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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顾晚霖,下雪了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晚霖,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我听着从里面开门的声音,拎起手里的两个纸袋扬声笑道。


    今早我要回公司开个会,一出门便被呼啸的寒风吹了个哆嗦,抬头看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几乎连成一片,低低地压在头顶,便觉得冬意凛然,路边行道树上落光了枯叶的枝桠被卷在空中飘摇,显得格外沉闷萧索。


    当初从父母家里搬出来租住在这里,一是想自己独立生活;二是这里离公司近,有时被叫回去开个会加个班,快去快回,走着便也到了。如今觉出了第三个好处:离顾晚霖家更近。


    开完会已经接近十一点,我干脆直接就往顾晚霖家的方向走。看见沿街小贩的推车上架着硕大的炒锅和烤炉,卖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便一下想到了顾晚霖,各买了一些,把两个纸袋揣在怀里一路小跑,想着到了她家还能热着。


    门打开,来人却不是坐在轮椅上的顾晚霖,是这个时间本该在厨房里忙活的周姐。她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觉出不好,压低声音问:“顾晚霖呢?”


    周姐侧身让我进门,接过我手里的纸袋,小声回答:“难受了一夜没睡,刚睡着,别给吵醒了。”


    我眉心一蹙,急忙拉着她去离顾晚霖卧室最远的厨房,阖紧了推拉门,才转身问周姐出了什么事儿,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周姐叹了口气,说不用,昨天入夜之后天气骤变,引得顾晚霖的神经痛合着幻肢痛一并发作了起来,一夜反复了好几次,入睡前日常吃的止痛和抗痉挛药物根本不够效用,但放在床头备用的额外药物前段时间吃光了,她痛得没有力气下床去再取,生生在床上把自己翻来翻去忍了一夜。


    周姐早上过来看见被她颈肩汗水打湿的睡衣和床单也吓了一跳,扶她起来喝水吃药,然后又给她擦身,换了睡衣和床单,按摩了好一阵,人现下觉得舒服了点,能睡下去了。


    周姐看我脸色极差,说小沈你第一次见这个,不用太担心,绝大多数脊髓损伤的患者都会出现神经痛,小顾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变天的时候就容易发作,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她又扭头看看外面阴沉的天气,“难怪啊,天气预报是不是说今天要下雪来着。”


    习惯了。我如何习惯,我听她讲述就已经觉得心如刀绞。


    这些天我监督着顾晚霖积极吃饭,总算把她上次入院瘦得凹下去的小脸又补回来了些,脸色添了几分红润。每次我一进门,总是见她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戴着腰托和假肢在轮椅上坐得板正。


    有时我甚至感到恍惚,觉着她除了现在不能站立走路又比之前消瘦了许多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直到刚刚,仿佛自头顶劈下一道惊雷,劈碎了我那自欺欺人的幻相:


    即使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知觉和支配能力,病痛却没有放过顾晚霖,打风下雨、霜降雪落本是自然界循环往复最正常不过的变化,落在她身上,就是整夜的蹉磨。


    周姐为难地说,“小沈,等下我就下班了,今天下午我也有别的客户家要去,没法留在小顾这。小顾刚睡着,实在是累坏了,下午就让她睡着。等下我再进去替她翻个身,你要是下午能陪在她这等晚上张姐来,不如你等下就跟我进去,你看着我怎么帮她按摩缓解一下,万一下午又发作了,你也好有个应对。”


    我点头,“那自然。我的工作电脑就带在身上,陪她一下午完全不是问题。”


    周姐不说,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当初见缝插针要来顾晚霖家吃午饭,当然不是真只为吃饭来的,本就是怕她在两班护工之间一个人在家出事又或者自己不好好吃午饭。


    周姐带我轻手轻脚开门进入顾晚霖的卧室,右腿假肢放在房间一角,她朝左侧躺着睡着,身上盖着轻软透气的白色蚕丝被,胯部往下没多远,被子下的身型突兀地塌陷下去,看得我眼皮一跳。这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对她最不想让我看到的,她身上最严重的伤痕。


    她额上还有层薄汗,眉头轻拧着,无意识中似是睡得不舒服想翻身,右臂甩到身侧去,带着肩膀堪堪平躺,自胸下却仍沉寂,身体以一种别扭的方式侧拧着。


    周姐上前去帮她翻身,怕把她惊醒,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下半段,扶着她的胯部转过来。兴许是为了方便替她按摩腿部和以防万一,她只有上身穿着睡衣,宽松的衣摆盖到腿根,没有穿睡裤,胯间却围着白得刺眼的纸尿裤。尽管腹部插着导管,一路连去床尾挂着的引流袋,身下依旧铺着一张蓝白色医用护理垫。


    周姐拾起床上一个软枕,垫在她左腿膝窝下面,又重新整理床尾的枕头,抵着她脚掌,避免因踝关节过于松弛而下垂,然后伸手按上了她的右腿——


    我呼吸一滞。


    她左腿的肤色已经是苍白,显得几块伤疤淤痕格外刺眼,虽然受伤时间不长,但已看得出肌肉萎缩变得松软的痕迹。而她自大腿中部就截然消失的右腿,至多还余留二十厘米的长度,竟是比左腿还要再苍白细瘦多几分。下半身仿佛变成了失去了全部生机,任人摆放,像婴儿一样柔弱易碎。


    这是我心中最不忍面对的地方,我曾经偷偷搜索照片,想知道截肢后的腿是什么样的,却每次匆匆瞥了几眼之后就挪开视线关掉网页,不忍再看。


    顾晚霖的腿很好看,我手机里还偷偷藏了一张照片始终不舍删除,那时正值夏天,我们都穿着家居服短裤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我把腿架在顾晚霖的腿上,俩人都躺得四仰八叉的,两条腿叠在一起,更显得她身上皮肤的色调比我更白皙红润一些。


    看完电视我们出门,俩人站在镜子前一起梳妆,顾晚霖开玩笑对我阴阳怪气,阿清你怎么这么会长啊,怎么有人全身上下脸最白啊。


    我比她高一些,从背后环着她的肩膀,仔细对着镜子帮她涂匀防晒:“那你可更要好好防晒了。”


    我觉得她的腿不似我看到的那些照片,残肢形状仍算圆润,并没有什么骇人的畸形,只是中间偏下的位置从左到右贯穿一条猩红、蜈蚣状的疤痕。伤口恢复的情况似乎不大好,又或者截肢时间还太短,仍在恢复中,虽然皮肤被缝合得很好,疤痕突起还不甚平整。


    但这是顾晚霖,我永远不会觉得她的身体狰狞可怖。看着她被截断的肌肉隐隐约约地还在惨白的皮肤下跳动抽搐,我只觉得鼻子酸得想落泪,她既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痛呢。


    周姐帮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按压,打着圈地揉搓,终于作乱的肌肉平静下来,那一小截腿重归死寂,毫无生气地连在身下。周姐帮她把被子盖好,做手势让我跟着出去。


    周姐问我看明白了吗,其实也没有太多章法的,有人帮着按一按,就会好受。该收拾的早上我都给她收拾过了,一整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刚刚服下的药物会让她睡得很深,你看着她到张姐过来就好,不会需要你做什么太复杂的事情。


    我点头。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已经插着导管了,还要垫这么多层,这样她会舒服吗,对她的皮肤好吗。


    周姐揉搓着双手,面色有些尴尬,说小沈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小顾的情况。


    “小顾是我护理过的病人里最要体面的一个。很多人瘫痪之后接受不了,加上病痛折磨,脾气变得特别坏,摔摔打打骂骂咧咧都是常见的。小顾没有,待人接物永远客客气气,也很为他人着想。不过我想你也知道,瘫痪之后,病人无法控制膀胱和肠道活动。一般情况,小顾身体状态好的话,完全没问题,她在这方面的训练上很努力。”


    “只是痉挛特别严重时会伴随失禁,弄脏衣物和床,小顾自尊心太强,她受不了这个。以前发生过几次,她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吃饭,强行进去她也不反抗,只是话一句不说,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次特别吓人,从早坐到晚,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抱她下床坐上轮椅,我和她父母还以为她想开些了,就一起忙着张罗着做些她爱吃的菜。结果一个没看住,她就自己出门把轮椅开到楼梯间了,真的离摔下楼梯就只差一步了,还好被我及时发现拉住。她父母吓坏了,她妈妈哭着求她不要伤害自己,她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说没什么,就是想出去透透气。但这谁敢信啊。”


    听着周姐的讲述,我的心拧作了一小把。我恨自己现在才来到顾晚霖身边,在她那些无比艰难的时刻,我不仅恣意享受自己的人生,还以为她过得很好,对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谢过周姐,把她送出门去,我进厨房看了一眼,一上午忙着对付这突发的疼痛,周姐也没来得及做午饭,不过做了等顾晚霖醒了也早凉透了,正好本来我就打算给顾晚霖做饭来着,于是拿出手机下单了食材送过来,然后抱着我的电脑,坐去顾晚霖卧室里的躺椅上,一边审着校对稿,一边观察着她的情况。


    周姐帮她按过后,她睡得安稳了不少,呼吸声轻且均匀。


    我怕日间的光线扰了她睡眠,便把房间里的纱帘并着遮光帘一起拉上只留了条小缝,房间里十分昏暗。我的稿子看了大半,正疲惫地取下眼镜揉着眉心站在窗前留下的那条小缝前,就看到外面已经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突然听得顾晚霖闷哼一声,连忙回身去她床前,她人没醒转,只是眉毛拧了起来,睫毛也轻微地颤了颤,牙关越咬越紧,眼睑却越来越红,几近落泪。


    她做了什么噩梦吗。梦里梦到了车祸?


    还是梦到了我们?


    我的手悬在她的额前,将落未落。我多想再次抚上她的额头,能让她感受到哪怕一丝丝慰藉,却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了这样做的身份。可万一让她难过的,恰恰是我呢?


    无意识的呓语从她紧紧抿住的嘴角逸出,她右手往被子里探下去。我怕她无意识伤着自己,赶紧上前掀开被子,她似是想用右手用力抓下去,但又因为手指无力,只是蜷着虚虚地按在自己的残肢上,哆哆嗦嗦。


    “妈妈…我痛…妈妈…”


    “...阿清,真的好痛…..”


    我的眼泪随着窗外的雪花一起落下。


    我抖着双手覆上她的残肢,触手是骇人的冰凉瘫软,她的腿盖在被子下那么久,还是没有一丝温度。肌肉抽搐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簌簌地勾着那一小截腿向上抬起,又拍回床上,在白得刺眼的护理垫映衬下,一截截断断续续的黄色液体柱顺着管线流向床边的引流袋,狠狠刺痛我的眼睛。


    我按照周姐教的手法,给她从上到下打着圈一圈一圈按着,终于看她又平静了下来。


    看她睡得越来越好,我放心了不少,拿起旁边的睡裤帮她套上,不愿她醒来觉得失了尊严。又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去拿刚刚送到的食材,转身进了厨房。


    我细细切了姜丝,把活虾冲洗干净剪去脚部,把虾头分离放在一旁,给虾身开背去线。又落了少许油烧热砂锅,把虾头煸出虾油加水大火烧开,倒入我早已泡好的珍珠米,水开后把姜丝、干贝、切了片的香菇和开了背的虾一起加入其中,转最小火放在一旁慢慢煨着,又进了顾晚霖卧室拎起电脑继续审稿。


    “清逸…去把窗帘拉开,房间里这么暗,要把眼睛看坏了…….”


    我循声望去,顾晚霖醒了,眉眼间还是浓浓的倦怠之色,一把声音听着十分沙哑疲惫,她躺在床上望着我,嘴角勾起浅浅笑意。


    我站起身走去拉开窗帘,指着窗外扭头对她笑:


    “顾晚霖,你看,外面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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