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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想和她一起高兴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晚霖刚刚醒转,看着还懵懵怔怔的,我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想亲亲她的冲动。


    她似是想自己起身,只是她半躺在露营椅上借不到半点力,头颈往前探了探,都还未曾带起肩膀,便脱力倒回帆布椅背上。


    她脸色又是一白,闭起眼睛,自嘲地笑笑,“都一年过去了,有时候从梦里刚醒过来,还是不记得自己不能动了。”


    跟她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自己虽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每次看到她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努力适应和抵抗突如其来的眩晕,不仅体位变化晕,久坐不动也晕,有时吃着吃着饭也容易眼前一黑,胸闷气短恶心呕吐。


    顾晚霖现下身体状况差到让人揪心。她以前觉短,每晚睡足六七个小时就能一整天神采奕奕,如今却十分嗜睡,虽然睡得长了,倒也不见睡得好,总是一脸疲惫倦怠之色。


    两位护工私下里都跟我说过,说顾晚霖没去呼吸科icu走这一圈之前,情况比现在还是好些,如今在家将养了月余,还是没完全恢复,固然有入冬之后天气寒冷对高位截瘫患者本就十分难熬的缘故,还因着她一直没回医院做康复训练,只是保留了在家的被动拉伸运动。


    说是康复训练,孙主任也私下跟我交了底,她的感觉平面和运动平面目前就停留在腋下,继续下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手臂的肌力还有些希望,但最重要的是要通过足够的运动量保持现有的运动能力、提高身体素质,逆水行舟,不进就只有退了。


    早班周姐还跟我说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说虽然是赚这份工资的,但当然是希望顾晚霖的身体能越来越好,有一天能够不依赖他人,日常生活自理。可是只有每天晨间睡前的上门护理对顾晚霖现在的身体状态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一般来说,像她伤在这么高的位置,在这个阶段,身边是离不得人的。


    别的不说,光是夜间翻身,以前她父母还在的时候,有她父母半夜轮流起身一次过来帮忙,如今全凭她自己借助电动护理床的帮助,靠手臂和肩膀把自己甩过去,外加护理床两边的助力带,翻得乱七八糟的。


    她右腿的缺失,虽然让她要带动的身体重量比旁的四肢瘫痪患者少一些,但压力分布不对称的麻烦更大,向两边侧躺时各个受力部位要垫的软枕她自己就没半点办法。


    顾晚霖的护理装备倒是顶级,有一套价值不菲从国外带回来的智能交替式减压床垫,但毕竟比不得人工精细。好几次周姐在她身上,尤其是右腿残肢,发现了险些要发展成压疮的局部红斑,跟顾晚霖说了她也就笑笑,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


    “压疮发展下去,不仅仅是要吃苦头,严重了是要致命的。”周姐忧心忡忡地跟我说。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怎么会不为顾晚霖忧心着急呢。但接送复健和夜间护理,两个问题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问题:自她父母走后,顾晚霖始终不肯雇全天住家护工。


    我旁敲侧击跟她提过好几次,被她以累、想休息、自己能行搪塞过去,最后她眉宇严肃地对着我说了一番她和江渝说过的类似的话,说她真的无法忍受每天24小时被护工看着,无时无刻不被提醒自己是个离不得别人照料的重度残疾人,她只想要些自己的喘息空间,不要连这点自由都被拿走。


    我了解她,我当然理解她这么想,但我没法不担心,这些天凡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午饭后都尽量在她家赖着工作,监督她按时减压、喝水、排尿、吃药,等晚上护工上门,免得日间出什么意外。


    还是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劝她,我伸手帮她整理头发,这么想着,嘴上问她,“梦到什么了?”


    她抬起眼睛,对我轻轻一笑,“好久没看到雪了,梦到我们以前在国外玩的那个冬天,我们同撑一把伞走在雪里去吃烤肉。”


    “那你这梦也太好实现了,等下晚上我们去吃烤肉就是,去以前我们读大学时最喜欢的那家。你快看嘛,我给你堆了半天雪人,像不像以前你堆给我的那个。”我指着她身边。


    她仔细端详了半天,逗我说:“你这雪人怎么少了眼睛,我以前可没给你堆这么敷衍的。”


    我咬牙,摊开手掌,给她看我刚刚精心在河边挑选的两块小卵石,“顾晚霖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特意选了两块好看的,等你醒了一起安上来着。”


    顾晚霖眉眼间的笑意比此时的午后冬阳还温煦。她对我张开双臂,“帮我坐起来,我躺着够不着。”我帮她转移早已和她配合默契驾轻就熟,正好一会儿吃饭躺着容易呛着,我便把她抱起来减了会儿压,放到一旁的轮椅上。


    见她轻蹙着眉头左右晃了晃脖子,我想起护工们跟我说过,顾晚霖性格隐忍,有什么不舒服不问她,她也不主动说。她自己不主动,就得照护者主动着些。于是出声问她,“怎么了?脖子不舒服?”


    “今天还好,觉得有点僵而已,没事。”


    我叹气,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额外信息。今天还好,那就是平时会更糟糕。她颈肩的僵硬,下车前我就摸到了。


    她轻轻冲我笑,“干嘛总叹气呀,阿清,我喜欢看你开开心心的,叹气真的不适合你。说了我没事的。”


    我站到她身旁,“顾晚霖,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舒服一点呢。”


    “那你帮我活动一下手臂和肩膀好不好。不用很复杂,帮我托一下手臂,伸直举过头顶再放下来,重复几次就好。”她把手递给我。


    我依言照做,托着她的胳膊带着她活动开颈肩,瞥到她后颈部趴着的那道手术刀口,犹豫着刚把手放上去,“那这里呢?要不要揉一揉?”


    却没想到看她身体过电一样迅速打了个哆嗦,“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的手很冰。”吓得我赶紧撤回。


    她声音轻得像微风吹过树上的雪花,“不用。那里不是肌肉筋膜僵硬的问题。里面打了固定钢板。就和旁人骨折一样,刚断掉的时候是很痛,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有时天气不好会有点难受,但今天真的还好,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我不知道自从我们俩重逢以来,她已经说过了多少次“没事”,几乎快成为了她的口头禅。伤得那么重怎么会没事呢,是她在照顾我的情绪罢了。


    听我沉默不语,她语气轻快地再次开口,“好了,这样就够了,你转过来嘛,让我看看你捡了什么漂亮的鹅卵石。”


    她伸手找我要被我留作眼睛的石头,只是那石头终究还是小,她虽能堪堪用手腕带动拇指和食指夹起,可没移动多远,便颤颤巍巍地抖动了起来,几乎要掉下去。她人立时就蔫了下去,有些闷闷不乐,我伸手握上她的手,带着她给雪人点上了眼睛。


    “好了,擦擦手,我们吃饭。”我掏出酒精洗手液,细细地帮她擦手,却忍不住皱起了眉毛,“刚刚我一直给你好好在毯子下面放着呢,怎么这么冰凉,怪我,应该给你戴上手套的。”


    “冬天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用管它。”她还是那副混不在意的样子,“让我来看看,你做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做什么,昨夜准备时间短,顾晚霖又不能在户外久留,和我平时出去和朋友们露营过夜比起来精简多了,不过是准备了一餐便饭,想哄她开心罢了。


    “牛骨汤和拆骨肉是我昨晚炖的,蛋丝也是在家煎了蛋皮直接带来了,年糕片是现成的,只是拿来又加了白菜丝一起煮了罢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昨晚回家都那么晚了,准备了多久?”她抬手呼噜我的脑袋,又帮我理顺头发。她手指修长,以往我很是迷恋她的指尖穿梭在我发丝里时的触感,温柔又细致,如今感受到的却是她蜷起的指节,依旧温柔,却没什么气力。


    “没多久,你要是感动就多吃点。”我帮她盛好,舀起一勺送去她嘴边。“忘了带你的餐具,这么吃可以吗?”露营碗具和餐具都是带了细细的钢圈折叠手柄,她实在不方便用,真出了什么岔子烫着了不说,她看了又要自己难过。


    她偏过头去,“没关系,我不饿的。你先吃。我吃饭很慢。”


    “那就一起吃呗,你按你自己的节奏吃。我就带了一把勺子,你不介意吧?”


    她摇头。


    我忙着往她嘴边送饭,又忙着往自己嘴里送饭,她不饿我可真的饿了。一起分享同一份食物,似是又有了我们之间过去那种熟悉的温馨日常之感。


    只是她吃了不多,又摇头跟我示意吃好了。


    “顾晚霖,你就是要修仙,也不能天天吃这么少。”


    她无奈,“不是,我真的不饿。阿清,对不起……你手艺真的特别好,又精心忙活了这么久,只是我现在实在吃不下……”


    “说对不起干嘛呀。累了就休息会儿,我还准备了别的呢,一会儿饿了再吃。”我收拾好,便搬了椅子去她身旁,举着手机给她看我这几年和朋友们出去露营的照片。


    说来惭愧,其实每次露营的重头戏就是从停好营车或者是扎好帐篷之后,搬出一整套移动厨房来,从早吃到晚,从小菜开胃吃到甜品溜缝,最后收尾还要来点宵夜下酒。


    我在她面前翻着一张张我和朋友开怀大笑,抑或是镜头直怼美食的照片,给她介绍那些她不认识的、我近些年来玩得好的朋友,我四处学来的新菜式。


    缺少了她见证的,我的这五年人生,我都想给她一一补上。


    她细细地看着,嘴角也随着我兴高采烈的讲述上扬,“阿清,看到你这些年过得这么开心,我真的很替你高兴。”


    我想和她一起高兴。


    我划去下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从别处学来的烟熏肉,拿红茶和白糖细细地熏了用盐和黑胡椒简单腌制的猪梅头肉。家里做不了这个,烟大,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一些,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一起出来露营的,我做给你吃吃看。”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我们一起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看着落了叶的树枝上挂着像白色珊瑚一样蓬松松的雪条,听着泠泠流水声发呆,便觉得幸福得仿佛要沉醉过去了。


    直到她手机响起的闹铃声打破了这天地之间的静谧。


    她知道,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广口塑料瓶,看着她,“我来可以么?”


    她沉默地点头,随即闭起了眼睛。


    这些天来,她已经不再拒绝我为她做这些她自己的确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她心里依旧抗拒得很,不愿看着。今天出门前,我让周姐给她裹得厚厚实实的,她受伤之后,身体的血液循环差,也没法自己调节体温,冬天很是怕冷。


    周姐比我想得周到,怕外面太冷会结冰堵塞,就藏到了几层裤子里面,打开阀门清空引流袋,倒入准备好的干净瓶子里须得动作快,不能让她自己来。饶是我再快,她的脚腕也在外面生生受了一阵寒,摸上去又冷又硬。


    “好了。”我把瓶子拿去收好了才叫她,自己在一旁洗着手。


    “对不起,还要麻烦你替我做这些……”她脸色怏怏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顾晚霖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以前生理期的内衣你帮我洗过,第一次用棉条我用不好,也是你教我的,你以前既然不嫌我脏,你能做得,我有什么做不得的。”


    她轻笑了一声,却笑得凄婉,“以前那只是偶尔一次。如今我就一直是这样了……”


    “当初我从车祸中醒过来,知道自己变成这样,真的一点儿都接受不了。后来开始做康复训练,连坐起来都花了好几个月,那时候难免就想,如果只是瘫痪,位置别这么高,我的右腿还在,能让我生活自理,不必连这种事都要人帮忙,我愿意拿出一切交换……”


    我搂着她的脑袋,轻轻地拍着。我明白她心中的苦楚,但接受现实却也是她不得不在刀山火海上迈出的一步,我只希望我的陪伴能给她带来些许安慰。


    冬季太阳落得早,我摸着她冰冷的手,放弃了生营火烤棉花糖拿饼干夹着吃的打算,还没到三点便收拾东西带她回去了,出来玩的机会日后多的是,把她的身体养好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晚上吃烤肉的怀旧之行也没去成。以前我们俩大学的时候总去吃,但从来没注意过店里全是卡座,座位距离烤肉桌子又远,我们俩兴冲冲站到门口时才发现。几个服务生围上来,面色有些尴尬地不断瞟着顾晚霖,跟我们道歉说店里没有无障碍设施,如果我们可以的话,还是要请这位女士移到卡座上,他们帮顾晚霖把轮椅收到别处。


    我摸着顾晚霖腰托以上有些僵硬的肩背,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不倚着靠背的话顾晚霖没法自己坐着,但往后靠坐着她就没法正常吃饭,我更担心的是万一坐不稳她再被烤炉烫着。顾晚霖仿佛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反手拍拍我,只淡淡地说算了,反正她现在也觉出累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回了她家时间还算早,我索性就着冰箱里的食材给她简单做了一餐和她一起吃了。我知道周姐早班之后还有其他客户,在走之前找了机会,特意问了张姐,假如要改做全天的话她方不方便。真要找全天护工,我也不想再找来个不熟悉顾晚霖情况的陌生人和她慢慢磨合,张姐干活细致周到,心肠也不错,自然是首选。


    张姐说她是可以,只是小顾自己愿意吗。


    我摇头,心想这事儿兴许还得和江渝一起商量商量怎么劝顾晚霖,复健过程漫长,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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