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
人没醒透彻,声音还很含糊,闭着眼睛乱着头发就往我怀里钻,我嘴上嫌弃,心里当然是受用的。
我倚着背后垫着的三角枕,一手抱着她,一手蹭去按掉兀自响个没完的闹钟。
身体从月初起折腾了我大半个月,终于适应下这阴湿寒冷的冬季,上一次翻身时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记得天还未亮,我能有一夜好睡,全倚赖阿清两次辛苦起夜。
她以前一向贪睡,如今却被我连累再也没有个囫囵觉,我想让她多睡会儿。
她揉揉眼睛,却在打了几个呵欠后,摆出来要起床的架势。
“时间还早,困就再睡会儿。”离她上班足足还有两个小时,我起床的事情大可以丢给之后上门的护工,我细声劝她。
“不睡了。”她声音里还裹着没睡醒的慵懒,人已经一阵旋风地刮来了我这侧床边观察引流袋里一夜积累的液体,帮我挪开身下大大小小的软垫,“先让我看看昨晚那几块红肿消下去了没,半夜我怕把你晃醒,都没敢开手电筒看个仔细。”
“还好,已经看不见了。”我听她长长舒了口气。
“我可以再去冰箱里检查一下晚上要烤的小羊排和牛仔骨腌制得怎么样了。昨晚睡太晚了,你也可以再多睡会儿的,等张姐来了我再叫你。”她又把我扶回来平躺着,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我怎么好自己安然躺着,放她独个上战场。
准确地说,我们已经为今天晚上平安夜聚会这场硬仗准备好几天了,一个月前我们就在精挑细选商量菜单和订购备货,昨晚已经进入到冷餐和甜品的备餐阶段,准备给朋友们尝尝我们夏天时酿下的梅酒,和入冬时刚晒成的柿饼。
前者做成梅酒渍樱桃番茄,后者卷芝士奶酪和坚果,再加一份charcuterieboard(熟食冷肉拼盘),冷餐部分应当差不多。
我们在厨房里脑袋凑脑袋,给少说上百个樱桃番茄去了皮,当然,主要是她出力,我手笨,在这种活计上只能凑个数,聊胜于无罢了。想到还有其他工作更适合我,于是又转去冰箱前,拉开门,对着之前订下的备货单一一核对。
清爽酸甜的香气从餐桌那边飘来,是阿清打开了我们用来泡梅酒的玻璃罐。
刚入梅雨季的初夏,还有黄叶落尽时的入冬,是我一年中心情最差的两段时间。因着温度和湿度剧烈变化,现在这副身体总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短则数天,长则一两周,我只能在床上躺着。细碎的刺痛像无数看不见的针,从脊髓深处往外扩展,钻进每一寸骨头缝里;有时又像从神经末梢点燃了一根火柴,烈焰瞬间就席卷到全身。
这种时候,能坐上轮椅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每次稍稍坐起一点,视野边缘就逐渐变暗,像是有人在我的世界里慢慢拧暗了灯,所有物体都隔着一层雾,慢慢被抽走了颜色,形状也接着模糊。
再接着,我就只能听到护工和阿清叫我的声音伴随着耳边低沉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灌进空旷的隧道。
完全丧失平时的自理能力,万事倚赖他人,活动范围又被限制回小小的一张床上,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
在我受伤的第一年,在这种因为身体缘故变得烦躁易怒的时候,我还没学好如何控制自己不要迁怒他人,和爸妈发了很多场让我至今都懊悔不迭的脾气。事后觉得自己实在过分给他们道歉,妈妈总说,“霖霖,没关系的。你能发泄出来,心情好一些,爸爸妈妈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但我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决定和阿清复合的那晚,我告诫自己,既然是我贪恋她的温柔,想要自私地把她困在我身边,我就应当照顾好她,把最好的自己给她。她为我付出良多,牺牲良多,倘若我对着她发泄,她会体谅我的辛苦,默不作声把这份委屈自己咽下去。可我舍不得她受委屈,也不该让她受委屈。
可我也做不了更多,只能缩在床上咬牙苦撑,连多说些话的力气也没有。她看我这样,也总是动不动就红了眼眶,有空便陪我一起躺着,从背后拥紧,用自己安静的存在做我最坚实的后盾。
也尝试各种各样的办法逗我开心,帮我转移注意力。
梅雨季节时拎了一兜新鲜水灵的青梅回来,用小推车推来我面前,去梗取蒂,用清水细细清洗,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自己前些年用不同的酒做了怎样的尝试,各自有什么风味,才发现用这个牌子的清酒最好,和黄糖一起浸泡半年风味最佳。
看我露出被子的手指因为一时痉挛不受控制地翘向手背抖个没完,她眼睛红得像兔子,“顾晚霖,正好,圣诞节我们一起尝尝看,好不好?”
初冬时,又每天都拎过来她挂在阳台上的柿饼,让我感受每天随着水分蒸发柿饼质地的变化。
“这个卷creamcheese和坚果吃最好了,我们可以加入今年的圣诞聚会菜单。”她摸摸我的脸颊,“不过晒成了当然要让你第一个尝尝看,要赶紧好起来啊,我的小漂亮。”
梅子在玻璃罐里渐渐熟成黄褐色,随着黄糖的融化渐渐从罐底飘浮上来,又随着时间的流逝陈化,下沉回瓶底。
半年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
因着加强锻炼和补充营养的缘故,我的身体比受伤第一年好了许多,季节变化虽说要熬一熬,其余时间倒还好,连感冒都变少了,比起去年这个时候接连进了好几次医院,可谓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高兴,我也高兴。
有时候我忍不住拍胸脯庆幸,多亏自己那一瞬的贪心,想和她在一起久一些,因而也想在这人间多留恋一会儿,如今才能和她一起度过这样简单却温暖的幸福时光。
梅酒前几天拟定菜单的时候我们已经一起开封尝过了,成功得不得了。但每次打开时,阿清还是开心得摇头晃脑,眉毛因为得意挑得很高。
真是可爱死了。
让我不忍心告诉她这个百密一疏终有一失的消息:她昨晚下班采购水果时,忘记买charcuterieboard里要用的无花果和muscat葡萄了。
她站起来大崩溃:“明天上午我一定得回公司,有个会要开,怎么办啊啊啊。”
我笑着扯她坐下来,“没关系。你去上你的班。明天上午我让张姐陪我出门,我去买就好了,正好家里的花也开得差不多了,我顺便去花店挑些更新鲜的换上。”
给一大盒樱桃番茄剥皮并不是什么简单事,我看把她累得都有些神情涣散,只是屁股刚着椅子,她瞥了一眼手机,又立马像是椅子着火了一样跳起来,直接把我推进了卧室:“完了完了完了,顾晚霖,这就一个小时过去了,你坐那么久都还没活动过。”
她忘了,我也忘了,肩胛骨和坐骨压出的几块硬硬的红斑让她紧张了许久,从睡前一直念叨到现在。
张姐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洗漱好,一起在衣帽间挑选出门穿的衣服了。
当然,今年的情侣圣诞毛衣也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材质入不了阿清严选的法眼,不够柔软亲肤,也不够保暖,“晚上聚会穿一会儿拍完照就换下来吧。穿这个出门可不行。”
她让张姐扶着我,自己动作轻柔地给我套上她精挑细选的高领羊绒毛衣,仔细抻平,确保背后没有一丝褶皱,才示意张姐把我放回椅背,“一会儿羽绒服也穿长点的。今天外面比昨天更冷,风也更大些。”
“顾晚霖,我穿什么好呢?”她征询我的意见。
我看了一眼她颀长挺拔的身形,抚过我自己的几件羊绒大衣,在一件云灰混色的中长款停了下来,“这件颜色和剪裁都蛮适合你的。”
受伤之后,我这些价值不菲的冬装大衣都成了摆设,坐在轮椅上既撑不起版型,衣摆又容易卷进轮椅里,还跟不上我如今的着装保暖需求,所幸受伤前我和阿清体形相近,她穿极为合身,我也乐见她穿走我的衣服,索性全送给了她。
在地下车库分开前,她蹲在轮椅前,替我严严实实地围了两圈围巾,叮嘱道:“外面冷,买完东西就早点回来。”又补充道,“不对,觉得冷就回来,东西没买完我找机会提前溜走去买。”
“好了好了,记住啦。说了很多遍了。”
“说多少遍也不嫌多。早点回来,别着凉,别受了风。”她站起来准备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被我顺手又刮了一下挺翘的鼻头,嘴边藏不住笑。
采购一切顺利。假如不是天气冷,我倒想试一试自己能否不带护工,独立往返一次商场,前提是找到愿意搭载我和轮椅的司机师傅,天气好的话,也可以冒一冒也许被拒载需要多尝试几次的风险。
我当然明白,要真正做到减轻照护者的负担,除了在家力所能及多做些,我也应该尝试和练习出独自出门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摸索清楚什么可以自己来,什么应当请求他人的帮助。
只是说来丧气,过去半年来,我独立出门的尝试,都称不上多成功,有一次甚至还摔在外面,惊动了救护车把我拉去医院,还把阿清吓得不轻。
电动轮椅能抵达的范围里,却有许多障碍经常堵在本应是无障碍通道的路上。
我可以请求一位路过的好心人,帮我抬一下轮椅上下几厘米的梯级,却实在开不了口让对方帮我移开一整排乱停乱放的电动车,又或者有时候我只能看着本意是阻止电动车通行,却同样堵住了我的电动轮椅的石墩苦笑。
何况,我也并不总是非常幸运地每一次都遇上好心的路人。有时,我能从人们紧皱的眉头分辨出一丝“身体都这样了,还出门找麻烦干嘛呀”的不耐来。
好在还没有人真的当面对着我把这话说出口,否则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修炼出应对它的强心脏来。
受伤的第一年,我不愿出门,也是因着我无法忍受人们对我投来的打量,好奇的、同情的、可怜的、又或者这样带了几分恶意的。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不管我喜不喜欢,既然决定把生活继续下去,这都将是我今后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不能与它们和解,我就无法真正地走出家门,也会连累着我的爱人和我一起囿于狭窄的一隅。
我不能这样对她。决定和她在一起,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一夜我已想得很清楚,也给出过我承诺,再怎样艰难,也不能反悔的。
商场里超市采购很顺利,这家花店开在沿街外围,我让张姐去地下车库把东西放好,办完别的事再把车开出来接我,自己开着电动轮椅进去挑花。
花店老板是位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些的中年女性,本因为工作日中午生意清淡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我独自进来,多少有些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替我清理店员在地面上随意丢放的刚修剪过的枝叶,好让轮椅能开到花架前。
我问她哪些是早上新鲜到货,又给她看家里的餐桌和花瓶,以及今晚要用的桌布和桌面装饰,征询她关于搭配装饰花的意见。
她瓜子嗑得利索,业务能力也强,我对她替我挑出的搭配很是满意。
只是再好,给阿清的那束,我也是要自己选的。
她站我身旁,我每选好一朵便替我拿着,看着我一手勾着轮椅扶手稳定身体,一手伸出去用手腕带动手指,用指缝夹起一朵开得正好的苏格兰绿玫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诶!小心刺!”
提醒得很及时,可惜我感受不到痛,收手时已经太晚,手指顷刻间已经被划破见了红。
她慌忙把花拿走,推我到柜台前,帮我处理伤口。
我心里过意不去,也想表明自己绝不会把责任赖给她的态度:“不好意思啊,是我自己没注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板为人豪爽,手一挥:“麻烦什么,我们做这行的,一天不知要被扎多少次,这都习惯了,消毒药水,创可贴,什么都是现成的。”
她捏着我的手,似乎是觉出手掌异于常人的单薄,看了我一眼,犹犹豫豫地问道:“姑娘,疼吗?”
类似的问题回答多了,我早已生出对答如流的从容:
“不疼。我手没什么感觉的。”
老板噢了一声,又踌躇开口,“这样啊,我看你还能自己把花从桶里取出来。”
我动了动手腕给她看,“手腕可以控制的,这样收起来的时候可以带动手指被动抓握。”
她又噢了一声,“那还蛮厉害额”,似乎急于找到一个词来夸奖我,说出口的瞬间又觉得不妥,“也不是,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懊恼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明白,并且很是感激这份善意和体贴。
我看她欲言又止了半天,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便已猜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这种已经能被我识别出善意的好奇,我早已不再介意了。
假如每次被问这些都能得到一块钱,我看单靠这个我也能衣食无忧了。
“姑娘,年纪轻轻的,这是怎么搞的。”
“车祸,伤到了颈椎。”
老板咋舌,替我往好了想:“那有在做康复哇?应该可以好的哦?”
“康复在做的。”我笑着冲她摇头:“但是好不了,是完全性的。”
老板大约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听罢直接摇摇头:“那蛮可惜额,你人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随即再次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赶紧收口,不再当着我的面讲下去。
说实话,刚受伤时听别人这样说,我可能真的会因为感到被冒犯,一瞬间被激怒,但听多了,如今也就不怎么再往心里去了,这并不是一个对残障人士特别友好的社会环境,很多人只是缺乏意识,没什么恶意,我实在没法较这个真。
张姐发微信跟我说把车开出来很快到,我便抱了花出店去路边等她,却没想到她遇上临时的交通管制,耽搁了十几分钟才到。老板把我送出花店时,那一截小小的台阶是她和店员一起帮我抬出来的,我以为张姐很快就到,倒也不好意思把他们再喊出来把我抬回去暖和的室内避避风,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转动轮椅去了背风的地方躲着。
大约还是呛了点风,张姐把我抱进车里时,听我因为喉咙干涩发紧轻咳了几声,赶紧把车里暖气开到最大,替我揉搓冰冷的手双手,“小顾,冷不冷?”
吹了会儿暖气,我倒觉得还好,只是人不免被吹困了,在回去的路上就睡了过去。
这份困倦一直持续到晚上的聚会。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过去几天一直和阿清准备这场聚会,一起熬了几天夜,今天上午又出了门,体力到了极限也不出奇,家里今天人多,暖气又开得很足,胸闷也很正常,今晚早点休息就是。
等和朋友们吃完饭,一起在圣诞树下拍了合影之后,趁着一波人闹着玩起了桌游,另一波人打开电视看起了经典的圣诞电影,我小声告诉阿清,自己觉得有点累,恐怕坐不了多久了,先去躺一会儿,之后再起来和她一起把大家送走。
阿清送我回房间躺下,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顾晚霖,你确定你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不用我陪你?”
“我没事。”我把她赶回客厅,我总觉得现在的感觉很熟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不想让她从聚会上消失太久,聚会的主人一下子少了两个总说不过去。
想着要设一个闹钟,在聚会结束之前醒过来才行,身体却越来越沉重,我放任自己睡了过去,那点没成型的念头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醒过来,已经是新年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