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沃拉丽亚的真实身份
两人不死心地把周围都看了一遍, 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直面事实——这个黄金地宫似乎是一个与生俱来的封闭空间,没有任何出口。
这下糟糕了。
安蕴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由于在自家大本营的地下,两人本以为此次不过是有些伤脑筋的探险,最差的情况不过一无所获, 下来时并没有带够食物和水源。
这种情况下,两人坚持不了几天。
千铃没说话,然而眼里的焦躁难以掩饰, 哥哥和姐姐失踪的地点非同寻常, 晚一天找到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想到这里, 千铃心急如焚。
她不死心地挥动手机,然而信息栏上始终显示无信号。随后,千铃烦躁地把手机收起来,掏出塔罗牌,明知灰原雄还在沉睡但还是不停呼唤他,试图让他帮忙和外界联系。
无论如何,千铃的尝试都落空了。
安蕴全程都没有动作, 坐在台阶上保存力气, 在千铃各种不死心的尝试时,她安静地审视四周, 试图寻找突破口。
千铃折腾了一通,也没了力气,不由得闭上眼睛, 眉头拢紧, 长长地吐一口气, 似乎要吐出心中的躁郁。
“嗤——”
一声气音忽然从鼻腔送出, 千铃自嘲地笑了一声,环视四周,轻声说:“没想到这次居然栽在这里了。”
四周的烛火安静地跳动,金银珠宝依旧熠熠生辉,祭台上的干尸保持着长久的盘坐,金碧辉煌的地宫无法给这两个活人任何回应。
安蕴突然出声,声音十分冷静:“你没发现这里没有任何白骨吗?”
千铃顿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她,霎时间就明白同伴的意思了。
按照笔记上所记载的内容,不出意外的话,包括笔记本的主人在内的一行人,应该都被困死在这个地宫。
然而这里一副尸骨都没有。
——说明他们最终还是逃出地宫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里没有任何风口,地宫里的蜡烛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是不可能一直燃亮。
“我真是昏了头,”想通这两点,千铃揉了揉太阳xue ,可眼里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但是没水没食物的情况下,我们又能在这里待多久呢?哥哥姐姐那边怎么办,我们能拖那么长的时间吗?”
安蕴重新翻开笔记:“这个人喜欢记东西,说不定这里面有记载出去的办法。”
翻阅这本书的时候,她特地把刀抽出来,放在惯用手的一旁。
安蕴刚才没有明说的——正常情况下,笔记的主人不可能扔下装着物资的背包,除非遇到了危急的情况,以至于仓皇逃离的时候甚至顾不上带背包。
安蕴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提起十足的警惕心。
两人就着上次看的页面继续往下看。
那位前辈偶尔还是会琢磨沃拉丽亚的事情。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沃拉丽亚要这样做,她几乎为海月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帝国,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海月。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海月呢? 】
哈? ? ? ?
安蕴和千铃面面相觑,帝国……?
海月帝国?
海月什么时候有了帝国?我作为尊贵的海月一员怎么不知道啊。
海月家什么时候出了一个皇帝了?
这个“帝国”是个修饰词吧?
这位前辈也没想过自己的笔记会被后辈观赏,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记录其他的东西了,徒留两位无知的小年轻满头雾水。
那名海月前辈被困在这里也没有闲着,还在继续研究祭台上的东西。
他们这一批人下来的时候,潘狄亚基地还未建立,这里这是一个半开发的荒岛。在此之前,海月已经派出三四批人进入地下溶洞,寻找传说中的黄金祭祀台。
前辈们如此执着一个传说,源于沃拉丽亚第一次进去后,从复杂的地下溶洞里带出了一个神秘的黄铜铃铛。
黄铜是人类最早使用的重要合金之一,爱琴海、两河流域、波斯湾、伊朗、中亚和东亚等地都出土过黄铜制品,迄今为止,最早的在公元前5千纪。
无论如何,史前黄铜制品都是分布在欧亚地区及其周围,同时期太平洋区域尚未发展出人类文明。
可沃拉丽亚竟然从太平洋的一个不知名岛屿的溶洞里面,带出一枚史前黄铜铃铛。
经过反复测量,他们确定这枚铃铛早于公元前5千纪,远比世界范围内记载的任何史前黄铜制品都要早诞生。
除此之外,海月还确认了那一枚黄铜铃铛和深渊有密切的联系,甚至和王种——海月来此世界的任务目的,息息相关。
因此,哪怕数次铩羽而归,海月也坚持派人进入地下溶洞,试图寻找传说中摆放黄铜铃铛的祭祀台。
沃拉丽亚作为前几次行动的唯一幸存者,顺理成章地参与此次下地任务。
黄铜铃铛……
安蕴和千铃看到这儿,动作同时一顿。千铃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黄铜铃铛,两人无言注视,很难想象之前清越的声响竟然出自于一枚没有铃舌的铃铛。
——笔记说的神秘铃铛……不会就是这个吧。
笔记主人进入祭祀地点,发现这样的铃铛还有23枚,正置于祭台上形状各异的干尸手中。
“那加上沃拉丽亚手里拿着的那枚,总共有24枚……”安蕴侧过脸,抬头看向干尸们空荡荡的手掌,奇怪地说:“可是这里别说24枚了,一枚也没有啊。”
她拍了一下千铃的肩膀,猜测道:“你说会不会是那个沃拉丽亚拿走的?”
千铃总觉得“ Aurelia”这个英文名听着耳熟,但怎么也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她心不在焉地说:“那被困在这里的人不得和她在祭台上打起——”
她的声音忽然停下来,脑海中似有一道惊雷劈过,劈散了重重迷雾。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几秒后,异口同声地喊道:“祭台——!”
根据笔记记载,沃拉丽亚一行人进入祭祀地时,发现了干尸手里有23枚铃铛。
后来沃拉丽亚金蝉脱壳,将他们一干人等困在这里,气的那名海月前辈在笔记里破防大骂,从入洞开始清算她的种种行为,但唯独没看见前辈大骂“沃拉丽亚拿走祭祀台23枚铃铛”。
他们进来时,铃铛存在。
他们消失时,铃铛消失。
在这个过程中,铃铛充当了什么角色?或者说拿着铃铛的干尸、放置铃铛的祭台又什么玄妙之处呢?
安蕴大胆猜测:“有没有可能他们发现了什么,于是一起去观察祭祀台的铃铛。这种时候总不可能背着一个大背包吧……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好端端的前辈会扔下带着物资的背包离开,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到会离开这个地方!”
“他们在无意间触发了出口机关,但是后续又出现了紧急情况,所以至来不及折返带上物资,带着铃铛就跑路。”
千铃看着手里的铃铛,思索片刻,说:“或者……更大胆一点猜,他们拿走了23枚铃铛才启动了出口的机关。”
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本应该在地下溶洞里的铃铛,会出现在海月礼娅送给她的木盒子里。
安蕴忽然扛起千铃,拎起苗刀,一步步走向祭祀台:“反正出口和这些干尸还有祭祀台脱不开关系,我们都仔细看一遍吧。”
“呕——你硌着我的胃了!换一个姿势!!算了算了,你还是把我放在青铜藤蔓那边吧,你看干尸,我观察青铜藤蔓。帮我拿一个高点的祭祀品过来垫着,我拿来当凳子方便观察。”
“行行行行。”
两人分工合作,安蕴全程刀不离手。
无论机关是在干尸身上还是在祭台本身,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当年肯定出现了紧急的事情,才让前辈们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地,甚至来不及拿走珍贵的物资。
千铃端详着面前的青铜藤蔓。说是藤蔓,看着更像一株只有主干的树苗。青铜为藤,黄铃为叶,扁平的铃铛上什至有清晰可见的叶脉,这个地下溶洞的文明其锻造水平之高让人惊叹。
藤蔓纠缠着向上生长,宛如一柄利剑,尖端锋利,收束成一点儿光芒,沉默地刺向穹顶。藤身上粗糙的纹路隐隐浮现,和真实的植物没什么两样。
太美了——
千铃心中感叹,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探出指尖触碰。
“嘶……”
锐利的刺痛从指尖传来,明明藤蔓没有任何尖锐之处,可是千铃触碰的一瞬间,似乎有东西扎穿她的指腹,豆大的鲜血渗出。
鲜血渗出的刹那间,在她们看不见的暗处有无数双眼睛乍然亮起。
青铜藤蔓上的所有黄铃开始叮铃作响,铃声如潮水般哗啦啦地四散涌出,霎时间,整个空间回荡着嘈杂急促的铃铛声。
声源中央的千铃顿时忘了破伤风的事情,捂着耳朵,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表情一片空白。
安蕴吓得一个激灵,回头扯着嗓子大喊:“我的祖宗——你干了什么啊!”
嘈杂的铃铛声听得人心惊肉跳,似乎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坏事。
千铃委屈中带着一丝茫然,大声回喊:“我不知道啊,我就碰了一下,它自己就开始响了。”
铺天盖地的铃铛声掩盖了生物爬行的声音。
忽然,几抹黑影扑向千铃,她睁大眼睛,躲闪不及。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狰狞面目越来越大,几乎就在咫尺之间,拔枪都来不及。
千铃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下一秒。
刀光闪过,鲜血喷洒而出,嘶鸣声戛然而止。
满室的铃铛声中,安蕴横刀把千铃护在身后。面对祭台下乌泱泱的飞鸟怪物,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眉眼冷冽。
尖利的喙部,结实的翅膀,从头到脚的青铜色鳞片。
——简直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生物!
安蕴没回头,提高声量喊道:“你也看到了是吗?”
千铃:“对!这次不是你的幻觉,可以放心杀了!”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细微的血腥味让怪鸟们不停地滴淌涎水,再也按耐不住扑腾着冲上前,铺天盖地的黑影朝她们盖下来。
安蕴不语,手腕一发力,刀光扇形一般呼啸旋转,瞬间收割好几条鲜血淋漓的生命,锋利的苗刀短暂地清空了眼前的黑影。
安蕴趁机往后一退,揽住千铃的腰,手臂猛地发力,把她从椅子上拔起来,夹在身侧。
祭台地势高,不能再留了,否则就是活靶子。
“走!”
低喝声未落,她已经夹着千铃,从祭台边缘一跃而下。
呼啸风声从耳边擦过,安蕴弓身把千铃护在怀里,绷紧腰背,带着两个人的重量狠狠砸向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脊背震荡,安蕴却顺势翻滚几圈,怪鸟的攻击都落空了,滚过的地面碎石与尘土飞起。
在飞扬的尘土中,安蕴反手一拧,拄刀钉紧地面,半跪着起身,把千铃护在一处死角。
短短一分多种,千铃毫发无损,安蕴却多了几道狰狞的伤口。
闻到血腥味的时候,千铃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扯着嗓子问:“你没事吧?”
安蕴没回答。
铃铛声和嘶鸣声交错,在越发浓厚的血腥味中,她面无表情地拔起刀——
下一瞬间,五指骤然绞紧刀柄,指节发白。她反手一拧,用刀面拍碎了突袭的怪鸟。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俯冲而来。
安蕴却闭上双眼,耳朵自动过滤铃铛的声响,听着四面八方的风声呼啸而来,气流涌动,持刀的臂膀肌肉贲张,劈、刺、撩、崩,一连串的招式不断打落无休止的攻击,毫无停顿。
看着不依不饶的怪鸟,病秧子也起了几分火气。千铃摸了摸衣兜,还好手枪没掉。
在节节攀升的怒火下,千铃干脆利落地装填子弹。
片刻后,她瞄准目标,枪声响起,重物落地。一响一怪鸟,弹无虚发。
身后震耳欲聋的枪声接连响起,身前死神一般的冷光不断挥舞,血腥味与硝烟味并存,两双冷酷的眼睛如出一辙。
在死亡的威胁下,密集的攻击终于停下,怪物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停在在地面上,留着涎水,贪恋地注视着前面的两个人来回踱步,不肯离去。
就在这个僵持的空隙间,眼尖的千铃发现了不远处的祭台下,悄然多了一个通道口。
“有出路了!我们去那儿!”
安蕴也看到了,她撤下身上用来固定苗刀的扁带,把千铃牢牢缚在身后。
动作期间,一个冰冷的硬物抵在了自己的肩胛骨间——是千铃握枪的手。
她微微支起上半身,从安蕴的肩膀上方探出来,略微向一侧倾斜,这样便于观察后方的视野。
千铃淡声说道:“背后交给我。”
“好。”
安蕴喘着气,刀光再次劈开一道血弧。
两人再度出发。
安蕴握紧苗刀不断挥砍,前方舞成一片死亡风暴,刀刃破空的锐响与怪鸟的尖叫声混杂。
千铃则抵住她的后背,眼睛眨也不眨,不断地开枪射击、换弹上膛。
全程安蕴闷头往前冲,甚至没有一次回头。
一前一后,默契无间。
在无人的地下宫殿,两人杀气肆虐,隐约可见当初精英营双子星的风采。
快到洞口时,一道阴影已从安蕴头顶的视觉死角垂直刺下!
千铃没说话。她的手臂绕过安蕴的脖颈,枪口向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密闭空间炸开,滚烫的弹壳擦着安蕴的耳边飞过。那只怪鸟在她头顶不到一米处炸成一团血雾,碎羽纷扬落下。
安蕴忍着耳鸣声,借此空隙,猛地向后蹬踏,终于冲过最后半米,撞入洞口中。
前方无怪鸟,现在压力全给到背后的千铃。
她一摸口袋,原本鼓胀的地方变干瘪了,刚刚已经是最后一颗子弹了。
千铃心中大骂: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她干脆握着枪当锤子使,朝着面前的怪鸟狂砸,没砸几下就被抢走了枪。
其中一只怪鸟抓紧时机,利爪犹如钢钩闪烁着寒芒,掀起气流,直直向千铃心口抓去。
千铃躲闪不及,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格挡。
就在她闭眼的一瞬间,风声呼啸,光影转换。千铃再睁眼时,又是安蕴挡在她和怪物中间。
她以身为盾,护住身后的千铃,胳膊上的衣料已被撕碎,血腥味瞬间充斥整个通道。怪鸟们发出兴奋的尖啸声,听起来竟像人在大笑。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千铃反应过来了,怒吼道:“安蕴——!”
安蕴没理会她,反手把背后的脑袋按下去。
这个出口通道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连转身都够呛。
她的武器是一把细长的苗刀,在这种窄小的空间里,根本就施展不开,只能勉强抵御攻击。
尖喙和利爪犹如天罗地网落下,安蕴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狭小空间内的铁腥味也越发浓厚,怪鸟们也越发激动,啼鸣一声更比一声高,反复开餐前的狂欢。
形势逆转。
这些怪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通道里的光线,一片漆黑中,无数个红光亮起。
没有了灯光的照明,在黑暗中,那双琥珀瞳暗沉沉的,丝毫看不出白日里清透的样子。
这样昏暗的环境下,千铃的视野却异常清晰,甚至可以看到那些怪鸟在狂喜的情绪下,面部肌肉抽动,眼部弯起,竟然露出类似人一样的笑脸。
它们睁着红色的双眼,大笑着,狂欢着朝她们进攻。
在尖锐的啸鸣声中,千铃再度幻听多声道的耳边絮语,语速极快,声调又低,在狭小的空间内和鸟叫声混杂。
眼前出现无数道幻影重叠,那些黑色的鸟影拉长、扭曲、融化,红色与黑色犹如被打翻的水蜿蜒流动。
千铃头痛欲裂——
自己是不是精神病又发作了?
她四处乱摸,想要吃药,可忽然想起来出来的时候没带药。
出来的时候我吃药了,为什么今天还是发作了?
难道我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一天?
千铃砸着酸胀的太阳xue ,想要狠狠撞一下墙,缓解脑子的疼痛。
那些鸟叫声和低絮声随着大脑的嗡鸣声,逐渐拉出——拉长——,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千铃的胸膛剧烈起伏,昏昏沉沉中,她想:你们在笑什么?
你们在嘲笑我吗?
一个莫名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低贱的造物……】
一股无名的火气在胸腔内膨胀,一路熊熊燃烧,烧的得千铃头昏脑涨,烧得眼瞳的红光若隐若现。
【这群低贱的……怎么敢……】
怪鸟又发出一声高昂的叫声,烦人的阻碍支撑不住了,它们终于可以直击真正的目标——千铃。
她体内汨汨流动的血液,透过皮肤,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引得怪鸟争先恐后地要撕咬她的血肉。
【只要吃了她……】
怪鸟面部肌肉抽搐更加频繁,涎水顺着鸟喙。
【吃了她就可以……】
它眼里的红色光芒盛放,露出蓬勃的贪婪,不过毫厘就能触碰到娇嫩的肌肤。
“唔……”
咬牙坚持许久的安蕴发出了一声闷哼,按理来说病发状态下的千铃应该是听不到的。
然而,这细微的气音,顺着背部的轻颤,传导到胸前,在她的脑海中无限放大,霎时间打断了繁杂的思绪。
千铃顿时一静。
下一秒。
“你们也配?”
阴冷的声音凭空响起。
那一声闷哼,犹如细小的静电,燃爆无处宣泄的愤懑、烦躁、杀意,瞬间炸响了千铃的世界。
一张布满青铜鳞片的脸庞倏然弹起,和刹不住车的怪鸟脸贴脸,黑暗中红色的瞳孔如岩浆般流淌,视线烫得它发出惨叫声,翅膀几乎扇骨折了也要远离。
这道声响霎时间压下了所有的鸟鸣,顺着空气,浩浩荡荡地掀开一大片气流。
那个人类趴在肩膀上,一动不动,盯着它们,露出口腔内部密密麻麻的尖齿。
刚刚还在狂欢的怪物,此刻却被一双金红交错的瞳孔吓得动弹不得。
所有怪鸟鸦雀无声……
“滚————!”
这个词语的声调变得格外尖锐,原本该是人类的声音,却几乎变调成鸟啸的声音,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意思。
然而怪鸟却反应过来了,如临大敌,尖叫着如同潮水一般退去,胆小的立刻晕倒在原地。
“……”
强撑着一口气的安蕴看着眼前这一幕,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愣怔地回过头,然而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千铃。
她只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句话,声调像一块平整的冰面,毫无起伏,尾音还带着一点儿生涩,听起来格外别扭、怪异。
“快走吧。”
****
最后一段路,只有安蕴一个人是清醒的。
其实她的意识也模糊了,全程靠着意志力往前走,途中还掉入了暗流,等挣扎着爬上岸的时候,都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可她想起来自己背上还有一个人的时候,咬着牙迷迷瞪瞪地往前爬,最后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看见一点儿微弱的光芒后,呢喃着说了一句:“千铃……”,紧绷的神经一松,就昏了过去。
彼时,搜救活动已经展开几个多小时。
两个人是在群岛南端消失,当她们的手机信号再度出现时,竟然是在群岛东北边一处无人的荒凉区域。
没人知道这两位是怎么绕过南边层层搜救人员的目光,走到相距两百多公里的荒地。
等救援队伍赶到现场时,大惊失色。
她们的衣衫几乎被血液浸透,大部分已经干涸成褐色。两个人都面色惨白,昏迷不醒,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见。
两人直接被拉到岛上的医院抢救,这一消息被火速赶来的宫山管家封锁了。
救治的时候,护士见千铃身上浑身擦伤,撞伤的淤青数不胜数,心中感慨万分,真是难为这个不良于行的患者了。
等给安蕴做检查时,医护人员倒吸一口凉气,这时他们才开始心惊肉跳。
病床上的患者浑身就没一块好皮,背部几乎笼罩着比巴掌还大的淤青,遍体鳞伤。还有一部分严重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血肉都翻卷泛白,皮肉悬垂。
这些还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她似乎经历了坠落、撞击等危险情况,内脏破裂,体内大出血让她濒临休克。
可怜的宫山管家,凌晨赶过来就听到这种噩耗,一把年纪了还要直面两个小辈的生死。
好在海月的体质十分争气,在医护人员的妙手回春之下,安蕴捡回了一条命,尚在沉睡中。
而千铃早就醒来了。
“婆婆,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诶。”千铃见宫山管家铁青着脸,卖乖说:“我现在恢复得很快欸,而且体能好像比以前也好多了,不那么容易累了。”
宫山管家沉着脸,片刻后,皮笑肉不笑,意味不明地说:“那真是恭喜小小姐了。”
“看来我们小小姐是个难得的天才,不如送去奥运会让全世界人民开开眼吧。”
千铃神色一梗,所有讨好的话都被堵在喉咙口了。
能把这位资深管家刺激出京都本色,流露出刻薄词语的人,屈指可数——千铃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在其中。
千铃咳了一声,决定当做没听懂,直接问正事:“婆婆,我们海月家有沃拉丽亚这个人吗?”
她一醒来就直接召唤LIN ,查询海月名单,打算看看“沃拉丽亚”这位老前辈究竟什么来头。
海月这个大团队进入这个世界后,失散在不同的时间线。前辈们依据记忆做了一个花名册,记录每一个队员的信息,凡是已联系上的就贴上照片,以及本世界的身份信息。
例如:“林铃”
——现名:海月千铃;身份:……:社会关系:……
安蕴是最后一位海月,她的出现意味着精英营人数已到齐。
只要“沃拉丽亚”是一名海月,她一定会在花名册上。然而出乎千铃意料的时候,无论是输入“Aurelia”还是“沃拉丽亚”,花名册上都没有这个人。
千铃皱着眉,陷入疑惑中,心想:不应该呀……
按照笔记主人所说,沃拉丽亚这名海月的世俗成就极高,这样的人在花名册上不可能没有一星半点的信息。
直到宫山管家推门而入,千铃忽然想起来,宫山家世代担任海月家族的管家,直至八十多岁高龄,宫山婆婆还在岗位上。说不准她的工龄比潘狄亚基地的成立时长还要长。
恰好沃拉丽亚和笔记主人也是在基地建立前进入地下溶洞,说不定这位资历深厚的老人对这个人还有一些记忆。
宫山管家见千铃神色严肃,她的表情也跟着认真起来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想了好一会儿后,遗憾地说:“我并不记得沃拉丽亚这个名字,这应该是英文名的音译吧。”
千铃立刻说:“那Aurelia呢?你认识吗,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是我六岁前接触过的人吗?”
千铃听人说过,在她六岁之前,海月山庄并不像如今这样空旷,海月的人数十分多,算得上是热闹,几乎每个人都和她相处过,都爱逗她玩。
只是可惜自从六岁起,她生了那场大病后,之前的记忆都浅淡得像一缕无色的香味,风一吹,连带着热闹的背影都消散在空气中了。
听到这个名字,宫山管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慢吞吞地说:“我确实知道家族里有一个人的英文名是 Aurelia ,这个人你也认识。不过就算不认识,你听着耳熟很正常。”
啊?我也认识?
千铃茫然了,更让她迷茫的是什么叫做“就算不认识,你听着耳熟很正常。”
宫山管家揭开谜底:“你的姐姐————礼娅小姐就叫 Aurelia ,和我们的母公司奥里莉娅集团同名。但她已经很久不用这个名字了。”
奥里莉娅集团,国际名称: Aurélia
海月礼娅,英文名: Aurelia
那一瞬间,千铃如遭雷劈。
怪不得她听着耳熟,其实她不是没听过别人喊姐姐的英文名,也不是不知道母公司的国际名称。
只是她更常听到的是“海月礼娅”这个名字,也从未往这方面联想过。
千铃心中百感交集,脑子嗡嗡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
一会儿心中接连否认,不断地找补:是不是宫山管家记错了?或者这两个英文名同音不同字?
一会儿又在想:怎么可能呢?姐姐她在海月那可是元老级别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刺海月呢?她图什么啊? ?
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念头在打架,左边的感情在否认,右边的理性在搜集过往记忆,无数个不对劲的瞬间跳出来,理性无情地得出结论:还真有可能是海月礼娅在搞鬼。
比如五条悟所说,这次下海时,海月礼娅各种矛盾的、难以解释的行为
比如她送给自己的礼物,竟然就是他们消失时的神秘铃声。
比如安蕴探秘时,看似抱怨,实则质疑的问题——为什么关键信息要遮遮掩掩,以至于她们陷入险地。
又比如笔记里所有的内容都对上了——帝国……遍布全球的商业帝国不算帝国吗?
宫山婆婆理解错了,不是海月礼娅和奥里莉娅这个百年集团同名,而是它以海月礼娅为名。
作为海月内部人员,千铃知道的内幕还是比宫山管家要多,包括海月在这个世界的发家史。
数百年前,海月礼娅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创立了名为“奥里莉娅”的公司,一路发展壮大,直至成为今时今日的跨国集团。
此刻,海月千铃终于理解了笔记前辈当年的心情,也总算明白为什么会不断念叨这件事了。
各种想法在左右互搏,太多复杂的情绪冲击大脑,想得千铃头痛。
最后,她竟然只冒出一个念头,和当年破防的笔记前辈如出一辙。
海月礼娅——!姐,姐! !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 ? ! ! ! !
【作者有话说】
写打戏……好累啊……
昨天就应该发布新章的,但情节太多了,写不过来,所以推迟了一天
第112章
密码怎么会在宫山婆婆手里?
途中,安蕴醒来过几次,第一次醒来时,脑子昏昏沉沉的,意识仿佛在一片安静的海洋里沉浮,波涛随着滴答声规律起伏。
她勉强半睁开眼,引入眼帘的先是天花板,随着视线缓缓转动,可以从不锈钢的反射中看到一具插满管子的身体。
随后,一阵剧痛传来,每一次呼吸起伏都会引起痛感。
这种疼痛没能持续多久, 她就又陷入沉睡中, 耳边依稀传来嘈杂的人声。
后来又断断续续地醒来几次,不过意识都成了一段段碎片。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过了急性危险期,安蕴才转出加护病房。
当她恢复了意识, 第一句话就是:“千铃呢?”
由于她的声音太过虚弱,护工听了几次也听不懂,猜测是在问朋友之类的, 于是说:“您醒来后我就向雇主报告了, 会有人来看您的。”
这段话对安蕴现在的脑子来说,还是太长、太难以理解了,她也没什么力气再问一遍,干脆胡乱点了点头就又昏昏睡过去了。
她醒来时,暮色四合,房间里一半都是夕阳的余晖。
安蕴的睫毛缓缓眨了一下, 挪动胳膊, 强行撑起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连坐起来都极为艰难。
“别犟了——你好好躺着吧。”
说是这么说的,但还是出现了一双手扶着安蕴坐起来。
安蕴终于坐稳了,虚弱地靠在床头上,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出来后,她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就连“坐起来”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不少精力。
她缓了一会儿,顺着搀扶的手臂看过去。
“你怎么样?”
千铃笑了一声,眼底的黑眼圈显得她有些憔悴:“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安蕴茫然地问:“多久?”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的意识是模糊的,对时间并没有多少概念。
千铃淡淡说道:“三年。”
“三年?”安蕴微微睁大眼睛,尽管声音虚弱,也能听出其中的惊讶和不可置信:“这么久?”
千铃轻轻挑起眉尾,不置可否,倒了一杯子底浅浅的温水,递给她:“知道怕了?”
安蕴缓了好一会儿,浆糊一样的脑子才反应过来:“你骗我?”
千铃摇了摇头:“下次你再这样不怕死,乱给别人当挡箭牌,说不定就真的要昏迷三年了。”
安蕴下意识反问:“你是别人吗?”
千铃语塞,动作都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扯开话题:“你已经昏迷三周多了,这段时间我忙得够呛的,又要审批各种项目文件,又要出席各种活动,累死了。”
“那你辞职啊,反正海月家又不缺钱。”
“那可不行啊……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呢。”
“什么事?”
千铃没说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端显得有些颓丧和疲倦。
安蕴觉得奇怪,但她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转不过来了,干脆扯开话题:“我救了你,你对你的救命恩人有什么感想?快说点好听的话给我听听。”
千铃不屑说:“我难道没救你吗?如果不是我打的那一枪,你就被那些怪鸟偷袭了。”
安蕴冷哼一声:“嘁,后面你都晕了,要不是我费尽心思拖你走,你现在还在地下溶洞蹲大牢呢,想处理工作都处理不了。”
千铃反驳:“得了,要不是没有我前期配合,我俩还能走出那个黄金地宫?”
两个人像小朋友一样幼稚地斗嘴,非得分个高低,可惜安蕴身体虚弱,说了没一会儿就又累了。
千铃叹了一口气,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
现在的安蕴连躺下都稍显费力,像一个老人家一样,慢吞吞,生怕牵扯到痛处。
千铃的目光落在安蕴的脸上,她的面容和嘴唇没了血色,头发因为营养不良,由乌黑蓬松变得枯黄干燥,脸颊微微凹陷,完全没了一个月前神采奕奕的模样。
如果安蕴没有进入那个地下溶洞,如果自己不曾拖累她,是不是今天她就不用躺在病床上?
千铃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夕阳落在睫毛上,像一朵因疲倦而停留的蝴蝶。
她忽然说:“我讨厌自己的腿。”
安蕴精疲力尽,闭着眼,慢慢地说:“这可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
千铃扯了一下唇角:“那说明你不了解我。”
“对啊,我本来就搞不懂现在的你,”安蕴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经过地宫那一遭,我发现人是不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陌生人的,现在总会带着过去的影子。”
千铃想起另一个人,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茫然和迷离:“那如果过去也是假的呢?”
“嗯?”
千铃想了想,说:“其实她没对我说过谎,也算不上什么真假,只是我从来就没看懂她吧。”
闭目休息的安蕴失笑一声:“那就没办法啦,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人本来就没有看懂和被看懂的义务。”
安蕴睁开眼,侧头看向千铃:“所以是谁?”
千铃打量着她虚弱的神色,思忖道:“我还是等你身体好了一点儿再说吧。”
安蕴:“?????”
……
身体虚弱的那段时间,安蕴连走都费劲,所以不得不坐轮椅。
——从此,她开启了新世界。
“有这种好东西你不分享给我???”安蕴质询千铃。
海月科技集团出品的轮椅简直是绝佳的代步工具,操作方便,速度可调节,甚至机动性堪比越野四足机器人,可以自行上下楼梯。
简直是懒人的绝佳好物。
又过了一段时间,安蕴可以出院了。
海月山庄的大门前,一辆黑色的加长版轿车停下,车门打开,两辆轮椅闪亮登场。
安蕴面色沉静,微微抬着下巴,手里操作着轮椅往前开。清风拂面,发丝飞扬,轮椅给她开出御剑飞行的模样。
远远落在后面的真·残疾人·千铃:“……”
她举起手机,拨通电话:“安蕴,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是吗?没什么,你来一趟我的房间吧,有事告诉你。”
客厅里的佣人看着两辆轮椅一前一后地进入客厅,上楼梯,然后消失在楼上走廊的拐角,隐约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几分钟后,门内。
“什么?你说礼娅师姐就是沃拉丽亚??!!!”安蕴猛然从轮椅上跳下来。
“嗯,”千铃把查到的资料摆在她面前,淡淡说道:“这里隔音很好,你放心喊吧。”
看完了资料之后,安蕴整个人都精神恍惚了,受到的精神冲击不比千铃当初要小。
安蕴作为监察役实习生,清楚知道海月礼娅在监察役这个群体的地位。潘狄亚基地的监察役体系甚至就是海月礼娅一手打造而成的。
凡有奥里莉娅集团阴影所在的地方,就有监察役的影子——几乎全球遍布他们的踪迹。
不管基地和集团内部里的那些高层如何明争暗斗,勾心斗角,见到资深监察役一律都要站起来,弯腰问好。
但是这些资深监察役,见到海月礼娅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大”。
如今,海月礼娅心怀不轨,在她精妙的操作下,不少监察役有去无回。如果不是仔细疏离,根本就看不出端倪。
安蕴像是浑身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在轮椅上。
——地下溶洞里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们以为那条危险的道路只是自己运气不好,碰巧撞上的——但真的是碰巧吗?
既然有危险的可能性,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醒过,任由她们踏入那条险象丛生的地下迷宫?
“可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应该啊。”
安蕴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喃喃自语道:“监察役是她的心血啊,要是不乐意,为什么一开始还要投入这么大的心血建设监察役?”
事到如今,她总算明白千铃那天为什么会意味深长地说:“我还是等你身体好了一点儿再说吧。”
不敢想这种消息爆出去后,潘狄亚基地要引来多大的动荡……
安蕴双眼放空:“怪不得五条先生探病时,你要隐瞒我们在溶洞下面的事情,这种事情没查清楚前确实不能透露一点儿风声——北大西洋珍珠号的那件事有下落了吗?”
她嘴上询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消失的海月丰源和当年被困在黄金地宫里的海月前辈又有什么区别?
果然,千铃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没有消息。”
安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她来到这儿还是太晚了,海月人员凋敝,小的不知道事情,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活太长受了什么刺激,坑着另一个同归于尽了。
越想前途越是一片灰暗。
比起乌云密布的安蕴,千铃显得持重平静得多了:“事情也没你想的这么糟糕,他们失踪前曾进行全球范围内的集团大清洗,起码一年内不会有人跳出来篡位,只要我们确保手握大权,绞杀王种的方向就不会改。”
一个孕育王种的深渊,就像会生出自主意识掠夺养料一样,不断地渗出污染域,鲸吞蚕食其他时空。
只有王种死亡,一切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安蕴觉得千铃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觉得费解:“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提出驯化王种的想法,真以为那东西是核弹吗?那是人类可以染指的东西吗?等会儿把他们全扔进深渊里就老实了。”
近些年来,这股邪风越刮越凶,甚至不止集团内部有这种声音,就连国际社会都隐隐出现了这种声浪。
当年,海月家族缔造商业帝国,不过是为了“绞杀王种”提供强大的支持。可海月终究人数有限,随着最后一名海月死亡,这项伟大的事业是否会在冰冷的账本上,沦为一笔早该撇清的坏账?
带着这样远忧,海月家族决定向国际社会披露深渊的存在,既是合作,也是引入外部监督。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人类的无知和贪婪无处不在。哪怕那些位高权重、衣冠楚楚的,也不例外。
好在不久前,海月丰源和海月礼娅借题发挥,以雷霆手段把一堆人打下去,排除异己,不然以海月千铃如今的资历根本就压不住场子。
千铃继续说:“而且我们新找的盟友实力强大,咒术界基本都由他们说了算,那群咒术师也和我们的想法相同。有他们支援,袚除王种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这么一想,也不全是坏消息。
经过千铃的条分缕析,安蕴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你在。我早就说了,文职还得你来当。”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说:“当初安排你这个半残疾人去北极的是礼娅师姐吗?那怪不得了……既然她……那我们也不必再听她的命令了,还是按照老样子分工吧。”
千铃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沉默了一下,说:“她送我去北极,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原因。”
安蕴刚想问,那是哪种原因?
客厅里突然响起门铃声。
“叮铃——”
安蕴过去打开门,一个女佣站在门前,说宫山管家邀请她们去花园挖东西。
“挖东西?”安蕴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千铃,她也满脸疑惑。
两人已经聊得差不多了,决定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也正好去大自然散心,纾解心中的茫然和苦闷。
花园里种着一棵参天大树,两个佣人正抡着锄头挖地,宫山婆婆在一旁监工。
“婆婆,你们在挖什么?”千铃走过去,好奇地问道。
宫山婆婆揣着手,笑呵呵地说道:“当初礼娅小姐送给您的时空胶囊,如今算一算时间也到了,可以看一下当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了,我记得你以前很好奇,总是喊着要打开呢。”
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说起礼娅的名字时,神情怀念,絮叨着礼娅作为姐姐和千铃相处的过往。
她太过沉浸于回忆之中,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安蕴表情有些怪异。主人公之一千铃也没有出声,而是木然地看着佣人挥起锄头,一下又一下砸向土地,土坑如同伤口一般,沉默地缓缓扩大。
“挖到了——”
看到硬物的那一刻,佣人们小心翼翼地刨开土,把箱子拎出来。
千铃没有上前。
箱子外面是一个密码锁,宫山婆婆半弯着腰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缓缓地念出一串数字:“ 9 、 2 、 8 、 3……”
安蕴神情一变,顿时看向千铃。
这不是地图木盒的密码吗?
怎么会在宫山婆婆手里?
第113章
老人念数字的声音又轻又慢,落在安蕴和千铃的耳朵里却如同雷霆般巨……
老人念数字的声音又轻又慢, 落在安蕴和千铃的耳朵里却如同雷霆般巨响。
千铃连忙问:“婆婆,你为什么有这个密码?”
宫山管家直起身子,说:“这是礼娅小姐给我的,她说过去太久了,说不定你都忘了时空胶囊的密码,所以放了一份在我这儿备份。”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千铃接着问:“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宫山管家想了一下,大概说了一个时间。千铃听完后,表面平静, 实则心中掀起一阵波涛。
——海月礼娅给千铃木盒子的前几天晚上,就已经做好准备,提前告知宫山密码。
宫山感慨道:“礼娅小姐的记性比我这个老人家好多了,要不是前几个月她提醒,我都快忘了。”
她还特意提醒?
千铃的目光落在沾满泥土的时空胶囊上,毫不犹豫地推车上前, 如果不是安蕴制止她,她已经从轮椅下来直接跪坐在泥土上输入密码了。
安蕴代劳她打开箱子。
千铃不语,密码锁转动的声音仿佛慢火炙烤,让她隐隐有些心焦——海月礼娅是不是往箱子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是想要和我说什么吗?那些关于神秘的铃铛、不见天日的地下溶洞、难以言喻的血腥过往,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迄今为止,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了海月礼娅的暗面,与千铃记忆里的模样越来越遥远,这让她有一种翻天覆地的破灭感。无论如何,真相的拼图缺了当事人的声音,以至于她还是不肯盖棺定论,惴惴不安之下,总是怀揣着隐秘的期待。
“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想,事关重大,先不要向外界发布。”
多日以来的辗转难眠,终于要迎来尘埃落地的那一刻了吗?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零碎的东西。
安蕴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面上。
箱子里既有产自缅甸帕敢矿区最著名、最传奇的木那场口的雪花棉冰种翡翠,又有随处可见的普通落叶标本;既有深海之下的红珊瑚,也有西半球最高峰、南美洲之巅的阿空加瓜日出的照片……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东西,数不胜数。
每一件东西后面都会带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年月日和地点。
例如一颗眼珠子大小的香槟色钻石,系着一根小小的布条,上面写着:于2009年7月24日澳大利亚阿盖尔矿山留念。
安蕴看向宫山管家,问道:“这是旅游纪念品吗?”
宫山婆婆摇了摇头:“虽然我是一名老管家,但并非无所不知,这些是小小姐和礼娅小姐的秘密。”
“别看我,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也不记得了,”千铃只看了地上的藏品一眼,从褪色的布料系带来看,这些藏品在地下埋藏有一段时间了,应该不是近几个月放进去的。
那就不重要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还没空的箱子,催促说:“继续找,这里面应该有姐……海月礼娅近最近放进去的东西。”
安蕴继续往外掏,压箱底的是一本扎实厚重的相册,两个巴掌大小,哑光的棕色皮质外壳,拿起来沉甸甸的。
她本以为相册就是最后一件物品了,视线落在箱底时,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她用平静的口吻说:“好了,这个箱子也没什么特殊的。”
“不过,师姐应该有话和你说。”她拿起箱子底的信封,一把塞进千铃的怀里,推着轮椅掉转向无人的方向:“你自己慢慢看吧。”
宫山管家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小姐!那这些藏品……”
“你们不用清理,谁也别动那些东西,直接放我客厅的角落就行。”
千铃心不在焉地回复,她所有心神都被眼前崭新的信封吸引了,琳琅满目的礼物被远远抛在身后。
信封摸起来是空瘪的,显然里面的东西并不多。
姐姐究竟会和她说什么?
千铃迫不及待地打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
【suzu,恭喜你,这场捉迷藏你赢了。 】
“捉、迷、藏?”安蕴目光狐疑,视线在纸面和千铃来回转动:“什么意思?”
千铃低头沉思,看样子一时之间也没想起来。
安蕴猜测:“捉迷藏是不是在暗示某些活动?”
“不,应该不是……”千铃沉吟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有些犹豫地说:“我可能知道是什么。”
她的语气很犹豫,然而行动果决,立刻掉转轮椅回到主宅,轮子滚得飞快。
安蕴跟在后面大喊:“暧!等等我。”
千铃长驱直入,直奔海月礼娅的书房。门一打开,入目就是一排高大的书柜,一转头就能看到气派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没有什么东西,只摆着两个黑笔筒,旁边紧挨着一束褪色的金蓝永生花。阳光直射桌面,空气里的微小颗粒在光影中缓缓游动。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千铃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眼前的多了一个人在伏桌写些什么,她似乎察觉到对面有人,于是抬起头,隔着宽大的桌子,冷淡的面容带着一点儿无奈,说:“又来找我玩么,抱歉,我还在忙,去找其他的哥哥姐姐好不好?”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不点从千铃身边跑过去,手里抱着小丑鱼泡泡枪,个子还没轮椅高。她没理会海月礼娅,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倒腾着短手短脚往桌子底下钻。
海月礼娅也不写东西了,撑着桌沿往下看:“嗯?”
片刻后。
“在和他们玩捉迷藏是吗?好好好好,你躲着吧。行行行,我不会告密的。”
……
“千铃,你想起什么了?”
安蕴的声音响起,千铃回过神,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是书桌后不再坐着人,当年捉迷藏的女孩长成了大人,坐在轮椅上,面容冷静。
她彻底压下眼底的怅然,一边推着轮椅绕到桌子后面,一边说道:“只是一个猜测,我试一试。”
这张红木桌子十分宽敞,桌面躺一个人绰绰有余,桌面下的空间有一部分是柜子,剩下的大部分则是实木。
千铃弯腰,稍微用力摁住实木的表面,往旁边一移,一扇矮小的推拉门缓缓滑动,露出后面空荡荡的小空间。
安蕴惊讶地说道:“这竟然是一个推拉式的柜子,我还以为这是实心的呢。”
“设计师故意设计的,这是一个隐蔽的小空间。小时候我玩捉迷藏就会躲在这里面,你把我抱进去吧。”
“啊?”安蕴打量了一下柜子里的空间,为难地说:“有些小了吧,你塞得进去吗?”
千铃脱下外面的大衣和围巾,淡淡说道:“别废话。”
千铃已经不是孩童的身量了,在安蕴的帮助下,成年人的体型才能艰难地挤进去。虽然四周窄得无法活动,但是头顶的空间还有余裕。
借着外面的光线,千铃可以看见自己的手掌全是灰尘。她收手收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借着光线,一寸寸地搜寻蛛丝马迹。
终于,在仔细的观察下,她发现了顶部空间有一丝小小的异常,比起周围,它似乎凸出一点儿的弧度。
小时候,礼娅姐和玩捉迷藏的千铃约定,她帮忙放风,找小孩的人走了,她就会敲三下桌面。
想起童年的记忆,千铃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三下头顶。
咚、咚、咚。
“叮铃————————”
书房门铃声倏然响起,柜子外的安蕴循声望去。
与此同时,柜子里的顶部有一块木板掉落,一封厚厚的东西随之掉落在千铃的怀里。
千铃愣愣地望着怀里的东西,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
她可以躲在宽大的柜子里,而熟悉的大人守在外面的椅子上,低下头,声音平稳持重:“你赢了,可以出来了。”
*
“千铃,你眼睛怎么红了,灰尘过敏吗?”安蕴把她拉出来后,敏锐地发现她眼角下的红潮。
“没事,”千铃平静地移开话题:“我刚刚检查了一遍,除了这些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她把那封用信纸装起来的东西拍在桌面上,两人一起拆封。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是海月礼娅写给海月丰源的信:
“亲爱的丰源,
“见信如晤。当你打开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随着珍珠号一起消失在茫茫深海之中了,我隐瞒多年的事情也终于到了揭开的那一天了。
“多年来,你始终坚信你哥哥的死亡以及珍珠号的毁灭并非意外,这一点是对的……”
珍珠号不只一艘。
半个世纪前,金刚杵现世,包括海月礼娅在内的一批海月乘坐名为“珍珠号”的科考船前往茫茫大海,无数次穿梭百慕大的海域,最终在一次翻天覆地的风暴中消失,只剩海月礼娅一人幸存。
几十年后,一艘新的调查船再度从纽约港下水,去往百慕大的海雾。
为了纪念第一艘牺牲的科考船,这艘新船也命名为“珍珠号”。
这座崭新的珍珠号和前辈命运重叠,在熊熊大火中,消失在浩浩荡荡的海上风暴中。很多人把这两艘船糅杂为一个故事,幽灵船的身影随着半真半假的流言在北大西洋的海面上航行。
海月丰源的哥哥,新珍珠号的船长,从此再也没了消息。彼时,六岁的千铃正躺在抢救室里命悬一线。
接二连三的噩耗,让病房走廊上徘徊的海月丰源几乎一夜白头。
“其实我没有说实话,旧珍珠号去过深渊了,不止一次。”
短短一句话让安蕴和千铃陷入无限的猜想。
当年第一批海月进入了深渊后到底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才让当年进去的人守口如瓶,甚至不惜对其他的同伴说谎,并且在后来一次又一次地、不顾艰险地来回穿梭?
她们对视一眼,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想法:细算一下,以旧珍珠号消失为时间点,海月礼娅的异常确实是从那时开始的。
两人接着往下看:
“一开始,我们不得其法,只能退出百慕大海域。同年,我们重新进入太平洋群岛的地底——那时潘狄亚基地尚未建立——大约三百年前,海月就在那儿,第一次大规模封印深渊裂缝。”
“事实上,裂缝诞生于此并非意外,但三百年前的我们经过那场大战后,没有条件再深入探索。直至百年之后,我凑齐了队伍之后再度深入地下溶洞探索。在那儿我们发现了古战场的遗址,以及一个失落的文明,还有那个文明豢养的深渊怪物们。”
深渊怪物……是指那些青铜鳞片怪鸟吗?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在一片峭壁上发现了至关重要的摩崖石刻,经过破译,那是一长串的神话。
“传说这个世界本就只有一种生灵,高踞于云端,栖息于夕阳和朝霞,天地间充满了祂们的欢声笑语。忽然有一天,大地裂开了数条缝隙,完整的陆地变得四分五裂。血腥暴虐的丑陋怪物纷纷从裂缝的深渊中爬出来,顺着太阳和月亮的光辉逆流而上,攀上浓云后大开杀戒,血腥的屠杀染红了天穹。
“洁白圣洁的生灵们开始反击,经过二十四个日夜不休的搏杀,终于将战场从天穹转移到了大地,又从大地打到了地面之下,把邪恶狠厉的怪物们压回深渊之下。此后,至高无上的天神降下一场持续三年的大洪水,直至淹没深渊。从此,海洋和大陆诞生。
“然而从地心诞生的怪物仍然虎视眈眈,于是至高神派遣一部分生灵驻扎人间,震慑怪物。这些生灵便成了地下溶洞文明的先祖,经过一代代繁衍生息,最终变成了人类。”
安蕴心想,这个传说倒是和海月的一样。
海月大学是类似于霍格沃兹学校的存在,时空像一面镜子,正常的世界在镜子表面,而海月大学位于镜子背面,深渊裂缝也在此处。
一般来说,所有扭曲、诡谲的事物都应该被封锁在镜子背面。像咒灵这样的,拳打生物学,脚踢牛顿棺材板的存在,就不应该在这个尚且遵循经典牛顿力学的表面世界满地乱跑。
安蕴刚一落地,满眼的咒灵让她大吃一惊,差点以为自己来迟了,污染域已然笼罩整个世界,无可救药了。
拜托,你见过哪个陆地上会有一群鱼到处溜达的?鱼就给我好好待在水里好吧!
“摩崖石刻上的记载和海月的传说惊人的相似,最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开启深渊大门的方法。
“是的,一个位于太平洋的群岛竟然记载了美洲大陆对面的大洋——北大西洋,它明确地告诉我们,深渊大门的位置就在北大西洋,那扇大门隐匿于浓浓海雾之后。”
“开启那扇通往深渊的大门需要一枚铃铛,来自地下溶洞文明精心铸造的铃铛。”
千铃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背后直冒冷汗,心想: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交给我的时候怎么不多叮嘱几句呢?
安蕴忽然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神情变得慎之又慎,问:“铃铛呢?”
千铃动了动口袋,示意道:“每天都贴身带着呢。”
安蕴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放心继续看信件了。
第114章
海月礼娅的信件(完)
安蕴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眼神如利剑般射向千铃,头颅微微往后仰,像一条评估危险的蛇。
千铃被打量的视线刺得发毛,搡了她一把,问:“这样看我干什么?”
安蕴警惕地问:“你有了铃铛,不会去深渊找师兄师姐吧?”
千铃眼睛一亮,拍手道:“哎!我怎么没想到?”
安蕴见她大受启发的样子,心里大叫不不好,一边唾弃自己多嘴,一边恨不得给她来上一拳:“暧——之前我同意去地下溶洞是因为那儿在我们大本营底下,但北大西洋可不一样,大海是很危险的。”
千铃无所谓地说:“又没叫你去。”
“你想……!”安蕴瞪圆双眼,但随后想到了什么,立刻就恢复常态了,只是抱着胳膊,认真地说:“没事,要是给我知道你上船,我就亲自把你拖下来。上一次,我拖一次。反正周围人不敢打我,你也打不过我。”
千铃见她严肃的样子,立刻弯起眉眼, 缓和气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看信看信。”
安蕴思索片刻,直接上手抢,把她兜里的铃铛掏出来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才算放心。
惨遭抢劫的千铃瞪她:“哎!”
安蕴平静地说:“看信、看信。”
千铃只能继续往下看。
【这个文明对王种的了解程度不低, 海月的先贤们发现了王种可以任意跳跃时间, 这儿的前辈则发现了此世界的王种具有扭曲认知的能力。 】
【我们尚不清楚,此世的王种是同时具备两种能力,还是只能扭曲认知。 】
【无论如何,王种始终是个棘手的祸患。我们决意再度起航,进入深渊,拿回金刚杵除灭王种。 】
海月礼娅一行人拿到铃铛后,便匆匆回到地上,召集了当时所有海月。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后,一只庞大的精英队伍,浩浩荡荡地扬帆起航北上大西洋。
这一段看得千铃头皮发麻,从花名册的记载上可以知道,那段时间是最多海月落地的时间。
三百多年前,十几名海月在冷兵器时代,就能抵挡数以万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怪物,一举封印长达数百公里的深渊裂缝。
而那段时间,将近百名处于巅峰状态的海月从世界各地赶来,集结在同一艘科考船上,整装待发。
珍珠号上载满了珍珠,浩浩荡荡地穿过海上的霞光,前往不可知的未来。
千铃早就习惯了空空荡荡的海月山庄,哪见识过这种场面,只是稍微想一下就能让呼吸微微急促。
哪怕时隔多年,透过纸面仍能感受到黄金时代的余晖。
【我们如愿以偿,成功穿过了海雾,到达了深渊的彼岸。 】
接下来的事情海月礼娅一笔带过,只是说他们跟着灵魂之戒的指引,顺利找到了金刚杵。
那是一只普巴金刚杵,比常见的金刚杵要长数倍,大约有一臂长,正笔直地、牢牢地插在地面上,裸露出半身。最上端有三面佛像,神态各异,喜笑怒骂,让人看得心生畏惧。往下是铁制三棱杵,薄刃森冷,被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光亮。
传说这柄兵器由三位王种的骸骨和一位千年前海月先辈的灵魂铸造而成,可破除世上一切事物,哪怕是时间和因果。
海月礼娅觉得这种传说过于神神叨叨,反正可以轻松杀了王种就行。
就在拔起金刚杵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了。
这时他们才讶然发现,自己原来站在王种身上。
开团吧! ! !
所有人眨眼间发动攻击,攻击如雷霆般落下,暗无天日的深渊都被接连爆发的光芒所照亮,仿佛日头高照。
血肉的微弱气息使得深渊怪物们从沉睡中醒来,窸窸窣窣声响便荒野,但以金刚杵为中心,方圆十里外没有怪物敢靠近。接二连三的光亮,让大地为之颤抖的嚎叫声,时不时传来的铃铛声响,还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如海涛般一浪一浪地向四周荡开,这一切使得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无论是王种还是海月,都让深渊怪物们从基因里泛起了恐惧,它们窸窸窣窣地过来,又窸窸窣窣地如潮水般退散。
整个深渊如同北极圈里的世界,陷入一场漫长的极昼,没有人知道白昼是何时落下,黑夜又是何时回归。
【我将金刚杵彻底钉入王种体内,看着金红眼瞳里的光亮彻底熄灭,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深渊也要随之关闭,而我将和同伴们长眠于此。 】
千铃和安蕴看得越发认真,她们预感到就快要接近真相了,屏气凝神。
【然而我却发现身后同伴的眼睛变成金红色了——王种并没有死,它金蝉脱壳,寄生了。 】
“????”
看信的两人眼睛缓缓睁大,连忙继续往下看。
海月礼娅杀了正欲偷袭她的“同伴”,狡猾的王种在不同的皮囊中流转,最终逃向深渊的黑暗之中。
她筋疲力竭,追也追不动,昏迷了过去。再度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据说是出海的渔民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的她,本还以为是尸体,结果捞上来一看,居然是活人,于是连忙送到医院里。
此次伤亡惨重。除了海月礼娅,珍珠号全军覆没,王种不知所踪,而神器金刚杵和开启雾中大门的黄铜铃铛消失在幽暗无垠的深渊中。
然而一切并没有结束,在后续出任务的时候,海月礼娅惊讶地发现,王种的意志居然超出了深渊的范畴,来到现世中——监察役中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双金红色的瞳孔!
虽然转瞬即逝,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对如岩浆燃烧一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怎么也杀不完,总在海月的身躯中出现。无论是身处前线的监察役,还是稳居后方的文职都有可能出现,没有任何规律。
这就是一场针对海月的瘟疫,也是王种无声的报仇宣誓。
旧日的谜团一切都明了了。
千铃若有所思:“所以,她当时设下陷阱,害死的并不是海月,而寄生在海月身上的王种?”
“那麻烦了,”安蕴皱起眉头:“如果师姐说的没错,那这个王种对付起来十分棘手。而且根据她所说,这个王种一旦寄生在人的身上,或许本人都察觉不到异常,直到完全被王种取代意识,成为它行走在现世的分身。”
她越想越头痛,感觉大事不妙:“它还会读取宿主的记忆,在关键时候夺取身体的主权,宿主本人的意识直接沉睡,怪不得师姐不肯告诉其他人……”
千铃伸手,压在安蕴的肩膀上,安抚说:“你没发现吗,王种寄生在这么多人身上,唯独姐姐从头到尾都没事。我不信她没有察觉异常,而且根据时间线,后续她又带着不同的海月多次下溶洞,或许是找到解决的方法了。”
安蕴觉得千铃说的有道理,王种棘手,难道海月礼娅就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吗?
正如两人所想,海月礼娅找不到解决方法后,又一次想到了远古的地下溶洞,那个拥有远超时代科技水平的文明。
摩崖石刻中记载,地下王国总共锻造了24枚铃铛,其中一枚海月礼娅在无意中取得,另外23枚不知藏在何处。
一个黄铜铃铛足以开启深渊大门,唤醒神志; 23枚铃铛凑在一起,又会有怎样的惊天奇效?
事关重要,海月礼娅只带海月内部人员下溶洞,根据摩崖石刻旁的岩画,寻找传说中存放黄铜铃铛的祭台。
一路上,危机重重,海月礼娅却越发坚定。原因无他,她发现越靠近目的地,王种出现得就越发频繁,仿佛在阻止他们前进。
面对被寄生的同伴们,海月礼娅下手越来越果断,坚决地砍下了他们的头颅,一往无前。
从大海到黄金地宫,海月礼娅花了将近十年的光阴,日日夜夜的缄默,数不清的同伴性命,一切都是值得的。她付出了良心和血的代价,终于到达那座恢弘的黄金地宫,地宫中央的青铜祭祀台已经静默了上千年。
她一身冲锋衣,像是误入远古蛮荒之地的现代人。
祭祀台上的干尸手持铃铛,或怒目圆瞪,或安详垂眼,最中心摆放着三米高的青铜藤蔓铃,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如长剑般锐利。
四周摆放长明灯,火苗安静地跳动,古尸干枯的皮肤在光影中隐隐透出几分光泽,这呈现出浓厚的诡谲感,显得鬼气森森。哪怕地宫里摆放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也无法掩盖由时光带来的肃穆灰暗,给人一种无法言明的奥秘。
但海月礼娅却欣喜若狂——这就是传说中可以困住王种的青铜祭台!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海月礼娅三番两次要引人进入黄金地宫。
安蕴恍然大悟,顿时明白她的打算:“之前好几次王种都寄生在入洞的队伍里,她干脆将计就计,再来一次,直接引蛇入洞。难怪师姐总对笔记前辈保密,确实不宜提前说出来。”
千铃却没安蕴那么轻松,稍微皱了一下眉头,沉思说:“当初应该出现意外了,否则我们现在也不至于到处封印深渊裂缝。”
安蕴却看得开:“嗐,王种哪有这么好对付,当年浩浩荡荡一百多人进入深渊都没能彻底杀掉它。赶紧往下看,汲取一下前人教训吧。”
两人接着往下看:
【那一天,我和他们打斗的时候,无意间踩进了青铜祭台,当数不清的铃铛声响起时,我终于醒了——】
【我被骗了,从头到尾,我都被骗了。 】
【根本就没有什么寄生,那些同伴们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是我,在十年前被奄奄一息的王种扭曲了认知。我才是灾祸的源头。杀了海月的不是深渊怪物,更不是王种,是我,竟然是我! ! ! 】
原本平稳舒展的字迹写到这里时,字间距越来越窄,笔画如难以呼吸般急促地挤在一起。
安蕴猛然直起身,被这个惊天反转震惊到说不出话。
千铃没说话,但也没好到那儿去,她的大脑已被这三言两语冲击到近乎空白。
好半天,空气中才虚虚地飘出一句:“天呐……”
代入当时的海月礼娅,安蕴心里闷得慌,同时冷汗直流:“王种不愧是王种,哪怕隔着两个世界,过去十年之久,诅咒竟然丝毫没有减弱。如果不是碰上了青铜祭台,礼娅师姐估计能杀穿整个海月团队。”
千铃的手掌搭在安蕴胳膊上,原本晃神了许久,听到安蕴的话时,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掌下不自觉地捏紧,捏得安蕴直喊疼。
她却没有松手,额头带着一点儿冷汗,用极其轻的语气,说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你说……王种会不会是故意留师姐一命?”
留她一命,换深渊之外海月自相残杀。
安蕴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两张惨白的脸庞对视。
不知道沃拉丽亚是否也想到了这点,还是深受良心折磨。总之,此后漫长的时光里,她扎根在地下溶洞,致力于破解前人留下的所有信息。
她不愿再回地上,常年不见天日,也不曾改善过居住条件,像是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
同时期,远在太平洋之外,终于有一名海月踏上了霓虹的土地,从到来的第一天,他就惊叹小小的岛国竟然能齐聚如此多怪物,堪比人间小深渊。
心生好奇的年轻海月决定不走了,开了一家名为“幽浮”的小公司,并在大洋彼岸的奥里莉娅集团的帮扶下日渐壮大。
多年后,世上已经很久没有沃拉丽亚的消息了,而霓虹却多了一个庞然大物——幽浮集团,当初的创始人垂垂老矣,在病床上溘然长辞。
彼时,一场浩荡的经济危机席卷全球,奥里莉娅集团元气大伤,而幽浮集团在各方老登的争权夺利之下,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并非所有人都像沃拉丽亚一样长生不老,异世界的来客也逃不过生老病死,正如海上的月亮终归会落下,数量固定的海月家族还是走向了青黄不接的地步。
大部分海月都身兼数职,尤其担任文职的海月既要管好庞大的商业帝国——奥里莉娅集团,又要看好潘狄亚基地。
几乎快要猝死的时候,他们总会想起缔造商业王国的创始人——沃拉丽亚。
朋友,没事别把事业搞这么大可以吗?你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留我们这群人每天加班很可恶啊! ! !
再想到大洋彼岸的另一位商业奇才,以及奇才留下的遗产,他们也觉得颇为头痛。
虽然不知道霓虹和深渊有什么具体关联,但根据他们在其他世界的工作经验来看,这种神奇生物满天飞的地方绝对和深渊污染脱不开关系。
因此,海月绝对不能失去霓虹地盘上的幽浮集团。
当时的海月CEO犹豫了几秒,就下定决心,请初始一代的商业奇才、奥里莉娅商业帝国缔造者、老一辈的华尔街之狼——沃拉丽亚,出山!
彼时,沃拉丽亚好不容易破解了溶洞文明留下来的大部分字符和岩画,就收到来自地面上的骚扰。
考虑到上面的战友可能真的快猝死了,她烦不胜烦爬出地面,背靠大股东奥里莉娅空降霓虹,以新名字“海月礼娅”堂堂登场,并且以雷霆手段把众多老登抽得团团转,重整幽浮集团。
再后来,一个海月年轻人落地霓虹,海月礼娅给他取名“海月丰源”,对外宣称姐弟身份,并打算将他培养成下一任幽浮社长。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众多海月震惊的目光中,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后来被称为“海月千铃”。
后来的日子里,海月礼娅越来越忙,被繁杂的事务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记忆中红金色的瞳孔和铃铛声淹没在堆成小山的文件里。
她似乎离沃拉丽亚已经很遥远了。
——直到六年过去,一艘旧日的科考船在北大西洋的迷雾中现身。
海月礼娅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久久地站在窗前,一夜未睡。
第二天,社长办公室的桌面上出现了辞呈,礼娅本人已经坐上前往太平洋的飞机,可怜的丰源被赶鸭子上架,成为新任幽浮社长。
不久后,一艘全新的珍珠号再度载着海月,前往北大西洋的海上浓雾。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进入深渊的只会有一个人————海月礼娅。
她的灵魂之戒是一对耳环,多年前离开溶洞时,其中一只耳环永远地留在了地底的铃铛法阵之中。这次,哪怕没有铃铛,海月礼娅也能保证绝对的清醒。
然而浓雾未到,珍珠号就先迎来一场滔天大火。在火海中,她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铃铛声,那一瞬间她头皮发麻,仍由海水和雨滴打在身上,看着远处的珍珠号消失在海上风暴中。
十二年后,她潜入海底,看到珍珠号的残骸缓缓前行,船头的金刚杵和多年前一样,深海里又响起了铃铛声。
海月礼娅的灵魂开始颤栗了,像一把等待多年,蓄势待发的利箭即将出弦。
【你们不必伤怀,这是海月的宿命。丰源,那时我应该已经为你示范了如何打开深渊大门,如果一切尚未终结,那么就轮到你迎接这个宿命了。 】
【深渊不会放过任何踏足过的人,王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海月,直至死亡。 】
【suzu,珍珠号出发前你说舍不得我们,我们就约定好从北大西洋回来后给你带礼物。可惜他们回不来了,而你生了一场大病也不记得他们了。这些年来,我收集了不少礼物,你就当是他们送的吧,不要忘了他们。 】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海月礼娅的一生也走到了尽头。
她看着海月丰源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地步就放心离去,却没想到临了只剩下两个小辈,像乱头苍蝇一般茫然地面对突然压来的责任。
好在海月礼娅十分周密,在信封中放了一块密匙。
只要她们带着这块U盘一样的密匙,进入潘狄亚基地存放根服务器的地方,激活密匙,就可以得到系统的最高权限……以及数百年间,海月存放的所有机密情报。
安蕴怔怔地说:“如果她的另一边耳环放在了地下溶洞,那给我的这只是假的吗?只是为了传递密码,让我们两个打开木盒去找黄金地宫吗?”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安蕴茫然地看着桌面上的密匙,难道藏于暗处的机密情报不包括黄金地宫的路线吗?
千铃突然说:“顺序错了。”
“什么?”
“你说姐姐叮嘱过你,只要听到铃铛声就过来找我。你还记得刚我拿出信封时,被触发的门铃声——那才是她所指的铃铛声。
“她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姐姐在前往北大西洋前交给我盒子并叮嘱宫山挖掘时空胶囊,苦于猜测盒子密码的我看到时空胶囊,应该可以联想到她的书房藏有东西,到时候肯定会和你一起去书房里找。找到信封的那一刻,铃铛声响了,你听到了也就该拿出耳环。说不准潘狄亚群岛里所需要的密匙不止信封里的U盘,还有你手里的钻石耳环。
“这些情报再加上我手里的地图,足以让我们安全抵达当年的秘密基地。不至于搞到现在这么狼狈。”
安蕴却摸着下巴,问:“可问题是……为什么盒子里的铃铛会忽然响起。”
千铃沉默不语。
海月礼娅在信中提到关于铃铛的歌谣。
黄铃无舌声声响,一声识王种;二声破幻境;三声开深渊。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对她们都不太友好。
傍晚的晚霞总是绚丽多彩,几乎烧透了半边天,金色的霞光在云层中涌动,艳红色的光晕仿佛岩浆流淌。
安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哎——先走吧,过几天再去潘狄亚群岛一探究竟,反正根服务器跑不了。信息量太大了,我得缓一缓。”
千铃看完这一切,浓浓的疲倦也随之涌上心头,她收好这些东西,垂着眼皮说:“走吧。”
安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金红色晚霞,以及云霞下的乌云。
这样的色彩搭配莫名地让她联想到眼睛——一双在黑暗中幽幽浮现,金红色调的眼睛。
自己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安蕴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被庞大的信息量冲昏头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收回视线,咔哒一声,门关了,落地窗外,天穹之下,晚霞仍在缓缓流动。
第115章
时间过得飞快,冬去春来,山茶花开了又凋谢,北大西洋咆哮的风暴已……
时间过得飞快, 冬去春来,山茶花开了又凋谢,北大西洋咆哮的风暴已然停息, 远在大洋之外的霓虹岛国迎来了晚春。
海月山庄内花团锦簇,紫藤花搭成一条长廊,紫白色的花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天气晴朗, 万里无云,阳光均匀地洒向大地,在地上洒下流动的光斑和纤细的花影。
“哇塞——好漂亮啊!”
廊架一侧设有矮凳与茶桌, 宫山婆婆亲自把茶点端过来, 笑眯眯地说:“好久不见, 各位同学。”
虎杖悠仁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我们刚好碰见千春小姐和千铃小姐,她们邀请我们周末过来赏紫藤花,我们去过来啦。”
好在咒术界现在人手充足,不至于像之前一样, 丧心病狂地push未成年人加班。
安蕴端着茶,慢慢地啜饮了一小口,说:“主要是千铃很久没见他们了,听他们说想去足利花卉公园的藤花祭看看,正好山庄里的紫藤花也都开了,没人欣赏可惜了,干脆就请过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问:“千铃呢?”
……
千铃正待在湖边,脚下盛开着一簇簇鸢尾花,水流声潺潺,粼粼波光倒映在她的脸颊上,显得整个人沉静清冷。
“请客的东道主把客人晾在一旁不好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铃头也不回,平静地说:“他们在这里住过,对这里很熟悉,会招待好自己的。你呢?你为什么不去赏花?”
“赏了,很漂亮,茶点也很好吃。”安蕴掂起一块石子,往湖面打水漂。
黑色的石子在水面上跳跃着点开一圈圈波纹,最后沉入水中,湖面又恢复平静了。安蕴看完全程,才开口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
潘狄亚基地找了三个多月,北大西洋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安蕴嘴上说着劝慰的话,但心里也知道海月礼娅和海月丰源的生存可能性不大。
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确实是进入了深渊,最后能完完整整地走出来。
“你不用安慰我,我们能做的太有限了,结局该是什么样也不由我们说了算。而且过去了那么久,再大的情绪也该平静了。”
千铃神色平静,丝毫不见当初把生命抛之脑后的急切模样。
安蕴“哦”了一声,肩膀松下来,说:“你自己能想通就好,说到底他们两个带你长大,说是亲哥亲姐也不为过,你之前那么着急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封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礼娅师姐和王种不共戴天,半个多世纪以来都想着重新进入深渊;丰源师兄一直在追查新珍珠号的火灾,心心念念要找到他的哥哥。两个人求仁得仁,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求仁得仁……”千铃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双腿上,声音几乎轻到听不清。片刻后,她斜过头,定定地看着安蕴好一会儿,突然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安蕴有些意外她会问自己,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我能有什么想要的,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第116章
男朋友
“我能有什么想要的,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说到这里,安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说好只是外派的短期任务,没想到一落地就被告知时空隧道出问题, 没法和总部联系,现在归期不定。情况变得复杂无比,人不是自己熟悉的人了, 环境也不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了,还多了一堆额外工作。
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己作为“海月家族”唯二的继承人,坐拥千万资产,年纪轻轻就实现了财富自由。
可安蕴在本世界的薪资本就不低, 工作又属于编制内, 待遇高福利好,日常用品几乎不用自己掏钱买,想买的又都能买——这就是财富自由了。
她为什么要渴望一份自己本就拥有的东西?
而且副作用还是每天忙连轴转,像一头驴一样根本就无暇享受!
千铃看得出安蕴是真心实意在苦恼, 因此也真心实意地说:“你这家伙真是让人很嫉妒。”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联系太浅,没有什么遗憾和执念。
这是一件好事。
安蕴耸耸肩, 无所谓地说:“原本你也可以, 只是你入戏太深了。”
千铃不置可否:“如果你只在舞台上待一段时间,它就只是戏台;但如果一辈子都活在台上, 那舞台就是你的真实生活。究竟我入戏太深,还是你不肯承认现实?”
时空隧道的技术至臻纯熟,十分稳定, 从没有出过问题。虽然没有目击证人, 但海月大部分人认为这种失常可能和王种有关——毕竟王种有动机, 也有破坏时空的能力。
这也是安蕴坚持追杀王种的原因。
真以为她是纯血牛马吗?
安蕴摆摆手:“不和你讨论这种哲学问题,但你现在有一个时机可以暂时忘掉过去和未来的痛苦。”
千铃:“???”
安蕴:“你的现在,过来咯——”
千铃顺着安蕴的视线看去,一个年轻男生从不远处的紫藤花廊架缓步走出来,校服高领挡住他的下半张脸,阳光落在头发上,像照耀一捧融融的白雪。
他静静地左右环顾一圈,应该是在找人,当视线锁定了湖泊边上的千铃时,紫色的眼睛蓦地一弯,快步走过来。哪怕领子挡住了下半张脸,也不难猜出他在笑。
“哎呀——”安蕴拖长着调子,想唱歌一样忽然高喊:“今朝有酒今朝醉,还好我们有爱情这杯酒,一百八一杯。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所以小情侣禁止考驾照……”
她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说到哪句梦哪句,双腿踩着云朵,向远处打晃着飘走了。
狗卷棘莫名其妙:“大芥?”
千铃目送她远去,沉默片刻后,说:“……忘了和她说宫山婆婆有做酒精巧克力了。”
理解了,一切都理解了。
狗卷棘恍然大悟。
千铃却说:“不过醉鬼有时候和哲学家一样。”
“???”
“没什么,”千铃撑着侧脸,收回视线眺望湖面,说:“只是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狗卷棘问:“鲑鱼?”
千铃没回答,两个人就静静地站在湖边看风景。
自从上次匆匆一别,千铃忙着寻找海月家族的秘密,在安蕴昏迷期间独挑大梁,在海月丰源往日的左膀右臂的扶持下,接手庞大的海月势力,忙到焦头烂额。
而狗卷棘被急召回咒术高专,虽然他已经参加监察役预备人员的训练,可他的学籍还保留在高专,定期回学校上课,和同期一起出任务,身兼两职。
两位都很忙,个人情感通通被繁杂的现实事务压在山底。
直到见面的那一刻,所有被压抑的,青涩、缠绵的情愫开始缓缓复苏,狗卷棘悄声往千铃的方向靠近一步。
“你知道我对你的初印象是什么吗?我说的是海月山庄。”千铃忽然发问,她半垂着眼睛,百无聊赖。
狗卷棘记忆犹新,那是千铃“第一次”见他,表现格外排斥,或许是因为他溜进她家的花园,把满山谷的鲜花都剃了光头。
果不其然,千铃说:“那真的是,糟糕透了——”
那段时间阴雨连绵,天空布满浅灰色的浓积云,整座山庄被稀薄的雾气淹没。她暗中关注了许久的咒术师们终于登门了。
她明面上的家人——海月家认为介入咒术界,是未来发展的重要一环,希望能和咒术界最强——五条悟成为盟友;她暗中的“盟友”,羂索则时时关注五条悟,和宿傩受肉——虎杖悠仁,希望她能传递相关情报。
无论是海月,还是羂索,一切愿景都在她的计划中稳步推进。
作为东道主,她应该像往常接待那些高管权贵一样,保持着永远温和的微笑,永远得体的礼仪,尽快回去招待客人。
但或许是被阴郁的天气所影响,穿梭过走廊的时候,千铃不由得停下来,透过一扇扇落地窗,久久凝视着天空和大地。
天是深灰色的,大地灰白色,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都是永恒不变的灰色,像一座巨大的监狱。
真是无聊啊。
“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一直以温和有礼示人的千铃,此刻面无表情地想。
现在是雨季,千铃看腻了永恒不变的雾天,就在准备回头的最后一秒,一抹身影擦过视野,如同黑色的飞燕,灵活地穿梭过浓浓灰雾,翻过围栏,走向远处的花田。
千铃动作一停,难得起了好奇心,犹豫片刻后,决定跟过去看一看。
她一路推着轮椅,路过粉白色小野花,穿过氤氲的绿草地,一只小山雀从头顶掠过,像童话里追在疯兔子身后的爱丽丝,像一时兴起偷偷跟踪龙猫的小梅。
自由的风吹过天际,带着潮湿的气息吹过花海,吹散了雾气。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风中,他转过身,双手置于衣兜里,紫色的瞳孔倒映了全世界。天穹之下,雾海翻滚不休,各色的花瓣漫天飞舞。
一片粉白色的花瓣擦过他的发间,又顺着风,旋转着落在千铃的衣角。
现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千铃的耳边却有呼啸的风声回响。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狗卷棘,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是糟糕透了。”
狗卷棘毫不意外,并问道:“大芥?”
狗卷棘平静举起手,手掌扣着手掌,像提起一串葡萄——刚刚有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主动钻进他的手掌下,轻轻握住五指。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千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感慨道:“所以我才说糟糕透了。”
“对吧,男朋友?”
狗卷棘陷入愣怔,连呼吸都停顿了。
微凉的水汽在两人之间萦绕,他甚至能闻到湖边花丛传来的芬芳,不远处传来流水的声音。
他的心里像是有千万只毛茸茸的小猫在胸腔里打滚欢腾,各种狂热的、欣喜的、复杂难言的情绪逐渐填满大脑,以至于喉咙里倒不出一句话。
千铃倒显得镇定自若,似乎面对这段感情时游刃有余。但狗卷棘却眼尖地看到她的衣领之下,有粉红开始蔓延。
小别墅见面那天,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句话就能彻底捅破。
现在这句话补上了。
鬼使神差之下,狗卷棘俯下身,单膝跪在椅面上,半曲的长腿挤进椅子里,大腿紧紧挨在一起,他们甚至能隔着布料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度。就是这点儿温度,像酒精一样让他越发头晕目眩。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了。
狗卷棘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网络对面的小姑娘?
他不记得了,或许是她和他相处的日日夜夜里的某一天,或许是听她分享生活的某一瞬间,太多可能性了。
狗卷棘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手掌在纤细的腰身上游离,像着了迷一般不断地摩挲她的脊背,甚至埋进颈窝里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长叹一声,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进血肉里,只为弥补缺失的岁月。
他的呼吸变得剧烈而急促,心底像有千万朵烟花炸开,响声震耳欲聋,整个人陷入一种飘飘然的情绪中。
千铃没想到平日镇定冷静的狗卷棘,竟然会因为她短短的一句话,像被引燃的柴薪堆,霎时间升腾起熊熊烈焰,把两人都架在□□上炙烤。
狗卷棘那副不知餍足的模样,让千铃即陌生又新奇,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颈肩的皮肤上,生出了被灼伤的炙热感。
这让千铃微微蹙起眉,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但轮椅困住了她的行动范围,躲也躲不到哪儿去,只能略微急促地呼吸,昂起头颅,像天鹅引颈一般,露出细腻白皙的脖子。
狗卷棘手掌一用力,又拉近两人的距离,像追着肉骨头的狗,吻上她的脖颈,反复吮着一小块皮肤,牙尖稍微施力,就能听到千铃的吸气声,于是讨好似地在咬重的地方含着舔了几下。
她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扯,说话带着气音,轻飘飘的,像抱怨又像撒娇:“你是小狗吗?”
狗卷棘被迫扯远,不满意地重新埋下头,紧接着心无旁骛地吻上其他地方,手掌也不闲着。千铃笑了一声,愉悦的感觉让她浑身发麻,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水光淋漓又转瞬即逝。
两道粗重急促的喘气声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千铃闭着眼睛享受,感受到唇角有濡湿的热意,才抵开他的脸庞,低声骂道:“看着点场合行不行?”
这里地势开阔平坦,只要随便来一个人都把湖景风光尽收眼底。
她的呼吸尚未平稳,推拒的力度堪比一片落叶:“去,那边的角落里面有秋千,没人能看见,男朋友——”
千铃轻笑着,眉眼里像是藏着一把软软的钩子,勾人心魄。
狗卷棘的喉结上下滚动,弯腰抄过她的腿弯,一把抱起,走向乔木阔叶丛的深处。
……
“狗卷前辈,这个好吃。”虎杖悠仁见狗卷棘来拿茶点,热情推荐:“这是抹茶口味的大福,茶香超级充足。”
“鲑鱼。”狗卷棘道谢,拿了茶点送给角落里独处的千铃。
千铃抬起脸,素日苍白的脸颊上多了几丝血色,嘴唇红艳艳的,带着一抹水光,领子扣紧系好,细长的脖子被裹得严严实实。
她支着下巴,看也不看茶点,带着一点儿矜贵,指使道:“喂我。”
狗卷棘脸色通红,但还是拿起茶点,硬着头皮喂她一口口吃东西,看着莫名多了一丝温驯。
由于太过害羞,在千铃的直视中,他喂着喂着,头渐渐低下,视线牢牢地盯着地板,但还是坚持举着手臂给对面的人喂食。
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把甜点怼到千铃的脸颊上。
被擦了一脸的抹茶粉的千铃:“……”
她一把抓住狗卷棘的胳膊,倾身凑近,低声道:“刚刚你给我穿衣服时,不是服侍得很好吗?怎么现在连喂人都不……”
狗卷棘的脖子瞬间泛起了粉色,并一路蹿到脸颊,他立刻用甜品堵住千铃的嘴,恨不得当场找个缝隙钻进去。
其实两人并没有做多过火的事情,只是一场深吻之后,两人衣衫半褪,发丝凌乱。狗卷棘顾不上自己,肌肉还因为情动尚未平复而抽搐,就颤着手给千铃整理仪容。
明明先开始的是他,但最先停下来的也是他——千铃坐在狗卷棘的怀里,意乱情迷之下,几乎要把他的上衣脱干净了。他却抓住她作乱的手腕,几拍呼吸后,示意两人该回去了。
千铃气不过,一肚子的不满变成坏水,摸了摸他红彤彤的耳垂,继续调戏道:“以后直接来我房间找我,好不好?”
见他讷讷不出声,红得像一颗成熟的番茄,千铃心里满足,嘴上开始火力全开,还假装好人问道:“我房间很大欸,有厨房、有客厅、有书房、有卧室……,别误会,我只是问你想先参观哪儿?”
狗卷棘脑子嗡嗡的。
“为什么不回答,是都不满意吗?还是说……你想先参观我的床?”千铃叹了一口气,目光隐隐带着谴责:“这不好吧?对了,你是想白天来,还是晚上——”
狗卷棘实在受不了了,甜点往碟子一扔,捂住她的嘴巴,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求求你收了神通吧……我的大小姐啊……
嘴巴被住捂住了,眼里的笑意却遮不住。
千铃眉眼弯弯地看着白发少年羞愤的样子,背后是壮丽的紫藤花瀑布。
她慢悠悠地想:这可比什么单纯的藤花季有意思得多了。
千铃正在欣赏美景的时候,手机忽然传电话铃声。
看到来电人,千铃收敛了轻佻的语气,镇定地问道:“你好,五条先生,有什么事吗?”
“千铃,听说我的学生们都在你那边赏紫藤花?”
她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红晕的狗卷棘,凭空点了一下,语气却还是十分平静:“是的,五条先生也要来吗?”
“不了,咒术界这里出了一件大麻烦,可能需要你和千春的协助,需要来一下现场。”
五条悟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千铃却敏锐地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表情瞬间变得正经。
“现场?是什么咒灵的凶杀案吗,千春负责深渊事务并没有接触过咒术,我更是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并非推辞的意思,只是我想弄清楚我们能帮助什么呢?”
“啊——”五条悟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们知道有什么深渊怪物可以寄生在人的身上吗?”
“金红色眼睛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写起小情侣我就发狠了,忘情了! ! ! !
第117章
要求见面
巷子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几个人匆匆进入巷子口。
安蕴的袖子上还残留着一片水迹,那是她震惊之下,撞倒茶水时不小心弄湿的,但她和千铃都无暇顾忌这些事情,几乎放下电话就赶过来了。
五条悟早就等在那儿了,见她们过来后, 边走边说:“这次虽然说是咒术师内部的事情,可我觉得也有必要喊你们海月来一趟。”
“你是说那名咒术师在幻想中看到的眼睛吗?这个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重要。”
“不止,”五条悟说:“我喊你们过来, 是因为勘察现场时, 我发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什么?”
五条悟哪怕遮住了眉眼, 也不难看出神色严峻:“我第一次去海月山庄时,就感受到后花园一股奇怪的气息,刚刚我在现场又闻到了。”
“什么?”
五条悟:“后来我以为那是埋在后花园里的B级骸骨的气息,但现在我又不敢确定了。所以,千铃小姐,你知道你们家后花园埋了什么东西吗?”
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千铃说:“其实也没有什么,那里只是埋着海月家族成员的尸骸。那儿的山谷既是花田,也是墓园,每年都得拜一次,找不到尸体也会立一座衣冠冢。”
他摸了摸下巴:“那就奇怪了……要不然你找找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丢失的海月遗物?”
五条悟停下脚步,终于,凶杀现场到了。
四周的水泥墙壁和地板上几乎都被泼洒了红色的血液, 一个翻倒的垃圾桶、到处都是破碎的废弃物品, 以及墙上好几个坑, 无一不说明了当时战斗之激烈。
直到现在, 空气中的血腥味挥之不去,眼尖的人甚至能看到地上残留的肉屑。
年轻的辅助监督见到这一幕,扶着墙几欲呕吐,有经验的伊地知洁高也是皱紧眉头,他不是没见过惨烈的状况,但人类相食的恶心场景在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见。
五条悟站定在血迹之外,说:“那名咒术师总共杀了六名同伴,事后吃了他们的尸体。”
安蕴难以理解:“吃了尸体?”
“对,”五条悟停了一下,回忆说:“其实我们了解的十分少。他被发现时,一直说他杀的都不是同伴,只是披着同伴皮囊的深渊怪物,证据就是它们有不属于人类的金红色眼睛,绝对不正常。说完后,他又开始喊饿,紧接着就开始啃食尸体,几分钟后就死了。”
“这一段听起来他才更不正常吧……这些就是你们掌握的全部信息了吗?”
“对。”这些信息少到可怜,五条悟也颇为头疼。
一般来说,现在这种事情不至于出动他,但此事牵涉到深渊怪物,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只能请对咒力感知最灵敏的五条悟出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五条悟听完全程,看完几眼凶杀现场,就决定把好盟友海月拉过来。
“千铃,我知道你有能力可以追溯过往,所以塔罗牌带了吗?”
海月千铃一阵见血:“这才是你喊我过来的原因吧?”
安蕴:“……”
搞了半天,找我们只是为了搞玄学是吗?
五条悟笑嘻嘻地说:“五条老师用人不拘一格哦。”
海月千铃从踏入巷子口的时候,心底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翻涌,还没到凶杀现场,浑身的汗毛就已经立起来,头皮隐隐发麻。
在看到满地血迹时,千铃体内中血液加速,瞳孔微微放大,不断地冒冷汗,所有人看了都以为这位娇弱的千金小姐在害怕。
但千铃却知道自己的恐惧之下,隐隐藏着是难以察觉的兴奋,这让她的胃部开始抽搐,伴随而来的是空虚的饥饿感,以及口腔分泌出酸水。
海月千铃现在头脑清醒,这种异常让她皱起眉头,并没有立刻拿出塔罗牌,而是仔细观察周围。
安蕴站在一旁,自顾自地想着嫌疑犯的临终举动,若有所思:“因为发现同伴被寄生,就痛下杀手吗?”
“你找确实找对认了,”她看向五条悟:“如果早一些时候,我们或许也会对这种情况一头雾水,但现在我们确实有一些思路。”
五条悟没想到居然真能问出一点儿什么,立刻追问。
安蕴思索了一下,师兄师姐应该是担心海月彻底消亡后,王种还没被袚除。因此才把五条悟等信任的咒术师当做深度盟友,并且花费大力气重整咒术界,好让他们接过海月未完成的遗志。
不过话又说回来,海月大学只是担心唇亡齿寒,才派遣精英营去其他时空剿灭王种,但本时空管理得十分到位,深渊怪物被牢牢压制,甚至有黑心人士提议把它们打包卖去发电厂做永动机。
我们异世界来客都已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了,你咒术时空的原著居民凭什么轻松?
接手,通通接手,等到我和千铃唯二海月百年之后,你们咒术师给我通通接手本时空的深渊麻烦。
想到这里,安蕴决定敞开心扉,吸取上一代人的经验教训,早点交代。
安蕴让辅助监督稍微离远,五条悟见她这样谨慎,微微挑眉,知道自己问到了重要的事情。
安蕴谨慎地环顾四周,左右无人,只有一个千铃在专心致志地观察现场,并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于是她把礼娅陷入幻觉,对海月内部进行长达十年左右暗杀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后,哪怕跳脱如五条悟,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感慨道:“怪不得那段时间海月数量锐减……如果礼娅作为敌人,确实是棘手的存在。王种就像老乌龟一样,每天睡在阴沉沉的地方,没想到脑子竟然也演变成阴沉沉的样子,真是狡猾的东西啊。”
这和那颗脑花,以及下黄泉的老橘子,算是同一类产品了。
五条悟抱着胳膊,不解地说:“可是礼娅是去了深渊,才被王种植入了幻觉。这个咒术师是土生土长的霓虹人,可没有去过你们那儿,怎么会出现和礼娅当年一样的幻觉。”
——“因为他喝了铂金之血。”
冷静中又带着一点儿虚弱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一起侧过身,安蕴惊呼一声:“千铃,你怎么了?”就快步走上前。
千铃此刻虚弱极了,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伏在轮椅一侧,脸颊若隐若现的气血感消失殆尽,像潮湿天气里,沁出水珠的死白瓷砖,苍白的面庞上布满汗珠。
刚刚,她看着那摊干涸的血色天地,像是被牵引了灵魂一般,不由自主地推着轮椅上前。
当轮子跨过地上血迹的那一刻,犹如踏入过边界,到达另一个世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耳边传来高频的嗡鸣声,如千万根针扎入大脑,令她头痛欲裂。
抱头的那一瞬间,千铃“看到”了一副全新的景象,视野来回切换,有时候是第一视角,有时候是上帝视角。即使没有字幕说明,她冥冥中知道,其中的主人公就是那名咒术师。
千铃猛地抓住安蕴的手,抬起幽冷、空洞的双眼,说道:“他喝了铂金之血,来源于咒灵实验基地的那种。”
……
说来十分不可思议。
虽然海月丰源蔑称霓虹出品的铂金之血为“山寨货色”,毕竟潘狄亚基地的铂金之血材料来源于B级种,技术有保证,源头可溯,产地可查——全世界只有潘狄亚保存了高级深渊怪物的尸体。
而龟缩在大阪地底的基地,无非就是从潘狄亚基地偷出铂金之血,经过兑水稀释,又不知道从哪儿抓了一些垃圾原材料填充而成的。
但不得不说,铂金之血(山寨版)比原版要霸道得多了。正版虽说是饮鸩止渴,但好歹可以止渴,可以暂时保住感染者的人形和理智。至于能活多久,不要在意。
山寨版不仅没办法保住理智,还会让服用者进入恐怖的狂躁状态,比服用正版时更胜。这种状态类似运动员吃兴奋剂,可以段时间内大幅度提升服用者的能力。
这是把正版的副作用当功效研究了。
当然,死的也比正版快。
当咒术界和潘狄亚联手查封了咒灵实验基地后,考虑到危害性,他们一致决定销毁所有“铂金之血”。
那么问题来了,这名咒术师是如何拿到“铂金之血”?
五条悟说:“之前不是有一批铂金之血流出市场吗?说不定就是之前留下的。”
参与销毁全程的安蕴坚定地说:“不可能。我们在黑市追查到那批铂金之血的下落后,就开始监控每一只的去向,我们观察到的数量和基地里实验员芯片里提及的数量对得上。”
“而且实验室里的每一只铂金之血都有编号,我们数过,没有遗漏。”
他们穿过走廊,一盏盏顶光流过,在安蕴的脸上留下起伏的光影,显得她的神色晦暗难明。
“最奇怪的是,根据推测那名咒术师服用时间是一个月前,远超铂金之血副作用的发作时间,他怎么能活这么久?”
这名咒术师是御三家之一的子弟——当然,御三家现在名亡实也亡——自从服用药物后,他通过了考核,成功从三级术士晋升为一级术士。
说起那名嫌疑人,安蕴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和那种东西沾上关联的死有余辜。”
她落地的第一件任务,就是追查山寨铂金之血,那段复杂的经历让安蕴感慨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头一次明白自己对人性之恶还是了解得太浅了,尤其是看过了所有影像证据,和多名受害者交流,直击实验现场后,她十分确定:凡是主动牵涉这个项目的人,都可以剔除人籍。
安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眉头皱起,情绪化的表情反而突显了少年英气,她的声音带着不屑说:“那些人站在一排用机枪随便扫射,十个有九个都不冤,剩下那一个得再多扫射几遍。”
后面的千铃听到一清二楚,她沉默地垂下视线,小车轮骨碌碌地转动,悬空的脚踏板吞下一块块地板,然后被他们远远抛之脑后。洁白的光线照在她身上,脚下浓黑的影子紧紧跟随,像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深渊。
“千铃。”安蕴忽然喊了她一声:“尤其是我们要见的那个人,他是潘狄亚基地内鬼之中的最高层,都坐到这个位置了,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他们刚出巷子口的时候,就接到电话,这个被监禁的高层面临死刑前,忽然坦白自己还隐瞒了铂金之血的最后秘密。
如实交代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和千铃见一面。
这么巧?
刚出了咒术师死于铂金之血的事件,后脚相关人员的见面要求就过来了。
三人相互对视,仅思考几秒钟,千铃拍板决定赌一把。
虽然安蕴十分了解千铃的心智,但进去前,还是不放心地嘱咐她:“不要对他掉以轻心,凡是能在这件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人。”
第118章
你以为你们海月家有多干净吗? !
审讯室的大门打开又合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带着手铐的老人,穿着囚服,脸皮又松又垮,连眉毛都是白的。
谁能想到这个阶下囚几个月前,还是潘狄亚基地里说一不二的高层领导呢?
海月千铃问:“小泉先生,听说你想见我, 有何贵干?”
这个囚犯的脊背挺拔,目光深沉:“听说潘狄亚把大阪基地里的铂金之血都销毁了,这是所有事情的结束了吗?”
千铃微微一笑:“企业内部该做的都做了, 该抓的人都抓了, 剩下的就是政府和国际社会的事情了。”
小泉诚一郎深深地看着她,反问:“真的抓干净了吗”
千铃迎上他的目光,往后一躺,抱起双臂,佯装不以为然地说:“看来小泉先生对审判结果有异议?”
小泉诚一郎没说话,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
千铃答应见小泉诚一郎最后一面,不止是出于铂金之血的考虑。
在大阪基地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早在去年那场大战中,她已经借机杀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但这些年给她最深的经验教训就是——事无绝对。说不准他从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否则为什么要特地和她这个毫无联系的人见一面,还说一些意有所指的事情?
被海月内部揭穿是一回事, 被其他人知晓又是另一回事。她会对哥哥、姐姐还有灰原雄供认不讳,却决不允许外人趁机抓住她的把柄。
千铃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唯有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杀心暗起。
她笑了一下, 故意说:“你是想说我们没把人抓干净吗?可惜我们的监察役不是吃素的, 同时, 他们也是最公正的执法者,根据证据行事,绝不会漏抓,更不会错抓每一个犯罪的人。”
小泉诚一郎冷笑:“真的吗?”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讥讽地说:“他们是根据证据行事,还是根据海月家族的亲疏远近行事?”
千铃微微弯起嘴角,语气温和,但说话的内容却毫不留情:“小泉诚一郎,法律出身,由于常为弱势人群说话而在外界大受好评。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不要因为公正的话说多了,正直的表演多了,就真以为自己是这种人了吧?”
面对千铃的嘲讽,小泉诚一郎闭上眼睛,说道:“你有什么资格来谴责我?我在做法律援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们海月家在日本看似只有寥寥三个人,实则所有家族成员都在海外。别的我不清楚出,但你哥和你姐手段狠辣,商业上面不知道动了多少手脚,多少人被他们逼得破产的破产,跳楼的跳楼。而你——海月千铃,用装神弄鬼的名义不知道拉了多少帮,结了多少结派——不愧是历史悠久的神秘家族啊,家风一脉相承。”
千铃听他说了一长段揭老底的话,却没有动怒,反而放松了,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看来,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否则现在就该威胁上了。
放下心的千铃摇了摇头,不以为意道:“他们做得再过分,顶多就是恶意竞争、恶意收购这些不涉及人命的事情。但你呢?”
她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你利用各种关系收受贿赂,拉帮结派,甚至买凶杀人;而你的亲戚们更是不遑多让,女儿聚众滥教吸毒,侄子在宴会上逼人喝酒致人酒精中毒死亡,孙子把人校园霸凌致死……这些事情数不胜数,但他们都逍遥法外,最多就是舒舒服服地在牢里待几个月,然后送去国外留学镀金。这是谁的功劳?”
“小泉先生啊小泉先生,何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像一个愤世嫉俗的正义之士呢?”
所有的老底被揭穿,小泉诚一郎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到太阳底下,他脸色越发涨红,最后暴喝道:“那你以为你们海月家真就多干净了吗?!!”
“你们身边的那个管家——宫山,这件事也绝对少不了她,凭什么她什么事都没有?”
千铃“哦”了一声,彻底放下心了,平淡地问:“你说宫山管家参与了大阪基地的事情,那证据呢?”
小泉诚一郎噎住了,他没有证据,只是通过蛛丝马迹的推断,发现了宫山管家的身影。隐约的猜测一直在心中徘徊,他告知了审讯人员,却不知道任何后续。于是,内心的猜疑越发膨胀,在海月这个年轻人的面前,以歇斯底里的样貌暴露出来。
“没有证据是吗?恕我直言,小泉先生,您离开法律行业太久了,竟然连疑罪从无的原则都忘了,”千铃轻巧地转动轮椅,走向门外:“我很忙,没时间听污蔑的言论。”
小泉诚一郎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忽的站起来,朝着千铃的背影大喊道:“羂索手里有王种的血液!”
车轮停止转动,千铃倏地转过头,露出惊疑不定的脸庞。
什么? ! ! !
看见小泉诚一郎的那一刻,她猛地瞪大双眼。
她转身离开,视线脱离小泉诚一郎的短短十几秒内,他的面部竟然发生了异变,面色由红变紫,眼睛像青蛙一样往外鼓胀,身体也逐渐变得庞大臃肿。
小泉诚一郎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以不正常的亢奋大喊:“我知道你——海月千铃——海月家培养多年的唯一继承人,一直都想变回正常人!而你哥哥和姐姐更是执念深重!猜一猜潘狄亚多少的医疗投入和你的病情相关???据说当年来源于A级种的铂金之血,让一个死者起死回生。那来自更高级的王种的铂金之血你猜猜效果会好多少倍?”
“那只铂金之血就在大阪基地,可惜你们海月家一声令下,就把所有铂金之血都销毁殆尽了!唯一可能治愈你的身体的药物被你们自己毁了。”
审讯室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荷枪实弹的人涌了进来,并把千铃推出去,五条悟和安蕴把她护至身后。
面对无数个枪口,小泉诚一郎依旧兴奋地喊:“我就是故意等到现在,等到你们完全销毁了铂金之血,毁了唯一的希望才说出来。谁让他们不顾旧情,以前削减我的权力逼得我和大阪基地联合,现在又把我关进监狱里。我为潘狄亚付出了青春和所有,结果却落得这个下场,要怪就怪你们海月家太过无情了。”
他手舞足蹈,隔着乌泱泱的人群,朝千铃大喊:“哭去吧!小残废,哪怕我死了也是站着死去的,不用把青春耗费在医院的病床上,日复一日地吃药检查。对了,你多一个叫做“海月千春”的同辈,听说一年前就已经秘密在基层实习了是吗真可怜啊,一个病恹恹的残疾人和一个健康的正常人,傻子都知道该选谁当继承人。”
安蕴的脸色变得铁青,下意识看向千铃,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千铃却顾不上她,抓紧扶手,目不转睛地透过人群缝隙,看着那个癫狂的人。
“哈哈哈哈哈!恨你的哥哥和姐姐去吧!恨下这个命令的所有人吧!可惜见不到他们痛哭流涕,后悔莫及的样子!”
他像一个气球,越来越膨胀,最后在癫狂的笑声中,“砰——”的一声,炸开了。
血肉四溅,红雾弥漫。
几滴血落在千铃的衣角。
……
休息室。
千铃揉了揉太阳xue ,眉眼带着一丝倦色,连被弄脏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小泉诚一郎说羂索手里面有王种的血液。”
“什么?”安蕴皱起眉头:“那个缝合线怎么做到的?当年如果不是发现了地下溶洞里的摩崖石刻,海月家到现在可能都进不了深渊。而且当年浩浩荡荡的进去了,最后只有一个礼娅师姐逃出来,她可什么也没没带出来。他们是怎么进去的?还带出了王种的血液?”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平静地说道:“或许还有一个更坏的猜测——王种跑出来了。”
安蕴几乎下意识否认:“不可能,深渊就是王种的摇篮,只有它进入成熟期才会出来,那个时候的王种饿到神志不清,见到什么就吃什么,连时间和光都不放过——有时候我都怀疑黑洞的成因是不是王种吃了某个地方的时空——要是它出来,这个世界早就被吃没了。”
“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我们这儿的王种像特级咒灵一样,发展出可以克制饥饿的神志了呢。”
五条悟总结道:“总之,不是有人进去了,就是王种出来了。”
安蕴压下眉宇,神情严肃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名咒术师服用的铂金之血了,我会让监察役去查这件事的,实在不行,动用LIN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事情敲定了,而千铃在一旁全程低头沉默,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安蕴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回应,直到最后才回过神,问怎么了。
安蕴安静了一会儿,她捧着水杯,滚烫的温度顺着纸面传达指尖,踟蹰片刻后,才说:“刚刚那个老家伙说的继承人的事……”
千铃打断说:“这件事不重要……我刚刚是在想铂金之血的事情,这件事交给我,可以吗?”
她大概知道那只铂金之血的背后是谁在操控了。
第119章
宫山婆婆
海月千铃对于那名咒术师服用的铂金之血的来源,隐隐有了猜测。
但她并没有声张,只是暗中收集线索调查。这座充满秘密的山庄照常运行,外界的风雨似乎并没有吹进来, 掀起多大的波澜。
接下来的时间里,千铃照常工作。她现在不是高中生了,四月份的时候已经进入大学, 但她太忙了,连新生报道都是抽空去的,申请免除听课后, 除了重要考试就极少去学校。
她在各项会议里连轴转,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有时候千铃自己都觉得惊讶,如果放在以前,这样的作息病弱的身体必然会给她一记铁拳,但现在除了疲惫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药物还是那个药物, 医生还是那群医生,在没有任何改变下,她的身体素质悄然变好了?
千铃打算抽空去医院来一次深度的全面检查, 但真到了可以休息的那一天, 她却在待在山庄的花园里,迟迟没有动身。
这里种满山茶花,可惜花期已经过去了,只有一丛丛茂盛的山茶树横亘在千铃前方,这种小乔木枝条柔韧,墨绿色的叶子厚实油亮,打在人脸上会有些痛。不开花的时候普普通通,开出来的花清艳雍容,宫山管家最喜欢山茶花。
傍晚的气温低,四周起雾了,夕阳的光线照向大地,地平线的薄雾挥散着淡淡的金光,眼前山茶树的枝叶摸上去是冰凉的。
影影绰绰的树影后,千铃正垂着眼睛,一份资料正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翻过最后一页,合上资料。
纤长的眼睫投落一小片阴翳,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木质的珠串盘在她的手腕上,对着夕阳倒映出哑光的质感,那是小时候海月礼娅送给她的东西,专门用来压制她吸引邪祟的体质。
千铃摸了摸那条手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当初知道大阪基地我也有参与时,你在想些什么呢?
这是一个注定没有回应的问题。除了千铃本人外,四周无人,只有沉默的山茶树和远方的夕阳。
“小小姐,你怎么在叹气?”
穿着和服的宫山管家突然从树丛里探出身,手里还握着园艺剪,看得出来刚刚在修剪树木。
千铃平静地看向她,并没有被管家的神出鬼没吓到。
她的视线停留了很久,久到这位资深管家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千铃问:“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宫山管家思索了一会儿,没想到头绪,语气祥和地说:“目前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是发生了什么吗?”
千铃没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道:“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宫山管家还是疑惑,可当目光落到千铃腿上的资料后,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在长久的沉默后,这个白发老人才说:“是的,我确实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但请给我一些时间。”
千铃平静地反问:“你要时间做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她们心知肚明。宫山管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知道今天无法再隐瞒了。
“几个月前我就找到了羂索藏起来的最终版铂金之血,之后我去找那些对自己现状不满意的人——我很早就关注他们了——动物实验过后就给他们服用试验。那个咒术师太贪心了,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没想到还是没能误导你们。”
千铃面无表情:“那支铂金之血在哪儿?”
宫山:“现在还不能给你,在没确定安全性之前你不能服用。”
千铃却冷冷道:“我要上交给潘狄亚。”
宫山管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不由得提高声音:“小小姐你?不行……这可是你唯一恢复健康的希望。”
那个总是从容优雅的老人,此刻神情担忧而急切,甚至往前迈了几步,明明她最应该担心自己的未来。
千铃看着焦急的宫山管家,冷硬的眼神里有些许的松动,几秒后,她还是恢复了平直的语气:“作为海月的老管家,你应该知道监察役一旦开启调查,所有的资料都要上传,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我瞒不了多久。而且现在还死了一个人……”
宫山管家说起自己时,显然平静了很多:“可我总不能把未经试验过的药物送进您嘴里。试药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总之不会是您。”
这句话平静到近乎冷漠残酷。
这让千铃几乎无法直视这位熟悉的老管家,她闭上双眼,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痛苦,但这份痛苦转瞬即逝。等再睁开眼时,她神情复杂:“你去自首吧,主动上交铂金之血,绝对能减刑……或许当年我就不该活下来,等集团的情况稳定了,安蕴也彻底上手了,我也会自首。”
宫山管家在这座庄园里生活的时间,比千铃两辈子加起来的日子都要长。
从这位老人的祖父开始,宫山家就服务于海月。那时,他们还生活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在蒸汽火车的鸣笛声中,穿梭于城乡之间,巡察地窖、检查银器、管理账目……把城堡田庄和城市工厂打理得井井有条。
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大,海月家的资产几乎遍布全世界,纽约、伦敦、巴黎的宅邸,瑞士的度假城堡,宫山一代比一代忙碌。
例如现任的宫山管家从英国管家学院出来后,还要攻读商学院,学习基础网络安全、反监视驾驶、家族信托、税务规划等课程。
在漫长的岁月里,从大洋的一端来到另一端,从欧式庄园到日式现代山庄,宫山像影子一般跟随着海月度过每一天的日升月落。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劝宫山自首,就像亲手剥离自己的影子送入无尽的黑暗一样。
“婆婆——你怎么能拿人做试验?你怎么能做和大阪基地一样的事情,你明知道、明知道……,”千铃说不下去了,声音微微发颤,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卷进来,不,或许我当初就不该从抢救室里活下来。死了多好,一了百——”
宫山管家平静地打断她:“哪一家药物公司临床阶段时不用人体实验?”
“什么?”千铃愣了一下。
宫山管家的神情平淡而冷漠,她站在树木的阴影里,问:“小小姐,你以为只有羂索那个非人的诅咒师会做这些事情吗?你以为那几个国家的医疗水平为什么发达?吃人的未必是非人种族。”
千铃攥紧拳头,病弱文静的脸上怒气勃发,厉声道:“那能一样吗?你少给我混为一谈!”
“潘狄亚基地是死马当活马医给感染者试药,大阪基地是直接购买大量的尸体和无辜的普通人。我们嘴上说的是药物,但铂金之血这种东西是单纯的药物吗?那东西和放射性金属没什么区别,正常人碰了就会被感染!”
“当初羂索是和我承诺只是想用铂金之血改造咒灵,我管他有什么阴谋,要造什么怪物,反正到时候大规模的玻水武器炸下来他和那堆怪胎都得上天。就这样的情况下,我还丝毫不敢松懈,开启LIN的最高权限全天监控那个缝合线和他的实验——”
面对滔天的怒火,宫山管家依旧腰背挺拔,静静地看着千铃声嘶力竭,忽然问:“您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伤呢?”
千铃像是被忽然击中一样,声音哑火了。
年幼的时候,千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一场尽在掌握中的牌局,直到他人痛苦的哭声传来,她才从幻想中惊醒,这才惊觉自己放出了什么样的怪物——她高估了人类科技文明,低估了人性。
她尽力收拢这场由自己开启的悲剧,当所有的罪行公之于众,当所有勾结的人锒铛入狱,千铃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回头一看,影子还在脚底。
被戳中的千铃脱力地坐在椅子上,失神地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这些年来,我最轻松的日子是被姐姐揭穿真相后,被关禁闭的那段时间,真的……”
宫山管家叹了一口气,说:“小小姐,很多时候人的痛苦来源于不肯放过自己。”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谁能想到从没出过差错的人工系统竟然会出问题?你被蒙蔽了三四年,等发现时基地已经树大根深。你里应外合的那些年,有哪一天是轻松的?你哪一天不靠安眠药入睡?如果没有你,他们能这么快发现基地的存在,能这么快速清除基地的勾结势力吗?”
“小小姐,你要愧疚到什么时候呢?”
千铃却说:“可是你本来不必掺和到这件事里面的。”
海月礼娅架空宫山管家,惩罚就意味着事情告一段落了,如果不是为了她,宫山又何必再趟浑水。当初的愿望,竟然要反复牺牲一个爱她的人。
一种复杂的愧疚却从心底升起,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
千铃什么都没说,宫山却在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
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叹了一口气,说:“可我没得选啊——当时你还那么小,脸瘦的连肉都没了,喝药怕苦,打针怕痛,在医院过夜怕生非要我或者哥哥姐姐陪——小小姐,难道你要我看着你和一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单独合作吗?”
“潘狄亚这个集结人类顶尖智慧的基地没能研制出的药物,羂索却能拿出来;他明明可以找权力更大的丰源少爷和礼娅小姐商量,却非要一个未成年的孩童合作,还要求保密。这里面有着明晃晃的阴谋……可是,如果没有羂索提供的药物,你这辈子都要躺在病床上了。”
“那时你已经躺了好几年的病床了,有几次你问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床了?,当时我又能怎么回答呢?你生病时痛苦,离开病床后也没开心起来,一天比一天沉默。”
宫山管家头发花白,眼里闪烁着泪光:“你付出了这么多,难道要半途而废吗?”
千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避而不谈,继续之前的话题:“还是那句话,我瞒不了多久,唯一减刑的方法就是在监察役找上门之前,主动上交铂金之血,如果里面成分真的包含王种血液——”
“里面确实有王种的血液。”宫山管家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千铃猛然抬眼,难掩诧异。
没有潘狄亚基地的仪器验证,谁也不敢打包票铂金之血的来源具体是什么等级,她却言之凿凿。
为什么?
宫山管家继续说:“对潘狄亚来说,真正重要的是羂索手里的王种血液从何而来,对吗”
下一句话,石破天惊。
夕阳中,她平静地说:“我知道王种血液从哪里来。”
“什么?!”千铃讶然,手掌倏地抓紧扶手,急切地问:“从哪里来?”
宫山管家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千铃,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不能把它交出去的缘故。”
第120章
只有活着的人类才能被称为受试者
宫山管家为什么要隐瞒铂金之血的来源?
千铃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古怪感, 但转瞬即逝,她甚至来不及抓住那点儿头绪。还没等她想明白,便听到宫山管家平淡的声音:“您大可以让监察役现在就上门来抓我。”
她微微躬身,银发在错落的阳光中闪着光:“我先去准备晚饭了,再看会儿夕阳就回去吧,别着凉了。”
老人直起腰身,朝着夕阳走去,背影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灌木丛中。
千铃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
飞机的尾翼划过太平洋上空, 在湛蓝的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气流线。
安蕴收回目光,不再看着窗外的景色,稳步走入打开的电梯轿厢。一道蓝色的光线扫过安蕴的瞳孔,轿厢内响起冰冷的的女声:“验证已通过。”
“小安,你怎么在这里?系统上可没有显示你需要来这儿的任务。”
狭小的空间内凭空多出一道蓝色的虚影,和安蕴并排而立, 金属墙壁倒映出两张同样年轻的脸庞。
安蕴没什么表情,说:“我要去查看铂金之血的全部档案,带我过去, LIN 。”
这里是奥莉莉娅集团总部大厦,她横跨太平洋再度来到这片土地上,只是为了一个猜想。
那名潘狄亚高层死亡后, 千铃主动提出追查铂金之血的下落。安蕴觉得不妥,她没有参与过铂金之血的调查,不适合半路接手这种复杂的案件。
出乎意料的是,千铃的态度十分坚决,坚决到她生出一种古怪的异常感。
一系列不对劲的、却被她忽略的过往事情霎时间冒出头——大阪基地对千铃执着的态度、礼娅师姐忽然中断她的调查方向、千铃突然被软禁……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某个真相的冰山一角。
安蕴心想:或许, 千铃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和铂金之血毫无关联。
她先是翻遍了潘狄亚基地,有关于铂金之血的记录中并没有出现海月千铃的身影。
安蕴思索了老半天,终于想起一个地方或许还放着有关于铂金之血实验的记录。
——铂金之血的研究最初是在奥莉莉娅集团总部进行,后续才从陆地挪到太平洋群岛之上。虽然数据都随之迁移走了,但出于一些原因,总部还保留了最初的原始文件。
当初她的上司——东山乃桥,这个资深监察役调查偷运铂金之血的内鬼名单时,把所有和铂金之血相关的人事资料都翻了一遍还是毫无头绪时,忽然想到另一片大陆上还记载着有关铂金之血的档案。
东山乃桥连夜飞过去,作为被授予最大调查权限,此前一路畅通无阻的人,居然在总部那儿吃了一个闭门羹,白跑一趟。
直到后来她才隐约知道,竟然是礼娅师姐亲自发布指令驳回。
安蕴敏锐地意识到,这份档案一定是真相拼图中关键的一环。
LIN的瞳孔里蓝色的数据洪流闪过,片刻后,她微微躬身,说:“好的,权限可通过。”
电梯门打开了,蓝色的虚影带着她一路穿过曲折的长廊,重重大门依次打开,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铂金之血的相关档案,都放在这里面了。需要我继续陪同吗,小安?”
“不用了,有需要我会叫你。”
即将按下门把手时,安蕴忽然偏过头,目光留在那张熟悉的面庞,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她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踏入那间多年未打开的库房。
门打开的一瞬间,浓厚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库房不大,也就放着三四排档案柜,角落有一把落灰的椅子,过道仅容一人通过。
所有布置在明亮的灯光下一览无余,走几步就转完了。
安蕴走进档案柜的狭小过道,每列架子上都贴着一张标注年份的纸条,安蕴顺着时间线一个个往下找,终于看到了千铃“出生”的年份。
她抽出那个时间线的档案夹,打算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往后看。
记录的内容中规中矩,无非就是受试者的基本信息,感染时间,接受治疗的具体时间,症状变化。
当年铂金之血作为崭新的治疗方法,思路非常大胆——以毒攻毒,利用深渊怪物基因里的等级压制,抑制被污染的细胞像癌细胞一样扩散生长。只要铂金之血的来源等级够高,甚至能让感染者体内被污染的细胞直接休眠数百年。
理论解释很完美,但谁也不敢尝试,除了那些病入膏肓的深度感染者们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档案纸张随着实验时间和次数增加,每挨过一段时间,就多几次记录描述,每一条生命只有寥寥三四张纸页的厚度。
安蕴翻了一页又一页,换了一本又一本档案,结局都是死亡、死亡、死亡……
怪不得当年会放弃这个治疗思路。
她这个数十年后的旁观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直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指尖顿时停止不动了。
找到了——
一张发黄的头像照片贴在纸页的左上方,里面一个稚嫩的小女孩,正透过封塑,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
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分明是她的闺蜜——林铃,小时候的模样。而旁边的姓名白纸黑字地写着:海月千铃。
安蕴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僵在原地。
她想的是对的,小林……不,千铃和铂金之血有关。
安蕴深吸一口气,动作急切地往后翻,但后面是一页空白,再往后翻直接跳到下一位受试者。她疑心是不是工作人员装订出错了,来回翻找也找不到。
往前翻是厚厚的死亡记录,往后翻也无一生还者,唯有千铃存活至今的例外。
安蕴翻急了,直接扭头喊了一声:“LIN——!”
“我在。”虚幻的蓝色光影在半空中浮现。
安蕴指着翻开的档案:“为什么千铃的记录是空着的?”
LIN静默不语,虚幻的身体里正在飞速搜捡信息,片刻后,才说:“她不在铂金之血的受试者数据库里。”
安蕴眉头聚拢,声量不由得略微提高:“可这本档案里面明明有她,我都亲眼看见了!”
LIN又搜索了一会儿,继续反馈:“不好意思,我的受试者数据库里并没有她的信息。”
安蕴低头想了一会儿,眼睛蓦地亮起,说:“那你把千铃的事件记录都告诉我,从出生到现在为止。我要详细的档案。”
LIN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抱歉,如果需要详细的海月成员资料,以防信息泄露,必须前往潘狄亚基地的根服务器,我才能告知。”
安蕴听完二话不说,把档案夹在胳膊,大步流星地走出库房,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要求总部的私人直升飞机在停机坪做好准备,稍后她就要去潘狄亚岛。
她的眼神沉稳而锐利,走路时带起的风,却掀起了两颊的碎发。
蓝色的幻影跟在她身边,问:“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
“对,我不仅怀疑千铃有事情在瞒我,师兄师姐也有事情在瞒着我。”
“她现在活蹦乱跳的,作为铂金之血治疗法唯一成功的案例不应该没有一点儿风声。尤其这个档案,明明记录了千铃的信息,却没有记录任何的实验经过和结果,跟所有的档案格式都不一样,而你的受试者数据库里却没有任何信息……”
安蕴快步向前,脚步声不停,目光没有偏移半分,像是在回答LIN的问题,又像是自顾自地梳理思路。
LIN的声音十分轻盈:“我想您误会了一点。”
“什么?”
LIN说:“只有活着的人类才能被称为受试者。”
急促的脚步戛然而止,安蕴缓缓看向那个微笑的虚拟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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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安蕴去哪里了?”千铃揉了揉太阳xue,问道。
“她去执行任务了,”蓝色的幻影少女站在窗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和真人无异,“你在六分十二秒前就问过了,你忘了?”
千铃窝在椅子里,随口说:“不好意思,最近睡不好,有些精神恍惚,总是莫名其妙就想起她。”
LIN直言不讳:“是因为你故意误导监察役调查方向,包庇宫山管家,良心有愧,所以夜不能寐吗?”
“你不是我的过去吗,说话这么难听,怎么自己还攻击自己啊?”
千铃的眼神放空:“记得像刚刚说的那样,你去监控宫山管家的行踪,试试能不能找到那只铂金之血的下落。”
LIN :“好的,但自从你警告她不能再找人试药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门了。我会分析她之前的行踪,推断出铂金之血的下落。”
千铃“嗯”了一声,五官一致的面庞对视着,像照镜子一样。
但仔细瞧,还是能看出不同点,一张青涩饱满,像初生的朝阳;一张沉寂苍白,像深夜孤悬的月亮。
她略带疲倦地看着对面朝气蓬勃的少女,声音带着浅浅的叹息:“……物是人非啊……”
LIN问:“你是在指宫山,还是在指你自己?”
千铃没回答。
她张开手掌又攥紧,青色的血管显得手背更加白皙。就是这双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手,今早不慎捏碎一个玻璃杯。
随着手臂肌肉的绷紧,千铃似乎还能感觉到皮肤之下血液如河流奔涌,野蛮而肆意地冲撞身体每个角落。
拳头倏然松开,绷紧的肌肉随着放缓,她淡淡地说:“ LIN ,给我安排一次全身体检吧,不要平常的医院,就去潘狄亚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