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医院前,我对着顾晚霖径直往前开着轮椅的背影吆喝了一声,“哎哎,顾晚霖你跑那么快干嘛呀。你等等我。”
顾晚霖操纵轮椅转了个身,挑挑眉毛看着我。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又有什么事儿,哼,我还不知道她。
我蹲在她身前,从包里掏出来密封的口罩,撕开包装给她在脸上挂好,又趁帮她调整鼻梁压条的功夫顺手轻轻捏了把她的鼻子,“把口罩戴好,医院里病菌多。”
她猝不及防地被我捏了把鼻子,不满地蹙了蹙眉头,但看在我是在帮她戴好口罩的份上,她也抗议不得,只是叮嘱我,“你也戴上”。
正值入冬,医院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时不时就有横冲直撞不看路的人碰着了顾晚霖的轮椅才意识到脚下撞了人,回头看都不看一眼,留下一句“对不起啊”就跑了。我怕顾晚霖腿脚被撞得错了位置,掉下了轮椅自己也不知道,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俯身越过她的肩头看看她的情况。
我发现她紧张,她的左手露出袖管的部分在隐隐颤抖。我在刚刚之前从未想过,顾晚霖如今只能以坐着的高度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她166的身高在女性里也称得上够用了,可现在她只能坐着,看谁的肩膀都要仰着头,别人站着平视前方的视线却常常忽略了她。受伤回国后的半年里她辗转于医院、家和康复中心,听江渝说几乎无暇出门去人多的公众场合,现在她会感到不安吗。
好像是会的。我弯腰伏在她脑后,用右臂环着她的颈肩,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别紧张,我陪你。”
她死鸭子嘴硬,语速飞快,“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来医院我紧张什么,我不紧张。”她一紧张说话就又快又密,她自己都没发现。
接着,她又提起先前的话头,问你来医院复诊什么,是不是你又胃痛?昨天吃饭我看见你按着自己的胃了。
我不瞒她,说是,前几个星期生活不规律,在家工作一个人中午忙起来就懒得吃饭,胃病发作了一次。
她叹了口气,说让你好好吃饭说多少次了,怎么就不听呢。然后让我赶紧去自己去专科门诊,不必陪着她。
我给她看我的预约时段,离现在还早得很,“索性我现在也没事做,我们互帮互助一下,我先陪你去你那边,下午你再陪我去消化内科。你不紧张我紧张,我一进医院就紧张,看见医生我更紧张。陪我,求你了。”
她同意。带着我来到脊髓损伤中心的门诊。这里人很少,冷冷清清的,很快就叫到了她的号,我陪她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副主任医师,看胸牌姓孙,看着跟顾晚霖相熟,见她进来,打了声招呼,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调出她的病例,看着看着眼镜背后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久都没来做复健了。”
顾晚霖不愿多说,只含糊不清地说家里出了点事儿,顾不上,后来又生了点病。
孙主任也挺善解人意,就不再追问。只叮嘱道,“你受伤时间不长,要做的康复训练还有很多,这对提高自理能力和生活质量很重要。自己多上点心,别耽搁了。”
说完又从镜片后撇了我一眼,“家属更得多上点心。”
我心里为了这句“家属”笑开了花,看孙主任愈加觉得她慈眉善目,可亲可敬。顾晚霖张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又闭上了。我懂。她要说这不是她家属吧,还不得给我个身份,说是前任吧她说不出口,说是朋友那我们俩两下更尴尬,还不如干脆就当没听到。
孙主任接着又问她最近排尿排便情况如何,痉挛是否频繁,有没有神经痛,一边问诊一边龙飞凤舞地给她开处方,还叮嘱她腰部的支具坐着就要一直束着,预防脊柱侧弯。
她一一都乖乖应着。
最后孙主任问她右腿呢,神经痛的时候会伴随幻肢痛吗。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有时候会。孙主任又在处方上加了几笔,“那抗痉挛药物和止痛药你还是照旧吃。”随即站起来拉开背后的帘子露出一张诊疗床,跟顾晚霖说躺上来,我帮你检查一下右腿残端。
我抱顾晚霖坐上诊疗床,扶着她躺下,正欲帮她褪下裤子,她紧紧地按住了我的手,眼里是灼灼的恳切:“清逸,你出去。”看我犹豫不动,她语气更加焦急,“你出去,好吗?”
孙主任也不多问,说那你回避一下吧,我来就行了。
我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没事的。那我在外面等你。”顾晚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站在门口,依稀能听见孙主任的声音,她说你这里的血液循环太差了,平时还是要多按摩,不是需要提供平衡支持的时候,假肢能不穿就别穿了,别到时候皮肤磨破了自己又没有知觉,很容易伤口感染的。听得我心中又隐隐作痛了起来。检查结束,门里又窸窸窣窣了好久才打开,顾晚霖又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扭头看着我。
孙主任说那今天就这么多,你等下去跟护士去换一下留置导管就行。这个家属是第一次来吧,也跟着去学一学。完了之后再回来我这里,我给你讲一些家属要注意的事项。
顾晚霖抿了抿嘴,说:”她不用学。“
孙医生这回不依她了,说小顾你不能这样倔,万一你自己处理不了,有别人帮忙总是好的。我知道很多事情你自己能做,但必要的时候也不要拒绝别人的帮助,谁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呢。
顾晚霖不说话了。我在心里给孙主任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这话说得太好了,就是我还不敢跟顾晚霖这样说话。
护士带我们去操作间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顾晚霖死活不愿意让我看她被脱裤子,却对让我看换导管没那么抗拒,因为她的导管插在了小腹上。她曾经平整紧实的小腹,如今看起来有些软绵松垮,但依旧白皙细嫩,稍微拉下一些裤腰,便看到皮肤上赫然附着一块白色敷料,中间穿出一根管子,向下消失在她的裤管里。
护士告诉我说,这叫耻骨上留置导尿管,像顾晚霖的情况,自主排尿有很大的障碍,只能依赖导管导出,只是她手指活动不灵活,不方便自己进行间歇性操作,在耻骨上造瘘比较方便护理,感染率较低,定时定量喝水,定时打开阀门排放,每个月来更换导管,是最理想的膀胱管理方案。然后又给我讲解了日常护理如何清理造瘘口,导管脱出如何紧急处理。
顾晚霖全程把头扭开,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佯装休息,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心疼她心疼得快落下泪来,咬紧牙关跟护士学,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跟她出了操作间很久之后,她才低声问道,“我现在的身体很怪,吓到你了是么。”
我在她面前蹲下,捧起她的手,掏出酒精洗手液倒在我们俩的手心里,一起仔细揉搓着:“顾晚霖你这人怎么这么双标啊。你如果看到别人的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会说别人怪吗。你天天对着别人说多元和包容,怎么对着你自己的身体,就不能包容包容呢。”
我把她的手放回腿上,轻轻拍了拍,“乖,别多想,这么长的导管一直插在你的身体里,我是怕你受罪。”
她自嘲地笑笑,“没事,我感觉不到的,怎么会痛。”
快要走的时候,我又被孙主任叫住,说家属进来,我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讲。
我自己走进诊室。孙主任随便问了嘴,以前都是她父母陪她过来的,今天有事儿?我才压低声音跟孙主任说了顾晚霖不愿多说的“家里出了点事”是什么事儿。孙主任听完长吁短叹了半天才开口,说那其实本来我叫你进来也是为了这个,脊髓损伤的康复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康复,患者的心理健康,重建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同样重要,甚至于更重要。
“小顾她自己本身就特别要强,很多事情不愿意说,但她的情况,我和精神科那边的医生会诊过了,抗抑郁药物还是要继续吃,一会儿你带她去那边复诊拿药。家属要多注意她的睡眠和情绪。来医院的康复训练还是要尽快恢复。”孙主任扶了下眼镜,严肃嘱咐道。
顾晚霖等在外面,看我出来,问我:“跟你说什么了?”我跟她插科打诨,说还能有什么呀,就是看我第一次陪你来,把所有的注意事项又都给我讲了一遍,孙主任对你挺好,真是挺尽心尽责的,哎,你说要不要咱们给她送块锦旗啊,回头我得问问李悠她们医生收什么礼物心里最高兴。
顾晚霖看了看手机,离我的预约时段还有些时间,说她还要再去一个地方,让我不用陪她。对付顾晚霖这个人,就是要死缠烂打,这个事情我有丰富的经验。
我说我能有哪儿好去,医院又没什么好参观的,我快要见我的医生了我紧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晚霖没辙,带着我来到精神科门诊。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问她最近哪儿不舒服。顾晚霖转过轮椅,说没什么,这年头满大街三条腿的蛤蟆好找,心理100%健康的人可不好找。
这人有时候说话就这个死样子,能把人气死。眼看我要跟她急眼了,又轻描淡写说没什么,最近睡得不太好。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
我鼻子一酸。顾晚霖总这样隐忍,以前也是这样跟我说,“睡得不太好”,在所有问题里挑出一个听起来最无关紧要的,什么都自己独自承受。以前我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她过得十分辛苦,哭着问她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她那时只是轻轻叹气,“阿清,我跟你说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不想让你担心。”
但我现在要忍住。我说行顾晚霖,你自己进去吧,你是个大孩子了,妈妈放心你。
她翻了我一个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