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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还回来做什么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看雪那天之后,本想着之后天气好些多带顾晚霖出去走走,哪知随后温度骤降,入了深冬,外面又是没完没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感高峰,每次回公司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成一片。


    我自然不再敢带顾晚霖出去,连着我自己对人多的公众场合也能避就避,生怕把病菌带给了顾晚霖。


    我和江渝背地里商量复健的事情,一致同意还是先避避流感高发的冬天,等顾晚霖再养养身体,天气暖和些了再提。她的肺活量本就只剩了普通人的五六成,呼吸肌功能减弱,有时甚至自己咳不出痰,万一呼吸系统再出问题就极为凶险了。


    顾晚霖本人对出不了门倒没什么太大意见,她一向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听我们紧张她的身体,建议她先避开人多的场合,只叹口气说行吧,反正这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她每日看着还是疲累,早上起床洗漱完就是中午,晚上也早早上了床,只有下午的时间是坐在轮椅上的。只窝在家里看书或者研究她工作上的事,闲时也和我一起看看电影。


    我怕她成日无聊,凡是我能来吃饭的中午,如果午后阳光好的话,我都会陪她下楼在小区里走走、晒晒太阳。


    到了放寒假的时节,小区里平时那些平日里见不着人影的孩子们这会儿都冒了出来,三五成群结伴玩儿。顾晚霖这小区人少地多又靠近顶级学区,住客多是家境富裕又重视教育的高学历精英阶层,做事更知分寸一些,平时见到顾晚霖都只是礼貌地颔首打个招呼,目光从不在她身上乱瞟着上下打量。


    只是好几次了,总能遇到些爱盯着顾晚霖看的小朋友。小孩子毕竟年幼,尚且不知成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规则。有些看了一会儿,扭头跑开跟同伴们偷偷指着顾晚霖这边说点什么,有些胆子更大的,索性直接就问:


    “姐姐你受伤了吗?还是你是残疾人吗?你不能走路吗?”


    顾晚霖温温柔柔地回道,“对的。姐姐不能走路。”


    “姐姐的腿还能好吗?”


    顾晚霖只轻轻笑,摇头。


    “好可怜!姐姐这么好看……”


    这看着至多刚上一年级的小孩哥就要作势上来帮顾晚霖推轮椅,“姐姐我帮你推轮椅,我们老师说了少先队员要爱护老弱病残……”


    话还没说完,一把就被他后面追过来的妈捂住嘴巴拉走。他妈妈特别不好意思地对着我们道歉,“抱歉啊,孩子小,嘴上没轻没重的,他没什么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顾晚霖就低头笑笑,说没关系,我知道。


    只是也不爱往小孩儿多的中心花园去了。


    我陪她在花园一角的长椅上坐着,准确地说我坐着,她的轮椅停在我旁边,这长椅靠背低,她坐不稳,索性不费这个转移的麻烦。下楼前,我让周姐给她裹得厚厚实实,上身一件暖和厚实的黑色羽绒外套,下身罩了一条奶白色针织运动裤,踩着一双毛茸茸的ugg。


    顾晚霖仰头靠着轮椅晒太阳,脸上卡着个大墨镜,看起来谁也不爱。


    “顾晚霖,我可以摸一摸你的手吗?”话一说出口,我就暗骂怎么听着像是我馋她身子一样,我明明只是怕她冷,想看她是不是还手脚冰凉。


    她把手从衣服兜里伸出来,“你摸。”


    确实冰凉。我搓热了自己的手,顺带帮她捋直了手指按摩了一番才给她放回去。


    想到我下一句要问的,我暗自咬了咬牙,接着问道:


    “顾晚霖,我可以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摸一摸吗?”


    她还仰头看天,嘴边挂起一丝坏笑,“你摸。”


    “只是你这话可别让旁人听见了,不然人家误会了,帮我报警怎么办。”


    我哼哼,把自己的手又搓热了几分才小心翼翼地探进衣服里摸她的后背,“别人知道了原委,会给我送锦旗,夸我做好人好事。”


    我怕她衣服汗湿了自己也不知道,回头再闪着汗。顾晚霖自锁骨下的身体完全失去了调节体温的能力,冬天手脚冰凉,却容易莫名其妙地冒一身汗,有时一天要换好几次,不注意闪着汗就容易着凉,汗湿的贴身衣物也极容易摩擦皮肤生褥疮。


    护工跟我说夏天更难熬,夏天反倒不出汗了,人给闷得像是进了蒸锅一样。


    还好,衣服是干爽的。


    她收起了那副拿我打趣的笑容,问我春节哪天放假。我叹气说还能哪天,除夕当天放假呗,正好我也要跟她说这个。


    “顾晚霖,不然我除夕和新年那天来陪你。”


    她家亲戚来问过一次,说不然还是把小霖接回家过年,只是其一她父母双方的家人都不在本地,舟车劳顿的顾晚霖不一定受得住;其二也没谁拿来个具体方案来说说谁来接送又去谁家住着,听不出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在。


    顾晚霖索性拒绝了,说自己最近身体差,就不来回折腾了。她家亲戚只说好,就不再坚持了。


    “不用。你回家去好好陪你爸妈过年。”顾晚霖坚定地拒绝我。


    “哎呀,我每周的周末都回去陪他们一整天呢。我从小到大都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家不讲究过年的,到时候我跟他们一起去看外公外婆就好了。”她爸妈刚走没多久,我还是怕留她一个人过年,她心里难过。


    “真的不用。过年和平时周末不一样的,以前你住家里,现在搬出来本来他们见你的机会就少,你陪他们过年,他们一定很高兴的。你听话,除夕和新年好好陪着叔叔阿姨,这样的机会你要珍惜。我这有张姐陪着呢。”顾晚霖再次坚定地拒绝我。


    我们早早问过了张姐,张姐从除夕开始到周姐放假回来可以全天照护顾晚霖,于是给张姐包了个大红包,让张姐从除夕起暂时住过来。因为只是顶一顶周姐回家过年的空,算不得正式的全天住家护工,顾晚霖也没怎么抗拒。


    好吧,我听她的话。


    临近年尾,和每个卑微社畜一样,要收尾总结回公司述职的工作很多,我这边忙得昏天地暗,好几天顾不上去和顾晚霖吃午饭,只是忙完了总也得过去看一眼,反正也顺路近,不然我放心不下。


    因为尽管千防万防,病毒细菌还是无孔不入,顾晚霖还是感冒了,好在不算严重,只是吃了好几天药也不见起色,还总是反复,低热退了又起,人没了精神。我中午来到她家时,她身体难受到起不来床的日子还是更多些,哪怕起得来,也不过将将能坐一小会儿,缩在轮椅里恹恹地掩唇有气无力地低咳。


    顾晚霖拒绝去医院,说她清楚自己的身体,这种程度的感冒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是她体质弱,病程长一些罢了。


    护工也说是常有的,让我不用太担心。或许她们认识顾晚霖时,顾晚霖就已经受了重伤,兴许现在恢复得总比被她爸妈刚带回国时好些。只是她们能习惯,我却怎能习惯。


    我见证过顾晚霖意气风发矫健昂扬的二十岁初期,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得缩在厚重的被子里就几乎要看不到起伏的身型,我数次精神恍惚,差点听不到顾晚霖叫我。


    她侧身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我刚刚替她擦试过的额头又挂上了细密的冷汗。


    这几天格外阴冷,尽管房间内的暖气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吹着,但她的神经像是和天气有一套诡秘的沟通密码,连日里神经痛发作得很是频繁,尤其是夜间,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反过来又影响她日间的活动,没什么力气坐得稳轮椅,只能这样躺着,饭也说吃不下。


    我虽然担心,但也不想勉强她,给她出门买了些高蛋白奶昔,拿了一瓶在床头,“不想吃饭就先不吃。只是生病还是要补充些蛋白质才能恢复得快,等下如果觉得喝得下东西的话,我们就试试看。”


    她颤着双唇,低声对我说:“阿清,谢谢你。”


    我假装嗔怒,“买个东西而已,又客气是吧,说什么谢谢。”


    顾晚霖勉强笑笑,恹恹开口,“不是,是谢谢你理解我。我爸妈…他们…有时候会觉得我不想吃饭是嫌累怕苦闹情绪,但我真的…真的…这种时候,想到吃饭就忍不住恶心想吐……”


    我再次抬手帮她拭去冷汗,顺带蹭蹭她的脸颊稍作安抚,“怎么会呢。顾晚霖,你肯定已经特别努力了。谁会比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呢。你觉得难受吃不下,那我们就要尊重你自己的感受。只是等下要吃很多药,一直空腹太伤胃了,你如果觉得好点了,我们试一试喝不喝得下,不喝也没关系的,你不要勉强自己。”


    她因为疼痛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眼尾却瞧着倏忽浅浅泛红了,乖乖应道:“好。”


    我看着她一把一把地服下照惯例要服用的药,和额外的、为了止痛和预防尿路感染的药物,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喝得下的话,就多喝点水。”她自己瞧不见,可挂在床边的集尿袋里的颜色着实让我乐观不起来,间或在透明乳胶管道里还能看到白色絮状物流过。


    “慢点,别呛着了。”我扯过床头的纸巾,给她擦去唇角溢出的水,看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生出一种我在给她做家长的奇妙感觉:顾晚霖小朋友为了感激我不勉强她吃饭,大口咽下纯净水表示她的配合和努力。


    表现好的小朋友当然值得鼓励表扬。我拿过她放在床头的书,正是我之前带给她的那本,她已经看了大半了,“你乖乖躺着,我知道你现在可能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精神也好,我给你读书好了。”


    “嗯~”停顿了半刻,顾晚霖又慢悠悠地来了句,“阿清,我说过没有,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要命,听到她病中带着撒娇,软糯糯的鼻音,我的心又停跳了一拍,只能故作镇静地给她掖好被角,“嗯,你说过很多次。”


    手指慌乱地翻过书页,停留在她夹了书签的位置:


    “洋娃娃不会像米霞或别的人那样思考。在这个意义上,洋娃娃和米霞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因为若会思考就得吞下时间,把过去、现在、将来和它们持续不断的变化化为内在的东西。时间在人的头脑内部工作。人的头脑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时间……”


    她服下的止痛药物含有的镇静成分实在太高,没读几句,就听得她的呼吸声变得清浅绵长,我还以为她快要睡着了,把自己读书的声音越放越低。


    “……动物不需要意义。人在做梦的时候,有时也有类似的感觉。然而人在清醒的时候需要意义,因为人是时间的囚徒……”


    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停下让她好好睡会儿,忽然听她闭着眼睛,似是半梦半醒间,口齿不甚清楚地重复我刚刚读过的句子,“人……是时间的囚徒……”


    “这书不好,不读了。”我把书轻轻扣回床头柜上,“囡囡乖。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转眼就到了年二十九,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没找到机会和顾晚霖一起吃午饭,在公司忙到了五六点才能走。群里早班的周姐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工作,说走时顾晚霖看着还好,让她帮忙抱上了轮椅说想坐会儿。


    我下午忙中偷闲掏出手机跟顾晚霖说我晚上过去陪她吃晚饭,明天除夕再回爸妈家,她也没回我。有时她下午觉得倦了,回去床上睡个午觉是常有的事情,我倒没怎么在意。


    去的时候在电梯里正好碰上了张姐过来,我们俩一打开房门,便觉得哪里不对:整间屋子黑漆漆的,书房和卧室的门里都没有光,唯一的光源就是客厅茶几上闪烁着的手机屏幕,发出喋喋不休的闹钟声响。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顾晚霖的午觉不会睡这么久的。


    我心里开始咚咚敲起了鼓,先过去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从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四点的三个提示喝水吃药和排尿的闹钟,兀自响了一下午也没被按掉,我暗道不妙,心快跳出了嗓子眼,转头向卧室跑去,张姐先我一步进了顾晚霖的卧室,啪得一声按开了灯——


    我听她失声叫道:“小顾!”


    我脚下一软,跪倒在顾晚霖的卧室门口。


    从客厅乍一进卧室,空气里弥漫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而这气味的来源并不难找——


    顾晚霖上半身扭曲地躺在床边的地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呼吸声听着很是艰难。轮椅在床边翻倒,脚踏朝天、靠背着地,她的左脚还被卡在上面动弹不得,睡裤夹在床和轮椅之间半掉不掉。引流袋与她腹部延伸出来的导管相连的接口也断开了,大约是在她摔倒的时候被扯掉了。


    透明袋中不剩多少液体,已经尽数流出,在她身下积了一滩水迹,略显干涸。衣摆似是被浸湿后又被空调吹出的暖风烘得半干,显得皱巴巴的一团,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痕迹。


    她这样躺着绝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从地上爬起来,跑去她身边,却仿佛忘了怎么走路似的,没走两步又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地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立马扭头对张姐喊道,“快打120!叫救护车!张姐你快去给她收拾收拾去医院的东西!”


    张姐应了声好,就冲出卧室去拿她放在门口的手机打电话,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你先别动她!有没有摔出脑出血或者骨折还不知道,先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我膝行到顾晚霖身边,想看她是否还清醒,着急地拍她的脸。


    一碰上她的脸,手被烫得往后一缩——她烧得不仅露出来的脸和脖颈都滚烫发红,连眼尾都带上了浓重的绯色,急促且粗重的呼吸往外喷着灼灼热气。


    “囡囡,囡囡,你听得到我吗?”我继续拍她的脸。


    她的眼皮缓缓抬起,似有千斤重。


    她的眼神显得混沌茫然,没有焦点,也不看我,疼痛牵动着眉毛一皱,微微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脸偏过去低低地咳着,憋得通红,带着浓重的痰音。


    “张姐!张姐!你快过来!”我发了疯一样地喊张姐回来。


    张姐冲回房间,看了一眼,就急忙去把顾晚霖床头另一个放着仪器的小推车拉过来,手下动作一刻不停,打开其中一台仪器,给自己的双手消毒,又俯下身,拍拍眼睛已经又缓缓阖上的顾晚霖的脸颊。


    “小顾,听得到吗?不要睡,先别睡啊,再坚持一下。我们吸个痰就没那么难受了,张一下嘴,尽量不要动好吗,一下就好。”


    她又转头看向我:“这一下她不会太舒服,但非做不可。万一缺氧窒息,等救护车来说不定就来不及了。她意识不清,可能反抗得厉害,你一定帮我把她按住了。”


    我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目睹这样残忍的画面,看着那根长长的导管就这样被送进顾晚霖的喉咙,在刺耳的空气压缩声中,从深处抽出许多粘液,激得她止不住地干呕,她挣扎得很厉害,脖子上青筋乍起,甚至看得到太阳穴两侧血管突突跳动。


    张姐冲我着急,“你给她按住了呀!先别怕给她按疼了,这是要命的事情。”


    我哆嗦着手,用尽全身力气钳住顾晚霖的双肩,让她挣扎不能,不管她听不听得到,语无伦次地哄她配合:“囡囡,你乖一,先别动。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难受了。你再勇敢一点,再忍一忍好不好。”


    张姐再把导管抽出来时,顾晚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不带着骇人的痰音了。只是那导管对她的喉咙伤害极大,她仍止不住地干呕。张姐手脚麻利,左手替她拭去嘴角溢出的液体,右手已经扯过另一台机器拧开了开关,把一个小型的氧气面罩卡在顾晚霖的口鼻处。


    制氧机咕噜咕噜地把润湿的空气送入顾晚霖的肺中,她逐渐缓过来,眼睛再次缓缓睁开,眼神也变得清明。


    我从进门到现在才总算松了口气,“顾晚霖,你记得怎么回事吗?”


    她终于能说出话,嗓音哑得像沙石一样粗砺,“不舒服…想回床上…躺着…”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叫人啊!”我心里着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话。


    顾晚霖嗤笑了一声,绯红滚烫的一张脸上,嘴角勾起了几分略显嘲讽的弧度,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大口喘几下。


    “怎么…叫…手机不在…我…又动不了…没忘了…自己…是个残废…不用…提醒我…”


    她若是清醒着绝不会这样说自己,一定已经烧糊涂了。


    我看着她的左脚脚背,已经被擦得红肿,她一定是自己试过把卡在轮椅的左腿拉出来,只是她这样躺在地上,上半身借不到力,怎么也办不到。


    我听得心如刀绞:“顾晚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救护车就到了。等下就不难受了。”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救护车插上翅膀飞过来,但情势却不等人,被卡住的左腿带着她的髋部微微地离开地面,左脚红肿一片,右腿残肢苍白得骇人,上面还有几道被划伤后的干涸血痕。我想无论如何先把顾晚霖被卡住的左腿从轮椅上放下来,让她的身体躺平,至少舒服些。


    哪知我刚碰上她的左腿,她的身体就簌簌地剧烈抽搐起来,我从未见过这种强度的痉挛,顾不得许多,先移开轮椅免得砸去她身上,再扑过去按住她的身体。


    她全身都在剧烈弹跳,以腰胯幅度最甚,带着下半身肢体啪啪打在地面上,整个人看着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缺氧的鱼,头被身体牵动着往后仰,咚咚地磕在木地板上。我只得先用双手护住她的脑袋,听她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泪水。


    等待顾晚霖身体安静下来,仿佛漫长地像过了好几个世纪。她的眼神逐渐聚焦,鼻翼轻微扇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往自己的腹上和腿间摸去——


    腹部的衣服又被洇湿了,身下的水迹再次扩大,气味正逐渐在房间里扩散开。


    她眼中瞬间漫起的绝望浓得像化不开的黑雾。


    顾晚霖一把奋力把我推开,低低地吼着,“别碰我…你走…你走!”像是快要喘不上气来,喘得急了又开始干呕。


    “你出去…你不要看…谁允许你进来的…谁允许你看的…”


    “别碰我…脏….”


    她凄厉的哀求,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让我猛地缩回指尖,不敢再触碰她。但无论如何,我总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她身边。


    “为什么不走…你也欺负我…不能动…是不是”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任何人,牙关紧咬,全身都在因为过于用力而发抖,硬生生从嘴角挤出几个字。


    “别看我…”


    “求你…”


    “别看…”


    我再不敢违背她的意,往后退回她的房间门口,哪肯真的弃她于不顾,“囡囡,囡囡,你别着急,我离开房间了,我不碰你。”


    泪水从她的眼角成串滑落。顾晚霖把头转过去背对着口,背着我又喘又咳了一阵,蓦得又嗤笑了一声,“每个人…都跟我…说…你要努力活下去…”


    “怎么…没人…问问我,想…不想…活下去…啊?”


    “我不想…我不想…我说了我不想啊…”


    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夹着先前已经消失的痰音,呼呼地像是拉着一把破了风箱的手风琴。我又惊又惧,想再次上前抱紧她,又怕她情绪太过激动,下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好在救护车总算来了,几个医护人员冲上去就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急救检查,然后把她抬上担架车。


    我看着硕大的氧气面罩卡在顾晚霖瘦削的脸上,耳边尽是尖锐的轰鸣,张姐过来拍拍我的胳膊跟我说了什么我也听不见。顾晚霖最后看了我一眼,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我脑子里只有顾晚霖昏迷过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


    “阿清…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吗…还回来…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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