:“解除警报。”


    吵闹尖锐的警告声响霎时烟消云散,机房又恢复安静的状态。


    千铃看着站在一旁的LIN ,仔细打量,琢磨着说:“我是不是要让维修人员下来了?”


    那张幻蓝色的面庞显得格外冰冷,拟人化的感情荡然无存,嘴里依旧吐出冷冰冰的警告:“有陌生人接近。”


    千铃叹了一口气,说:“那是宫山管家。”


    宫山管家为海月家服务数十年,就算被错误识别成无授权进入者,但也不至于被归类为不曾入岛登记的“陌生人”。


    监控视频依旧锁定宫山管家的面庞。


    “识别为陌生人。”


    “识别为陌生人。”


    “识别为陌生人。”


    在一声声重复的提示中,千铃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奈的神色逐渐凝固,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她定定地看着实时监控中熟悉的面容,手掌握紧桌台的边沿。


    海月礼娅的信封中有一句话在脑海中盘旋。


    【王种可以扭曲人们的认知,而没有生命和自我意识的智能体如同一面镜子,总能比人类先一步映照真相。 】


    ***


    千铃开始调查宫山管家的过往。


    半个多世纪以前,海月活跃的地点还未集中在太平洋彼岸的岛国,宫山管家出生于欧洲海岸边的一座古堡,在海浪拍击峭壁的声响中长大。


    和历任宫山管家一样,她从小就开始学习多国语言和礼仪,小小年纪就开始承担一些小任务,例如检查走廊的插花是否鲜活。青春期进入顶尖的私立寄宿中学,周末和假期还要回到宅邸,在现任管家的系统性培训下初步接手管家事务。长大后,她进入英国管家学院,后续又攻读了商学院。


    但是从大学出来后,宫山却没有按照家族代代传承的成长轨迹那样成为一名海月专属的职业管家,反而是进入了奥莉莉娅集团工作。听说上一任管家——她的父亲,因此气得宣称要和女儿老死不相往来。


    海月尝试调解,只换来了一句“很抱歉让卑职的家事打扰到您”的委婉拒绝。


    “……”


    海月众人:小心翼翼地询问,灰溜溜地走开。


    后续,宫山成为一名优秀的监察役,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一趟海月宅邸——那不仅是历任宫山管家的办公区域,同时也是她的家。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就连上一任宫山管家都已经放弃希望,打算从手下的管家团队中挑选一名得力助手成为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第一艘珍珠号浩浩荡荡地迎着霞光,开向大西洋。那艘船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包括船上的宫山。


    所有海月从珍珠号上下来,乘坐一艘艘小艇驶入深渊大门,其余监察役留在船上待命。


    船上的人从白天等到黑夜,然而比海月更早来的,是大西洋上毁天灭地的海上风暴。船身几乎被风暴撕裂,船体被海浪拍碎,宫山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昏迷的宫山不知在海面上漂浪了多久,十分幸运地被出海的渔民打捞起来救下。数天后,昏迷的海月礼娅被另外一批渔民救起。


    或许是因为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宫山决定从奥莉莉娅集团辞职去监察役的职务,退居幕后,选择自己曾抛弃过的道路——管家。


    最后的最后,就是千铃熟知的一切,宫山管家陪着她一路长大,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花白的头发变成纯然的白发。


    海月千铃的指尖点着“珍珠号”几个大字,凝神思考。


    一切的转折都在这儿。


    那场劫难之后,年深日久,当年为数不多的幸存者都过世了,除了宫山管家之外,只剩下最后一名幸存者了。


    海月千铃已经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了,她处理好手头的文件,看了看时间,收拾好资料,一切准备就绪,除了……


    幽浮集团总部的社长办公室,用来待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昨天被她从卧室赶走的人——狗卷棘。


    此人老神在在,喝着茶,看着报纸,时不时翻过一页,自在地像自己家里一样。


    千铃:“……”


    从今早起来开始,她一下楼就看到狗卷棘坐在自家客厅里,宫山婆婆正在殷勤招待客人。自己一出门,他也跟着出门。


    她一人坐上轿车,去幽浮集团上班,结果一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狗卷棘就已经坐在里面了。


    啧,大意了,忘了收回他进入大楼的权限了。


    千铃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要干嘛?”


    他淡淡说道:“鲑鱼。”


    【跟着你。 】


    狗卷棘太了解千铃的行事风格了,她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时,就一副要和自己划分清楚的做派。


    典型的苦情剧男主戏码。


    狗卷棘合上报纸,抬眼看向她,神情淡然。


    他想通了,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之前次次都被人甩下,这次他要主动出击!


    千铃扯出一抹笑:“你不上学?监察役那边你没工作?”


    狗卷棘低头操作了一番,一张截图发到了千铃的手机上。


    那是一条调休申请通过的通知。


    狗卷棘此前没日没夜的实训、学习,每天卷生卷死,任务完成量远超其他实习生,众人叹为观止。


    东山乃桥看见狗卷棘的调休申请后,欣慰后辈终于知道什么是劳动法了,大手一挥又多给他半个月的假期,当做此前占用了休息时间的补偿。


    调休的截图之后,狗卷棘又发了一张头顶带着三角巾的怨魂图。


    表情包里怨魂画的十分生动,幽怨的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看向了屏幕外的千铃。


    千铃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狗卷棘。


    狗卷棘神情淡然,平静地和她对视。


    他一言不发,用两张图就让千铃明白一件事。


    ——如果不带上他,那么他将会身体力行地展示什么叫做“我会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地缠着你”。


    千铃:“……”


    ****


    千铃没招了,只能带着狗卷棘一起去见小老头。


    那位耄耋老人不愧是做过监察役的,身子骨比同龄人要健壮不少,眼神清亮。自从退役之后,他开了一家古董店,日常除了买卖古董,还有修理老物件的服务。


    儿子一家都去旅游了,他懒得奔波,就在家里留守,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当千铃上门的时候,小老头带着一副老花镜,正踩在人字梯上取东西。门铃声的响动引起了老人的注意,他扭头一看,脚下的人字梯也随着晃动,吓得狗卷棘立刻上前按住梯子,生怕老人家从摔下来。


    老人却丝毫不惊慌,从两人高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籍,夹在胳膊下,慢吞吞的爬下来。


    “谢啦,小伙子。”


    老人的目光移向坐在轮椅上的千铃,身子微微往前探,推了推鼻梁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面对注视的目光,千铃镇定自若地打了声招呼:“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海月千铃,昨天已经在电话里和您沟通过了”。


    老人看到她的双腿后,视线停留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收回目光,直起身子,自顾自地把书放在桌面上。


    他拿出几个杯子,一边烧水,一边慢悠悠地说:“没想到还有身体差的海月。”


    半透明的茶壶里,厚实的红色花朵在滚水里翻涌,粉色的茶水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


    千铃浅浅地抿了一口茶,直接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给老人看。


    她翻遍了海月山庄,都没有找到宫山婆婆年轻时的照片,只有她五岁时和宫山的合照,那个时候她垂垂老矣。


    人年轻的时候和年老的时候相差甚大,有可能这个老人认不出老了之后的宫山,但她打算尝试一把,开门见山问道:“请问您还记得宫山这个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狗卷棘略带惊讶地看向千铃。


    “哦,我好像有点印象……,”老人接过照片:“欸?你这个照片怎么回事?”


    千铃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照片都是糊的。 "


    千铃皱了一下眉头,接过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好不容易从一堆相册中找到的,虽然是十几年前的,但怎么会糊到看不清。


    不会是他人老眼花了吧。


    当千铃看到照片时,眼睛微微睁大,狗卷棘见状,也凑过去,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看照片。


    原本清晰的人影竟然真的变得模糊不清,多个身影叠加重合,无论是宫山还是自己,看上去都是雾蒙蒙的。


    老人见怪不怪:“可能是照片潮了吧。”


    千铃心中惊骇,隐约预感自己即将触碰到真相的边缘。


    “还是来看我的吧,我记得以前有宫山的相片。”老人慢吞吞地打开那本厚厚的书,原来那是一本厚皮相册,足足有半条胳膊长,翻开时,扉页砸在桌面上翻出沉闷的响声。


    老人家一边翻找一边说:“我和她不是很熟,只是一起出过两三次任务,宫山的打法很凌厉,基本都是她殿后。不过她和你们海月家关系挺好的,有一次盂兰盆节的时候,我看见她和礼娅老大逛灯笼祭,走过去一打招呼发现还有其他的海月,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她和你们家关系很好。”


    千铃听着老人回忆起宫山年轻时的过往,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是说自己离长辈更近了,还是该说自己离她更远了。


    这是一本承载太多记忆的相册,像一台步步高点读机,老人家翻找的时候,目光点到任意一张相纸,就开始随机回忆过往。


    翻一页,念叨一页,翻一页,回忆一页,到最后人都有点忘了打开相册是为了什么。


    千铃和狗卷棘听得有些疲倦了,但中断一位老人的回忆无疑是不礼貌的,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听,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


    眼看相册越来越薄,老人看到一张在码头上的合照,又开始了点读回忆。


    最左边的无疑是眼前这位老人年轻的时候,往旁边数过去,就是千铃熟知的礼娅姐姐。


    海月礼娅旁边的一男一女她都不认识,但从站位的姿势来看,他们和礼娅的关系都很不错。


    千铃稍微起了一点儿兴趣。


    老人指着男人说:“这是我们出海前在码头上拍的照片,他是我们的船长。”


    看得出船长和他的关系不错,老人回忆了很多有关他的有趣事情。千铃耐心地听完后,指着那个陌生的女人问:“她是谁?”


    老人惊讶地反问:“你不知道吗?”


    千铃愣了一下,心头高高提起,一个猜想悄然浮现。


    老人指着千铃完全陌生的女人,说:“这就是宫山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里我原本计划让千铃一个人去找小老头,情节大纲早已定好,千铃后续的旅途毋庸置疑是孤独的,但写着写着,鬼使神差地蹦出一个念头:狗卷不会让千铃一个人去面对糟糕的事情,即使他并不清楚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来都来了。


    第128章


    火场中的录像带


    照片上的女人不止千铃陌生, 狗卷棘也觉得陌生。


    宫山管家的长相很有辨识度,哪怕皮肤因为岁月而变得衰老松垂,大致也能从眼部的走势看出凤眼的形状, 眼角处还有一颗泪痣。


    不难看出她年轻时是一个清艳冷厉的大美女。


    可照片上的女人是一张菱形脸,五官小巧,一双偏圆的杏仁眼显得整个人文静柔和, 一袭风衣干脆利落,不像杀伐果断的监察役,倒像是某个午后和朋友们去码头游玩的大学生。


    这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么会混为一谈?


    “这是宫山吗?”千铃指着照片上的人,又问了一遍。


    “是。”


    老人见狗卷棘神色恍惚, 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干脆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用马克笔在对应的位置上写了名字。


    海月礼娅旁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宫山雅”。


    ——那正是宫山管家的姓名。


    “还有她的其他照片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没有, 就这一张了。宫山不是从小在你们家长大吗,你回自家找找吧,说不定能找出更多有关于她的照片。”


    千铃一言不发, 无论是岛国的海月山庄, 还是当年的欧洲古堡,都没了宫山雅的痕迹。


    她沉默的样子足以说明一切。


    作为旁观者,狗卷棘难掩心中震悚,同时也觉得分外荒谬。虽然宫山管家平日如同影子一般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可自从去年那场大危机后,谁也不敢小觑这位老人家。


    这样的心腹居然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换了一个人, 而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异常。


    片刻后, 千铃才说了一句:“不用了。”


    老人也不多理会,人老了,什么事情都懒得管了。他抽出那张相片交给千铃,随口说到“留给你们作纪念了”,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她:“你们海月家的录像还要不要?”


    这是千铃第一次上门找这位老人,他突然冒出这一句,让她一头雾水:“什么录像?”


    “就是你们海月家另一个小女孩,”老人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说:“脖子上带着一个蓝宝石,那天她拿了一卷湿漉漉的录像带过来,外壳有点点被烧融了,她拜托我过来复原。”


    千铃的呼吸微微停滞,老人说的无疑是安蕴。


    早在千铃上门之前,安蕴就拜访了这位老人,听说家店主修理技术高超,什么老物件都能修好,是老监察役口口相传的优质店铺。再三确认那卷录像带可以修好后,安蕴把这个录像拜托给了店主。


    “我儿子修好了这卷录像带,但是发了消息后她迟迟没有过来拿。原本我想寄去你们海月山庄,但她又不愿意。”


    其实幽浮集团的后勤部本来就有修理这些关键物件的巧手,可安蕴专门绕过集团,来找他这个偏僻的小店,甚至不愿将录像带寄回家中,非得自己来取。


    如此避人耳目,足以说明那卷录像带的要命程度。


    店家拿着录像带十分烫手,但又不敢轻易处置,而安蕴又总是错过交接时间,迟迟不来,却也不愿意委托他人来取——这让人越想越害怕啊!


    老人却不慌不忙,对儿子说这种事情我来解决就好。


    他把修好的录像带推到千铃面前,说:“既然她不肯相信别人,总该相信同为海月的你吧,千铃小姐。”


    假的,也不信。老人明白的很,要是信得过的话,她早就委托眼前这位千铃小姐来取了。


    儿子是一个老实人,深觉这盘录像带的重要性,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又把这卷录像带捂死不让人知晓。


    但老人不一样,还是那句话:人老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这是你们海月家的事情,我们就不多掺和了。”老人把录像带推给千铃,像是推开了一个重担。


    老人的眼球浑浊,但眼神格外清明,和千铃无声对视着。


    千铃猜到了这个录像带的来源——大阪实验基地被搜查的那一天,突发爆发,所有证据都在融化在那一场熊熊大火之中——包括羂索偷录和她对话的录像带。


    那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人群奔逃,自己望着漫天的火光,是对无辜者陷于火场的震惊多一些,是对不顾危险去救火的挚友的担忧多一些,还是证据毁于一旦的庆幸多一些?


    千铃不记得了。


    录像带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屋外的阳光照进窗户,这一束光恰好打在亚克力盒面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像唾手可得的糖果,引诱人伸出手去抓取。


    看啊,你的朋友并不信任你,她把火场里抢救出来的证据偷偷藏起来。


    可惜老天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谁能想到安蕴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录像带,竟然误打误撞的,出现在另有所求的千铃眼皮子底下。


    千铃心中仿佛有一个魔鬼低语:趁她没看到录像带之前,拿走吧,难道你想看到她失望的眼睛吗?


    光影里的灰尘上下浮动,缓缓落在盒子上。


    千铃终于动作了,她俯身把盒子从阳光中推回原位,僵着脸说:“你等会儿直接打电话给她吧,她现在应该有空来接了。”


    店主之前好几次给安蕴发消息的时间都不凑巧,碰上了她们一起下溶洞的时候,好不容易安蕴康复了,她又被紧急任务调走。


    来来回回,都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她现在应该是忙完了,但可惜证据先一步来到千铃这个幕后真凶的手里。


    想到这里,千铃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真是一场荒唐的喜剧。


    她自嘲地喃喃道:“看来命运还真是眷顾我呢……”


    这句感慨比灰尘还轻,轻到旁人压根听不清。


    几乎瞬息,千铃就已经收拾好神态,又换上平静的摸样,收好那张码头老照片,道别后准备离场。


    身后的老头忽然问了一句:“礼娅老大现在还好吗?”


    千铃很平静:“一切都好。”


    “那帮我向她问个好。”


    “好的,等我见到她。”


    老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打开唱片机,千铃和狗卷棘两人推门而出。


    在清脆的锒铛声中,背后悠扬的音乐响起,门外的千铃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在这狭长的道路上,回头远望,故乡在遥远的地方】


    ***


    “帮我向五条先生带话吧,我想找他谈一谈王种的事情,就在幽浮集团的社长办公室,你可以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


    千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狗卷棘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先是发现了多年陪伴的宫山不是宫山,现在千铃又提及王种,这两件事关联起来指向了一件极为可怕的猜测。


    狗卷棘倒吸一口凉气,而理当反应最大的千铃无动于衷,平静得像一壶冷却的温开水,没有任何沸腾的预兆。


    “大芥?”


    千铃笑了一下,反问:“我看上去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车库里安静极了,由于此行十分机密,千铃甚至没让司机来送她,狗卷棘暂时充当她的司机。


    狗卷棘打量着副驾驶位上的千铃,踌躇片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底下。千铃借着后视镜照了一下,摩挲着自己的眼周,不以为意地说:“黑眼圈不是挺常见的吗?”


    千铃往后一靠,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胸前,半眯起眼睛像是要打瞌睡,尾调带着懒音:“太多事情要处理了——,哪有时间再去想东想西呢?”


    狗卷棘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浓黑的长发衬得脸色格外苍白,纤长的睫毛投落一小片阴影,眉眼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整个人看着沉静又疲倦。


    【从我看见你的第一面起,好像你就没有一天是不累的。 】


    不过半天的时间里,狗卷棘就隐约窥见了看似辉煌的海月家族背后,多年前就笼罩着一层不可名状的阴影。并且在千铃和老人似是而非的对话中,他察觉到些许微妙的气息,像是分裂、崩塌的前兆。


    狗卷棘看着千铃窝在狭小的副驾驶上,一层淡淡的阴影洒在她的脸庞上。


    两位大人的消失不见,意味着刚成年不久的千铃就得没有任何缓冲,直面这些危难。


    狗卷棘心中闷痛,不由得握住千铃的手,她的手格外冰凉,握上去像握住一块坚冰。


    千铃反手握住狗卷棘的手掌,全程没有睁眼。


    “这件事是我们海月内部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至于其他的……要找人帮忙时,我第一时间会来找你。”


    “如果非要安慰我的话,”千铃睁开眼,朝他俏皮地笑了一下:“那就来抱抱我吧。”


    面对千铃的邀约,狗卷棘连安全带都忘了松开,吃了痛才想起解开安全带,在千铃的闷笑声中越过控制台,用力拥紧她,彼此的温度穿过布料相互融合。


    狗卷棘此刻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安慰千铃的心多一些,还是想安抚自己不安感多一些。


    千铃的状态太轻松了,像一个即将溜走的氢气球,轻飘飘地要荡上天空。狗卷棘只能用力抱紧她,像是用力抓住气球的引线。


    在持续的拥抱中拥抱中,千铃的嘴角一寸寸放下,像是逐渐卸下面具,缓缓闭上双眼,也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一声长长的喟叹后,她终于推开了狗卷棘。


    “走吧,送我回山庄吧,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处理呢。”


    ****


    夕阳西下,黑色轿车驶入海月山庄。


    千铃如同无数次回家那样,坐着轮椅进入客厅。


    客厅里正站着一个人正对着她,腰间挎刀,眉眼冷厉。


    千铃像是没察觉到那人凌厉的气息,笑吟吟地打招呼:“回来啦,安蕴。”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收回录像带这条线了!


    第129章


    荒诞的人生喜剧


    回去的路上, 狗卷棘偶尔会透过车前镜看一眼千铃,她似乎睡沉了,急刹也无法惊醒她。


    看似闭目养神的千铃, 脑子正在不断转动。


    出发前往古董店之前,千铃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灰原雄至今还没从沉睡中醒来。


    按理来说,只要回到了宿主的灵魂之戒, 无论寄宿的灵魂受创多严重都能快速恢复正常,不至于四五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


    千铃心下骇然,为什么自己会屡次忽略过这个异常?


    她连忙呼唤塔罗牌里的狗卷棘, 任何声响犹如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回应,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灰原雄还在沉睡中。


    从古董店出来后,千铃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从中作祟,目的就是消灭她身边的海月,让她成为一座孤岛。


    几个月前在北大西洋消失的哥哥和姐姐、如今在灵魂之戒一睡不起的灰原雄, 现在还剩下……安蕴。


    千铃的眉头不由得蹙起,搭在腿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动。


    连灰原雄他们都中招了,安蕴这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要怎么样才能逃过一劫呢?


    轿车进入隧道, 车厢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千铃整个人陷入阴影的沼泽里,一个想法悄然浮现。


    ——既然宫山的目的是除去自己身边的海月, 满足她不就好了吗?


    那一瞬间,决定已下,一双冰冷的瞳孔在暗色中缓缓睁开,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2.


    “到了啊。”


    千铃抱着胳膊,微微抬头看向自家的门口,神色复杂地发出一声感叹。


    “鲑鱼。”


    狗卷棘见她看了好一会儿还不下车, 心中疑惑:“大芥?”


    千铃吐出一口气,收敛好表情,转头朝狗卷棘笑了笑,忽然向他伸出双手:“我都要走了,你不给我来个拥抱吗?”


    狗卷棘心想,又撒娇。


    这次他没忘了解开安全带,上半身跨越中控台,俯身抱住千铃,像一张厚实的毯子,密不透风地裹住她。


    他衬衫弥留着洗衣液的香味,带着阳光的气息,千铃埋进他的颈窝用力蹭了几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安全的拥抱中。仿佛整个人也被阳光照晒了,所有负面情绪都烟消云散了,她借此获得行动的力量。


    狗卷棘轻轻拍打千铃的后背,像哄睡一般,问道:“大芥?金枪鱼?”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吗? 】


    虽然千铃平时就爱撒娇,可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很少见,这样的索取拥抱更像是在索取安慰。


    狗卷棘预感她要做一件并不情愿做的事情。


    千铃没有动弹,依然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用。”


    她这样说着,抱紧狗卷棘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这件事得我自己去做。”


    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力度,狗卷棘抬起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在他的安抚下,千铃逐渐放松脊背。


    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不再紧绷,他侧过头,顺着怀中人的脖颈、耳垂、脸颊留下一连串温热的吻,亲到千铃受不住了,微微仰起头,身子不住地往后靠,以此躲避耳鬓厮磨的痒意。


    感受到动作的落空,狗卷棘睁开眼,这才发现原本好好坐在椅子上的千铃,整个人都被他挤到了车窗和椅子的夹角处,发丝都被他蹭乱了,衣领也微微敞开,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看着有些可怜。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被逼到无处可逃的是狗卷棘呢?


    他轻笑一声,起身越过座位,单腿跪在中控台上,如同山一般俯身向千铃压去。


    狭小的空间里,千铃无处可躲,可狗卷棘却没再像刚刚那样肆无忌惮,而是伸手帮她理好衣襟和发丝。与之前相比,狗卷棘替人整理衣衫的动作更加熟练了,简直游刃有余。


    千铃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双手上。


    那双手变得粗糙了,虎口处甚至多了一道疤痕,不像一个少年的手,反倒像经过风吹日晒的劳苦民众。


    千铃的眼神倏然变得难过了,抬手抓住了眼前的手掌,很难想象短短半年内他经历了怎样的艰难。


    她还在心疼的时候,额头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一抬眼,千铃就对上紫色的双瞳。


    狗卷棘反握住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额头抵着额头,目光无限温柔。


    即使他不出声,千铃也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无论如何,我都在你的身边。 】


    千铃的目光蓦地柔软下来,她笑了一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并没有回应这句话,只说:“我要出去了。”


    狗卷棘略带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千铃屈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行啦,别粘着我了,快去和五条先生说一下今天的事情吧。”


    她下了车门目送轿车离去,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初夏的暑气。


    当千铃转过身,目光接触到自家主宅的门口时,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目光沉沉。


    打开的大门犹如巨兽张开深渊大口,等待着猎物主动走入陷阱。


    千铃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心想,该走了。


    3.


    “——走吧,我们去其他地方聊聊吧。”


    千铃把安蕴请进平日对外宾占卜的小洋楼,像招待客人一般给她沏了一杯茶。


    “从我一回家,你就直勾勾地看着我,做什么?”


    安蕴没有喝茶,抱着胳膊,看着她的视线中带着审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讨厌大阪实验基地。”


    “哦?”千铃无动于衷。


    “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我追查大阪基地时候的事情吧?”安蕴放空目光,陷入回忆中。


    “其实大阪只是总部,它在全球范围内都开了医药公司,说的好听是研发药物,但实际上只是为了买人买尸体做实验。你知道他们最喜欢开在哪里吗?贫穷、混乱的地方。越穷越乱就越好,因为那里的人最划算,有时候一块面包就能买一个人的命。”


    “有一段时间我去了一个国家的贫民窟,那儿附近就开了一家医药公司——和大阪基地的联系最密切。那家公司仁慈得多了,还开了孤儿院和教堂救济穷人,听起来不错吧?那时一个老前辈和我说了一句话——越像人的就越不是人,听起来有些矛盾是不是?”


    “后来他找关系把我塞进这家公司当清洁工,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原来他们开设孤儿院只是为了圈养牲口,方便点餐而已。年龄、性别、身体状况,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上什么,刚出生的婴儿有,孕妇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类都有,应有尽有。”


    安蕴嗤笑了一下:“你看,人吃人的花样可比深渊怪物多得多。”


    千铃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安蕴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路过实验室一扇扇玻璃门的时候,经常能看见那些实验体在病床上挣扎的样子,因为太痛了,甚至他们可以挠破布料,一打开门就能听见让人心惊肉颤的叫喊声。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小孩,他的年龄太小了,整个人饿得瘦瘦小小的,没什么力气挣扎,喊也喊不了几声,只能盯着门外看,好几次我都和他对视了。那不该是一个小孩该有的眼神,太绝望了,太麻木了。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偷偷给他喂了一点儿糖水,心想这里的实验体那么多,偷走一个应该也不会暴露什么……”安蕴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儿艰涩,但随之又恢复平常。


    “然后下午照常收尸的时候,我在那一堆尸体里看见他了。”


    她的声音格外平静,平静到近乎冰冷。而千铃端着茶杯,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安蕴继续说。


    “后来,我们发现那里面竟然还有好几个失踪多年的监察役,其中一个是我那个老前辈的朋友。前辈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这太可怕了,那可是监察役啊……潘狄亚基地登记在册的监察役啊,在枪林弹雨里走过那么多回的人物,都能被悄无声息地捞进那个地方,你说潘狄亚内部没有鬼谁信啊。”


    说到这里,安蕴看向千铃,她正在低头喝茶,腾升的水汽遮住了眉眼,让人难以分辨她的神色。


    “哪怕现在大阪基地没了,有时候我还是会失眠,一闭眼,那些人的眼睛就在我面前晃。我睡不着啊。”


    安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道:“千铃,你睡得着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足以划破一切粉饰的和平,让千铃的动作为之一顿。


    安蕴闭紧双眼,再睁眼时,她决然地从衣兜里拿出巴掌大的盒子,步步紧逼道:“千铃,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千铃平静地放下茶盏:“里面的录像你都看了?”


    这句话相当于默认了。


    安蕴重重地把录像带拍在桌面上,压抑着情绪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录像带的角度是藏匿在某个地方,画面里并没有明确的人脸。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安蕴仿佛一脚踏空,整个人浑浑噩噩,迷惘、惊讶、哀伤、不可置信等等复杂的情绪交织,“果然如此”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两个念头在脑海中打架。


    安蕴上半身越过桌子,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瞪大着双眼,音量猛地拔高:“你为什么要和羂索勾结?你为什么要加入大阪实验基地?我就说为什么你从接触基地开始就怪怪的,为什么师兄和师姐后面要把你软禁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你的良心呢?!”


    每一个为什么都包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茫然,每说一句话都让空气为之震颤,仿佛汹涌的海浪拍打崖壁。


    千铃全程沉默不语,像乱流中平静的礁石,静静地看着波涛怒吼。


    安蕴的胸腔剧烈起伏,周遭变得极度安静,只有她喘着粗气的声音。


    ——她就这样执拗地盯着千铃,等待对面的回答。


    千铃抬起手,稍微用力,把揪着衣领的拳头拨开,语气淡淡地纠正道:“我没有加入,我就是大阪基地的创始人。”


    安蕴整个人凝固了,连同眼中的火苗都变成了化石。


    “你说什么……?”


    千铃平静地看着她,琥珀似的瞳孔清澈澄净,干净到极致了,反而产生一种空灵的冷感。即便在明亮的阳光下,那双眼睛也只能映出更无情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冰面似的眼睛倒映出她愣怔的面容。


    “我说——没有我,就没有大阪基地。”


    “即便我并不知情后面发展起来的人体实验,可一开始,确实是我勾结了羂索,给他提供便利,让他可以拿到铂金之血和深渊怪物进行研究,甚至在LIN的协助下避开了潘狄亚的耳目,让大阪基地得以发展壮大。”


    千铃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安蕴却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此拉远。


    安蕴嘴唇颤抖,费了好大劲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今天,她对着千铃问了太多“为什么”,眼前的人让她越来越看不清了。


    “小林,”安蕴像是祈求一般地说道:“你不该是这样的啊。”


    千铃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痛苦、迷茫的脸,片刻后,忽然笑出了声。


    “因为我疯了。”


    “什么?”


    千铃还在笑着,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一双眼睛弯成月亮,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疯、了。”


    她忽然俯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安蕴,眼睛里带着神经质的兴奋。


    “安蕴,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摧毁人的两样东西是什么?”


    “——绝望和疾病。”


    千铃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亮得像黑夜中的繁星,明明难过得要死,但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


    这种病态的亢奋比流弹还要有冲击力,安蕴仿佛中弹一般,久久不能动弹。


    “你只是站在病房外面,看到病床上的人你就忘不了那双眼睛——而我,就躺在病床上。”


    “如果不是羂索给的药,我到现在还要躺在病床上。安蕴,你能背着一把刀上蹿下跳,而我只能坐在这把轮椅上。”


    “这把、破、轮、椅!”


    千铃每说一个字,就用力地拍打扶手,拍得椅子哐当作响,不像病弱的千金,倒像是街头小混混抡着棒球棍砸门发泄一般,脖颈青筋绷起,气势汹汹。


    “你别和我说什么良知、正义,那是活人才做的事情,而我只是一个从死亡里爬出来的鬼魂!鬼魂!你懂吗?我现在只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我就是想要健康啊,就是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咆哮着、大骂着,无论如何都只能在轮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歇斯底里,面目狰狞,怎么也逃不开。


    安蕴越看她越陌生,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人天差地别。


    “林铃——”


    这个名字犹如咒语,霎时间止住了发狂的千铃。


    她问:“最近因为铂金之血而死的咒术师,也和你有关吗?”


    千铃直直地盯着她,像毒蛇盯紧敌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当然有关,毕竟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


    发泄完的千铃头发散乱,面色微红,声调却冷得要命:“我不止要远离那张病床,我还要能站、能走、能跳……”


    安蕴沉默不语,看着她偏执的摸样,垂下眉目,卸下腰上的刀。


    刀柄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动,沉浸在自我中的千铃却被这微小的动静吸引了,抬头看向安蕴。


    房间顿时安静了。


    安蕴把苗刀推到她的面前,镇定地说:“这是你当年送我的刀,我还你。”


    千铃愣住了。


    安蕴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说清的悲伤:“我会通知监察役带你走,停手吧。”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说:“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哪怕痛苦,也不让步。那么迄今为止,你的痛苦有减轻过丝毫吗?”


    千铃没有回答,而她也没有再期望过她的回复,只是深深地看着对面的人。那道目光太过复杂哀伤,足以穿透人的所有伪装,直达灵魂深处。


    最后,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背后噪声响起,几声脚步,刀光闪过。


    安蕴来不及回头,忽的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巨痛。她缓缓低头,只看见凛冽的刀锋从腹腔而出,温热的鲜血滴答落地。


    她还回去的刀,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她的身上。


    安蕴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脱力跪倒在地,如同滑坡的山石,缓缓仰面倒下。


    千铃的面庞在悬在她的视野上方,半张脸被溅上了鲜血,目光寒冷无情。


    鲜血缓缓蔓延,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安蕴,千铃缓缓蹲下来,像一头秃鹫等在垂死的猎物身旁。曾经生死与共,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她的人,如今却冷冷地对她说。


    ——“你不该背对我的。”


    安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睁大的黑色双眼一直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但她的生命仿佛被什么快速抽干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胸腔的起伏变得微不可见。最后,安蕴的瞳孔涣散放大,彻底没了光芒。


    那一刻,千铃整个人都垮了,停止的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冰雕一般的漠然轰然倒塌,完全瘫坐在地上。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一道影子逆着光缓缓走来,木屐的声响不急不慢。


    片刻后,千铃的视线里出现和服的下摆,深蓝色绸缎,看着端庄克制,木屐踩在血泊之上。


    柔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小姐,你终于能走了,恭喜。”


    千铃怔怔地看着双腿,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这几步路完全是自己走过来的。


    她抬头看向白发苍苍的宫山婆婆,问道:“你偷偷喂我喝铂金之血了?”


    宫山管家半蹲下来,和她平视:“没有。狗卷同学平时喂你吃深渊怪物,这些血肉可以促进身体的进化,快速修复损伤。你难道没发现最近你的力气大了很多吗?现在只是效果的显现了而已。”


    “丰源少爷因为舍不得你,给你注射了铂金之血,让你起死回生。狗卷同学怕你饥饿,给你喂了深渊怪物,让你体内王种的血液加速觉醒了。”管家感慨一声,语调格外温柔:“有很多人爱着你呢。”


    每个爱她的人都为她竭尽所能,千铃的人生就这样阴差阳错下,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命运真是一场盛大的荒诞剧。


    这种无与伦比的荒谬,让千铃止不住地笑出了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宫山管家耐心地等她笑完后,像是才看到地上的血泊和尸体,惊讶地问:“千春小姐怎么躺在地上,你们闹矛盾了?”


    宫山脸上的震惊和迷惑不似作伪,千铃擦掉眼角的泪珠,心想演得可真好,分明从一开始她就站在门后,安蕴只要推开门,两人就会脸对脸。


    哪怕心中想得再多,千铃也配合着演出,收敛起刚刚的疯癫,平静地解释:“她发现了我和王种的铂金之血有关,想要揭发这件事情。”


    千铃漠然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安蕴,眼眸低垂,淡淡地说道:“她太死板了,所以活不了。”


    “那太可惜了,多年轻的生命啊。”


    宫山随口说完后,抬手按住千铃的肩膀,目光满含欣慰:“不过我很开心,你终于想明白了。道德是虚伪的,良心是后天强加的,规则是多变的,唯有生存才是真实的。”


    她理了理千铃凌乱的发丝,把碎发拨到耳后,苍老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真挚地说:“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温和的老人循循善诱,如此温馨的一幕,却让手上沾满鲜血的千铃感到彻骨的寒凉。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宫山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头痛地说:“哎呀,这该怎么处理呢,也不好让其他人看见千春小姐的容貌。”


    千铃按住她的手,平稳地说道:“让我来吧,好歹朋友一场。”


    宫山皱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千铃却坚持说:“让我来。”


    见她如此执拗,管家只好退让道:“好吧,但你才刚刚恢复行走,还是不要太劳累,等会儿得去一趟医院找医生给康复方案。”


    ****


    天空蓄满铅灰色的阴云,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大风刮过树林发出聒噪的声响。


    山谷里的土地松软而湿润,芒草在风中规律地晃动,有人正跪坐在花丛里,握着铲子掘土。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千铃掏出手机一看,是五条悟的来电。


    “喂,莫西莫西,是千铃吗?”


    “你在忙什么?”


    “不会在忙杀人吧?”


    第130章


    “你真杀了她?”五条悟问。他倚在皮质沙发上,……


    “你真杀了她?”五条悟问。


    他倚在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打量着眼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千铃。


    千铃坐在办公桌后面,平静地纠正道:“没杀, 我用塔罗牌保住她的性命了。当时宫山就在门后,如果让她动手,那才是真的死定了。”


    比起其他海月的灵魂之戒, 千铃的塔罗牌多了守护的功能。


    在少年宫,一张死神牌让虎杖悠仁免于死亡;海月礼娅和海月丰源潜入深海的时候,也带走了一张塔罗牌;如今,她又用一张牌面保住了安蕴的灵魂,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以此来瞒天过海。


    “那你的牌还够用吗?”


    “没事,塔罗牌总共有78张。”


    富裕让千铃看起来风轻云淡,这么多张塔罗牌就算拿去当冥币烧,都得够烧一段时间了。


    “啊……不过还真是不可置信啊, 她那样的身手你竟然还能突袭成功。你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没有任何反制吗,你们之前真的没有打过商量?”


    千铃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复道:“她信任我而已。”


    “我已经拜托东山监察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剩下的事情就由我和你们来商讨,如果我……以后小安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千铃不自觉地捻动手指,指尖分明干干净净的, 却总是莫名发烫。


    从那栋鲜血横流的小洋房出来后,洗漱过后的千铃总能闻到一丝甜腥气,从自己皮肤的深处、从指甲的缝隙里幽幽地透出来, 令人作呕。


    五条悟没说话,蔚蓝色的眼睛隔着眼罩,平静地注视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一切的动作, 哪怕再细微,在六眼面前都无处遁形。


    但他始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语调轻快地说道:“啊……居然和你哥说一样的话,真不愧是兄妹,明明没有交流过却都找我当遗产律师——还是先讨论宫山管家吧。”


    2.


    说起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千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说道:“狗卷应该把古董店里的事情和你们说了,我再说具体一些吧。”


    “先从履历上判断,宫山婆……宫山雅的人生从半个世纪前,第一艘珍珠号遇难后发生了转变,她抛弃了深耕的监察役职业,回到之前排斥的人生选项,成为海月的管家。”


    “历代的宫山管家和海月家族的关系十分密切,我们海内外的资产都由宫山管家打理,甚至他们拥有奥里莉娅集团的部分股权,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潜伏身份。”


    千铃说:“如果王种真的顶替了宫山雅的身份,那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它随着礼娅姐一起逃出了深渊。”


    “逃?”五条悟皱了皱鼻子,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深渊不是王种的摇篮吗?”


    海月丰源和他介绍终极敌人——王种,深渊是孵化它的场所,所有的怪物是它的养料。那儿既是它的试炼场,也是孕育它的摇篮。


    千铃迟疑了一会儿,说:“不……它被困在深渊里面了。”


    “更准确的说,它的□□被深渊里的法阵困住了,走在外面的只是一个破损的灵魂。”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


    千铃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清透的金色,呈现出玻璃一般的光泽。


    三番两次的梦境让她多了一种玄妙的感知,仿佛灵魂睁开了双眼睛,看到奄奄一息的巨兽匍匐在黑暗的原野中,以它为中心,四周是由铃铛构成的层层法阵。


    “可你怎么确认情报的准确性呢?”旁听了许久的七海建人忽然开口问道。


    虽然他知道千铃具有特殊的能力,在特定的条件中算得上是全知全能,然而事关重要,不能凭借似是而非的预言下定论。


    千铃问:“你们还记得海底听到的那声铃铛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得了。


    将近两百米的无人深海里,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铃铛声,谁听了都难以忘记。


    当事人之一的五条悟坐正身体,神情变得严肃,示意千铃继续说下去。


    “你们听到的不是普通铃铛的声响。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的,那种铃铛我们称为黄铜铃铛,里面没有铃舌,一般情况下根本就不会响。”


    “只有三种情况下,黄铜铃铛才会响——开启深渊、破除幻境,还有……王种近身。”


    千铃用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语气,说:“我试过了,铃铛靠近宫山管家时响了。”


    她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木盒子,几人凑过去一看,里面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铃铛。


    “如果不是因为铃铛声,我们可能根本就意识不到宫山雅早就换了一个人。”


    在地底深处的机房里,当千铃摇响铃铛的那一刻,多年来的幻象也随之破碎,人工智能被掩盖多年的警告声终于被人所知。


    千铃双手合十,撑在桌面上:“当然,我确定来的只是王种灵魂还有另一个证据——这个时空还存在。”


    “如果是王种真身出来的话,这个世界早就被吞噬干净了。”


    五条悟和七海建人面面相觑,最后,他打了一个响指:“说的有道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既然你来找我们了,那一定是有思路了吧。”


    3.


    其实思路很清晰,千铃认真地说:“先在现世打碎灵魂,再进入深渊毁灭□□。”


    五条悟:“……”


    七海建人:“……”


    如何把大象塞进冰箱里?


    ——先打开冰箱,然后塞进去。


    谁都知道要先打开冰箱,但问题是怎么塞进去? !


    谁都知道要从灵魂和□□上消灭王种,但问题是怎么打碎灵魂,怎么毁灭□□? !


    面对无声质疑的眼神,千铃面不改色。


    她很认真,没开心玩笑。


    这就要感谢海月家族多年来砥砺前行,积攒下了不少的丰富底蕴。


    潘狄亚的地下密库中除了一堆黄铜铃铛,还有百年来多位前辈前赴后继,在全球范围内实地考察各种污染域和失落文明中有关深渊的记载,以及海月礼娅蜗居溶洞数十年研究出的各类法阵。


    经营多年的海月不能不说是一个棘手的庞然大物,否则王种也不至于披上人类的皮囊,在其中潜伏多年,避免正面交锋。


    “到时候我会布置一个法阵,只要她走入法阵,就会被法阵缚住。”


    “但是切记,在那之后一定要把金刚杵钉入她的体内。无论是玻水物质,咒力,还是海月的力量,虽然都可以对王种造成损伤,金刚杵蕴含的力量才足以让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地下密库中心的金刚杵,是海月从本土世界带来的,由三位王种的骸骨和海月大学创始人的灵魂铸造而成。


    那位先辈把自己的灵魂和三位王种的骸骨融合在一起,交由十几位友人共通铸造出一柄可以刺破因果、破除一切魔障的金刚杵。


    而这种凝实灵魂,并铸造成实体的方法流传下来,经过改良后,跃迁其他时空的海月会事先撕裂一部分灵魂,铸器师会将这部分灵魂和实物融合在一起,构成“灵魂之戒”。


    灵魂之戒将会成为坚固的护罩,让主人免受污染的侵袭,并引领他们找到深渊裂缝。


    “在那之后——”


    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探向口袋,隔着布袋,抚摸自己的塔罗牌,千铃平静地说:“我会亲自前往深渊,消灭王种的□□。”


    五条悟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刚想说什么,但七海建人先发问了:“先不论你怎么去深渊,我先确定一下法阵能不能伪装,宫山能不能感应到法阵的存在?”


    如果王种感应不到法阵的存在,一切就都好说了。


    可惜千铃的答案十分冷酷:“法阵可以伪装,王种也可以感应。”


    “野生动物对潜在威胁都有下意识的反应,更何况是王种,专门克制她的法阵可不是像温泉一样让她舒服的东西,只要她不傻就不会主动走过去。”


    这可就棘手了。


    七海建人皱起眉头,开始思索有什么方法能让宫山走进致命的法阵里。


    ——“那我们就在明面上多布置一些让她不舒服的东西,这样就能干扰她的感应了。”


    所有人齐齐往后看去,只见东山监察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斜倚在墙面上,衬衫纽扣随意解开两颗,抱手看着几人。


    见千铃看过来,他稍微颔首,说:“小安已经安排妥当了。”


    千铃放心地点点头,示意东山监察继续说。


    “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让深渊怪物感到不适的东西也就那几样,高浓度的玻水物质、更高等级的深渊怪物……,大不了到时候我们请宫山管家去一趟武器库清点浓缩玻水,把法阵藏在里面。”


    就像开了罐的鲱鱼罐头和蓝纹奶酪,哪怕藏的再好,存在感也强得突破天际。但如果人类和它们相遇的地点放在垃圾山和旱厕茅坑,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五条悟朝东山监察敬佩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和深渊怪物缠斗多年的资深监察役。


    千铃见两人都认同这个方案,于是说:“等会儿潘狄亚军部的人也会过来,你们可以一起商量怎么引蛇入洞,届时我会把金刚杵交给你们,怎么用你们也自己商讨吧。”


    如果是以前,见识过内部各路牛鬼蛇神的头号卧底千铃,可不敢牵涉这么多方的人物。


    但在礼娅和丰源两位海月的强压下,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拨乱反正,如今的风气上下一清,人类联盟坚不可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类人群星闪耀的时刻了,也不用再担心计划漏成筛子了。


    于是海月千铃当机立断,由她牵头咒术师、监察役、潘狄亚三方秘密会晤,共商大事。


    手机上收到了潘狄亚军部即将到达的消息,千铃长舒一口气,等会儿她就可以功成身退,坐在讨论圈外旁听他们的想法。


    她太有自知之明了,哪怕自己已经逐步恢复身体健康,但毕竟落下了十几年的光阴,堪称史上最弱海月,前期的战斗她就不加入了,以免拖后腿。


    暗中关注千铃的五条悟忽然出声。


    “千铃,我很好奇你要怎么进入深渊,消灭王种肉身呢?”


    他始终记得千铃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那句话并非玩笑,她是真的要独自一人进入深渊。


    “而且深渊里面应该没有指示路牌吧?你一个人进去要找到什么时候?”


    先不提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


    当年海月出动了无数精英,都尽数折在无望的深渊里,而她的哥哥和姐姐更是在深海中悄无声息地失踪。哪怕千铃恢复了行走,以她这种弱柳扶风,风一吹就倒的体质,想杀王种还是有亿点难度的。


    千铃弯起眉眼,一语道破五条悟的想法:“你觉得我杀不了王种?”


    这句话直说出来太过伤人心,好不容易委婉一点儿的五条悟下意识地要回一句“那不然呢”?


    “不,我当然可以。”


    千铃打断他的话。


    “因为——”


    千铃从盒子里拿出那枚古朴的铃铛,明明一开始连指尖都不肯碰一下,仿佛那是一簇炙热的火焰,她极力避免被灼伤。


    此刻,她却握紧了铃铛,轻轻一晃,清越的铃铛声穿透空气,充斥整个房间。


    千铃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我也是王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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