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常连城几乎是跑断了腿。
他先是约了新加入的中孚日化的孙老板。
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为人精明,也很有眼光。他当初之所以愿意加入联盟,就是看中了“香河记”和香港“妍资国际”搭上了线,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产品也卖到海外去。
常连城将郑小河的那个“内迁计划”,跟他一说,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常先生,郑老板这个想法,高啊!”孙老板一拍大腿。
“我早就觉得,上海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现在是越来越嚣张了,咱们这些做国货的,早晚都得被他们给吞了。”
“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出去闯一闯。重庆是陪都,日本人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那么长。咱们去那里建厂我一百个放心!”
“而且,郑老板说的那个‘流水线生产’,我也觉得很有道理。咱们几家厂子,要是能把技术和设备都整合到一起,那生产出来的东西,质量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孙老板这边,进行得异常顺利。
可到了王德福那里,常连城却碰了个大钉子。
他一连去了三次,前两次,王德福都是笑呵呵地听着,然后找各种理由推脱。
“常先生啊,你说的这个事是好事。我也知道郑老板都是为了咱们联盟好。”
“可我这个厂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我爹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双姝’这个牌子,给守住了,给发扬光大了。”
“现在,你让我把厂子都搬到重庆去。这……这我怎么跟我爹交代?怎么跟我们王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再说了,我这厂里几百号工人,都是跟我干了多少年的老人儿了。他们拖家带口的,我总不能说走就走,把他们都给扔下吧?那我王德福,成什么人了?”
“我在这儿有房有地,有厂有铺子。我跑去重庆那个山沟沟里,我有什么?”
常连城磨破了嘴皮子,跟他分析利弊,可王德福就是油盐不进。
无奈之下,常连城只能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拉上了白敬生,两个人一起,再次登门拜访。
“老王啊,你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这个弯呢?”白敬生一进门,就指着王德福的鼻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以为你守着上海这个摊子,就能守住你爹传下来的家业了?我告诉你,咱们厂子随时就被占了!”
“老白,你这话说的也太严重了吧?”王德福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咱们现在在法租界里,日本人就算再嚣张,也得讲点规矩吧?”
“规矩?”白敬生冷笑一声,“老王啊,你真是迷糊啊!你跟日本人讲规矩?你忘了前阵子,他们是怎么对付那些犹太人的?你忘了那些被日本人抢走的工厂,最后都落得个什么下场了?你还指望他们跟你讲规矩?”
“老王,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郑老板那个计划我同意了。我们百鹊羚愿意去重庆。”
“什么?老白,你……你也疯了?”王德福这下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我没疯。”白敬生说,“我清醒得很,我不想等到有一天,日本人拿着枪指着我的脑门,让我把厂子交出来的时候,我再后悔。”
“我们百鹊羚虽然没有你双姝的家底厚。但也是我经营了几十年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毁了。”
“去重庆是冒险,可全部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王德福看着白敬生那副坚决的样子,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白敬生这个人做生意稳如那老龟。
他既然敢下这么大的决心,就说明他已经把所有的后果都想清楚了。
“那……那咱们要是都走了,上海这边的生意,怎么办?就这么扔了?”
“谁说要扔了?”常连城在一旁开口。
“王老板,您误会了。郑老板的意思,不是让我们放弃上海,而是让我们‘狡兔三窟’。”
“上海这边的厂子,我们照样开。生产也照样进行。只不过规模缩小一点,把最核心的技术和人才转移到重庆去。”
“这样,对外,我们还是上海的本土工厂。日本人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对内我们在重庆,有了大本营。等以后我们在重庆那边站稳了脚跟,赚了大钱,还可以再回来,把上海这边的厂子重新扩大。到时候咱们的工人,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这……”王德福那双小眼睛里,光芒闪烁。
“老王,你别再犹豫了。”白敬生又推了他一把,“郑老板和常总协,那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这些年轻人看事情比我们看得远,跟着他们走准没错。”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一个联盟。要走就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你要是留下来,我们三家都走了。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的,拿什么跟他们斗?还不是得任人宰割?”
王德福哑口无言,心里最后的那点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跟商量好了似的,来给我上课。我还能说什么?”
他最终一咬牙,一拍桌子,“干了!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我王德福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白敬生和常连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