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国美容美发》 第1章 泉沁 【本故事以民国时期为背景,在虚实交织中勾勒时代风貌。所有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唯有一片赤诚的爱国情怀,穿越时空,真挚如初。】 上海闸北,宝山路。有轨电车当啷当啷地驶过,留下一串嘈杂的余音,混着黄包车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以及不知哪家店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绍兴戏,搅拌成这清晨独有的市声。 宝山里弄堂口,“泉沁理发室”的木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郑小河端着半盆涮过毛巾的温水,利索地泼在门前的阴沟边。水流溅起细微的水花,很快渗入潮湿的青石板缝隙。 她身上是件半旧的藏青色斜襟布衫,同色的阔腿裤,裤脚洗得有些发白。一头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打扮虽中性,但那眉眼间的清秀和身段的利落,仍清晰地勾勒出姑娘家的模样。 “小河,水瓢轻着点,莫溅到过路人。”店内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山东口音。 “晓得咧,爷爷。”小河应着,侧身让过一个提着菜篮匆匆走进弄堂的妇人。 退回店里,一股熟悉的、混合了皂角、头油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包裹了她。店面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面边角有些锈蚀的西洋镜,一把厚重的、皮垫磨得发亮的理发椅,一张摆放着推子、剪刀、剃刀的木制工具台,还有一个烧着热水、咕嘟冒气的铜茶炉,便是全部家当。地方虽小,却处处擦拭得干净整洁,这是爷爷郑力敦立下的规矩。 爷爷正弓着腰,仔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那把老旧的理发椅,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今年六十有一了,岁月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背也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看人时依旧清亮有神。 小河没说话,拿起笤帚开始清扫地面散落的碎发。爷孙俩默契地做着开门前的准备,寂静里只有笤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嗡鸣。 这样的清晨,重复了似乎无数遍。 然而,对小河而言,这“无数遍”的感受,却奇异地区分为两种。 一种,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那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郑小河——的记忆。是日复一日的熟悉,是近乎麻木的平淡。 而另一种,则来自她,一个来自近百年后的灵魂。这种“熟悉感”里,总是掺杂着一丝无法言喻的隔阂与恍然。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泛黄的月份牌,画上的美人穿着旗袍,巧笑倩兮。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在她学过的历史书里,这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年代,军阀混战刚刚告一段落,更大的危机正在东北亚悄然孕育,新思潮与旧秩序在这座东方巴黎激烈碰撞……那些宏大的名词、深刻的分析,此刻化作了窗外具体的市声,化作了爷爷擦拭椅子时微微颤抖的手,化作了自己身上这件粗布衣衫的触感。 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再次悄然袭来。 “发甚呆呢?”爷爷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会儿张妈该来给她家小伢儿剪头了,家伙什都备齐了?” “备齐了,爷爷。”小河收回心神,熟练地检查起工具,“推子上了油,剪刀也磨快了。” 爷爷点点头,走到门口,背着手看向渐渐热闹起来的弄堂。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别处。 “这天色,比起咱老家济南府,到底是灰蒙了些。”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小河说。 小河的心轻轻一跳。济南。这个词,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她脑海里漾开层层叠叠的、不属于她却又属于“她”的记忆波纹。 同时被触动的,还有她灵魂深处,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关于“前世”的惊涛骇浪。 …… 她原本也叫郑小河。她来自近百年后的世界。她也曾有过一个相同的名字,和一段说不上幸运却也不算太坏的人生。 历史系毕业,听起来好听,找工作却磕磕绊绊。没背景,没门路,象牙塔里的知识在现实面前苍白无力。最后,几乎是赌气,也是谋生,她跑去学了美容美发。没想到,剪刀推子在她手里,竟比那些故纸堆更听话。她喜欢看客人变得精神利落、容光焕发的样子,那是一种即时而具体的成就感。她甚至还在行业比赛里拿过奖,练就了一手好技术和对时尚独特的审美。 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是她最亲的人。奶奶一辈子要强,靠摆个小摊省吃俭用供她读完大学,却没享几年福就去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清明那天,她就是刚给奶奶上完坟,坐在回城的长途汽车上……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玻璃碎裂的巨响、瞬间的剧痛和黑暗…… 再睁眼,便是这民国十八年,便是这“泉沁理发室”,便是这位名叫郑力敦的老人一声声焦急的“小河”。 她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和情感。对父母的模糊印象,对逃难来沪的恐惧,以及这九年来,与爷爷相依为命、在这十里洋场最底层挣扎求生的所有点滴。那种对爷爷天然的依赖和亲情,与她内心深处对奶奶的思念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让她几乎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位老人,并将他视为真正的、需要她孝顺和照顾的亲爷爷。 爷爷似乎没注意到小河的失神,依旧望着门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咱济南府,那才是好地方。城里有七十二名泉,家家户户喝的都是甜水。夏天的大明湖,荷花开了,一眼望不到边,那个香哟……冬天里,趵突泉三股水咕嘟咕嘟冒,水汽蒸上来,跟仙境似的……芙蓉街、曲水亭,那青石板路走得才叫一个踏实……”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浓重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精心打捞上来,带着旧日时光的温度和光泽。 “你爹娘那时候,咱家的铺子就在百花洲边上,不大,但生意好。街坊邻居都认我的手艺。刮脸、剃头、梳辫、拿麻,舒坦得很……过年的时候,从早忙到晚,灶上炖着把子肉,满街都是油旋的香味……”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要不是……要不是那年……那些天杀的东洋鬼子……” 小河的心揪紧了。记忆里,关于那年春天的那场惨剧——是模糊而恐怖的碎片:震耳欲聋的炮声、冲天的黑烟、父母焦急恐惧的脸、爷爷拖着她在混乱人群中没命地奔跑、熟悉的街巷变成断壁残垣……最后,只剩下爷爷背着她,揣着仅有的几件吃饭家伙,挤在闷罐车里,一路南逃到这举目无亲的上海滩。 “刚来那会儿,难啊。”爷爷叹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店里那面镜子上,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咱爷俩差点饿死冻死。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铜钿,租下这爿小店。我就想着,得有个念想,得记住咱是打哪儿来的,记住那井水的甜味儿。”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那块小木匾:“‘泉沁’,就这意思。泉水的泉,沁人心脾的沁。咱的手艺,得像老家那泉水一样,让人清爽、舒坦。也指望这店,能像一口活泉,养活咱爷俩。” 小河顺着爷爷的手望去那块经过风雨有些褪色的匾额,心中涌动着一股酸涩而温暖的潮流。 她明白这个名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那不只是一个店名,更是一个背井离乡的老人,对故土最深沉的怀念,和最朴素的生存愿望。 “爷爷……”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爷爷像是刚从漫长的回忆中醒来,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咧咧嘴,露出一个宽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嗐,老啦,就爱絮叨这些陈年旧事。收拾利落了?开门做生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格子旗袍、外面罩着毛衣开衫的年轻女学生夹着几本书,从弄堂口走过,朝着小河和爷爷微微点头笑了笑,脚步未停地转向了另一条路。 小河也下意识地回以一笑。她认得这张面孔,是附近女子中学的学生,好像姓周?似乎来过店里一两次,剪过头发,话不多,总是很安静的样子。一个普通的、看起来有些上进的女学生。仅此而已。 她的目光很快从女学生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自家这小小的、承载着太多往昔与希望的“泉沁理发室”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宏大的、波谲云诡的民国时代,属于小人物郑小河的,平淡而又不平凡的一天,才刚刚揭开序幕。而在她看不见的意识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拥有神奇空间和现代知识的灵魂,正悄然与这具身体、这个时代,进行着更深度的融合。 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拂拭着工具台。无人知晓,在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与恍如隔世。 第2章 市声 “泉沁理发室”的门板彻底卸下,倚在墙边,算是正式开了张。清晨稀薄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在磨得光亮的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暖色,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其中清晰可见。 爷爷郑力敦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拿出那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烟袋锅,并不点燃,只是习惯性地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弄堂口来往的人影。这是他的老习惯,开工前的一刻宁静。 小河则将一块写着“理发刮脸”的小木牌挂到门外显眼处,又回身拿起抹布,将本就锃亮的工具台和镜子又擦拭了一遍。这是她前世做惯了的活计,对待吃饭的家伙,总有份下意识的敬意和洁癖。 弄堂渐渐活泛起来。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挑着担子的小贩拖着长音吆喝着走过。 “赵阿大,今朝阳春面几钿一碗?”隔壁裁缝铺的顾秀芳端了个搪瓷碗出来,嗓门清亮。 “老价钱,老价钱!顾家嫂,给你多撒点葱花?”对面支起简易棚子的老正兴菜饭摊主赵阿大一边捅开炉子一边笑着回应。他的妻子赵婶已经在忙着洗刷碗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烟纸店的王老板也开了板窗,将一包包“老刀牌”、“美丽牌”香烟整齐地码放在窗口的玻璃罐子里,眼神精明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盘算着一天的生意。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褂、头发乱蓬蓬的半大少年,赤着脚,提着一摞空热水瓶,飞快地跑向弄堂深处的“老虎灶”,那是小学徒阿宝,又在为隔壁鸿升铁匠铺的师傅们跑腿打开水。 这就是宝山里的清晨,琐碎、嘈杂,却充满了挣扎求生的热乎气。 小河静静看着,这些景象与她历史书中读到的“民国上海”既重叠又疏离。书里写的是十里洋场、风云际会,而眼前,是灶披间的烟火、斤斤计较的铜板、和为了下一顿饱饭而奔忙的脚步。宏大叙事落在了实处,便是这日复一日的市井人生。 “郑师傅!小河!” 一声招呼打断了小河的思绪。回头一看,是邻居张妈,手里拉着个七八岁、剃着桃子头、鼻涕邋遢的小男孩。 “哎,张妈,早啊。”爷爷连忙拿下烟袋锅,站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的和气笑容。 “早啥早,被这小讨债鬼吵得头昏。”张妈把小男孩往前一推,“头发长得能扎辫子了,跟个野人似的,郑师傅快给他推推,利索点就行。” “好嘞,小毛头,来,坐这边高凳子上。”爷爷弯下腰,和颜悦色地招呼那有些怯生的孩子。 小河赶紧过来,帮着把孩子抱上那张专门为小顾客准备的、垫了厚布的高脚凳。孩子扭动着,不太情愿。 “乖乖的,剪好了妈给你买糖墩儿吃。”张妈在一旁哄着,又压低声音对爷爷说,“郑师傅,手上快着点,他坐不住。” “放心,很快就好。”爷爷拿起推子,试了试手感,沙沙声响起。 小河在一旁打下手,递上围布,又去铜壶里兑了温水备用。她看着爷爷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如何熟练地操控着推子,避开孩子乱动的脑袋,又快又准地修剪着。碎发簌簌落下,孩子的脑袋渐渐显出清爽的轮廓。 这手艺,是爷爷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们爷俩在这大上海活下去的指望。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仿佛自己苦练美容美发技术的那些日子,冥冥中就是为了接上这一刻。 “好了!”爷爷最后用毛刷掸去孩子颈窝里的碎发,解下围布。 张妈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还得是您老手艺!多少铜钿?” “老价钱,十个铜板。”爷爷笑着说。 张妈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仔细地数出十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放在工具台一角:“谢了啊郑师傅!小讨债鬼,走了!” 母子俩吵吵嚷嚷地走了,店里暂时恢复了安静。爷爷弯腰,仔细地将地上的碎发扫成一堆,这些回头可以攒起来卖点小钱。 还没等直起腰,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帽子歪戴、身材微胖的巡捕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手里拿着根短棍,有意无意地敲打着掌心。是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华捕,大家都叫他老张,或者背后叫“张黑皮”。 爷爷脸上的笑容立刻添了几分谨慎和讨好:“张警官,您早,吃过了没?” “早啥早,一肚子气。”老张哼了一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爷爷刚扫好的那堆头发上,“老郑头,这个月的‘清洁捐’,该交了吧?” 小河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这“清洁捐”名不正言不顺,其实就是变相的保护费。爷爷曾私下叹气,说这闸北华界,比不得租界规矩,三教九流,巡捕地痞,哪个都得罪不起。 爷爷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该交,该交!早就给您备下了。”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一些铜元,又添了几个银角子,小心地递过去,“张警官,您点点。” 老张漫不经心地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算你识相。这阵子上头查得紧,街面得干净,你们这碎头发渣子尤其得扫干净喽,别给我惹事,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一定注意,一定干净!”爷爷弓着腰应承。 老张又用短棍敲了敲门框,这才晃着身子走了。 爷爷看着他走远,才慢慢直起腰,轻轻吁了口气,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他默默走到墙角,重新坐下,拿出烟袋锅,这次,划了根火柴,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脸。 小河没说话,心里有些发堵。这就是现实。手艺再好,也抵不过强权的一丝阴影。她默默地拿起工具,继续做准备,心里却对这个世界多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临近中午,店里又来了几位顾客。有位附近书局的老先生来刮脸,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和爷爷闲聊几句时局,感慨几句文人落魄;还有个在火车站扛活的苦力,花两个铜板,让爷爷用最快的速度给他推了个光头,汗水和碎发混在一起;甚至还有个穿着体面的小老板模样的人,来自公共租界,据说偶尔来闸北办事,认准了爷爷刮脸的手艺,说比租界里那些洋派理发店还舒服。 小河一边帮忙打热水、递毛巾,一边观察着这些形形色色的顾客。他们带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心情走进这间小店,又带着一份清爽离开。这小小的“泉沁理发室”,就像一个微缩的舞台,上演着民国市井的众生相。 趁着午后暂时清闲的一刻,小河借口去后面倒水,闪身进了用布帘隔开的、仅能容身的狭窄灶披间。这里还兼做储藏室和爷孙俩简单的洗漱之处。 她背对着外面,心念微动。 下一秒,她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个绝对安静、绝对私密的空间。那是她前世租住的二十平米小公寓,一切都保持着穿越那天的模样。床铺略显凌乱,小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那是她作为美容师的全部家当,都是她省吃俭用买下的顶级护发护肤和彩妆产品。冰箱里还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点零食。 空间里有柔和的光线,不知来源,却亮如白昼。水龙头拧开有清水,插座有电。她曾惊恐又好奇地测试过,这里面原有的东西,除了食物,只要拿出空间,原位置上似乎就能恢复原样。比如说,从空间拿出一瓶精油,梳妆台上又会出现一片全新的。但活物,她试过带一只误入店里的蟑螂进来,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 这空间,是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也是她与那个逝去时代唯一的连接。 她迅速拿起梳妆台上那瓶极昂贵的氨基酸洗发水原液,又拿起一小瓶无香料的护发精油。她极其小心地各自倒出绿豆大小的一点点,混入爷爷用皂角和茶籽自制的传统洗发液和头油罐子里,然后用一根干净的木棒飞快地搅拌均匀,直到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是她唯一敢做的小动作。爷爷的配方很好,只是洗后略显干涩,光泽度保持不久。加上这一点点来自未来的“魔力”,效果会提升不少,但又不会过于惊世骇俗。她做得极其谨慎,确保爷爷绝不会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闪身出来,心跳有些快,仿佛做了一件极大的亏心事。但看到那两罐焕发出些许“生机”的传统发液,她又有一丝隐秘的成就感。这是她唯一能带来的、属于她那个时代的印记,也是她改善生意、让爷爷轻松一点的微小希望。 刚定下神,就听到外面爷爷在叫她:“小河,愣么呢?帮我把这热水添上。” “来了,爷爷!”她连忙应道,端起温水壶走了出去。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门框,将半个店堂照得透亮。爷爷又坐在长凳上歇息,眯着眼,似乎有些疲倦。小河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又想起清晨他怀念济南时那发亮的眼神,心里软成一片。 她走过去,轻声说:“爷爷,您累了吧?一会儿有客人来,我来剃头,您在一旁指点着就成。” 爷爷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复杂:“咋?嫌爷爷老啦?” “不是,”小河蹲下来,仰头看着爷爷,眼神诚恳,“我是想多学学,让您也能歇歇。您的手艺,我得接着,还得让它更好,‘泉沁’这块牌子,不能倒。” 爷爷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半晌,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好孩子。咱老郑家的手艺,有传人了。” 就在这时,弄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嘹亮的口号声,由远及近。 “……反对帝国主义!” “……还我河山!” “……同胞觉醒!” 小河和爷爷都循声望向弄堂口。只见一队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男女,举着纸旗,神情激动,正沿着宝山路游行呼喊。路人们纷纷侧目,有的驻足观看,有的匆匆避开,巡捕老张带着两个人站在路边,皱着眉头盯着,却没有立刻上前阻止。 队伍里,小河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早晨见过的那个穿格子旗袍的女学生。她走在队伍中间,手里也举着一面小旗,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神清亮,嘴唇紧抿,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口号,那安静的气质被一种激昂的情绪所取代。 爷爷看着队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唉,又是这群学生伢子……不太平啊……” 小河的目光却追随着那个女学生的身影,直到队伍远去,口号声渐渐消散在都市的喧嚣里。这一次,她对那个“普通的”女学生,留下了一点不一样的印象。 动荡的时代,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即使是在这小小的、只求温饱的“泉沁理发室”里,时代的洪流也会以各种方式,拍打进门来。 第3章 手艺 学生游行的喧嚣像潮水般涌过,又渐渐退去。宝山里的弄堂恢复了它固有的节奏,仿佛刚才那阵激昂的呐喊只是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水波依旧按照原有的轨迹流动。 “泉沁理发室”里,郑小河收回望向巷口的目光,转而看向爷爷郑力敦。老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那是一种历经世事后本能的谨慎,夹杂着对年轻人冲动的一丝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被勾起的、久远而沉痛的记忆。 “爷爷,”小河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您刚才说……我来试试手艺?” 郑力敦似乎这才从思绪中抽离,他看了看小河,又看了看那把厚重的理发椅,沉吟了一下:“嗯……也好。总归要上手。一会儿要是来个要求不高的老主顾,你就试试。我在旁边看着。” 正说着,门口的光线又是一暗。一个熟悉的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是住在弄堂最里面的周老爹。他年纪比郑力敦还大些,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郑师傅,叨扰了。”周老爹说话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头发胡子刺得慌,给拾掇拾掇?” 爷爷眼睛一亮,这真是再合适不过的练手对象。周老爹是老熟人,性子温和,要求不高,只要干净整齐就行。 “周老爹,您快请坐。”爷爷连忙招呼,一边给小河递了个眼色。 小河心领神会,上前扶着周老爹在理发椅上坐下。椅子有些高,老人颤巍巍地才坐稳。 “今朝让小河给您拾掇,您看可行?我在旁边盯着,保准舒坦。”爷爷笑着对周老爹说。 周老爹眯缝着眼看了看小河,呵呵一笑:“丫头出息了?行,行,就让小河丫头来。” 小河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虽说前世手艺不错,但毕竟时代不同,工具不同,服务对象也不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原主记忆里爷爷操作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自己过去受过的训练。 她先给周老爹围上干净的围布,动作略显生涩但足够仔细。然后拿起梳子和剪刀,准备先修剪过长的头发。 “手要稳,心要静。”爷爷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看准了再下剪子,头发长了剪短容易,剪坏了可接不回去。” 小河点点头,屏息凝神。周老爹的头发干枯稀疏,反而不好处理,容易露出头皮。她小心翼翼地分出层次,用梳子托着,一点点修剪。剪刀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听话起来,前世那种对手艺的专注和手感正在快速回归。 爷爷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鬓角这里再收一点……后颈窝的地方,推子要贴着皮肤走,才干净……” 修剪完头发,该刮胡子了。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小河看到爷爷拿起那把被磨得雪亮的直剃刀时,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我来吧?”爷爷看出她的紧张。 “不,爷爷,我来。”小河却异常坚持。她知道这一步绕不过去,必须克服。她接过剃刀,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回想起爷爷平时的手法,先在牛皮上蹭了蹭刀锋,又用手指轻轻试了试刃口。 她用热毛巾敷软周老爹的胡须,打上爷爷自制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皂角泡沫。蒸汽氤氲中,老人闭上了眼睛,显得十分放松。 小河的手心有些出汗。她再次深吸气,手腕下沉,屏住呼吸,将刀锋轻轻贴上了老人的面颊。刀锋接触皮肤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阻力传来,她必须用恰到好处的角度和力度,才能既刮净胡须又不伤及皮肤。 一下,两下……她的动作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剃刀刮过皮肤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混合着老人平稳的呼吸声,竟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她全神贯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手中的刀和刀下的皮肤。 爷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最初的那点担忧慢慢化为了惊讶和赞许。他发现小河的手法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手势却异常沉稳,下刀的角度和力度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于传统路数的精准和灵性。尤其是处理鼻下、唇周这些细微处时,她手腕的翻转格外轻巧利落。 最后一下刮完,小河用温热的毛巾擦净周老爹脸上的泡沫。一张干净清爽的脸露了出来,虽然布满皱纹,却显得精神了许多。 “好了,周老爹,您看看。”小河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周老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摸摸光滑的下巴和整齐的头发:“好,好!丫头手艺不赖!比你爷爷不差!舒服,真舒服!” 爷爷也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丫头,是块材料。” 小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比前世拿到比赛名次时还要真切。她仔细地帮周老爹解下围布,掸干净身上的碎发。 周老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出十五个,放在工具台上:“值这个价!以后就找小河丫头了!” 爷孙俩送走心满意足的周老爹,相视一笑。 下午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小河又给两个老主顾剃了头,手法越发熟练自信。爷爷乐得清闲,坐在长凳上,看着小河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偶尔有要求高的客人指定要爷爷动手,小河就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递个工具,打打下手,仔细观察爷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与客人沟通的方式。 她发现,爷爷的手艺不仅仅在于技术,更在于一种“察言观色”的本事。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力道,说不同的话。对熟客,可以开开玩笑;对沉默的客人,就安静做事;对唉声叹气的,会宽慰两句。这理发店,不光是修理门面的地方,也是街坊邻里一个短暂歇脚、吐露些许愁烦的所在。 趁着一个空隙,小河再次溜进灶披间。她看着那两罐被她“加工”过的洗发液和头油,心里盘算着。爷爷的肥皂泡沫很好用,温和顺滑,但持久度和香气差了点。她目光扫过空间里梳妆台上那几瓶昂贵的洁面慕斯和精油…… 最终,她只是极其克制地,在一大罐爷爷熬制的皂角液里,滴入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滴无香料的润肤精油,又加入一点点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起泡效果极好的天然植物洁颜粉原液。搅拌均匀后,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极其淡雅、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皂角原本气味的柔和气息。 她不敢多做。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任何过于异常的东西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细水长流,潜移默化,才是生存之道。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小河点亮了柜台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小店照亮,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最后一位客人是附近书局的那位老先生,他来刮脸,指定要爷爷动手。老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享受着爷爷力道恰到好处的刮剃和热毛巾敷面的惬意。 “郑师傅啊,还是你这手艺地道。”老先生含糊地感慨,“租界里那些新开的理发厅,家伙什倒是洋派,电推子嗡嗡响,听着就心慌,哪比得上你这手上功夫稳当舒服。” 爷爷呵呵笑着,手下不停:“老主顾您抬爱了。老手艺,也就剩个舒服了。” 小河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电推子?是啊,这个时代,上海应该已经有电推子了,只是还不普及,尤其是在闸北这样的华界。效率和卫生或许更好,但那种冰冷的机械感和爷爷这充满人情味的手工技艺相比,确实少了点什么。 她看着爷爷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看着那柄被用得温润发亮的剃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种对传统手艺的敬意油然而生。或许,她带来的现代知识和审美,不应该取代这些,而是应该更好地融合与辅助。 老先生满意地走了,留下二十个铜板。爷爷仔细地收好,开始做打烊的准备。 小河帮着清扫地面,将工具一一擦拭干净归位。煤油灯的光晕下,爷孙俩的身影忙碌而和谐。 关上最后一块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店里只剩下爷孙二人和一盏孤灯。 爷爷坐在灯下,又开始就着灯光检查他那套工具,看看有没有需要打磨的。小河则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这是爷爷教她识字时用的——借着灯光,悄悄记下今天的收支:剃头几个,刮脸几个,收入多少铜板银角,支出多少给巡捕的“捐”、多少买皂角原料…… 数字琐碎而微小,却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这就是民国十八年,一个底层理发师傅和他的孙女,最真实的一天。有手艺的传承,有市井的纷扰,有隐忍的生存,也有微小的、来自未来的、不为人知的涟漪。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预示着夜的深沉。上海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于宝山里这间小小的“泉沁理发室”而言,一天,已经结束了。 第4章 生计 煤油灯芯噼啪爆出个小小的灯花,将郑小河正在记账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又缩回。她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勾勒出一天的生计:剃头七人,刮脸三人,收入铜元八十三枚,银角两个;支出“清洁捐”铜元三十枚,添置新毛巾两条计铜元二十枚,皂角、茶籽等原料铜元十五枚。 刨去本钱,所剩寥寥。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微薄的结余数字郑重地写在纸页最下方。这就是他们爷孙俩一天的口粮和这个小店明日运转的希望。 爷爷郑力敦就着灯光,正用一块细磨石,极其耐心地打磨着那柄直剃刀的刀刃。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手中不是谋生的工具,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咋?数目不对?”爷爷头也没抬,似乎察觉到了小河那声轻叹。 “没,都对上了。”小河合上本子,“就是……张黑皮那‘捐’,又要得狠了些。”她到底没忍住,带出了一丝不满。三十个铜板,够买好几斤糙米了。 爷爷打磨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哼了一声:“这世道,能拿钱买个平安,就算便宜了。闸北这地界,龙蛇混杂,巡捕房、青帮、地痞流氓,哪个是好相与的?破财消灾吧。” 他放下磨石,举起剃刀,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锋刃,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向小河,语气缓和了些:“咱是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不惹事,但也别怕事。该低头时就低头,守住这爿店,守住咱爷俩的饭碗,最要紧。” 小河默默点头。爷爷的话里透着几十年挣扎求存积攒下的无奈与智慧。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民国剧,快意恩仇固然潇洒,但真正的底层小民,更多的恐怕就是爷爷这样的隐忍和计算。 “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爷爷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中,爷孙俩摸索着爬上通往小阁楼的木梯。阁楼低矮狭窄,只能放下一大一小两张板床和一个破旧的衣箱。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虽然旧,却带着皂角的清香。 小河躺在小床上,听着爷爷很快就响起的、略带鼾声的沉睡,自己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小小的气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穿越而来已经有些日子,最初的惊恐和茫然逐渐被这种日复一日的具体生计所取代。历史书上的波澜壮阔,落到个体身上,就是这一个个需要计算的铜板,一声声需要忍耐的叹息。她忽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课本里总是强调“旧中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火热”,并非时时刻刻的刀光剑影,更是这种渗透在日常缝隙里的盘剥、压榨和战战兢兢。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到枕边一个小小的、冰凉的硬物——那是她偷偷从空间里带出来的一枚一角钱人民币硬币。光滑的金属触感,上面熟悉的图案,是她与那个时代唯一的、冰冷的物理连接。她紧紧攥着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无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市声依旧。 小河正在门口洒水压尘,看见顾秀芳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晾晒在弄堂里拉的绳子上。她眼圈有些发红,一边晾衣服,一边低声骂着什么。 “顾家嫂,早啊。”小河打招呼。 顾秀芳抬起头,见是小河,勉强笑了笑:“早,小河。”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真气死人!昨儿个给我那死鬼男人做了件新褂子,让他今天穿上去上工,结果你猜怎么着?码头包工头又说没活!一件新衣裳,白瞎了我的工和料钱!这世道,让人怎么活!” 小河只能宽慰两句:“顾家嫂别急,兴许下午就有活了呢。” “活?有什么活!”顾秀芳甩了甩手上的水,“米价一天一个样,那兑换券擦屁股都嫌硬!赚这几个铜钿,还不够填肚皮的!我家家明眼看就要交学费了,真是……”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摇摇头转身回了屋里。 小河的心情也跟着沉重了几分。顾秀芳的困境,是这弄堂里许多家庭的缩影。 这时,烟纸店的王老板端着他那把紫砂小茶壶,踱了过来,看似闲聊地对爷爷说:“郑师傅,听说了没?南市那边又抓了几个‘捣乱分子’,说是贴了不该贴的标语。啧啧,这年头,少说话,多做事,安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爷爷正在给推子上油,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啊,安稳就好。” 王老板又压低了声音:“我这儿新到了几盒‘哈德门’,比‘老刀牌’有劲道,郑师傅要不要来一盒尝尝鲜?” 爷爷笑着摆摆手:“谢了王老板,我还是好我这口老旱烟,劲足,便宜。” 王老板也不坚持,嘬了口茶,又晃悠着回了他的烟纸店。 小河冷眼看着,这王老板消息灵通,左右逢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但在这乱世,或许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上午的生意还算不错,来了几个老主顾。小河的手艺越发纯熟,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剃头和刮脸的活计,爷爷乐得在旁边指导歇息。 快到中午时,店里来了个生面孔。是个穿着绸衫、戴着金戒指、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个点头哈腰的跟班。那人一进来,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店里的一切,眼神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哪位是老板啊?”他开口问道,带着浓重的宁波口音。 爷爷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敝姓郑,老板不敢当,就是个剃头匠。先生您这是……” 那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姓钱,在隔壁街开了家‘大世界理发厅’。听说你们这儿手艺还行?” 爷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混口饭吃罢了,比不得您那大场面。” 钱老板踱到那把老理发椅前,用手摸了摸皮垫,又看了看墙上的工具,撇撇嘴:“家伙什老了点。老郑头,有没有兴趣带着你这孙女,过来跟我干?我那店里,用的是最新的电推子,洋人的洗发水,生意好得很!比你们守在这小破店里强多了!” 小河的心提了起来。这是来挖墙脚的?还是来探虚实的? 爷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腰板却微微挺直了:“多谢钱老板看得起。不过,老朽在这宝山里待惯了,街坊邻居都熟悉,这把老骨头,就不去给您添麻烦了。至于我这孙女,年纪还小,还得在我身边多学几年。” 钱老板盯着爷爷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行!有骨气!不过老郑头,这年头,手艺好不如会做生意。你们这老一套,迟早要淘汰的!”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小河,这才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 爷爷沉默地坐回长凳,拿出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眉头微微皱着。 “爷爷……”小河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爷爷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没事。这种人,咱惹不起,但也甭想着攀附。‘大世界’……听着气派,里头是啥样,谁知道呢?咱就守好咱的‘泉沁’,手艺在,人心在,就饿不死。” 话虽如此,但小河能感觉到,钱老板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心里,让爷爷本就紧绷的弦,又绷紧了些。竞争和危机,无处不在。 午后,小河去后面的老虎灶打开水。回来时,正好碰见那个姓周的女学生从弄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几本书,似乎刚从哪里回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格外清亮,看到小河,依旧是那样微微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擦肩而过时,小河似乎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弄堂里油烟气的味道,像是……墨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女学生匆匆离去的背影。 走到自家店门口,她注意到斜对门石库屋的李先生家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高脚凳。李先生那五岁的小女儿正坐在凳子上,抱着一本撕破了的识字课本,小嘴一扁一扁的,像是要哭。 “囡囡,怎么啦?”小河停下脚步,柔声问。 小女孩抬起头,大眼睛里噙着泪花:“书……书破了……爹爹回来要骂了……” 小河心里一软。她想了想,放下水壶,走过去蹲下身:“来,姐姐看看。” 她接过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封皮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她记得空间里好像有透明胶带……但绝不能拿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看到灶披间窗台上放着爷爷平时粘东西用的半碗浆糊和几张废纸。 “囡囡别哭,姐姐帮你粘好,保证爹爹看不出来。”她笑着对小女孩说。 她用细心地撕下一点点废纸,蘸了浆糊,小心翼翼地将撕开的口子从里面粘合起来,用手压实。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但总算恢复了原样。 “好了!”她把书递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破涕为笑,宝贝似的把书抱在怀里:“谢谢小河阿姐!” 这时,李先生的妻子,一位看起来同样温婉文静的年轻妇人从屋里出来,连声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了,小河,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没事,李太太,举手之劳。”小河站起身,提起水壶,“囡囡很乖的。” 回到店里,爷爷问了一句:“外面咋了?” “没啥,李家小囡的书破了,我帮她粘了粘。”小河轻描淡写地说。 爷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夕阳西下,晚霞将宝山路染上一层暖橙色。忙碌的一天又将过去。 小河站在店门口,看着弄堂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各家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闻着空气中混杂的饭菜香气和劣质煤烟味道。 这就是生活。有压榨,有困顿,有算计,也有像粘一本书这样微小的善意。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民国上海闸北区一条普通弄堂里,最真实的底色。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打烊。 生计艰难,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第5章 药香 日子像宝山里的流水,看似平缓,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湍急,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转眼已是夏末秋初,空气里少了些黏腻的燥热,添了几分早晚的凉意。 “泉沁理发室”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勉强糊口。小河的手艺日益精进,寻常的剃头刮脸已能做得又快又好,甚至有些老主顾开始指名要“小河丫头”伺候。爷爷郑力敦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但小河却敏锐地察觉到,爷爷咳嗽的次数似乎比往年这个时节要频繁了些,人也更容易疲倦。 这天下午,爷爷给一位老主顾刮完脸,送走客人后,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咳得弯下了腰,脸色憋得有些发红。 小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过去轻轻拍着爷爷的背,递上一杯温水:“爷爷,您没事吧?这咳嗽好像有些日子了,要不……去瞧瞧大夫?” 爷爷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顺了顺气,摆摆手,声音还有些喘:“老毛病了,不碍事。开春入秋,总要咳上几声。瞧大夫?那得花多少银钱?抓几副药更是没底。咱这店,一天不进账,心里就发慌,哪经得起折腾。” 小河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实情。这阵子米价又涨了,巡捕老张来收“捐”时,脸色也更难看了几分。生计的压力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爷孙俩心头。 “我听说街口新开了家仁济药铺,坐堂的郎中是老家那边过来的,或许……诊金能便宜些?”小河试探着问。她记得前几天听顾秀芳提起过。 爷爷沉默了一下,看着小河担忧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再说吧。先把眼前这关过去。等天再凉快些,兴许就好了。” 小河没再坚持,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清楚地记得空间里的消炎药。听着爷爷撕心裂肺的咳嗽,一个危险而迫切的念头在她心里萌生——偷偷用。 傍晚打烊后,小河对爷爷说:“爷爷,我出去买点皂角,顺便透透气。” 爷爷正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衫,头也没抬:“嗯,早些回来,别走远。” 小河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弄堂深处一个无人的角落,心神沉入空间。她迅速取出一小片白色的消炎药,用小石头隔着纸袋小心翼翼地将它碾成极其细腻的粉末,仔细包好,紧紧攥在手心。做完这一切,她心跳如鼓。 她先去杂货铺买了皂角,然后快步回家。 爷爷还在灯下补衣服。小河没说话,先转到后面灶间,给爷爷倒洗脚水。趁爷爷不注意,她飞快地将药粉抖进爷爷的茶杯,她赶紧兑上热水,又搅了搅,直到完全看不出痕迹, “爷爷,喝点热水暖暖嗓子。”她端着杯子走过去,声音尽量平稳。 爷爷接过,“咦”了一声:“这水怎么有点甜滋滋的?” 小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面上却强作镇定:“我……我刚才买了点甘草,给您泡上了,听说对嗓子好。”她暗自庆幸买了甘草打掩护。 “哦,费那钱干啥。”爷爷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低头吹着气,慢慢把水喝完了。 夜里,小河几乎没合眼,竖着耳朵听隔壁爷爷的动静。后半夜,爷爷的咳嗽似乎平缓了一些,她才稍稍安心。 然而,希望只是短暂的。几天过去,尽管小河依旧每天极其谨慎地,在爷爷的茶水或饭食里加入药粉,爷爷的病情却并未如她期盼的那样好转。那咳嗽声像是钻进了肺叶深处,变得愈发沉闷、粘连,常常是咳得面色涨红、青筋暴起,才能喘上一口气,咳完后便是长久的、让人心慌的疲惫。 “怪事,”某天清晨,爷爷揉着发闷的胸口,哑声嘟囔,“你泡的那甘草水,刚开始那几天,夜里似是好了些。这些日子……怎么好像又不顶用了?咳咳……怕是这身子真是不中用了。” 小河正端着掺了药粉的粥碗走过来,听到这话,手几不可察地一抖。她强行稳住呼吸:“许是……天更冷了吧。爷爷,趁热多吃点粥。” 希望一点点熄灭,恐惧却野草般疯长。为什么没有用?那些在她认知里应该很有效的现代药物,为什么对爷爷的咳嗽束手无策?是剂量太小?她不敢加大分量。是药不对症?爷爷咳了这么多年,恐怕不止是简单的炎症……这个念头像一道冰锥,刺得她心口生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那来自未来的、小小的金手指,在这个真实的、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时代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 她依旧每天对照着那本《本草拾遗》,采些车前草、薄荷等野草,洗净晾干,加入爷爷的茶水裡,更多地是为了掩盖那无效的“特效药”的存在。 她依旧每天极其谨慎地,在爷爷自制的洗发液和头油里,加入微乎其微的现代护肤品原液。效果是潜移默化的,用过“泉沁”手艺的客人,渐渐发现头发似乎更顺滑些,光泽保持得更久些,但又说不出具体好在哪里。口碑在街坊邻里间慢慢传开,小店的生意似乎真的比往年同期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咳嗽被药物短暂压下去的时候,他精神头就足些,会多接手一些活计。但小河知道,这只是假象。一旦她偷偷给的药接济不上,或者爷爷劳累过度,咳嗽便会卷土重来,甚至更凶。 一天,小河正在给一位老伯剃头,弄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手上的活没法停,但她和爷爷都竖起了耳朵。 声音是从隔壁裁缝铺传来的。是顾秀芳的哭声,夹杂着激烈的争吵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啜泣。小学徒阿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扒着门框,一脸惊惶地对爷爷说:“郑爷爷,不好了!顾家……顾家叔叔在码头上跟人抢活,被打伤了!头破了,流了好多血!抬回来了!” 爷爷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严重不?请郎中了没?” “不……不知道……顾婶正在哭呢……”阿宝结结巴巴地说。 小河赶紧加快速度给老伯剃完头,送走客人。爷孙俩对视一眼,爷爷叹了口气:“我去看看能帮上啥忙不。你看好店。” 爷爷说着,从柜台里数出十几个铜板揣在怀里,匆匆去了隔壁。 小河一个人守在店里,心里七上八下。她想起顾秀芳平时爽利的样子,想起她为儿子学费发愁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了小半个时辰,爷爷才回来,脸色沉重,身上似乎还沾了点血渍。 “爷爷,怎么样了?”小河急忙问。 “唉,头破了口子,血流了不少,人晕乎着。”爷爷摇摇头,“请了郎中来包扎了,开了点金疮药,说是得躺些日子。这阵子,怕是出不了工了。” “那……诊金和药钱……” “我帮着先垫了点。”爷爷叹了口气,“街坊邻里的,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世道……都不容易。” 小河沉默地点点头。这就是底层百姓的生活,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就可能让一个本就艰难的家庭陷入绝境。她看着爷爷疲惫而忧虑的脸,看着这间虽然破旧却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小店,心里那份因药物无效而产生的焦虑和不安愈发强烈。 爷爷的咳嗽,顾家的变故,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宝山里的上空。个人的病痛和家庭的困顿,在这动荡的大时代里,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的沉重真实。 傍晚,小河又去后面的老虎灶打开水。回来时,看见那个姓周的女学生正站在弄堂口,和一个推着自行车、同样学生打扮的男青年低声说着什么。女学生的神情有些严肃,男青年则不断点头。 看到小河过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女学生朝小河微微点头示意,男青年则跨上自行车,飞快地骑走了。 小河也点了点头,提着水壶走回店里。她注意到,女学生手里似乎攥着一卷像是传单一样的纸张。 外面的世界,学生运动、工人罢工、各种思潮碰撞,似乎离宝山里很遥远,但又仿佛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市井生活的缝隙里。 只是此刻,小河更关心的,是爷爷那用了空间“特效药”却总也不见好的、愈发沉重的咳嗽,还有是隔壁顾家传来的低低哭泣声。 药香混合着更深的愁绪,在这小小的弄堂里弥漫开来。 第6章 秋风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彻底凉了下来。弄堂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下,沾湿在潮湿的青石板上,踩上去软塌塌的。 爷爷郑力敦的咳嗽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随着天气转凉而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夜里咳得尤其厉害,常常憋得满脸通红,佝偻着身子,好半天才能喘匀一口气。小阁楼上,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小河整夜整夜地睡不踏实,心也跟着揪紧。 她泡的甘草胖大海水,采来的车前草、薄荷叶,似乎只能起到一点点安慰的作用。爷爷依旧不肯去看大夫,每次小河提起,他总是用“老毛病”、“浪费钱”、“熬过这阵就好”之类的话搪塞过去。但小河看得出,爷爷眼里的神采黯淡了不少,做活计时也越发显得力不从心,常常是她主剃,爷爷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便累得需要坐下歇息。 “泉沁理发室”的生意,不知不觉间,更多地落在了小河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这天,来了个难缠的客人。是个穿着香云纱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阔太太,由一个小丫头陪着,一进门就用手中洒了香水的手绢掩着鼻子,挑剔地打量着店里略显陈旧的摆设。 “就这儿?”她斜睨着眼,语气里满是怀疑,“听说手艺还能将就?给我吹个时兴点的发型,要跟画报上胡蝶小姐那个一样的。” 小河心里有些打鼓。胡蝶的发型?她只在空间那本过期杂志上看过几眼,确实精致复杂,需要很好的吹风技巧和发卷功底。爷爷那套老工具里,只有最普通的吹风和几个粗笨的发卷。 爷爷挣扎着想站起来接话,又是一阵咳嗽。 小河连忙按住爷爷,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得体的微笑:“太太您请坐。胡蝶小姐的发型确实好看,我们尽力给您打理出那份韵致。” 那太太将信将疑地坐下,依旧用手绢捂着鼻子。 小河先给她洗头。她极其小心地用了那罐被自己“加工”过、带有一丝极淡幽香的皂角液,按摩头皮时格外仔细。清润的触感和那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气,似乎让阔太太稍微放松了些挑剔的眉头。 接下来是吹风造型。小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爷爷的吹风机是老式的,吹风力度都不稳定。她全神贯注,回忆着前世学过的技巧,凭借着手腕的灵活和对头发软硬的判断,小心翼翼地分层吹梳。没有合适的发卷,她就用手指和梳子配合,徒手卷出弧度,再用吹风定型。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河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爷爷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时压抑着咳嗽。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吹风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马声。 终于,最后一个发卷固定好。小河关掉吹风,轻轻拆下发卷,用梳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发型。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颇为时髦的卷发造型,虽不能和画报上一模一样,却也蓬松有度,波纹流畅,衬得那阔太太的脸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阔太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的挑剔终于化为了些许满意:“嗯……还行吧。没想到你这小地方,丫头手艺倒有点灵性。”她示意小丫头付钱,竟然多给了几个铜子儿。 送走这位难缠的客官,小河和爷爷同时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都湿了一片。 爷爷看着小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小河啊……爷爷老了,不中用了。这店……以后怕是得多靠你了。” “爷爷您别这么说,”小河连忙道,“您的手艺和精神都在呢,我就是跟着您学。您好好养着,店里有我。” 爷爷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烟袋锅,走到门口,望着秋风中萧瑟的弄堂,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小河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酸涩难言。她知道,爷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更有一种“手艺被时代抛下”的无力感。电推子、洋发水、时髦的发型……这些新鲜事物,正冲击着他们赖以生存的传统技艺。 下午,小河抽空去了一趟附近的杂货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各式摊贩吆喝着,从洋火肥皂到旧衣烂铁,无所不有。她想看看能不能淘换点便宜又实用的东西。 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她看到了一把旧吹风机,比爷爷那把似乎新一些,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个不同型号、略显陈旧但还能用的金属发卷。她眼睛一亮,上前和摊主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了下来。 抱着这些“新装备”往回走时,她看到路边一群报童正挥舞着报纸大声吆喝: “号外!号外!东北军易帜!张雪良归顺南京!” “看报看报!天下大势定矣!” 路人们纷纷驻足买报,议论纷纷。有摇头叹息的,有面露喜色的,更多的是麻木和茫然。小河停下脚步,听着那些关于“统一”、“和平”的议论,心里却想着历史书上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这短暂的“大势定矣”,底下埋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她抱紧了怀里的吹风机和发卷,加快脚步往回走。国家大事遥远而模糊,而让爷爷少辛苦一点,让“泉沁”能支撑下去,才是她眼前最要紧的事。 回到店里,她献宝似的把新淘换来的工具给爷爷看。爷爷拿起那把旧吹风机看了看,又摸了摸那几个发卷,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嗯,是好东西,比咱那老家伙强。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旧货摊上淘的,便宜。”小河笑着说,“以后做女客的头发,能顺手些。” 爷爷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新工具收好。 傍晚,顾秀芳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菜粥过来,脸上带着感激:“郑师傅,小河,多谢你们上回帮忙。家里那口子好多了,能下地了。没啥好东西,熬了点粥,你们尝尝。” 爷爷连忙推辞,顾秀芳却执意放下碗走了。 小河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菜粥,里面零星点缀着些菜叶和几乎看不见的油花,心里暖暖的,又涩涩的。这就是邻里之间的情谊,微薄,却真挚。 夜里,爷爷的咳嗽又厉害了。小河躺在小床上,听着隔壁床上那压抑痛苦的声响,久久无法入睡。她下定决心,一定拉爷爷去看大夫。 秋风从气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彻骨的凉意。这个秋天,似乎格外的寒冷难熬。 第7章 沉疴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落叶和灰尘,在宝山里的弄堂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沉的呜咽。天气愈冷,爷爷郑力敦的咳嗽便愈发狰狞,不再是偶尔的几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撕心裂肺的痼疾,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也煎熬着小河的心。 那咳嗽声变得深沉而空洞,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嘶哑杂音,常常一阵猛咳之后,爷爷要扶着墙壁或桌子,张着嘴,脸色憋得青紫,好半天才能缓过一口气,额头上渗出虚弱的冷汗。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原本只是微驼的背,现在几乎弯成了一张弓,走起路来颤巍巍的,那套熟悉的理发工具拿在手里,也开始微微发颤。 “泉沁理发室”里,往常那种带着皂角清香的安宁气息,如今总被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病气所笼罩。生意依旧在做,但主角已经悄然变换。大部分活计都落在了小河身上,爷爷只能强撑着坐在墙角的凳子上,时不时艰难地指点一两句,或者在她忙不过来时,帮客人洗个头,那双手浸在热水里,都止不住地颤抖。 顾客们多是老邻居,见此情形,有的会关切地问候几句,有的则会默默多给几个铜板。巡捕老张再来收“捐”时,看着爷爷那副模样,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捐”钱数额,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咬得死紧了。这乱世底层,到底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默契与怜悯。 小河的心日夜揪紧。她再也无法用“老毛病”来安慰自己。那本破旧的《本草拾遗》被她翻烂了角,里面提到的润肺止咳的方子,无论是甘草、胖大海,还是她去街里邻居家借来的枇杷叶、川贝母,熬成浓浓的水端给爷爷,都如同石沉大海,最多只能换来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爷爷,咱不能再拖了!”一个清晨,听着爷爷又是一夜几乎未停的咳嗽,看着他那灰败的脸色,小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几乎是哀求,“必须得去瞧大夫!钱的事您别操心,咱这阵子生意还行,我能想办法!” 爷爷靠在床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疲惫地闭着眼,半晌才缓缓摇头,声音微弱却异常固执:“傻孩子……咳咳……能想什么办法?……瞧大夫……就是个无底洞……咱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熬熬……开春就好了……” “可您这不是熬啊!您这是在等……”小河的话堵在喉咙口,那个“死”字她怎么也说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和闻声过来的顾秀芳一起,连劝带扶,将爷爷带出了门。他们没敢去那些门面光鲜的西医院,也去不起。小河记得街口那家“仁济药铺”有坐堂中医。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草药味。坐堂的是个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老郎中,看起来颇为严肃。他让爷爷伸出舌头,又搭了许久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老先生,”老郎中松开手,语气沉重,“您这病根,怕是有几十年了吧?肺经损伤极重,阴虚火旺,痰湿深痼,已是沉疴痼疾。观您脉象气色,肺痨之症已深,治好…恕老夫直言,怕是难了。若要用药拖着,细细调理,或可延些时日,少些苦楚,但这汤药花费,尤其是其中几味好药,非一日之功,恐需常年累月,所费不赀啊……” “大夫,您直说,得用什么药?大概要多少钱?”小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问。 老郎中沉吟片刻,提笔一边写方子一边说:“上好川贝母蜜炙为主,佐以沙参、麦冬滋阴,白及、百部敛肺杀虫,另需阿胶补血……这都是价昂之物。先开五副试试,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后续调理,怕是得……”他报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并补充道,“这还只是一两个月的用度。” 小河的心猛地一沉,那数目几乎是他们爷孙俩两三年省吃俭用才能攒下的。 爷爷一听,猛地站起身,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摆着手,喘着粗气,脸色灰败:“走…走吧…咳咳…听见没?…这就是个填不满的坑…咱手艺人家…哪吃得起这么金贵的药…拖不起…”说着,他几乎是用尽力气要往外走。 老郎中见状,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似是早已见惯这等贫病交加的凄凉。 小河不死心,又搀着虚弱的爷爷,一路打听,找到了附近一家由教会开办的、据说收费稍低的西医诊所。穿着白袍的洋人大夫用冰冷的听筒在爷爷胸前背后听了半天,又量了体温,翻开爷爷眼皮看了看,最后用生硬的中文,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肺炎。非常严重。是旧的肺病,很多年了,引起的。现在,里面,”他指着爷爷的胸膛,“要拍X光片,看看到底多严重,恐怕已经烂了,需要手术或许有一线生机,价格非常昂贵。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治好。也许,只是延长一时的生命,身体的痛苦仍然在。” 那费用,比老郎中的方子还要惊人,而且同样看不到治愈的希望。 爷爷听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死死攥着小河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气,像是要逃离这宣判之地,拖着她踉跄地离开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绝望的诊所。 回到“泉沁”,爷爷瘫坐在凳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魂灵,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剧烈的咳嗽间,发出断续的、破碎的喃语:“我说了吧……咳咳……瞧不起的……这就是命……穷命……几十年的病根了……咳到头了……”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小河彻底淹没。钱,这个时代落后的医术。那高昂的费用和渺茫的希望,像两座大山,压垮了爷爷,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爷爷被数十年积劳和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样子,她觉得非常绝望。 夜里,等爷爷终于被极度的疲惫带入不安的睡梦,咳嗽声暂时停歇。小河悄无声息地进入空间。现代公寓的灯光依旧明亮得不真实。她冲到梳妆台前,颤抖着手拿起药箱里她认识的消炎药阿莫西林。 西医都说了,这是几十年的痼疾,里面可能都烂了,这些未来的寻常药物,真的能对抗这样沉重的疾病吗? 她在明亮的灯光下焦虑地踱步,内心经历着天人交战。最终,对爷爷生命的担忧压倒了一切谨慎和疑虑,她把包装留在空间,打算不再稀释药量。她抱着侥幸心理想,缓解一下最痛苦的症状,也许……也许能创造奇迹。 她退出空间,手里攥着阿莫西林。她的心狂跳不止,仿佛做贼一般。她轻轻摇醒爷爷,哑着嗓子说:“爷爷,我托人……从黑市弄了点西药,据说很有效,您快试试。” 爷爷昏昏沉沉,咳得意识都有些模糊,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张开嘴,将那点混合着药物的温水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小河每天都胆战心惊地重复着这个危险的举动。她密切观察着爷爷的反应。起初,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真的起了一点微末的效果,爷爷的咳嗽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精神也仿佛好了那么一点点。小河心中涌起一股虚妄的狂喜,以为那渺茫的奇迹发生了。 然而,好景仅仅维持了两三天。很快,爷爷的病情急转直下。咳嗽再次加剧,甚至开始发低烧,痰液中出现了更多可怕的血丝!那些来自未来的药物,对于爷爷这积攒了数十年、病入膏肓、身体机能已全面衰败的沉疴,显得如此无力。它们或许抑制了某种细菌,却无法逆转肺腑的糜烂和身体的彻底虚耗,甚至可能因为不对症或剂量问题,反而加剧了身体的紊乱。 希望破灭带来的绝望,远比从未尝试过更加深刻冰冷。小河看着爷爷更加痛苦的模樣,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那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侥幸,在数十年的沉疴和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渺小、无知和可笑。她不仅没能救爷爷,还可能……加速了他的痛苦。 她用热毛巾一遍遍给爷爷敷胸口,夜里几乎不敢合眼,听着那一声声咳嗽,如同敲打在她心上的重锤,每一记都在提醒她大夫的判词:几十年的病根,治不好了。 理发店几乎全靠小河一人支撑了。爷爷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阁楼的床上,偶尔精神好点,会强撑着下来坐一会儿,看着小河忙碌。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坚韧能干的孙女的惊讶。 邻里们都知道了郑师傅病重难起的消息。顾秀芳来得更勤了,有时会端来一碗熬得烂熟的米粥或一碗蛋花汤;赵阿大夫妇偶尔会送些不值钱但新鲜的小菜;连烟纸店的王老板,也破天荒地拎着几个梨子来看望过一次,说了几句“放宽心”的场面话;小学徒阿宝有时会跑来,帮着小河去老虎灶提热水,或者清扫一下店门口的落叶。 那个姓周的女学生,也来过一次。她依旧穿着朴素的旗袍,手里拿着几本书,站在店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关切地向小河询问了一下爷爷的病情,留下了一句“保重身体”,便匆匆离开了。她的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忧虑,但那忧虑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生病的老师傅。 小河麻木地谢过每一个人。她的全部身心都系在爷爷的病上,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而模糊。她机械地做着生意,应对着顾客,伺候着爷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圈乌黑,只有那双操持着剪刀推子的手,依旧稳定得可怕。 “泉沁理发室”的招牌,在秋风中显得有些摇晃。店里的灯光似乎也比往常黯淡了许多。往日的整洁依旧,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和悲凉。 药香混合着病气,以及一种无形的、日益沉重的绝望,牢牢地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店铺。小河站在门口,看着枯叶一片片落下,感觉这个秋天,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寒冷得足以冻结一切希望。 爷爷的生命,如同那风中的残烛,火光越来越微弱,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熄灭。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那老郎中和洋大夫的话,如同冰冷的楔子,钉死了那本就狭窄的出路。 第8章 逝泉 霜降过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弄堂里的墙壁摸上去,都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冰凉。爷爷郑力敦的病,终究是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他已几乎无法下床,终日躺在阁楼那狭小的板床上,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里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化作压抑不住的低咳。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蜡黄,紧贴着骨骼,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存着一丝浑浊却温暖的光,牢牢系在忙碌不休的小河身上。 “泉沁理发室”依旧开着门,却再无往日的生气。小河默默地承担起一切,剃头、刮脸、清扫、熬药、做饭、伺候爷爷擦身……她瘦得脱了形,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但手脚依旧利落,沉默地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只有夜深人静,听着爷爷艰难的呼吸声,她才会允许自己缩在角落,无声地掉几滴眼泪,然后又迅速擦干。 这日午后,难得的,爷爷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连续几日的低烧退了,咳嗽也稍稍平缓。他甚至能靠着小河垫高的枕头,稍稍坐起来一点。 “小河……”他的声音微弱得像秋风里的游丝,却异常清晰。 “爷爷,我在。”小河连忙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裳,凑到床边,握住爷爷枯瘦如柴、冰凉的手。 “今儿个……天气好像不错?”爷爷侧耳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市声,混浊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低矮的屋顶,看向远方。 “嗯,出太阳了,没风。”小河轻声应着,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种突然的“好转”,她曾在奶奶身上见过。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开口,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将小河的思绪带回了那座她从未踏足、却无比熟悉的城市。 “小河啊……爷爷……怕是看不到明年开春,趵突泉三股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样子了……”他嘴角牵起一丝虚幻的笑意,眼神飘向遥远的过去,“咱济南府……那泉水……真是甜啊……夏天里,用冰凉的泉水镇个西瓜,啃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百花洲边上……咱家那铺子……门口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街坊邻居都爱聚在树下……下棋、聊天、逗孩子……你爹小时候……皮得很……常偷偷溜到护城河边摸鱼……被你奶奶拿着笤帚疙瘩追着打……”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温暖的回忆,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他说起奶奶的勤劳和善良,说起小河父亲学手艺时的笨拙和认真,说起母亲温柔的笑容,说起过年时家里弥漫的把子肉和油旋的香气,说起老伙计们切磋手艺的热闹…… “你奶奶……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没喊过累……”爷爷的目光落在小河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跟你……有点像……认准的事,闷着头做……心里有苦,也不爱说……” 小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想起了前世的奶奶,也是这样操劳一生,也是这样默默承受,最终在病痛中离她而去。时空仿佛在这一刻交错,失去至亲的痛楚再次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后来……乱了啊……”爷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磨灭的恐惧和痛苦,“炮声……到处都是炮声……东洋鬼子……不是人呐……铺子没了……家没了……你爹娘……也没能逃出来……” 他干涸的眼角渗出混浊的泪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小河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爷爷,别说了,歇会儿……” 爷爷却固执地摇摇头,用力回握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人世最后的依靠:“我……抱着你……才九岁……那么小一点……跟着逃难的人……没命地跑……火车挤得啊……透不过气……好多人都没挺过来……到了上海……举目无亲……身上就剩几个铜板……和……和这套吃饭的家伙……”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憋得发紫。小河慌忙给他抚背顺气,喂他喝了一小口温水。好半天,他才缓过来,极度疲惫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苦了你了……孩子……”他喃喃着,声音几不可闻,“跟着爷爷……没享过福……净受苦了……” “没有,爷爷,没有……”小河泣不成声,“跟着您,我才有家……” 爷爷似乎笑了笑,极轻极轻。他的手无力地搭在小河手上,指尖冰凉。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爷爷粗重艰难的呼吸声。阳光透过小小的气窗,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移动的光斑,慢慢偏移,渐渐黯淡。 爷爷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话,这一次,声音更轻,更像梦呓。他说起他小时候,在济南城外的田野里撒欢,说起他的父母,也是普通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记忆的碎片混乱地交织,时光在他低弱的叙述中飞速倒流,又迅速坍缩。 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嘴唇轻微地嚅动。 “……水……甜……”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望着小河,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愧疚、担忧、还有一丝终于可以解脱的疲惫。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了指枕头底下。 小河流着泪,摸索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爷爷那套视若生命的理发工具,被摩挲得温润光亮,还有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锁片——那是原主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 “……传给你……‘泉沁’……守住了……”爷爷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具上,又缓缓移向小河,充满了无尽的嘱托。 小河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布包,重重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爷爷似乎安心了,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后,如同燃尽的灯烛,悄然熄灭。 那拉风箱般折磨了他许久的呼吸声,停了。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市声,还在提醒着这个世界仍在运转。 小河僵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爷爷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巨大的、冰冷的空白吞噬了她。她失去了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穿越而来时的那种孤寂和惶恐,百倍千倍地涌来,将她彻底淹没。世界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她望着爷爷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又看到了病床上奶奶合眼的那一刻。命运何其残忍,让她在两个时代,经历两次一模一样的、刻骨铭心的失去。 夜,深了。 煤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清冷的月光透过气窗,照在爷爷平静的脸上,也照在小河雕塑般的身影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守着这间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和死寂的“泉沁理发室”。 从此以后,风雨再大,也只能她一个人扛了。 泉水的源头,似乎在这一夜,彻底干涸了。只剩下她这条被迫坚强、独自流向未知命运的小河。 第9章 送别 爷爷去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宝山里。清晨,第一个察觉异常的是顾秀芳。她见“泉沁”到了平日开板的时辰还紧闭着门,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虚掩的门板进去,看到阁楼上那一幕,当时就红了眼圈,跺脚叹道:“唉!郑老爹……还是没熬过去啊!” 她立刻忙活起来,先让小河节哀,自己则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挨家挨户地告知。不一会儿,小小的“泉沁理发室”里便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邻居。 赵阿大和赵婶二话不说,开始帮忙收拾整理,赵婶还从自家摊上端来一锅热粥,逼着小河喝下几口。王老板难得地收起了算计的神色,叹着气,主动承揽了去棺材铺订一口薄棺的差事——他知道郑家爷孙没什么积蓄,挑的是一口最便宜、但好歹刷了漆的松木棺材。巡捕老张也来了,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爷爷的遗容,难得地没有催促任何“捐费”,只是哑着嗓子对小河说了句:“丫头,有事说话。”便转身出去,似乎还帮着驱散了几个看热闹的孩子。 小学徒阿宝跑前跑后,帮着打杂,看向小河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知所措。 丧事按照老规矩办。爷爷在济南已无亲族,上海更是举目无亲,一切只能从简,但也尽力遵循着传统。顾秀芳像个总指挥,操持着一切。她让阿宝去买了白布,带着几个相熟的妇人,连夜赶制了孝衣孝帽。小河穿上宽大的粗白布孝衣,腰间系上麻绳,头上戴着尖顶的孝帽,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可怜。 店里所有的镜子都被用白布蒙上,这是规矩,防止亡魂被照走。爷爷的遗体被小心地擦拭干净,换上了一套他最好的、但也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停放在店里临时搭起的门板上,头外脚内。脚边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谓之“长明灯”,又摆了一碗倒头饭,上面插着三根筷子。 棺材抬来的那天,小河看着那口单薄的松木棺材,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来。爷爷一辈子要强,最后却只能睡在这样的“屋子”里。几个壮实的邻居,包括码头伤愈后依旧虚弱的顾家男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爷爷的遗体入殓。爷爷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剃刀、推子、剪刀,被小河用红布包了,放在了爷爷的手边——这是他的手艺,到了那边,也得有吃饭的家伙。 “泉沁理发室”的招牌下,挂起了白色的招魂幡。灵柩就停放在店堂中央。小小的店铺变成了灵堂,烟雾缭绕,弥漫着香烛和悲伤的气息。 停灵的三天里,邻居们轮流来守夜。夜里寒冷,赵阿大就搬来他的炉子,烧着热水,让大家能喝口热的驱寒。王老板不知从哪里弄来些便宜的纸钱元宝,带着阿宝在门口默默地烧着。顾秀芳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小河,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人。 来吊唁的人比小河想象的多。多是爷爷生前的老主顾,街坊邻居,甚至还有几个从稍远地方赶来的、同样操着山东口音的老乡。 那位常来刮脸的书局老先生,拄着拐杖来了,对着爷爷的灵柩深深作了三个揖,老泪纵横:“郑师傅……的手艺……再也享受不到咯……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那个曾被小河理过发的周老爹,让儿子搀扶着,颤巍巍地送来几个鸡蛋,喃喃道:“好人啊……手艺好,心也好……怎么就走了呢……” 石库门的李先生带着妻女来了,放下一点微薄的奠仪,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连那个难缠的阔太太,也打发小丫头送来了一个装着银元的小白封,算是尽了心意。 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都会说起爷爷的好手艺,说起他的和气,说起他在这弄堂里这些年的时光。小河穿着孝衣,跪在灵前,机械地向每一位来客磕头还礼。听着那些真诚或客套的惋惜,她麻木的心才一点点感受到真实的痛楚——爷爷真的走了,这个世界上,记得他、怀念他的人,原来还有这么多。 出殡的日子到了。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更添了几分凄冷。简单的起灵仪式后,八个邻居汉子抬起了那口并不沉重却承载着太多悲痛的棺材。 没有吹鼓手,没有浩荡的仪仗。送葬的队伍沉默而简短。小河捧着爷爷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顾秀芳和赵婶一左一右扶着她。后面跟着零零星星的邻居和老主顾。 纸钱被抛洒向空中,混着冰冷的雨丝,纷纷扬扬地落下,粘湿在青石板上。队伍缓缓穿过宝山里,穿过他们熟悉无比的弄堂。许多人家打开门,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小小的送葬队伍,脸上带着同情和物伤其类的哀戚。 “郑师傅,走好嘞——”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弄堂里显得格外苍凉。 一直送到了闸北边缘的乱坟岗子(义冢)。那里早已挖好了一个浅坑。棺材被缓缓放入土中。小河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颤抖着撒了下去。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锹又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将那口薄棺掩埋,最终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一块简陋的木牌插在坟前,上面是小河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先祖父郑公力敦之墓”。 没有墓碑,没有丰盛的祭品。爷爷的一生,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埋在了这异乡的黄土之下,与他魂牵梦萦的济南府,隔了千山万水。 雨,渐渐下得大了。人们开始陆续离开。最终,只剩下小河一个人,跪在泥泞的新坟前,一动不动。雨水打湿了她的孝衣,头发黏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顾秀芳过来拉她:“小河,回去吧,雨大了,仔细身子。让郑师傅安息吧。” 小河这才像是被惊醒,对着那小小的土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在冰冷的泥水里。然后,她被顾秀芳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泉沁理发室”关了整整三天门。 再次打开门板时,店里依旧残留着香烛和悲伤的气息。蒙镜子的白布取下了,但爷爷常坐的那张长凳空着,工具台上那把老旧的理发椅也空着,整个店铺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 小河换下了孝衣,穿上那身藏青色的衣裤,头发重新利落地挽起。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坚毅。 她开始默默地打扫整理。将灵堂的痕迹一点点清除,把每一样工具擦拭得干干净净,归回原位。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 邻居们知道她难受,都尽量不来打扰,只是偶尔,顾秀芳会端来一碗热汤面,赵婶会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馒头,王老板会在路过时叹口气,说一句:“丫头,想开点。” 第三天的傍晚,小河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紧紧攥着爷爷留下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那套沉甸甸的工具和那个小小的银锁片。 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她吞噬。她又变成了一个人。在这个举目无亲、动荡不安的时代,守着这间小小的、浸透了爷爷心血和回忆的理发店。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的嘱托——“守住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茫然无措,是爷爷给了她一个家,一份生存的依仗。 她想起奶奶,想起那个同样失去至亲、不得不在异世挣扎求存的自己。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她很快用力擦去。 不能倒下去。 爷爷不在了,但“泉沁”还在。她的手艺还在。她必须活下去,连同爷爷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熟悉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女孩。她拿起梳子,将自己有些凌乱的发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开始仔细地检查每一把剪刀,每一把剃刀,给推子上油,将毛巾叠放整齐。 明天,“泉沁理发室”必须重新开门营业。 生活,从不因个人的悲欢而停下脚步。而活下去,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夜色彻底笼罩了宝山里,但“泉沁”店里,那盏煤油灯,又一次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仿佛在宣告着一种不屈的坚持。 第10章 独撑 清晨,湿冷的雾气尚未在宝山里的弄堂里完全散尽,“泉沁理发室”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响。只是这次,站在门口洒水压尘的,只有郑小河一个人。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衣裤,身形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悲伤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倔强的冷硬。她动作麻利地清扫门口,将那块写着“理发刮脸”的小木牌重新挂出去,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演练过无数次,却也因此失了几分往日的活气,多了几分沉重的仪式感。 店里空荡荡的。爷爷常坐的那张长凳静静地靠在墙边,磨刀石和烟袋锅还摆在老地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那把老旧的理发椅沉默地伫立着,皮垫上还隐约留着爷爷身体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尽的香烛味,混合着皂角和消毒水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而悲伤的味道。 第一个探头进来的老主顾是周老爹。他看见只有小河一人,愣了一下,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 “小河丫头……开店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嗯,周老爹,您里面请。”小河侧身让开,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今天想剃头还是刮脸?” “哎,刮刮脸,松松筋骨。”周老爹颤巍巍地走进来,习惯性地想往爷爷常坐的那个位置看,又硬生生忍住,默默地坐上了理发椅。 小河深吸一口气,围布抖开,利落地给周老爹围上。她拿起热毛巾敷脸,打上泡沫,然后握起了那把她无比熟悉、此刻却觉得异常沉重的直剃刀。 刀锋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她的手极其稳定。爷爷的教导言犹在耳:“手要稳,心要静。”她摒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刀和刀下的皮肤。沙沙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老爹闭着眼,忽然含糊地叹了一句:“郑师傅的手艺……有你接着,挺好……他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小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鼻尖一酸,但她立刻控制住情绪,低声应道:“嗯,我会接着。” 送走周老爹,陆续又来了几个老邻居。大家看到独自忙碌的小河,眼神里都带着惋惜和鼓励,说话也比往常更和气些。生意不算好,但也没有预想中的冷清。这份熟悉的日常流程,某种程度上成了小河对抗内心巨大空洞和悲伤的铠甲。她机械地忙碌着,剃头,刮脸,清洗毛巾,打扫碎发,仿佛只要不停下来,痛苦就追不上她。 午后,顾秀芳端着针线筐过来,就坐在店里那张长凳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陪着小河。两人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安慰。赵婶过来送了两个菜包子,硬要小河趁热吃下。连王老板路过门口,也破天荒地没有念叨生意经,只是摇摇头叹口气:“丫头,不容易啊。” 小河一一谢过。这些微小的善意,像冰冷黑暗中的点点星火,虽不足以驱散全部寒意,却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然而,现实的冰冷很快再次袭来。 巡捕老张又晃悠着来了。这次他倒是没直接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用手里的短棍敲了敲门槛,斜睨着店里。 小河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去:“张警官。” 老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孝痕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倒是比平时缓和了半分,但那意思却没变:“小河啊,你爷爷走了,这店……以后就你一个人撑着了?” “是,张警官。”小河低声应道。 “嗯。”老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人也不容易。不过嘛,这街面上的规矩不能坏。以后的‘清洁捐’……你看?” 小河明白了。爷爷不在了,但这“保护费”一分也不能少。她沉默了一下,转身从柜台里数出三十个铜板——和爷爷生前一样的数目,默默递了过去。 老张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他又用短棍指了指地上:“碎头发渣子收拾干净点,别惹麻烦。”说完,这才晃着身子走了。 小河看着他的背影,紧紧咬住了下唇。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无奈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知道,从今天起,所有的风雨,都需要她独自面对了。没有人再会在她身后,用那种历经沧桑的无奈语气告诉她“破财消灾”。 她默默拿起笤帚,更加用力地清扫着地面,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公和委屈都扫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小河都是这样度过。开门,做生意,应对各色人等,忍受着巡捕的勒索,接受着邻里的点滴帮助。她的话变得更少,脸上的稚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和坚韧。 夜里,关上店门,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小阁楼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那种蚀骨的孤独和思念才会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会紧紧抱着爷爷留下的那个工具包,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头。但第二天清晨,她依旧会准时起床,一丝不苟地开门营业。 她的手艺在实践中越发纯熟。甚至开始尝试着将一些极其细微的现代审美,融入传统的理法中。比如给年轻些的客人修剪发角时,会处理得更加自然服帖;给女客梳头时,会编出一些简单又别致的新式辫子。她依旧极其谨慎地使用着空间里那点“存货”,每次只用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混合在爷爷留下的配方里,让效果提升得不着痕迹。 渐渐地,除了老主顾,也开始有一些新的面孔被吸引过来。“泉沁”那个小姑娘手艺好、做得细致的名声,悄悄地在附近传开了。 一天傍晚,打烊之后,小河正在清洗工具,顾秀芳又来了。这次她没拿针线,而是拉着小河的手,坐在长凳上,语气郑重了些:“小河,你是个能干的好孩子。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一个人守着这店,长远下去不是办法。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小河沉默地擦着手里的推子,半晌才轻声说:“顾家嫂,我没想那么多。爷爷把店留给了我,我就得守着。有这门手艺,总饿不死。” “话是这么说……”顾秀芳叹了口气,“可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唉,要是以后有什么难处,一定跟嫂子说,街坊邻居的,总能帮衬一把。” “嗯,我知道,谢谢嫂子。”小河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又涩涩的。 送走顾秀芳,小河没有立刻上楼。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盏跳跃的煤油灯出神。 爷爷不在了,但“泉沁”还在。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器一物,都残留着爷爷的气息和十年的记忆。守住这里,就像是守住了和爷爷、和这个时代最后的一点联系。 她也知道前路艰难。乱世之中,一个孤女想要守住一份微薄的产业,无异于痴人说梦。巡捕、地痞、同行竞争、日益飞涨的物价……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没有退路。 她来自一个她回不去的时代,在这个时代,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除了这间小店,她一无所有。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蒙尘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坚定却难掩稚嫩的自己。 “我能行。”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间承载了太多悲欢和希望的小店里。 夜更深了。煤油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依旧固执地亮着,穿透“泉沁理发室”的门板缝隙,在这寒夜里,投下一小片温暖而坚韧的光晕。 独木难支,但她必须撑下去。 第11章 风声【一九三一】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又实实在在地向前推进。郑小河逐渐习惯了独自一人支撑“泉沁理发室”的节奏。悲伤被深埋在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翻涌上来,白天则被忙碌的生计压得严严实实。她的手艺越发老练,神情也愈发沉静,偶尔甚至能和老主顾们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只是那笑意很少能真正到达眼底。 店里的生意勉强维持着,比爷爷在世时似乎还略好一些。除了老主顾,确实多了一些慕名而来的新客,大多是听说这里手艺好又便宜的底层职员、工人或者他们的家眷。小河谨慎地维持着价格,她知道,来这里的人,大多和她一样,计算着每一个铜板过日子。 外面的世界,并未因一个小理发师的悲欢而有丝毫停滞。那些宏大而遥远的风声,开始越来越多地透过各种缝隙,钻进这间小小的理发店。 一天上午,那位书局的老先生又来刮脸。他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忽然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要变天喽……” 小河正在打泡沫,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问:“老先生,您说的是?” 老先生睁开眼,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声音带着忧愤:“东北!东三省!都快让日本人占光了!报纸上天天登,张学良的几十万东北军,一枪不放就退了!沈阳、长春、吉林……多少好地方啊!就这么拱手让人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小河的心猛地一沉。东北?九一八!她猛地想起来了!历史书上的黑色大字标题、图片上飘着的太阳旗、还有那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原来,就是这个时候!她一直沉浸在爷爷去世的悲痛里,几乎忘了这个巨大灾难的发生时间。 她努力保持着手上的稳定,继续刮脸,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知道,这不是结束,仅仅是开始。接踵而至的将是一二八淞沪抗战、东北沦陷、华北危急……直至全面战争的爆发。历史的车轮,正沿着她所知的轨迹,无可阻挡地碾压过来,而她和这间小小的理发店,就在这车轮之下。 “朝廷……咳,政府呢?就不管吗?”另一位等着理发的客人插嘴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满和无奈。 “管?怎么管?”老先生冷笑一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激愤,“蒋主席忙着在江西剿共呢!哪顾得上关外?再说,拿什么跟日本人打?咱们的枪炮,不如人家啊!” 店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剃刀刮过皮肤的沙沙声。 另一个在码头做工的客人闷声闷气地接话:“妈的,小东洋忒欺负人了!占了咱们的地盘,还到处耀武扬威!在上海滩也一样,虹口那边,东洋兵横着走!看着就憋气!” “憋气又能咋样?咱老百姓,还不是得照样吃饭干活?”有人悲观地叹息。 小河默默地听着,手脚冰凉。她知道这些客人说的是实情。历史的洪流下,个体的愤怒和恐惧,是如此微不足道。 下午,小学徒阿宝跑来,神秘兮兮地递给小河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小河阿姐,你看,外面好多学生在发这个!” 小河接过来一看,上面用醒目的粗体字写着“**反对不抵抗政策!**”、“**全国同胞团结起来!**”、“**驱逐日寇,还我河山!**”等口号,落款是“上海各大中学校学生抗日救国会”。传单上的字句充满了悲愤和力量。 她想起前几天在弄堂口看到的那个姓周的女学生,她和她的同学们,大概就在从事着这样的事情吧?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敬佩,也有担忧。她知道学生运动的热血,更知道随后可能到来的镇压。 果然,没过两天,烟纸店的王老板就一边听着收音机里软绵绵的流行歌曲,一边跟来买火柴的顾客闲聊:“啧啧,这两天外面不太平呐。学生娃子又闹事了,堵了市政府的大门,烧了日货,警察都出动了,抓了好些人……唉,年轻人,就是火气旺,也不想想家里父母多担心。” 来理发的客人也有议论的。有的摇头,觉得学生不安分,读书不好好读,尽惹事;有的则偷偷竖起大拇指,感叹“国之将亡,必有忠臣”;更多的是麻木和漠然,觉得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 石库门的李先生来理发时,神色也比往常更凝重些。他很少谈论时政,但这次也忍不住低声对小河感慨了一句:“国事蜩螗,民生多艰。这上海滩,怕是也要不安稳了。” 小河只是默默点头。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李先生的话绝非危言耸听。一二八的炮火,几年后就会降临这片土地。她现在所处的闸北,更是首当其冲。 这些来自外界的风声鹤唳,像越来越密的鼓点,敲打在小河的心上。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恐惧感。爷爷不在了,她失去了唯一的屏障。当战争真的来临,她这间小小的理发店,将如何存在?她自己,又将如何生存? 她开始更加拼命地攒钱。每一个铜板都小心翼翼地收好,大部分都藏进了空间里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囤积一点易于保存的粮食,比如米和盐,也藏在空间角落,同样谎称是黑市买的。 她依旧每天开门营业,给客人剃头刮脸,听着他们谈论物价、抱怨时局、传播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她沉默地听着,观察着,心里却在进行着激烈的计算和准备。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她这只小小的蚂蚁,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巨轮碾过之前,为自己垒好一个尽可能坚固的巢穴。 “泉沁理发室”的灯光依旧每晚亮起,但在这灯光之下,不再是单纯的谋生挣扎,更添了一份乱世孤女为未知风暴做准备的孤勇与惶惑。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吹动着店门口那块小小的招牌,也吹动着小河日益沉重的心绪。 第12章 市嚣 皂角和茶籽快用完了。爷爷生前备下的原料,在小河独自支撑店面后,消耗得格外快。这日晌午过后,店里暂时清闲下来,小河将工具仔细归置好,揣上钱袋,跟隔壁正在晾衣服的顾秀芳打了声招呼:“顾家嫂,我出去买点皂角,劳您帮听着点动静。” “哎,去吧去吧,放心。”顾秀芳爽快地应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小河系紧头巾,深吸了一口弄堂里混合着煤烟和潮湿气味的空气,走出了宝山里。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去,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闸北嘈杂的街道上,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焦躁和不安。 她先去了常去的那家杂货铺。铺子门口围着不少人,似乎都在议论着什么,情绪激动。 “又涨了!昨天还这个价,今天又跳上去一截!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提着空米袋的主妇尖声抱怨着,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杂货铺老板苦着一张脸,两手一摊:“老板娘,您冲我嚷也没用啊!批发的价钱一天三变,我有什么办法?这兑换券一天比一天不值钱,您给我一堆废纸,我总不能亏本卖吧?” 小河挤过去,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新的价目表,墨迹还未干透。皂角、茶籽的价格果然比上次来时又高了不少。她心里一沉,默默计算了一下钱袋里铜板和银角的数目。 “老板,老价钱,皂角和茶籽,各来三斤。”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板认得她,叹了口气:“小河姑娘,不是我不讲情面,这实在是……行吧,看你爷……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还是按昨天的价给你,可明天真不行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 小河付了钱,将沉甸甸的原料包好。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抱怨和咒骂,她对“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这些历史书上的词汇,有了无比真切的认识。每一个铜板,都需要更加精打细算。 离开杂货铺,她想起还需要添置些针线,便朝着稍远一些的一个小集市走去。路上经过一家布店,看到门口挂着的布匹标价,更是让她咋舌。寻常的土布价格都翻着跟头往上涨,更别提那些洋布了。 集市里比往常更加拥挤喧闹,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甚至偶尔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不堪。卖旧货的、卖小吃熟食的、卖劣质洋货的摊贩挤挤挨挨。小河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东西,在人群中穿梭。 在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前,她看到几个穿着破旧、面色愁苦的妇人,正在反复翻检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和摊主争执着几个铜板的差价。那场景,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号外!号外!锦州告急!日军继续西进!”报童尖利的吆喝声穿透市嚣。 不少人围上去买报,然后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议论着。 “东北眼看是全完了……” “听说南京那边还在开会扯皮呢!” “扯皮顶个屁用!能挡住东洋人的枪炮?” “咱们这上海……会不会也……” 恐惧和不确定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虽然阳光照在身上,小河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这些人无心的议论,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残酷的现实。 她买了针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阵骚动。只见一队穿着黑色制服、手持警棍的警察急匆匆地跑过集市,驱赶着人群,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怎么了?怎么了?”人们惊慌地互相询问。 “好像是那边有学生又在闹事,贴标语哩!”有人低声传播着消息。 集市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小贩们慌忙收拾摊位,行人纷纷躲避。小河也被裹挟着退到街边,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心跳加速。她看到远处街角,似乎有学生模样的人在和警察推搡,标语散落一地。 过了一会儿,骚动渐渐平息。警察押着几个被反剪双手的年轻人走过,那些年轻人脸上带着倔强和不屈,甚至有人还在高喊口号,但很快就被警察粗暴地制止了。围观的人群默默看着,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麻木。 小河看着这一幕,手心冰凉。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容不下任何天真和幻想。热血和理想,往往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不敢再多停留,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回走。路过一家新式理发厅的门口,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玻璃窗明几净,里面穿着白色制服、打着领带的理发师正拿着电推子,给一位西装革履的客人理发,动作看起来又快又机械。客人看着报纸,神态悠闲。这与“泉沁”那种传统、缓慢、带着人情味的手工作业,仿佛是兩個世界。 一种莫名的压力感袭来。传统的技艺,在效率和时髦面前,是否真的毫无竞争力?爷爷的坚守,她的接手,在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中,究竟能坚持多久? 回到宝山里弄堂口,那种熟悉市井气息让她稍稍安心。赵阿大的菜饭摊前围着几个苦力,正捧着碗埋头吃着阳春面;王老板的烟纸店窗口,几个老头正在为一步棋争吵;顾秀芳还在晾衣服,看到小河回来,扬声问:“买着了?没遇上什么事吧?” “买着了,没事。”小河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走进“泉沁”,将原料放好。店里依旧安静,只有阳光透过门框,照在地上,留下温暖的光斑。与外面那个喧嚣、动荡、充满焦虑和危险的世界相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脆弱的避风港。 她坐在爷爷常坐的那张长凳上,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邻里,听着他们为生计奔波、为琐事争吵的声音。 然而,她知道,避风港只是假象。外面的风声鹤唳,物价的飞涨,时局的动荡,学生的热血,警察的棍棒,乃至那玻璃窗后象征“现代化”的电推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这个小店,她这个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整理新买来的原料,将它们仔细地收纳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摇,日子总要过下去。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桨,尽可能地,在这惊涛骇浪中,多坚持一刻。 第13章 新芽 “泉沁理发室”的生意在跌跌撞撞中维持着。小河依旧每日开门,沉默而专注地操持着剪刀推子,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女的稚气,已被生活磨砺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韧性。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物价像断了线的风筝,街面上巡警的脸色也日益难看。她知道,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守着爷爷的老手艺固然是根本,但若不想办法,这间小店迟早会被越来越汹涌的时代浪潮吞没。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酝酿已久——她来自未来的那些知识和手艺,那些深藏在空间角落里、几乎被她遗忘的现代洗护产品和美容理念,是否可以小心翼翼地、极其有限地,为这间老店注入一丝新的活力? 这个想法既让她兴奋,又让她恐惧。兴奋的是,这或许是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一条路径;恐惧的是,任何超越时代的蛛丝马迹,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她决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 她又一次去了那个杂乱的旧货市场。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她仔细搜寻,用极低的价格淘换到了一面边角有些磕碰但镜面依旧清晰的水银玻璃镜,比店里那面老旧的西洋镜亮堂许多;还找到了一个虽然掉漆但结构完好的二手陶瓷洗头盆,替换了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盆;甚至还有几把品相不错的旧吹风和几个不同型号的金属发卷。她还买来一桶便宜的白灰,自己动手,将店里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墙壁简单粉刷了一遍。 爷爷留下的老理发椅、工具台、还有那套用红布包裹着、象征传承的工具,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是“泉沁”的根,不能丢。但店里整体看起来,确实比以往明亮、整洁了许多。 最大的变化,是门口那块招牌。她在爷爷手写的“泉沁理发室”木牌旁边,挂上了一块稍小一些的新牌子,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写着:“**新式美容美发**”。她没有用太花哨的词,怕过于扎眼,但这几个字在当时的闸北,已足够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口端详。老招牌沉淀着时光和怀念,新招牌则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希望。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将空间里的现代产品,“嫁接”到民国。 她再次进入空间。梳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怀念,而是可能改变命运的“秘方”。但她极度谨慎。她选出几样——一瓶顶级的氨基酸洗发水原液、一瓶无香料的高纯度护发精油、一小罐成分天然的补水面膜膏、还有几样基础色调的现代化妆品(她打算只取用极其微量的膏体或粉质)。 她找来许多爷爷以前装头油、发蜡的空瓷罐和小玻璃瓶,将它们反复清洗消毒晾干。然后,以极大的耐心和比例,将空间里的现代产品,以微不足道的分量,一点点兑入爷爷留下的传统配方里。 比如,在一大罐皂角液中,只滴入几滴洗发水原液和少许精油,搅拌均匀后,那香气和质感便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却依旧保持着植物清香的基调,绝不突兀。面膜膏则被她刮下一点点,混合进新鲜的黄瓜汁或蛋清里,做成“特调焕肤膏”。至于化妆品,她只敢取出米粒大小的量,用于调色或增加服帖度,主体仍使用民国时期能找到的胭脂水粉。 每一次“实验”她都心惊胆战,反复确认气味、颜色、质地没有任何破绽,才敢极少量地试用。她不断告诫自己:细水长流,潜移默化,决不能贪多求快。 改变是缓慢发生的。 最先察觉的是老主顾。洗完头后,会有人纳闷地嘀咕一句:“小河丫头,你这皂角水好像比以前滑溜了?头发摸着也光溜些。”小河只笑笑:“换了种新皂角,可能是产地好些。” 直到有一天,一位以前常由爷爷打理、后来发了财搬去公共租界的老顾客,张经理,带着他的太太来回味“老手艺”。张经理依旧让小河给他刮脸,享受那份传统的舒坦。 轮到张太太时,这位穿着讲究、略显富态的太太看着店里新添的镜子和洗头盆,以及那块“新式美容美发”的牌子,来了点兴趣:“小姑娘,你这还能做美容?” 小河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保持着镇定,微笑道:“太太,会一些简单的。您舟车劳顿,脸色有些乏,我帮您用些店里特调的方子敷敷脸,松快松快?不费什么事。” 张太太本是随口一问,见小河态度诚恳,店里也还算干净,便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小河先为她洗头,用了那罐“升级版”的皂角液,按摩手法细腻到位。张太太闭着眼,忍不住赞了句:“嗯,是舒服,这味道也雅致。” 洗完头,小河并没有急着做发型。她调了一小碗“黄瓜蛋清特调焕肤膏”,用柔软的小刷子仔细地敷在张太太脸上,避开眼唇。那面膜膏里混合的现代补水成分开始悄悄发挥作用。 等待洗净的间隙,小河又用指腹为张太太做了简单的头部和肩颈按摩,手法是她前世学过的,舒缓而专业。 十五分钟后,洗去面膜。张太太对着那面新镜子一照,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确实看起来水润了不少,之前的疲惫感减轻了许多,显得容光焕发。 “咦?你这方子还真有点效果!”张太太来了兴致。 小河趁热打铁,微笑道:“太太底子好,稍微调理就更显精神了。我再帮您淡淡梳个妆,气色就更好了。” 她拿出自己那套精心“改造”过的化妆工具和产品。粉底极其轻薄,只是均匀肤色;腮红和口脂的颜色调得自然柔和;眉毛用烧过的火柴梗稍稍修饰,突出眉形。她没有用任何夸张的现代技巧,一切以符合当下审美为前提,只是凭借对五官比例的精准把握和极其细腻的手法,将张太太的优点略加突出,瑕疵巧妙遮掩。 当最后的发型也打理完毕,张太太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不敢相信。镜中人显得年轻了好几岁,雍容得体,气色极佳,却又看不出丝毫浓妆艳抹的痕迹,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光彩照人。 “这……这真是……”张太太喜不自胜,左右端详,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小姑娘,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租界里那些俄国沙龙里的洋婆子弄得还衬我心!” 一旁的张经理也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结账时,张太太主动多付了远超常规的费用,还拉着小河的手说:“以后我定期来找你!还要介绍几个姐妹过来!她们保准喜欢!” 小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谦逊地谢过。 果然,没过几天,张太太便领着两三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太太来了“泉沁”。起初,这几位太太看到闸北这略显破败的环境和不起眼的小店,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怀疑和矜持。但等小河用同样的细心、那“神秘”的特调方子和精湛的、符合她们身份气质的妆容发型手艺征服她们之后,所有的怀疑都化为了惊叹和满意。 “泉沁”有神奇手艺的名声,开始在一小部分富裕阶层的太太小姐圈子里悄悄传开。她们看中的,不仅是那确实能看到的效果,更是小河那种不张扬、懂分寸、能守住客人隐私(她们大多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在闸北这么个小店做美容)的态度。 小河的收入明显增加了。她并没有因此抬高所有服务的价格,对老邻居和普通顾客,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收费,只是对这类要求精细护理的“特殊服务”,收取合理的、较高的费用。 她将赚来的钱,除了必要开支和悄悄囤积物资,又陆续投入到店面的改善中。她换了更明亮的灯具,添置了更舒适的等候椅,甚至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相对私密的里间,专用于接待女客进行美容护理。但她始终保留着爷爷的老工具和老理发区,依旧为那些念旧的老主顾提供着最传统的手工剃头刮脸服务。 “泉沁”似乎还是那个“泉沁”,却又悄然发生了变化。它像一棵老树,在坚守着原有根系的同时,又小心翼翼地生发出了新的枝桠。 小河站在焕然一新的店里,看着那面明亮的新镜子中映出的自己——依旧穿着朴素的衣裳,眼神却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她知道,路还很长,风险依旧存在,外面的时局也越来越动荡。 但至少,她靠着自己跨越时代的知识和双手,在这艰难的世道里,为自己和这间承载着记忆与未来的小店,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新芽已发,能否在风雨中长成大树,犹未可知。但活下去的希望,终究是多了一分。 第14章 双轨 “泉沁”悄然发生的变化,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宝山里这条弄堂漾开了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清晨,依旧是为老主顾服务的时间。周老爹、书局老先生、码头的苦力、附近的店员……他们还是习惯性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得油亮的老理发椅上,享受着小河越来越娴熟的传统手艺——剃头、刮脸、掏耳朵、拿麻。 店里新刷的白墙、新换的亮堂镜子和陶瓷盆,让他们觉得舒坦,但真正让他们安心的,还是那份未曾改变的老味道。推子的嗡嗡声,剃刀在牛皮上打磨的沙沙声,热毛巾敷在脸上的熨帖感,以及小河沉默却精准的服务。在这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一些,外面的喧嚣和焦虑可以被暂时关在门外。 “小河丫头,你这手艺,越发有你爷爷当年的火候了。”周老爹眯着眼,享受着小河给他修剪最后一点头发,含糊地称赞道。 “您过奖了,我爷爷好几十年的理头匠了,我才干了几年呀,远不及爷爷呢。”小河轻声应着,手下不停。她依旧使用着爷爷传下来的皂角膏、头油,只是品质在无人知晓中提升了一点点。 这些老邻居们对于旁边那块“新式美容美发”的牌子,以及偶尔停在弄堂口、衣着光鲜的太太小姐们,大多抱持着一种善意的、略带好奇的疏离感。他们知道小河不容易,能多揽些生意是好事。只要那份属于他们的、物美价廉的老手艺不变,其他的,他们并不太关心。偶尔有嘴碎的婆娘私下议论几句“小河丫头心气高了”,也很快被顾秀芳等人怼回去:“有本事你也让你家丫头去赚那份钱!” 而到了下午,尤其是约定的日子,“泉沁”的氛围便会悄然转变。那扇木门有时会虚掩上,暗示着内有女客。小小的里间被利用起来,空气中会弥漫起一丝极其淡雅、不同于皂角味的、说不清的馨香。 张太太和她介绍来的几位夫人、小姐,成了这里的常客。她们看中的,正是这份与闸北环境形成反差、隐藏在闹市陋巷中的“秘密”体验。小河为她们服务时,会更加细致周到。 流程依旧是先洗护。那罐“特调皂角液”带来的顺滑感和宜人香气,是她们在别处从未体验过的。接着,根据每个人的肤质和需求,小河会为她们敷上不同的“特调焕肤膏”——可能是黄瓜蛋清补水,可能是蜂蜜珍珠粉提亮,里面都巧妙地融入了微乎其微的现代护肤品成分,效果显著却不着痕迹。 然后是按摩。小河的手法柔和而精准,能有效缓解这些养尊处优的女士们肩颈的疲惫。最后是梳妆。这是小河最能发挥跨时代优势的环节。她极其谨慎地使用着经过“改良”的民国化妆品,色调搭配自然高级,手法侧重于突出个人气质而非浓妆艳抹。她甚至能根据客人的衣着和场合,设计出简单却别致的发髻或编发,用的工具或许普通,但审美和技巧却远超时代。 每一位做完护理的夫人小姐,对镜自照时,无不感到惊喜。那不是改头换面的夸张,而是一种气色、精神、精致度的全面提升,仿佛遇到了最懂自己的妆扮师。她们满意之余,也乐于支付远高于普通理发数倍甚至十数倍的酬劳,并且守口如瓶,只在小圈子里分享这个“宝藏”发现。 小河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两条截然不同的“业务线”。她深知,这两种顾客群体如同两条平行轨道,绝不能混淆。对老主顾,她依旧是那个手艺好、话不多、收费公道的“小河丫头”;对贵客,她则是那个有着“秘方”和“妙手”、值得支付高价的“郑师傅”。 收入增加了,但她依旧节俭。大部分赚来的银元都被她悄悄藏进空间,只留下必要的铜板和少量纸币维持日常开销和原料采购。她继续有意识地囤积米、面、盐、糖,甚至蜡烛火柴等物资,空间那个小公寓的角落,渐渐被这些乱世硬通货占据了一小块地方。这是一种源于历史知情者的、无法言说的焦虑驱使下的未雨绸缪。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一天下午,小河刚送走一位满意的太太,正在收拾里间,巡捕老张又晃了进来。这次他没看那些老工具,鼻子却像猎犬一样抽动了两下,目光扫过店里新添的物什,最后落在那块“新式美容美发”的牌子上,嘿嘿笑了两声。 “行啊,小河,鸟枪换炮了?”他拖过那把等候椅,大剌剌地坐下,短棍在手里掂量着,“生意越来越红火,都做上阔太太的买卖了。这进项……怕是比以前翻了好几番吧?” 小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比往常多一些的铜板:“张警官说笑了,就是混口饭吃。这是这个月的‘清洁捐’,您点点。” 老张接过钱,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点……怕是不够喽。你这店如今档次不一样了,这‘清洁’的要求自然也得高些,对吧?万一哪位贵客在咱这地界出了点岔子,我可担待不起啊。” 小河明白了,这是看人下菜碟,要加码了。她强压着怒气,平静地问:“那依张警官看,多少才合适?” 老张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 小河的心沉了下去。这比之前翻了一倍还不止。她沉默了片刻,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讨价还价没有意义,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她默默转身,从柜台里数出他要求的数目,多是沉甸甸的银角子,递了过去。 老张满意地掂量着钱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懂事!我就喜欢跟懂事的人打交道。放心,有我这身皮在,保你这片清静!”说完,这才晃着身子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小河紧紧咬住了嘴唇。这种赤裸裸的敲诈,让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但她知道,在这个没有公道可言的时代,面对强权,尤其是最底层的爪牙,忍气吞声往往是唯一的选择。至少,破财能换来暂时的、脆弱的“清静”。 这件事也给她敲响了警钟。生意好了,必然招人眼红。除了巡捕,那些地痞流氓呢?同行呢?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打点”左右邻里。顾秀芳家孩子多,她偶尔会送些便宜的头绳发卡;赵阿大生意不好时,她会多去买两碗阳春面;就连王老板,她也会时不时去买包并不抽的香烟。钱不多,却是一份心意,希望能将可能的是非隔绝在外。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状态下继续着。小河像走钢丝一样,平衡着传统与新潮、贫寒与富贵、善意与恶意。 偶尔夜深人静,她擦拭着爷爷那套老工具,看着它们沉静的光泽,心里会涌起一阵迷茫。这样双轨并行的经营,究竟能持续多久?当更大的风暴来临,这些精细的算计和微薄的积累,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但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依旧会准时打开店门,挂出招牌。无论是为老伯剃头,还是为太太妆扮,她都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活下去,并且尽力活得好一点,是支撑她的一切动力。 “泉沁”的灯光,依旧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倔强地亮着,既照着过去的影子,也映着未来的微光。只是那光晕之外,黑暗愈发浓重,风声,愈发紧了。 第15章 暴风雪 “泉沁”的双轨生意在小心翼翼中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小河像一只忙碌的工蜂,在白日的老主顾与午后的贵客之间穿梭,将每一份微薄的收入仔细收藏,将每一次可能的危险悄然化解。然而,民国二十年的冬天,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刺骨的寒意,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紧张,这种氛围逐渐渗透进宝山里的每一条缝隙,也扰动着“泉沁”看似平静的日常。 变化最先体现在那些老主顾的闲谈里。 “妈的,工钱又拖欠了!包工头说上面没钱,我看就是喂了那些官老爷的黑心口袋!”一个在码头扛活的汉子愤愤地啐了一口,任由碎发落在围布上。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怨活少,而是愤怒于辛劳得不到回报。 书局的老先生来刮脸时,不再只是感慨东北的沦陷,而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学生们还在闹,要求抗日,可南京那边……哼,我看是指望不上了!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权位!听说还在和日本人秘密接触,真是……真是丧权辱国!” 石库门的李先生眉头锁得更紧,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对小河感叹:“这书是越来越难教了。学生们无心听讲,外面……唉,怕是又要不太平了。”他话语里的担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具体和沉重。 连烟纸店的王老板,收音机里放的不再只是软绵绵的流行歌曲,有时会调到新闻频道,听着里面语焉不详的战报和官方辞令,然后摇头叹气地对熟客说:“听见没?又在嚷嚷‘忍辱负重’、‘顾全大局’!我看这大局,就是咱们小老百姓永远吃亏!”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在街面上飞速流传。有人说日本人在虹口增兵了;有人说日本浪人又在北四川路一带闹事,打了中国商人;还有人说十九路军调防上海,气氛紧张得很。 小河沉默地听着,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知道,这些不是空穴来风。历史书上的那一页正在快速翻近——“一·二八”淞沪抗战!她知道一场惨烈的战火即将降临这座城市,而她所在的闸北,正是交战的核心区域之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看着这间倾注了爷爷和她无数心血的“泉沁”,看着那些熟悉的邻里面孔,无法想象当炮火落下时,这里将会变成怎样的人间地狱。 她变得更加拼命地囤积物资。空间里那个小角落,米、面、盐、罐头、火柴、蜡烛,甚至一些干净的布条和一瓶她冒险从西药房买来的最普通的磺胺粉(极其昂贵),都悄然增加着。每一次将东西藏入空间,她的负罪感就减轻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这点东西,真的能熬过战争吗? 一天下午,张太太照例来做护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郑师傅,”她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忽然低声说,“这阵子……外面不太平,听说闸北这边……可能不太安全。我家里商量着,或许要去法租界亲戚家避一避。” 小河正在为她按摩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心跳漏了一拍。连这些消息灵通的富家太太都开始准备撤离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太太说得是,安全最要紧。” 张太太睁开眼,看了看小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守着这店。听我一句劝,也早做打算吧。真打起来,这闸北……首当其冲啊。”她顿了顿,又说,“过两日我可能就不方便过来了,今天的钱我先付了,若……若以后还太平,我再回来找你。” 张太太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小河心湖。连最重要的客源都可能要失去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另外几位常来的太太小姐要么托人带话取消了预约,要么来时也神色匆匆,言语间透露出撤离的打算。贵客这边的业务,几乎陷入了停滞。 而普通顾客这边,也因为时局动荡和物价飞涨,人流明显减少。人们更愿意把钱攥在手里,或者去买米买面,理发这种非急迫的需求,能省则省了。 “泉沁”的门口,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更让小河心惊的是,她发现弄堂里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有时是穿着短褂、眼神游移的汉子在巷口晃荡;有时会有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匆匆穿过弄堂,很快消失在后巷。巡捕老张来的次数似乎也频繁了些,但不再是单纯为了要钱,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宝山里。 一天傍晚,小河正在打扫卫生准备打烊,那个姓周的女学生又一次出现在了门口。她这次没有穿旗袍,而是穿着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棉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决绝的气息。 “郑师傅,”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急促,“能借口水喝吗?” 小河连忙给她倒了碗温水。周瑾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目光快速扫过冷清的店里,低声飞快地说:“最近尽量少出门,晚上关好门窗。如果……如果听到什么动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看,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仰头喝了几口水,将碗递还给小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提醒,似乎还有一种告别般的意味。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弄堂尽头。 小河握着那只还残留着余温的碗,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周瑾的话,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一定有大事要发生了!而且很可能就在近期! 她猛地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发冷。恐惧攥紧了她。她该怎么办?她能去哪里?法租界?她一个孤女,无亲无故,怎么可能进得去?就算进去了,又能靠什么生活? 她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小店。这里是她唯一的庇护所,也是她最大的囚笼。 那一夜,小河彻夜未眠。阁楼外寒风呼啸,弄堂里异常安静,那种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任何一声狗吠或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她甚至几次忍不住进入空间,看着那点可怜的囤货,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第二天,“泉沁”依旧开了门,但一整天都几乎没有客人。整个宝山里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恐慌。人们行色匆匆,交谈声也压得极低,脸上都带着惶惑不安的神情。连顾秀芳过来送吃的时,都只是匆匆说了句“外面风声紧,小心点”,便赶紧回家了。 小河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爷爷留下的那把剃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这间店,就是她的阵地。她必须守在这里,依靠空间里那点微薄的储备,还有她自己的双手和意志,熬过去。 无论将要到来的是什么。 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风雪。小河提前打了烊,将门板一块块仔细闩好。她检查了所有的窗户,又将一把锋利的剪刀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等待着。 等待那场已知的、却无法躲避的暴风雨降临。 暗流已然汹涌,即将汇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第16章 惊变【一九三二】 等待中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小河和衣躺在阁楼的板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聆听着外界的一切声响。寒风刮过屋瓦的呼啸,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甚至弄堂里某户人家夜归的轻微脚步声,都让她心脏紧缩。 后半夜,气温似乎更低了,连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固。就在这种死寂的寒冷中,一种沉闷的、不同于雷鸣的轰响,隐隐从东北方向传来。 “咚……咚……” 像是巨人在遥远的地方擂动战鼓,一声,又一声,间隔不规则,却沉重得让人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小河猛地坐起身,手脚冰凉。来了!真的来了! 炮声!虽然遥远,但绝不会错!那是重炮轰击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尖锐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划破了上海的夜空,像垂死者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宝山里瞬间炸开了锅! “炮响!是炮响!” “东洋人打来了!快跑啊!” “孩子他爹!快起来!” “往哪儿跑啊?租界!快去租界!” 哭喊声、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物品摔碎声……各种声音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将整个弄堂卷入一片恐慌的漩涡。 小河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起气窗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黑暗中,邻居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逃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拖着简单的包袱,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远处天际,东北方向,隐约可见火光闪烁,映红了小半个夜空! 她的心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胸腔。历史书上的文字,变成了眼前真切的、震耳欲聋的恐怖景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冲下阁楼。第一件事不是收拾细软,而是猛地扑向店门,用能找到的一切重物——桌椅、板凳、甚至那袋沉重的皂角原料,死死地顶住门板!然后又冲去后面,同样加固了灶披间的门和那扇小窗。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炮声似乎更密集了些,间或还能听到机枪扫射的“哒哒”声和更剧烈的爆炸声,显然交战异常激烈。闸北,真的成了战场最前沿! “小河!小河!开门啊!”门外传来顾秀芳带着哭腔的拍门声,还有她孩子惊恐的哭声。 小河犹豫了一瞬,一咬牙,还是挪开了一点障碍,打开一条门缝。顾秀芳抱着小儿子豆豆,身后跟着大儿子家明和脸上还带着伤的丈夫,一家四口惊慌失措地挤在门口。 “小河!怎么办啊!外面打炮了!东洋人打来了!”顾秀芳脸色惨白,语无伦次。 “先进来!快!”小河将他们拉进来,又迅速把门堵死。 小小的“泉沁”店里顿时挤满了人,恐惧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顾秀芳的小儿子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顾家男人拿着根顶门杠,紧张地盯着门口,仿佛随时会有敌人破门而入。 “不能待在家里!房子会被炸塌的!得去躲起来!”顾家男人声音发颤地说。 “去哪儿躲?外面全是炮!”顾秀芳哭着说。 “防空洞!附近不是挖了简易防空洞吗?”小河猛地想起来,之前确实看到工人在离弄堂不远的地方挖过几个简陋的防空壕。 “对!对!防空洞!”顾家男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凄厉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趴下!”小河尖叫道,猛地将身边的顾秀芳和她孩子扑倒在地!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在附近炸开!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抖!“泉沁”的屋顶扑簌簌地落下大量灰尘,窗户玻璃哗啦一声被震得粉碎!顶住门板的桌椅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 爆炸的气浪过后,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顾秀芳的孩子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瑟瑟发抖。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 “刚才……刚才那是……”顾秀芳颤抖着问。 小河的心沉到了谷底。听声音和震动,炮弹落点极近,很可能就在宝山路或者隔壁弄堂!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去防空洞!”顾家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被碎玻璃划出了血口子。 小河也知道店里不再安全。她猛地想起空间里囤积的东西。 “你们等我一下!”她说着,飞快地冲上阁楼,把房间里有用的东西全收进了空间,她又闪身进入空间,以最快的速度拿出那袋米、一小包盐、一些火柴蜡烛,还有一些干净布条,用一块旧床单胡乱包成一个包袱。 退出空间,她将包袱塞给顾家男人:“顾大哥,拿着,吃的和用的!” 顾家男人愣了一下,来不及多想,接过沉甸甸的包袱。 小河迅速从柜台下拿出爷爷那把厚重的剃刀,假借揣进怀里的架势,直接收进空间。 临出门又迅速拿起来桌子上的剪刀,随身携带保护自己。 “走!”顾家男人低吼一声,挪开障碍,猛地拉开门。 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弄堂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不远处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喊声。空气冰冷刺骨,却仿佛燃烧着死亡的气息。 几个人弯着腰,沿着墙根,朝着记忆中防空洞的方向拼命奔跑。一路上,看到熟悉的邻居也在惊慌奔逃,有人被倒塌的屋檐砸伤,躺在血泊中呻吟,却无人敢停下施救。 防空洞入口挤满了人,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人们拼命想挤进那狭窄阴暗的洞口,仿佛那就是唯一的生路。 顾家男人仗着力气,拼命护着妻儿和小河往里挤。洞里阴暗潮湿,挤满了惊恐万状的人群,空气污浊不堪,孩子的哭声和伤者的呻吟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更加重了恐惧的氛围。 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小块地方坐下,几个人都气喘吁吁,惊魂未定。洞外,炮声、爆炸声、枪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每一次爆炸都引起洞内一阵剧烈的震动和惊恐的尖叫。 小河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寒冷、恐惧、还有对未知的茫然,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不知道“泉沁”会不会被炸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炮火似乎暂时集中在北站和商务印书馆一带,那里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但偶尔也有炮弹偏离目标,落入居民区,引起新的爆炸和哭喊。 时间在极度恐惧中缓慢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炮声并未停歇。洞内的人们又冷又饿,开始有人忍不住低声哭泣。 小河打开那个包袱,拿出一点米,又找旁边一个带着小锅的老婆婆借了点水,就在洞角落里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点燃火柴,熬了一小锅稀薄的米粥。这点食物对于洞里这么多人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让顾家和小河自己勉强垫了垫肚子。 整个白天,他们都不敢离开防空洞。只有在炮火间歇稍长时,才有人冒险冲出去,很快又提着一点点抢出来的食物或水跑回来,带来更多可怕的消息: “商务印书馆被炸平了!大火烧了半边天!” “宝山路好多房子都塌了!死的人……” “东洋人的飞机在天上扔炸弹!” “十九路军的弟兄们在前面顶着呢!死伤惨重啊!” 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敲打在小河心上。她的“泉沁”,恐怕凶多吉少…… 傍晚时分,炮火似乎稍稍转移了方向。顾家男人决定冒险回弄堂看看情况,顺便再拿点能用的东西。 小河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走出防空洞,看到的景象宛如地狱。熟悉的街巷变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砖瓦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味。冰冷的寒风中,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和搜寻亲人的哭喊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回到宝山里。弄堂口的一处房屋被炸塌了半邊,砖石堵塞了道路。万幸的是,“泉沁”所在的这片房屋似乎还没有被直接命中,但店铺的门窗都被震飞了,玻璃碎了一地,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工具散落各处,墙上布满了震裂的痕迹和灰尘。 看着几乎被毁掉的心血,小河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还好!房子没塌!”顾家男人倒是松了口气,“快!看看还有什么能拿的,吃的穿的!赶紧回防空洞!” 小河冲进店里,眼前的一切让她心如刀割。但她没时间悲伤。她快速扫视,将还能用的工具和那块“泉沁”的招牌,通通收进空间。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角落那个被她加固过的小储藏柜。她心里一动,冲过去,费力地撬开有些变形的柜门——里面,她之前放在外面的藏几个银元和那点“特调”护发精油竟然还在! 她迅速将这些东西收进空间。 离开“泉沁”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狼藉,泪水模糊了视线。 回到防空洞,天色已彻底黑透。夜里的炮击更加猛烈,仿佛要将整个闸北夷为平地。寒冷和饥饿折磨着每一个人。 小河蜷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包袱,手里握着爷爷的剪刀,仿佛握着最后一点念想和温暖。 这一夜,格外漫长,格外寒冷。炮火照亮夜空,也照亮了洞内每一张写满恐惧、绝望和茫然的脸。 小河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更加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她失去了店铺,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所,但她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攥紧了怀里的剪刀,望着洞外被炮火染红的夜空,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恐惧之外的另一种东西——一种冰冷的、求生的倔强。 第17章 炼狱 防空洞里的日子,失去了昼夜的概念,只剩下无尽的寒冷、饥饿、恐惧和此起彼伏的、折磨着每个人神经的炮火轰鸣。 时间仿佛凝固在粘稠的绝望里。第一天在极度的惊恐中熬过,第二天,现实的问题便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小河带来的那点米很快见底,洞内储存的少量积水也变得污浊珍贵。饥饿像冰冷的刀子,刮着每个人的胃袋。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微弱呜咽。成年人则眼神空洞地靠着冰冷的洞壁,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汗味、尿骚味、伤口溃烂的臭味、还有弥漫不散的硝烟尘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恶臭。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咳嗽声此起彼伏,小河自己也觉得喉咙干痛,胸口发闷。 偶尔有胆大的人在炮火间歇时冲出去,试图找回一点食物或打点水,但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回来。有时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后,等待的人就再也看不到熟悉的身影。每一次有人外出,都像是一场生离死别的默剧。 第三天夜里,炮击达到了一个疯狂的高潮。大地疯狂地颤抖着,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防空洞那简陋的加固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人们挤作一团,在每一次震耳欲聋的爆炸中发出惊恐的尖叫。 突然,一声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在防空洞入口附近炸开! “轰隆!!!” 整个防空洞剧烈地摇晃,仿佛发生了地震!顶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大块的泥土和砖石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 “塌了!要塌了!” “救命啊!” “孩子!我的孩子!” 黑暗、恐慌、惨叫声瞬间吞噬了一切!人们像炸窝的蚂蚁一样,拼命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洞口挤去,互相踩踏,哭喊声、咒骂声、呻吟声混成一片。 小河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根本站不稳。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顾秀芳的惊叫声似乎就在不远处,但她根本看不到人,只能感觉到无数身体在推搡、冲撞。 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在外面响起,气浪甚至冲进了洞内,更多的人被震倒。 “走!快走!这里要塌了!”有人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小河也被这股绝望的洪流推动着,朝着透来微弱光线和冷风的洞口方向拼命挤去。她不知道顾家人在哪里,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着:“顾家嫂!顾大哥!家明!”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混乱和噪音中。 终于,她踉跄着冲出了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防空洞。寒冷的空气夹杂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外面依旧炮火连天,火光闪烁,映照出如同废墟般的世界。 她回头望去,防空洞入口处一片狼藉,似乎发生了部分坍塌,不断有人满脸是血、浑身是土地从里面爬出来,也有人被埋在了下面,只剩下绝望的哭喊。她拼命在混乱奔逃的人群中寻找着顾家四口的身影,但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脸,根本无从分辨。 “顾家嫂!!”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炮声中微弱不堪。 一颗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在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再次炸响!巨大的冲击波将她猛地掀倒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她。她趴在地上,看到周围的人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又一发炮弹的落点似乎更近了! 极度恐惧之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她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就在下一发炮弹的呼啸声再次响起,仿佛直奔她而来的瞬间——小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进去!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了。震耳欲聋的炮声、呛人的硝烟味、冰冷的寒风、周围绝望的哭喊……所有的一切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突兀的、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柔和却不自然的光线。 她瘫倒在熟悉的地板上——那是她空间里的小公寓。柔软的地毯,干净的墙壁,安静的空气,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她前世常用的香薰气息。 巨大的反差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猛地回过神,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干净却让她感到陌生的空气。她低头看向自己,浑身沾满了泥污和黑灰,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破布包袱。 外面……外面是地狱般的战场。而这里……是绝对的安全,也是绝对的孤独。 强烈的负罪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就这样逃了?在顾家人生死未卜的时候?在那么多人在炼狱中挣扎的时候?她蜷缩在地毯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滑落。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个只能容纳她一人的避难所。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她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炮声在这里听不见。她不敢出去,也无法安心待着。她从冰箱里拿出冰冷的矿泉水,猛灌了几口,又找出一点饼干机械地吞咽下去,食不知味。 她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些擦伤和淤青,并无大碍。她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眼神惊惶的陌生女孩,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顾家人怎么样了?必须出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瞬间,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冰冷的寒意再次将她包裹!但似乎比之前稀疏了一些?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半塌的断墙后面,这里似乎是一处被炸毁的民居角落,相对隐蔽。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街道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烧焦的残骸和坍塌的建筑。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零星还有枪声和爆炸声从远处传来,但大规模密集的炮击似乎暂时停止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防空洞的位置摸索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瓦砾和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路上,她看到了太多不愿看到的景象:焦黑的尸体、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散落的肢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忍住呕吐的欲望。 防空洞入口几乎被炸塌了半边,废墟下似乎还埋着人,几只苍白的手无力地伸在外面。一些幸存的人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翻找着,哭喊着亲人的名字。 小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周围仔细寻找着,呼喊着顾秀芳和孩子的名字。 “顾家嫂!家明!” 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显得异常微弱。 找了许久,几乎绝望之时,她听到一处相对完好的断墙后面,传来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声。 她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只见顾秀芳抱着家明,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水和污垢,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她的大儿子家明呆呆靠在她怀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家嫂!”小河冲过去,声音哽咽。 顾秀芳缓缓抬起头,看到是小河,呆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随即被更大的悲痛淹没。她猛地抓住小河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河……小河……你没事……太好了……可是……可是……” 她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着小河的手,浑身剧烈颤抖。 小河的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看向家明,又看了看四周,声音颤抖地问:“顾大哥……呢?还有…豆豆…?”她看着顾家嫂麻木呆滞的眼睛。 家明抬起头,看着小河,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爹……爹去找吃的……没回来……弟弟……弟弟被埋在石头下面………”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不远处那堆防空洞入口的废墟。 轰隆一声,小河只觉得天旋地转。 顾大哥……那个虽然受伤却努力支撑着家的男人……没了? 那个咿呀学语、会对着她笑的小豆豆……也没了?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瞬间将她击垮。她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瓦砾上,泪水汹涌而出。她失去了爷爷,失去了“泉沁”,现在,连仅有的、像家人一样的邻居,也家破人亡。 顾秀芳扑过来,和小河抱头痛哭。两个女人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为逝去的亲人,为这该死的战争,发出绝望的哀泣。 哭了不知多久,眼泪几乎流干。寒冷的夜风刮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小河猛地清醒过来。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炮击可能还会继续,而且天气这么冷,顾秀芳和家明状态都很差,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扶起几乎虚脱的顾秀芳,拉着眼神空洞的家明,哑着嗓子说:“嫂子,家明,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跟我来。” 她记得附近有一处半地下室,以前是某家店铺的仓库,或许还没完全塌掉。 她搀扶着顾秀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艰难前行。家明默默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随处可见惨不忍睹的景象。死亡,在这片土地上变得如此寻常和廉价。 最终,他们找到了那个半地下室。入口被杂物堵住了一半,但还能进去。里面黑暗潮湿,堆放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杂物,但至少能挡风,相对隐蔽。 三个人挤在冰冷的角落里,依靠着彼此的体温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外面,零星的枪炮声依旧提醒着人们战争还未结束。寒冷和饥饿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们残存的体力。 小河紧紧抱着顾秀芳颤抖的肩膀,看着家明年轻却写满创伤的脸,又摸了摸怀里那套冰冷的理发工具。 活下去。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必须。 她不仅要为自己活,还要为身边这两个失去一切的、仅存的“家人”活下去。 炼狱般的几天,摧毁了太多,也改变了太多。 第18章 微光 半地下室里,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渗透进骨髓的寒意与外面零星传来的枪炮声一样,折磨着人的神经。顾秀芳紧紧搂着家明,母子俩都在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刻入灵魂的恐惧。家明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头深深埋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悲伤和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这方狭小的避难所。 小河看着他们,心如刀绞。尤其是想到自己曾在最危险的关头躲进了那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而顾大哥和豆豆却……一种后怕以及悲痛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顾大哥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两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家嫂和家明冻死、饿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顾家嫂,家明,你们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出去。我……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和御寒的东西。” 顾秀芳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写满惊恐:“小河!别去!外面太危险了!炮弹不长眼啊!” “没事,我小心点。”小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不能让你们饿着冻着。爷爷以前教过我,闸北好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我熟。你们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她不容分说,将怀里的剪刀塞给顾秀芳:“这个,我爷爷留给我的剪刀,您先拿着防身,等我回来。” 家明拉住小河:“小河姐姐,我也要去找食物,我要保护你和娘。” 小河掰开家明的手,“家明,你还小,外面太危险了,乖,在这守好你娘,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的。” 说完,她紧了紧单薄的衣领,毅然决然地钻出了半地下室。 家明视线一直黏着小河,一直到不见了小河身影。 外面的世界依旧满目疮痍。寒风卷着硝烟和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还有零星的交火声,但比起前几日毁天灭地的轰炸,已然稀疏了不少。小河根据炮火的方向和密集程度,结合她脑海中那段来自历史书的知识,大致判断出一二八事变 初期日军疯狂的进攻可能暂时告一段落,或许正处在增兵和调整战术的间隙。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小规模的冲突、冷枪、以及日军后续更猛烈的反扑随时可能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墟之间,躲避着可能存在的视线和流弹。她看到烧焦的梁木、破碎的家具、散落的课本、甚至还有来不及带走的玩偶,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生活和突如其来的毁灭。偶尔能看到其他幸存者,如同鬼魅般在瓦砾中翻找着,眼神麻木而绝望。 她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断墙后,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心念一动,闪身进入了空间。 瞬间的静谧和温暖让她几乎落下泪来。但她没有时间感伤。她迅速打开冰箱,拿出水瓶和之前囤积的干粮。她又翻出当初小阁楼收起来的两床棉被,至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太空被则是不敢拿出来。她还找到了两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撕掉了标签,准备带出去。她也不敢拿出去太多,即便拿出去碘伏和棉签会自动更新。 她不敢久留,生怕外面瞬息万变。将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她再次感知外界,确认安全后,立刻闪身而出。 冰冷的空气和隐隐的硝烟味再次将她包裹。她抱着这堆“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物资,心跳得厉害,幸亏有金手指,能力所能及帮助一些人。 她故意在废墟间多绕了几圈,弄得灰头土脸,才抱着东西踉踉跄跄地返回半地下室。 “顾家嫂!家明!我找到了点东西!”她钻进地下室,故意喘着气,脸上露出疲惫而又“幸运”的神情。 顾秀芳和家明看到她回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到她怀里抱着的两床被子,都惊呆了。 “这……这是从哪里找到的?”顾秀芳难以置信地问,声音颤抖。 “运气好,”小河喘着气,把东西放下,“那边有个塌了一半的杂货铺后院,估计是店主逃难前藏起来的,没被完全炸毁,我从废墟底下扯出来的。还有这点吃的,可能是谁家仓促间落下的。” 她编造着漏洞百出的理由,但极度疲惫和震惊中的顾秀芳并没有深思,只是喃喃道:“老天爷……这真是……救命的啊……” 小河赶紧把干粮和水瓶递过去:“快,先吃点东西,喝点水。” 顾秀芳颤抖着先让小河吃,小河吃了起来,她才手接过,然后又催促家明吃。家明默默地接过干粮,机械地咀嚼着,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活气。 小河又把被子给他俩裹上,温暖瞬间包裹了几乎冻僵的三人,顾秀芳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这次,不仅仅是悲伤,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感激。 “小河……谢谢你……要不是你……”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这么说,顾家嫂,我们是一家人。”小河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声道。 接下来的两天,小河又如法炮制,“冒险”出去了几次,每次都能“幸运”地找到一些干粮和水。 她利用出去的机会,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外界。她看到穿着灰色军装、装备简陋但神情坚毅的中国士兵在废墟间构筑简易工事, 他们用各种口音谈论着“十九路军”、“第五军”、“吴淞”、“庙行”等词汇。她也看到了被击毁的日军装甲车残骸,以及零星倒毙的、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尸体。 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历史逐渐重合。她知道,这是蒋光鼐、蔡廷锴将军指挥的十九路军 以及后来增援的张治中将军率领的第五军 正在浴血奋战,他们依托街巷、河网顽强抵抗,让装备精良的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甚至多次击溃其进攻,日军不得不三易主将,数次增兵。 但她更知道,由于南京国民政府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拒绝派遣主力援军,甚至克扣军饷弹药,前线将士们是在何等艰苦卓绝的条件下作战。而日军正不断从国内调派援军,力量对比越发悬殊。最终的结局,她早已在书上读过:中国军队腹背受敌,被迫撤退,上海最终沦陷,那份丧权辱国的《淞沪停战协定》……想到这些,她的心就像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 一天傍晚,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异常激烈且持久的枪炮声,方向似乎是江湾、庙行一带。炮火几乎映红了那片天空。她心里一紧,知道历史上著名的“庙行大捷” 或许正在发生,中国军队正以血肉之躯阻挡日军的疯狂进攻,但这也意味着更加惨烈的消耗。 她回到地下室,心情沉重。顾秀芳看她脸色不好,担心地问:“外面……又打厉害了?” “嗯,”小河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一点,“听动静,像是在江湾庙行那边打得很凶……咱们的军队……打得很苦。” 家明忽然抬起头,哑着嗓子问:“小河姐,我们能赢吗?” 小河看着他眼中微弱的光,那句话哽咽在喉咙里——根据历史,他们最终失败了。但她不能这么说。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说:“只要咱们的人没死绝,还在打,就没输!十九路军的爷们是好样的!他们是在为咱们拼命呢!” 家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握紧了拳头。 有了小河从空间里不断“补给”来的食物和御寒物品,顾家母子总算勉强支撑了下来,没有像许多其他幸存者那样冻饿而死。小河的精明和“好运”甚至惠及了附近另一个避难角落里的几位老人,她偶尔会“多找到”一点干粮分给他们。 但小河的心始终悬着。她知道历史的走向,日军的增援部队还在不断到来,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她这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微薄物资,又能支撑多久?这片废墟,真的能成为他们长久的藏身之所吗? 她看着窗外依旧被硝烟笼罩的天空,感受着脚下土地的震动,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为了身边这些依赖她的人,也为了不辜负爷爷那句“守住了”的嘱托。 微光虽弱,却能刺破最深的黑暗。在这人间炼狱里,她便是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第19章 残喘 半地下室里的日子,像是在冰冷的泥沼中挣扎,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滞涩,却又不得不拼尽全力。依靠着小河空间里那些超越时代的“幸运发现”,顾家母子和她自己,总算没有像许多藏匿在废墟各处的幸存者那样,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但生存的艰难,远不止于温饱。 枪炮声成了背景音,时远时近,时而激烈如狂风暴雨,时而零星如冷枪暗箭。小河通过仔细分辨声响的方向、密集程度,结合她脑海中的历史地图和时间线,大致能判断出战局的焦灼——日军似乎正集中力量猛攻吴淞、江湾、庙行一线,企图撕开中国军队的防线,而中国军队仍在拼死抵抗。但她也知道,这悲壮的抵抗,正在巨大的装备和兵力劣势下,一点点被消耗。 她“外出寻找物资”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和危险。一方面是为了维持几个人的基本生存,另一方面,她也急切地想获取更多外界信息。她不敢走远,总是在废墟间小心翼翼地穿梭,耳朵竖得老高,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能的危险——不仅是炮弹和流弹,还有可能出现的日军散兵或趁火打劫的溃兵、地痞。 一天,她在一处被炸毁的报摊废墟里,竟然真的翻到了几张被泥土半埋、残缺不全的报纸。日期是几天前的,上面模糊的字迹报道着战况,充斥着“我军奋勇抵抗”、“毙伤日军甚众”等振奋人心的标题,但也隐约透露出“处境艰难”、“亟待援军”的讯息。她还找到了一本被烧掉一角的《东南日报》,上面一篇评论文章痛心疾首地呼吁全国支援上海,指责中央政府“隔岸观火”,字里行间充满了悲愤和无助。 这些文字印证了小河的判断,也让她的心更加沉重。她知道,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援军了。十九路军和第五军,几乎是在孤军奋战。 另一次,她冒险靠近一条曾经繁华、如今已成瓦砾的街道,隐约听到两个躲在断墙后的伤兵对话,口音像是两广一带的。 “……丢他老母……弹药快打光了……上面就知道叫我们顶住……” “……吴淞炮台那边……兄弟们都打没了……狗日的小东洋军舰炮太狠了……” “……听说南京那边……还在和东洋人谈?谈个屁!分明就是卖……” 声音很低,充满了疲惫和愤懑,后面的话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小河听得心惊肉跳,不敢久留,悄悄退走。前线的情况,比报纸上描述的更加残酷和绝望。 获取信息的同时,她也目睹了更多人间惨剧。废墟下伸出的苍白手臂越来越多,无人掩埋。饥饿的野狗在瓦砾间徘徊,眼睛泛着绿光。她甚至亲眼看到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两个幸存者像野兽一样扭打撕咬……战争,正在迅速剥去文明的外衣,将人性最原始、最黑暗的一面暴露出来。 每次返回半地下室,她带回的不仅仅是食物和零碎的信息,还有一身冰冷的寒意和无法言说的心理重压。但她总是努力掩饰这些,将找到的“宝贝”——或许是一盒还能吃的罐头,或许是一块干净的布,或许是一点关于“国军还在抵抗”的消息——展示给顾秀芳和家明,试图给他们注入一点微弱的希望。 “看,我又找到了点吃的。” “听说咱们的军队在庙行又打了个胜仗,打死了好多鬼子。” 她编造着半真半假的好消息,看着顾秀芳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看着家明听得入神、甚至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她就觉得自己的冒险是值得的。 然而,悲伤和恐惧并未远离。一天夜里,附近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和密集的枪声,似乎有小股部队发生了近距离交火。子弹甚至啾啾地打在他們藏身的地下室入口附近的断墙上,溅起一串火花。 三个人吓得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顾秀芳死死捂住儿子的嘴,自己却止不住地发抖。家明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摸向身边一根当做武器的粗木棍。 小河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那一瞬间,进入空间的念头几乎本能地涌现。但她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将她视为依靠的母子二人,硬生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不能丢下他们。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顾秀芳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按住家明紧绷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说:“别怕……别出声……会过去的……” 她的声音虽然也在发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爷爷庇护的小女孩,而是成了这个临时小家庭的支柱。 交火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渐渐远去。地下室里的三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经过这次惊吓,顾秀芳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差,常常默默流泪,或者看着家明发呆,喃喃自语:“要是他爹在就好了……要是豆豆……”家明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里时常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和仇恨。 小河的心揪紧了。她知道,光是提供食物和躲避处还不够,心理的创伤同样致命。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给家明找点事做,比如让他帮忙整理角落,或者教他一些简单的、应对突发情况的法子。她也会找机会和顾秀芳聊天,说一些以前在宝山里的趣事,回忆那些虽然清贫却安稳的日子,试图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回来一点。 “嫂子,等仗打完了,咱们回去把‘泉沁’重新开起来。您手艺好,可以帮我做点缝补的活计,家明也大了,能当学徒了……”她描绘着虚幻却温暖的未来图景。 顾秀芳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东西,那是一种对“以后”的微弱期盼。 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了几天。小河空间里的食物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这让她焦虑不已。外面的战局似乎依旧胶着,但炮火声明显更多地集中在西北方向吴淞、浏河一线,闸北这边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她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只胆大的野猫在废墟间觅食。 一天,她再次外出,试图寻找更多物资。这一次,她走得更远了一些,靠近了原来宝山路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让她窒息。曾经熟悉的街道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连绵的瓦砾堆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泉沁”所在的那排房子,早已化为齑粉,连一点曾经的痕迹都难以辨认。巨大的弹坑如同大地的伤疤,随处可见。 她站在废墟上,望着这片彻底的荒芜,泪水无声滑落。爷爷的店,十年的记忆,她在这个时代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家,真的没有了。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虚无感攫住了她。 就在她失神之际,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附近一堆瓦砾下传来。 小河一惊,立刻警惕起来,屏息倾听。 “救……命……有没有人……”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 是人!还活着! 小河犹豫了一下。救助陌生人,在眼下这种环境里,风险极大。但她终究狠不下心肠。她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扒开表面的砖石。 下面压着一个人,看穿着是个普通市民,浑身是血和土,一条腿被一根沉重的房梁死死压住,脸色灰败,气息奄奄。 看到小河,那人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求生的光彩,嘴唇翕动:“姑娘……行行好……拉我出去……” 小河看着那根沉重的房梁,又看看自己瘦弱的胳膊,心知凭她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搬动。而且,这人伤势极重,就算救出来,恐怕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和叽里呱啦的日语叫喊声! 日军! 小河头皮发麻,瞬间做出决定。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塞进那人还能动的手中,低声道:“小日本来了…这个你拿着……躲好别出声...我就在旁边...!” 说完,她不敢再看那人绝望的眼神,迅速缩身躲进旁边一个弹坑里,用破席子盖住自己,心脏狂跳。 日军的摩托车队呼啸而过,似乎是在巡逻,并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等声音远去了,小河才敢慢慢探出头。 那个被压住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手还紧紧攥着那半块干粮。 小河瘫坐在弹坑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泪水混合着泥土模糊了脸。她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炼狱,生命脆弱得像蝼蚁,而她能做的,太少太少。 她失魂落魄地返回地下室,甚至忘了“寻找”物资。顾秀芳看她空手而归、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了。 小河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了顾秀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天之后,小河沉默了很多。外面的世界越来越残酷地展现在她面前,冲击着她来自和平年代的认知和底线。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垮掉。 她看着依赖着她的顾家母子,想起爷爷的嘱托,想起周瑾那句“保护好自己”,一种更加坚韧、甚至带着几分冰冷的东西,在她心底慢慢滋生。 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记住,为了不辜负。 她开始更加有计划地使用空间里残存的食物,计算着每天最低的消耗。她找到了两把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铁锹,带着家明,在他们藏身的地下室角落里,开始偷偷挖掘一个更深的、更隐蔽的藏身洞,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残酷的搜查或轰炸。 她的眼神,在悲伤和恐惧之下,逐渐多了一丝属于乱世求生者的警惕、计算和决绝。 残喘之余,她开始为更长久的挣扎,做着最坏的打算。 第20章 裂隙 半地下室里挖掘藏身洞的工程进展缓慢。工具简陋,体力不济,更重要的是,必须趁着外面炮火间歇、相对安静时才能进行,以免挖掘声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十几岁的家明成了主要劳力,这个沉默的少年似乎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宣泄在了这冰冷的泥土上,一锹一锹,机械而用力。小河和顾秀芳则负责将挖出的土小心地运到地下室的各个角落摊平,或者趁夜撒到外面的废墟里。 这个过程枯燥而疲惫,但却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目标,暂时驱散了部分盘踞在心头的绝望。然而,空间的逼仄、食物的持续减少,以及外界持续不断的威胁,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气氛始终压抑得令人窒息。 小河空间里的存货眼见着就要告罄。只剩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米,仅剩三人存活几天,她焦虑万分,知道必须再次外出寻找物资。 她选择了一个炮声较为疏远的上午,再次离开了藏身点。这一次,她决定往更南边、靠近原来公共租界边缘的方向摸索。她记得那边有一些仓库和堆栈,或许能有更多发现,而且理论上,越靠近租界,日军活动可能会稍微收敛一些?她不敢确定。 废墟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但几天下来,她似乎有些麻木了。她像一只警惕的野猫,在断壁残垣间快速穿行,躲避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在一处被炸得只剩框架的仓库附近,她竟然真的有了发现。几个板条箱散落在瓦砾中,其中一个摔碎了,露出里面一些印着外文的罐头!似乎是战前囤积的物资,还没来得及运走就被炸毁在此。 小河的心跳加速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她仔细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飞快地冲过去。是牛肉罐头!虽然包装被火燎过,有些变形,但看起来并未破损。她数了数,散落出来的有七八罐之多! 巨大的惊喜让她几乎落泪。她赶紧脱下外衣,将这些沉甸甸的罐头包起来。又在不远处翻找,竟然又找到一小箱同样印着外文的、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干粮。 就在她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和日语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河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猛地缩身,躲到一堆扭曲的钢筋水泥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透过缝隙,她看到大约三四名日军士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小心翼翼地在这一片废墟中搜索。他们踢开瓦砾,检查着角落,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仅仅是在例行清扫。 其中一个士兵似乎注意到了散落的板条箱,嘟囔了一句,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小河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攥紧了她。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汗臭和烟草味! 千钧一发之际,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蜷缩身体,心中疯狂地默念:进去!进去!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抱着那包沉重的罐头,跌坐在空间公寓柔软的地毯上。外界的声音、气味、冰冷的空气瞬间消失。 安全了。 但她没有丝毫庆幸,只有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几乎呕吐的眩晕感。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刚才那一刻,死亡离她如此之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来。看着身边那包沾满灰土的罐头,一种极度的后怕和荒谬感涌上心头。她又一次靠着这个秘密逃脱了死亡。 但这次的经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是躲避炮火,这次是直接面对敌人!这个秘密,在冷冰冰的武器和活生生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如果刚才稍微慢一秒…… 她不敢想下去。 她在空间里待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用来平复几乎失控的心跳和情绪。她必须估算好时间,外面那几个日军士兵应该已经离开了。 当她再次感知外界,确认没有动静后,才抱着那包罐头和干粮,闪身而出。 冰冷的气息和废墟的景象再次包裹了她。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日军已经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双腿依旧有些发软。 她抱着这沉甸甸的“收获”,故意在废墟里又多绕了几圈,弄得更加狼狈,才艰难地返回地下室。 “顾家嫂!家明!快看!我找到了什么!”她钻进地下室,脸上努力做出兴奋的表情,将那个包裹重重地放在地上。 顾秀芳和家明围过来,看到打开的包裹里竟然是这么多肉罐头和从来没见过的压缩干粮,都惊呆了。 “这……这是……”顾秀芳拿起一个罐头,看着上面看不懂的外国字,手都在发抖,“肉?全是肉罐头?老天爷……小河……你这是从哪里……” “南边那个大仓库!被炸塌的那个!”小河喘着气,脸上抹得全是黑灰,看起来累极了,“估计是洋行囤的货,没来得及运走!箱子都摔散了,撒得到处都是,好多都砸坏了,我就捡了这些还能吃的!差点被……差点被流弹打到!”她及时改口,将遇到日军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顾秀芳看着这么多实实在在的食物,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充满了担忧和激动的泪水:“小河,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这回这么多食物……够撑好些日子了……你真是……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家明也擦了擦泪,饥饿使他拿起一块压缩干粮,使劲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 “这个得泡水吃,或者砸碎了煮,特别顶饿!”小河连忙解释。 家明看着小河,眼神里也充满了感激。 有了这些食物,地下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当天晚上,他们甚至奢侈地打开了一个罐头,将肉块剁碎了混在米粥里,煮了一锅香气四溢的肉粥。这是多日来,他们吃到的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大餐”。 然而,夜深人静,当顾秀芳和家明裹着棉被睡去后,小河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经历像噩梦一样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日军士兵冰冷的目光、刺刀的寒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让她不寒而栗。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以为有了空间和一点现代知识,就能在这乱世苟活下去。但战争的残酷远超想象。它不仅仅是炮火和饥饿,更是无处不在的、直接的生命威胁。她的空间并非万能,它只能容纳她一个人,而且使用时的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忧虑攫住了她。上海最终会沦陷,这一点她很清楚。届时,日军将完全占领这座城市,包括闸北。她们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妇孺,要如何在日军的铁蹄下生存?藏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她想起之前周瑾模糊的警告和暗示,想起她那不同于普通学生的神秘行踪。周瑾……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属于那个……组织吗?那个在历史上于敌后坚持抗争的组织? 一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闯入了小河的脑海:或许,仅仅依靠自己和这个秘密空间躲藏,是不够的。或许,需要寻找别的依靠,别的出路? 但这个念头也让她感到恐惧。那个世界同样充满危险,甚至更加复杂和不可控。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小老百姓,她不想卷入任何漩涡。 接下来的两天,小河外出时变得更加警惕,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她不再轻易远离藏身点,更多的是在附近观察。 她注意到,日军的巡逻似乎变得更加频繁和有规律。偶尔能看到成队的日军士兵押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中国人走过,不知是战俘还是平民。她还远远看到过一次日军的卡车运着物资和兵员往前线方向去。 战争的机器仍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一点点地碾碎着这座城市的抵抗。 她也注意到,中国军队的枪炮声,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加遥远,更加稀疏。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蔓延——撤退,恐怕快要开始了。 这天傍晚,她正在地下室入口附近观察,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似乎是从不远处另一片废墟下传来的。 她心中一凛,立刻屏息倾听。 敲击声重复了几次,停顿,又换了一种节奏。 这不像是无意的坍塌声,更像是一种……暗号? 小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谁?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敢轻举妄动,悄悄退回地下室,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顾秀芳和家明。 “敲击声?”顾秀芳一脸茫然和恐惧,“会不会是……鬼子在搞什么鬼?” 家明却皱起了眉,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低声道:“不像……这声音,好像有点规律……” 就在这时,那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些。 小河和家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裂隙已经出现。是危险的陷阱,还是一线生机?小河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外面的世界正在剧变,而她这小小的避难所,也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堡垒。战争的洪流,正以各种方式,试图渗透进来。 第21章 抉择 那断断续续却带有某种规律的敲击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半地下室里三人紧绷的神经。它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变换了几种节奏,最终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没声了?”顾秀芳压低声音,脸上血色尽褪。 家明依旧侧耳倾听着,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像是停了。”他看向小河,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警惕,“小河姐,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小河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那敲击声绝不寻常,不像自然坍塌,更不像动物弄出的动静。它带着一种人为的、试图沟通的意图。是其他绝望的幸存者在求救?还是……她不敢深想下去的那个可能性?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声音干涩,“但肯定不是好事。咱们得更加小心,这几天尽量别弄出太大动静。” 疑虑和不安如同阴云,再次浓重地笼罩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原本因为食物稍足而带来的一点微弱安全感,瞬间荡然无存。外面不仅仅是炮火和饥饿,还有更多未知的、可能更致命的危险。 接下来的两天,小河几乎停止了外出。她将食物的配给降到了最低限度,也不敢再轻易冒险。她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地下室入口附近,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界,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战局的发展印证了她最坏的预感。中国军队的枪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疏,最终,在某个清晨之后,彻底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响——日军坦克履带碾过废墟的嘎吱声、摩托车队巡逻的轰鸣声、以及日语口令声和皮靴踩踏碎石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清晰、频繁。 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闸北上空。那不是和平的宁静,而是被暴力强行压制后的死寂。她知道,中国军队的主力,恐怕已经按照历史记载的那样,被迫撤退了。闸北,乃至整个上海华界,落入了日军手中。 占领开始了。 小河从缝隙里看到,一队队日军士兵开始成系统地清理主要街道的废墟,设立岗哨。膏药旗被插上残存的制高点。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响起,不知是在射杀抵抗者,还是在处决平民。她还远远看到,一些被俘的中国士兵和平民被日军驱赶着,如同牲口一样,走向未知的命运。 恐惧达到了顶点。她们现在真正是沦陷区里的羔羊,命运完全掌握在占领者手中。 一天下午,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和日语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哀嚎。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以一声清脆的枪响告终。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地下室里的三个人吓得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几乎停止。顾秀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哭出声来。家明脸色惨白,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小河浑身冰冷。她知道,这样的惨剧,此刻正在闸北的各个角落上演。日军的残暴,远比历史书上的文字描述更加血腥和直接。 她们藏身的地方,真的还能安全吗?那个神秘的敲击声,和日军的清扫有关吗? 又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小河决定必须再次外出。食物即将耗尽,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了解周围日军布防的具体情况,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做准备。她将爷爷那把剪刀用布条缠好,紧紧绑在小腿上。 她选择了一天中光线最昏暗的傍晚时分,像幽灵一样溜出了地下室。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主要街道的废墟被粗略清理过,设置了日军的路障和岗哨,膏药旗刺眼地飘扬着。日军巡逻队的身影随处可见。她甚至看到几个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侨民,在一些日军的保护下,指指点点,似乎在勘察被毁的产业。这种“ 安静 ”的假象,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她不敢靠近主干道,只能在更加偏僻、破坏也更严重的废墟间穿行。空气中的硝烟味淡了些,却多了一股消毒水都难以掩盖的尸臭味。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焦黑的瓦砾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面断墙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的、极其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图案画得很匆忙,却异常醒目。 小河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图案!她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她前世查阅历史资料时,在某些关于地下工作和抵抗运动的记载中,看到过类似的标记!这通常用于……联络和指示方向! 难道……前几天那敲击声……还有这个标记……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涌上头顶。是巧合吗?还是……那个她隐约猜到却不敢触碰的世界,正在主动向她靠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记下了图案的位置和朝向,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离开了那里,甚至忘了原本出来要寻找食物的目的。 她失魂落魄地返回地下室,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河,怎么了?又遇到鬼子了?”顾秀芳惊恐地问。 小河摇摇头,喘着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看着顾秀芳惊惶的脸,看着家明懵懂却早熟的眼神,又想起外面那片被日军铁蹄践踏的土地,想起那冰冷刺刀的寒光和那声枪响。 一个前所未有的、沉重无比的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继续躲藏下去?依靠空间里最后那点食物,在这日益危险的环境中苟延残喘?但能躲多久?日军大规模的清扫迟早会到来,这个地下室根本不安全。到时候,她们三个妇孺,就是待宰的羔羊。 或者……尝试接触那个可能存在的、神秘的地下世界?那意味着巨大的、无法预知的风险。一旦踏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她可能会死,甚至可能连累顾家母子。 但是……那也可能是一线生机。一条或许能通往更安全地带的途径?一条或许能获得更多信息和保护的道路? 她想起周瑾,想起她那清亮而坚定的眼神。如果她在,会怎么做? 天平在内心剧烈地摇摆。一边是相对熟悉却岌岌可危的孤独挣扎,另一边是充满未知却可能带来希望的危险合作。 那天夜里,她再次失眠。她进入空间,看着那所剩无几的食物,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却眼神复杂的脸。 她想起了爷爷的嘱托:“守住了”。不仅仅是守住店铺,更是守住活下去的希望和尊严。 她也想起了顾大哥和豆豆,想起了防空洞里那些绝望的脸,想起了墙上那个白色的圆圈标记。 苟且偷生,能守得住吗? 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地狱,独自躲藏真的还是最好的选择吗?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滋生——她不能永远只做一个被动的幸存者。她拥有这个时代的人所没有的知识和一点点特殊的资源,或许……她可以做点什么?至少,为自己和身边的人,争取一个更有希望活下去的机会? 风险极大。但继续躲藏的风险,同样巨大,而且是坐以待毙。 第二天,当昏暗的光线再次透过缝隙照进地下室时,小河做出了决定。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她叫过家明,低声而郑重地吩咐:“家明,你听着。我今天还要出去一趟,可能会很久。你留在家里,照顾好你娘。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除非是我回来,否则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明白吗?” 家明看着小河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小河姐。你……你要小心。” 顾秀芳想说什么,却被小河用眼神制止了。 “嫂子,放心,我会没事的。”小河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否则迟早……等我回来。” 她没有多解释,再次检查了一下腿上的剃刀,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钻出了地下室。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回到昨天看到标记的那面断墙。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日军的巡逻路线,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迂回接近了那个地方。 那个白色的圆圈标记,依然还在。 她的心跳得厉害。她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和陷阱。然后,她学着记忆中看过的模糊资料,用一块捡来的石灰石,在那个圆圈标记下面,小心翼翼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她藏身的大致方向,并在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安全”或“求助”的三角形符号,这是她根据前世信息大胆的猜测和尝试。。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躲到远处一个隐蔽的弹坑里,屏息凝神,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几个小时,寒冷和恐惧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会白白送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那面断墙附近。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棉袍、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像是个普通贫民的人。那人似乎无意间路过,目光扫过墙上的标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河的呼吸屏住了。 只见那人左右看了看,迅速用脚抹掉了小河画下的箭头和三角形,然后,看似随意地,在原来圆圈标记的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的、更复杂的符号——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束折断的麦穗。 做完这一切,那人低着头,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一片废墟之后。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小河瘫坐在弹坑里,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她看懂了。对方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并且给出了回应! 那个新的符号代表什么?是接受?是拒绝?是约定?还是警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裂隙已经打开。她迈出了第一步。 一条充满未知危险,却也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道路,在她面前,隐约显现出了模糊的轮廓。 第22章 旧识 冰冷的汗水还黏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小河瘫坐在弹坑里,目光死死盯着断墙上那个新出现的、形似钥匙又似折断麦穗的符号,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 是接受?是拒绝?是约定?还是警告? 每一种可能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万丈悬崖边踏出了一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未知。 她在弹坑里又潜伏了许久,直到确认那个画下新符号的人确实已经离开,并且周围再无异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她不敢再多做任何标记,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符号,将其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撤离,返回地下室。 回去的路感觉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她不断回想着那个神秘人的身影、动作,以及那个符号的每一个细节。 钻进地下室,顾秀芳和家明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她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神情,心又提了起来。 “小河,怎么了?是不是……”顾秀芳的声音都在发抖。 小河摇摇头,接过家明递来的冷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平息了一些内心的躁动。她看着眼前这两张依赖着她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决定透露一部分实情。 “我……我可能找到了一个……或许能帮我们的人。”她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极低。 顾秀芳和家明都愣住了。 “帮我们的人?谁?可靠吗?”顾秀芳急切地问,眼中既有希望又有深深的疑虑。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信任是一种极其奢侈的东西。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小河摇摇头,“只是……一种可能。需要再等等看。”她没有说标记的事情,那太复杂,也太危险。 家明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小河姐,是不是……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种……地下……” “嘘!”小河立刻打断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入口方向,“别瞎猜,也别声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家明立刻闭紧了嘴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却变得更加复杂,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更加焦灼的等待和警惕中度过的。小河几乎不再外出,所有食物配额降到最低。她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入口缝隙处,观察着外面日军巡逻的规律,同时也期待着——又恐惧着——那个神秘符号能带来下一步的指示。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断墙那边再无人靠近,周围只有日军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令人心颤的枪声。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欲熄。小河甚至开始怀疑,那天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或者那个符号根本就是某种无意义的涂鸦?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变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临。 那是第三天的深夜。寒风呼啸,外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日军岗哨隐约传来的口令声。地下室里,三个人挤在一起,依靠着棉被和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从地下室入口附近传来! 小河瞬间惊醒,心脏猛地收缩。家明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两人警惕地对视了一眼。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极其小心地在挪动遮挡入口的杂物。 顾秀芳也醒了,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抱住家明。 小河悄悄摸出小腿上绑着的剪刀,冰凉的刀柄让她稍微镇定。家明也摸到了那根粗木棍,屏息凝神。 黑暗中,入口处的杂物被一点点挪开,一丝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挤了进来。 就在那人半个身子探进来的瞬间,或许是适应了黑暗,或许是某种直觉,小河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来人的侧脸轮廓。 虽然苍白憔悴,沾满污垢,甚至额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但那眉眼……分明是…… “周……瑾?”小河几乎失声叫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人影猛地一颤,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迅速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当她的目光落在小河脸上时,同样露出了极度惊愕的神情。 “是……你?”周瑾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疲惫和痛苦,但小河绝不会认错! 就在这时,周瑾的身体晃了一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 “小心!”小河下意识地冲过去,在她完全倒地之前扶住了她。入手处一片湿黏冰凉——是血! 家明也反应过来,急忙帮忙,两人合力将周瑾拖到角落里。顾秀芳吓得魂飞魄散,但还是颤抖着划亮了一根珍藏的火柴。 微弱的光线下,周瑾的状况令人触目惊心。她穿着一条破烂不堪的黑色布裤和一件深色夹袄,左边肩膀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枪伤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衣服染成深色。她的额头也破了,鲜血糊住了半边脸。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老天爷啊……是……是那个女学生……”顾秀芳认出了周瑾,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柴,“她……她怎么伤成这样?是鬼子打的?” 火柴熄灭了,黑暗再次降临。但刚才那惊鸿一瞥,已足够让小河明白情况的严重性。 周瑾!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身负重伤!这绝不是巧合!那个符号!真的是联络信号!而周瑾,果然是她猜测的那种身份!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担忧和棘手的问题。周瑾的伤势很重,必须立刻处理!什么都没有!而且,她被日军追杀吗?会不会有敌人跟着她找到这里? “家明,快去弄点干净的水来!快!”小河急促地吩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嫂子,看看还有没有干净一点的布,撕成条!” 家明立刻摸到那个储水的小罐子。顾秀芳则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可以用的布。 小河她没有任何犹豫,意识进入空间!假借包裹拿出了碘伏,一包棉签,云南白药粉,还有一小卷她之前囤积的、相对干净的纱布!甚至拿出了最后几块压缩饼干。 她迅速跪倒在周瑾身边。借着顾秀芳再次划亮的另一根火柴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周瑾伤口周围的衣服。 伤口狰狞,子弹似乎没有留在里面,但撕裂得很厉害,必须尽快消毒包扎,否则感染会要了她的命! “按住她!”小河对家明说。 家明用力按住周瑾没有受伤的肩膀。小河咬咬牙,将碘伏倒在棉签上,颤抖着,小心地擦拭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污泥。 碘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昏迷中的周瑾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警惕的,但当她模糊的视线聚焦到小河焦急的脸上时,那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是……你……”她再次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保存体力。”小河低声道,手下不停,快速而仔细地清洗着伤口,然后撒上云南白药粉,再用纱布层层包扎起来。额头上的伤口也做了简单处理。 做完这一切,她和顾秀芳合力,给周瑾喂了一点水。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周瑾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小河、顾秀芳和家明,最终目光回到小河脸上。 “这里……安全吗?”她哑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 “暂时安全。”小河点头,心却悬着,“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有人跟踪吗?” 周瑾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标记……我看到了……你的……和我们的……不一样……但……猜到了……大概方位……绕了……很久……”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呼吸急促,“应该……甩掉了……” 小河明白了。周瑾是顺着她画的那个不规范的箭头和三角形,大致摸到了这片区域,然后又凭借记忆或者别的办法,在黑暗中艰难地找到了这个地下室入口。她是在重伤之下,冒着极大的风险找过来的! “你……”小河看着她苍白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疑问太多了。她为什么受伤?她的同伴呢?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周瑾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闭了闭眼,积蓄了一点力气,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郑小河……我时间……不多了……听着……日军……大规模清扫……要开始了……这里……待不住了……” 一句话,让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顾秀芳倒吸一口冷气,家明的脸色也更加苍白。 “……必须……尽快转移……”周瑾的目光紧紧盯着小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我知道……一条……或许能通到……相对安全地方的……路线……但……需要……有人……在外面……掩护和……探路……我……不行了……”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带来了生的希望,但也带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需要有人冒险外出,为她,也为所有人探出一条生路。而她选中了小河。 小河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看着奄奄一息的周瑾,看着惊恐万分的顾秀芳和家明,再看看外面漆黑冰冷的夜和无处不在的日军。 抉择,以一种更加残酷和紧迫的方式,再次摆在了她的面前。 救,还是不救? 信,还是不信? 冒险,还是坐以待毙? 地下室里,只剩下周瑾艰难的呼吸声和每个人沉重的心跳。 第23章 渡痕 周瑾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碎了地下室裡最后一点侥幸的温暖。大规模的清扫——这意味着日军将系统地、残酷地清理每一片废墟,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他们这里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绝望再次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但这一次,绝望中却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必须抓住的光亮——周瑾口中的那条“生路”。 “路线……记得不全……而且……需要有人……探明情况……”周瑾的声音断断续续,失血和虚弱让她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小河,“必须……快……” 没有时间犹豫和恐惧了。小河看着周瑾惨白的脸,看着顾秀芳和家明眼中混合着恐惧和最后期盼的眼神,用力一咬牙。 “怎么走?告诉我!”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镇定。 周瑾艰难地描述着一条极其复杂的路线:从这片废墟出发,利用几条尚未完全堵塞的地下排水沟、穿过被炸毁的厂房地基、绕过几个已知的日军固定哨卡……最终目的地是公共租界边缘的一个废弃货栈,那里有他们的人接应。 路线曲折迂回,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尤其是需要多次暴露在开阔地带。以周瑾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完成。 “我出去探路。”小河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家明,你留下来保护你娘和周小姐。顾家嫂,照顾好周小姐,等我回来。” “小河……”顾秀芳抓住她的胳膊,眼泪直流,“太危险了……” “待在这里更危险。”小河掰开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们必须赌一把。” 她将压缩饼干和水分给大家,自己只揣了一小块饼子和那把剪刀。再次检查了周瑾的伤口,确认止住了山口。 “等我信号。”她对家明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毅然钻出了地下室。 外面的天色依旧漆黑,寒风刺骨。小河根据周瑾的描述,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在废墟和阴影中穿梭。她调动了全部的精神,发现自己记忆力突然好得惊人,几乎完美复刻了周瑾所说的每一个细节方位。 她发现了那条半埋的排水沟入口,确认了里面虽然狭窄肮脏但可以通行;她记住了日军哨兵换岗的短暂间隙;她找到了一处被炸塌的墙洞,正好可以快速通过一片开阔地……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有一次,她几乎与一队日军巡逻兵迎面撞上,幸亏她及时缩进一个弹坑,屏住呼吸,听着皮靴声从头顶掠过,冷汗湿透了衣背。还有一次,她误入了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原路退回。 她的冷静、敏锐的方向感和临场应变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后那三个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看到了周瑾所说的那个废弃货栈的轮廓,它就坐落在公共租界铁丝网的另一侧,相对完好。她甚至隐约看到货栈二楼窗口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是瞭望哨吗? 心中稍定,她不敢久留,立刻沿着原路返回。回去的路因为熟悉而稍微顺畅了一些,但危险并未减少。 当她再次钻回地下室时,天已蒙蒙亮。她浑身冰冷,沾满污泥,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路线……基本畅通……”她喘着气,快速地将探查到的情况,包括排水沟的位置、哨兵换岗时间、开阔地的通过点等细节,清晰而准确地告诉了周瑾。 周瑾靠坐在墙角,认真听着,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痛苦之外的另一种表情——那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和赞赏。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理发店女孩,竟然有如此胆识、记忆力和执行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真的将那条危机四伏的路线摸清了,而且观察得如此细致。 “好……很好……”周瑾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底气,“我们就……按这条路线走……天黑后……行动……” 漫长的白天在极度煎熬中度过。四个人分吃了最后一点食物,保存体力。小河和家明轮流在入口处警戒,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果然,远处开始传来更加频繁的日军吆喝声和零星的枪声,清扫行动似乎已经开始了,正在逐步向这片区域推进。 恐惧刺激着肾上腺素,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夜幕终于降临,寒风似乎更烈了些,但也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准备走。”周瑾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小河和家明一左一右架住了她。顾秀芳则紧紧抱着物资。 四人小组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地下室,融入了冰冷的夜色和废墟的阴影之中。 小河打头,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引导着方向。家明和周瑾居中,顾秀芳断后。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钻入冰冷恶臭的排水沟,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匍匐前行;利用断墙残壁遮挡身影,在日军探照灯扫过的间隙快速冲刺;小心翼翼地绕过可能有哨兵的位置…… 周瑾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河和家明身上,伤口疼痛让她冷汗直流,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顾秀芳脸色惨白,抱着物资的手忍不住颤抖,却一步不落地紧跟着。 有一次,一队日军巡逻兵突然改变了路线,朝着他们藏身的瓦砾堆走来。千钧一发之际,小河猛地将他们推进一个深坑里,自己也滚了进去,几人紧紧贴在一起,屏住呼吸,听着皮靴声和日语交谈声从头顶经过,近在咫尺。 还有一次,需要通过一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小河让家明和周瑾先留在原地,自己先快速潜行过去,确认安全后,才打手势让他们快速通过。就在家明扶着周瑾跑到一半时,远处突然亮起一道手电光!小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出去。万幸,那手电光只是晃了一下,又移向了别处。 一路上,险象环生。小河的冷静判断、果断决策和白天探查的精准信息,数次将队伍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周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惊讶和赞赏越来越浓。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跋涉后,他们看到了那道象征着希望的铁丝网——公共租界的边界。虽然租界也并非绝对安全,但比起日军占领的闸北,已是天壤之别。 周瑾指引他们来到那个废弃的货栈。货栈大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按照约定的方式,周瑾有气无力地敲击了一段节奏。 片刻沉寂后,里面传来同样的敲击声回应。紧接着,一个黑影闪了出来,警惕地打量了一下他们,尤其是重伤的周瑾,然后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进去。 货栈里面,另有两人接应。看到周瑾的伤势,他们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帮忙搀扶,其中一人似乎懂些急救,迅速检查了一下周瑾的伤口。 “快,从后面走,车准备好了,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接应的人压低声音说,语速很快。 直到坐上一辆蒙着篷布的破旧卡车,感受到引擎发动带来的震动,车厢里的所有人才仿佛虚脱一般,瘫软下来。顾秀芳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是后怕,也是终于逃出生天的释放。家明靠坐在车板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 周瑾被妥善安置在角落里,有人给她喂了水,处理了伤口。她疲惫地闭着眼,但似乎松了口气。 卡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穿过寂静的街道,驶向未知但相对安全的所在。 在一个由教会医院临时改造的安全点安顿下来后,周瑾的伤势得到了正式的处理。虽然依旧虚弱,但脱离了生命危险。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瑾将小河叫到了病床前。安全点里相对安静,窗外是租界依旧繁华的夜景,与一河之隔的闸北废墟恍如两个世界。 周瑾看着小河,目光复杂而深沉:“这次……多亏了你。没有你,我们不可能活着过来。” 小河摇摇头:“是大家运气好。” “不是运气。”周瑾打断她,语气认真,“是你的冷静、你的记性、你的胆识。你比很多受过训练的人做得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直视着小河的眼睛:“郑小河,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也为更多像顾大嫂那样的人,做更多的事情?” 小河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周瑾要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和你爷爷一样,心里有杆秤,知道是非对错。你爷爷是济南来的,他一定没少跟你念叨过老家的事,念叨过那些东洋鬼子造过的孽。”周瑾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感染力,“现在,他们就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需要每一个有能力、有良知的人站出来!” “我……”小河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她想起了爷爷时常念叨的济南的泉水、热闹的街市,还有那场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惨案;想起了顾大哥和豆豆的惨死;想起了防空洞里那些绝望的眼睛;想起了自己躲在空间里时的愧疚。 爷爷虽然只是个剃头匠,但他一生敦厚善良,重情重义,对家乡对同胞有着最朴素的感情。他的言传身教,早已潜移默化地刻在了小河的骨子里。 “我……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小河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会理发。” “你能做的很多。”周瑾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的手艺可以成为很好的掩护。你的冷静和细心非常适合传递信息。你甚至……比我们很多人都更懂得如何在这乱世里隐藏和生存。”她意有所指。 “可是……”小河想到了顾秀芳和家明,她们刚刚安稳一点。 “你的朋友,组织上会尽量安排照顾。但更多的人,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周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需要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渡口’,需要有人‘守护’这些通道,传递希望,运送‘薪火’。这工作很危险,但意义重大。” 渡口?守护? 小河的心中猛地一震。爷爷给理发店起名“泉沁”,是思念故乡的泉水。而“守渡”……守护渡口,渡过劫波……周瑾曾经的话语和爷爷的乡愁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思绪。 一个代号,在她心中悄然浮现,带着沉重的份量和一丝宿命般的意味。 她看着周瑾诚挚而炽热的眼神,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艰难,想起了那些逝去的生命。 沉默了良久,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迷茫,而是变得如同水洗过的磐石,沉静而坚定。 “我需要做什么?”她轻声问,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瑾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容。她知道,她为组织,找到了一块真正的璞玉。 第24章 守渡 安全点设在公共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弄堂深处,由一所闲置的小学教室临时改造而成。虽然简陋,但有遮风挡雨的屋顶、相对干净的被褥、以及慈善组织提供的每日两餐稀粥和咸菜。对于从闸北炼狱中逃出来的人们来说,这里已是天堂。 顾秀芳和家明被安排在一间住了七八个妇女儿童的教室里。惊魂甫定,巨大的悲伤便如同迟来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顾秀芳。她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无声地流泪,嘴里喃喃着丈夫和豆豆的名字。家明则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只有看到小河时,眼神里才会流露出一丝依赖。 小河的心时刻为他们揪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沉溺于悲伤。周瑾的话在她心中反复回响,那个沉重的抉择已经做出。她找到安全点的负责人——一位面容慈祥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修女,表示自己有一手理发手艺,可以帮这里的难民和孩子免费修剪头发,也算找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 修女打量了她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注意工具消毒,就在院子里吧。” 于是,小河用安全点提供的最简单的工具——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面小镜子——在院子角落支起了一个临时的“理发点”。这熟悉的手艺活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帮孩子们剪掉纠结的乱发,帮大人们剃去满脸的愁苦,动作轻柔而专注。 那些饱经苦难的人们,在享受到这片刻的整洁与舒适时,麻木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松快。他们向小河投来感激的目光,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小的价值感。周瑾有时会靠在门框上看着,眼中闪烁着愈发肯定的光芒。 几天后,周瑾的伤势稍有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她将小河叫到院子里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组织上已经初步审查并通过了你的情况。”周瑾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严肃,“郑小河同志,欢迎你。” “同志”这个词,让小河的心尖微微一颤,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感觉流遍全身。 “鉴于你目前的环境和技能,组织上希望你能发挥特长,以理发匠的身份作为掩护,长期潜伏,负责情报传递和临时联络点的守护工作。”周瑾继续说道,“你的冷静、细致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她从怀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小小的、折叠成方块状的纸片,递给小河:“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记住上面的信息和地址,然后立刻销毁。明天,会有一个‘顾客’去你那里理发,他会说出暗号‘老家带来的杏子干’,你回答‘可惜今年雨水多,不甜了’。然后,把这个给他。” 周瑾又取出一个微缩胶卷——那是小河第一次见到实物,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被密封在蜡丸里。“把它藏在给他用的发蜡盒里。做完这一切,忘记这件事,像平常一样做生意。” 小河接过纸片和那颗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蜡丸,手心沁出汗水。第一个任务,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具体。她快速展开纸片,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个名字。她集中全部精神,像刻印一样将信息记在脑中,然后走到一旁的煤炉边,将纸片投入火中,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我记住了。”她转过身,声音平静。 周瑾看着她干净利落的动作和镇定的神情,眼中赞赏更浓。她沉吟片刻,道:“每一个深入敌后的同志,都需要一个代号。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代表着一种新生和信念。” 她看着小河:“你想好自己的代号了吗?” 小河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想起了爷爷,想起了他念叨的济南府,想起了大明湖的波光,想起了逃难时浑浊的黄河水,想起了“泉沁”那块招牌,更想起了周瑾自己曾说过的话。 “渡口……”小河轻声说,眼神逐渐聚焦,变得清晰而坚定,“就叫‘守渡’吧。守护的守,渡口的渡。” 周瑾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守护通往希望的渡口,护送革命的薪火渡过危难。这个代号,既有对过去的怀念,更有对未来的担当。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守渡’同志!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代号落定,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注入了小河的体内。她不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乱世孤女,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使命。 第二天,小河依旧在院子里摆开理发摊子,心情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每一阵脚步声,每一个靠近的身影,都让她心跳加速。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指却微微发凉。 下午,一个穿着半旧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落魄教书先生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神色自然地坐下:“师傅,麻烦剃个头。” 小河的心提了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您稍坐。” 她围上围布,开始准备工作。男人看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仿佛闲聊般说道:“唉,这天气……真想尝尝老家带来的杏子干喽。” 来了!小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可不是嘛,可惜今年雨水多,结的果子都不甜了。” 暗号对上!两人目光有极短暂的接触,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河像对待普通客人一样,为他洗头、剃头、刮脸。动作流畅,毫无破绽。最后,她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底部藏着微缩胶卷的发蜡盒,取了一点,为他整理头发。 整个过程自然无比。完成后,男人付了钱,道了谢,像普通客人一样离开,没有再多看小河一眼。 任务完成。小河看着那人消失在弄堂口,后背才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第一次体会到,平静水面之下,竟是如此暗流汹涌。 此后几天,周瑾又陆续交给小河一些简单的任务,多是记忆和传递口信,或者留意安全点里某些特定人员的闲聊。小河完成得一丝不苟,她的谨慎和记忆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周瑾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有时会和小河低声讨论一些局势。 “日本人虽然占了闸北,但想在租界里为所欲为,还没那么容易。各国势力错综复杂,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周瑾分析道,“但他们的特务机关‘梅’、‘竹’、‘兰’也渗透得很厉害,租界并非净土,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小河认真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她知道,周瑾这是在教她,在培养她。 偶尔,周瑾也会问起小河过去的经历,问起她的爷爷。小河便将她记忆中爷爷描述的济南风貌、逃难经历,以及爷爷那种朴素的爱国爱乡之情娓娓道来。周瑾听得很认真,有时会感慨道:“我们的国家,就是由千千万万像你爷爷这样的普通人构成的。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让子孙后代,能不再流离失所,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些话,宛若涓涓泉水,流入小河的心田,浇灌着那颗深埋的种子,终于,它破土而出,发出了嫩芽。 一天,周瑾接到指示,需要转移去另一个更安全、也更重要的联络点。临行前,她再次找到小河。 “守渡同志,我很快要离开这里。以后会有新的联络人跟你单线联系,暗号和方式会变,到时有人会通知你。”周瑾看着小河,眼神里带着嘱托和不舍,“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记住你的代号,记住你的使命。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革命的火种。”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你的那位邻居顾大嫂,组织上会尽量安排,给她找点缝补的活计,让她能勉强糊口。至于家明那孩子……我看他心思重,性子韧,是个好苗子。如果你觉得合适,或许可以……引导一下。当然,要极度谨慎,确保安全。” 小河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周姐。你放心。” 周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她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小河的手:“保重。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送走周瑾,小河站在院子里,望着租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目标感。 她回到教室,看到顾秀芳正拿着针线,帮人缝补衣服,那是修女给她找的活计。家明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母亲。 小河走过去,坐在家明身边,轻声问:“家明,以后有什么打算?” 家明抬起头,眼神漆黑,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小河姐,我想学本事。能杀鬼子的本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钢,冰冷而坚定。 小河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战火中迅速早熟的灵魂。她想起了周瑾的话,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还很长,很险。但既然选择了渡口,便只能风雨兼程。 “守渡”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信封 周瑾离开后,安全点里的日子仿佛又回归到一种表面的平静,但小河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她依旧是那个默默帮人理发的姑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审视。每一次剃刀的刮擦,每一次剪刀的开合,都仿佛带着另一种节奏,一种只有她自己明白的、与外界隐秘联动的韵律。 新的联络人迟迟没有出现。小河并不急躁,她知道地下工作的纪律,耐心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考验。她将周瑾留下的有限指示反复咀嚼,更加留意安全点里的人员流动和闲谈碎片。 她注意到,那位负责管理的“修女”似乎并不仅仅忙于慈善。她时常会与一些看起来像是商贾、职员甚至巡捕房华探的人低声交谈,内容虽听不真切,但那专注而锐利的眼神,与小河印象中纯粹的宗教人士截然不同。安全点里偶尔也会有新的难民被送来,其中个别人会很快消失,不知是被安排了去处,还是另有任务。 小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记忆着,分析着。她前世的历史知识此刻成了她理解这个复杂环境的独特底牌。她知道公共租界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国民政府特务、日本间谍、欧美情报人员、地下党、帮会势力……鱼龙混杂,暗流汹涌。任何一个看似普通的人都可能有着多重身份。 顾秀芳逐渐从巨大的悲痛中挣扎出来,开始接手更多的缝补活计。她手艺好,为人又老实肯干,很得那位“修女”的看重,有时甚至会交给她一些修补旗帜、缝制特殊标识的小任务,给的报酬也稍高一些。这微薄的收入让顾秀芳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活气,虽然笑容依旧罕见,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绝望。 家明则成了小河的小尾巴。他沉默地帮小河打水、扫地、收拾理发工具,眼神却总是追随着小河,充满了探究和一种近乎崇拜的依赖。他不再提“杀鬼子”的话,但那眼神深处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压抑而显得更加灼人。 一天傍晚,小河正在收拾工具,家明忽然低声问:“小河姐,周姐姐……她是去打鬼子了吗?” 小河的手一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别瞎问。周姐姐是去做她该做的事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帮忙。” 家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想帮忙。我不想只在这里白吃饭。” 小河看着他倔强而早熟的脸,心中一动。她想起周瑾的嘱托,也想起自己初时的懵懂。她不能贸然将家明拉入危险的漩涡,但或许可以潜移默化地引导他,培养他的观察力和警惕性,这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想帮忙?”小河放下工具,看着他,“那你就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留意每天来这里的人,谁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谁来了又很快走了,外面街面上巡捕和日本人的动静有什么变化……但是,只看,只听,记在心里,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能做到吗?” 家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接到了极其重要的使命,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能!我能做到!” 从此,家明变得更加沉默,但眼神却更加机警。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幼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安全点内外的一切。偶尔,他会凑到小河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告诉她一些发现:“今天来了个生面孔,说是找亲戚的,但眼神老是乱瞟。”“后门那个瘸腿的老伯,下午好像偷偷给了修女一个小纸条。”“我听扫地的阿婆说,隔壁街昨晚有日本人的小车停了好久……” 这些信息琐碎而模糊,但小河都会认真听着,并告诫他:“做得很好,但记住,只是看着,听着,不要有任何行动,也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这种隐秘的“训练”,成了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小河惊讶地发现,家明有着极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许多细节她都未曾留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租界内的气氛似乎越发微妙。报纸上的消息真假难辨,时而渲染“皇军赫赫战果”,时而又模糊地提及“局部冲突”、“谈判进展”。但街面上日侨的举止明显更加张扬,而中国巡捕的脸色则日益难看。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繁华的街市之下。 这天,小河正在给一个孩子剪头发,安全点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腰挎盒子炮的巡捕,在一个戴着礼帽、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带领下,闯了进来。 “查户口!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动!”为首的巡捕头目大声吆喝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惊恐的人群。 那位“修女”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几位长官,这是怎么了?我们这里都是安分守己的难民,有教会担保的……” “少废话!”绸衫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拿出一张公文晃了晃,“奉上峰命令,清查所有难民收容点,防止不良分子混入,扰乱租界治安!所有人,登记姓名、籍贯、原住址!我们要一一核对!”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大人们也面露惧色,瑟瑟发抖。巡捕们开始粗暴地推搡人群,挨个盘问登记。 小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个绸衫男人目光锐利,不断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目标。她注意到“修女”虽然表面镇定,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她立刻低下头,专心给孩子剪完最后几刀,然后默默退到角落,拿起抹布擦拭工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发现家明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人群后方,借着几个大人的遮挡,正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登记排查进行得很慢,巡捕的问话充满了怀疑和刁难。突然,那个绸衫男人指向人群中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瘦高青年:“你!抬起头来!对,就是你!籍贯哪里?原来做什么的?” 那青年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长……长官,我是江苏丹阳人,原来……原来在印书馆做排字工……” “排字工?”绸衫男人冷笑一声,走上前,猛地抓起青年的手,“这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像是摆弄铅字的手?我看你倒像是个拿笔杆子的!说!是不是学生闹事的?还是共党分子?” 青年脸色大变,挣扎着辩解:“不是!长官您误会了!我真是排字工……” “带走!回去好好审审!”绸衫男人一挥手,两个巡捕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扭住了青年的胳膊。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加剧。 “修女”连忙上前:“长官,这一定是误会了,他是个老实孩子……” “是不是误会,审过就知道!”绸衫男人不为所动,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就在这时,小河注意到“修女”极其隐晦地朝厨房方向使了个眼色。一直待在厨房门口的一个瘸腿老伯,立刻颤巍巍地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瘸腿老伯端着一壶热茶和几个粗瓷碗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各位长官辛苦了,喝口热茶,歇歇脚,慢慢查,慢慢查……” 他看似笨拙地想给巡捕头目倒茶,却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壶热茶“哗啦”一声,泼在了绸衫男人的裤子和皮鞋上!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长官!老糊涂了!该死该死!”老伯吓得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想去擦拭。 “妈的!没长眼睛啊!”绸衫男人被烫得跳脚,勃然大怒,一巴掌将老伯扇倒在地,“滚开!老东西!” 场面一时混乱。巡捕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趁着这个空档,小河敏锐地看到,人群中有两个身影极其迅速地、悄无声息地退向了后门方向,很快消失不见。而那个被抓住的瘦高青年,虽然依旧一脸惊恐,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异样。 “修女”赶紧上前打圆场,一边斥责老伯,一边拿出些钱钞塞给巡捕头目和绸衫男人:“长官息怒,息怒!一点小意思,给长官们压压惊,买双新鞋……这老糊涂了,我回头一定狠狠罚他……” 巡捕头目掂量着钱钞,脸色稍霁。绸衫男人骂骂咧咧地擦拭着裤腿,也没了继续深究的心思。 又草草盘问了几个人后,这队巡捕才悻悻然地离开。 安全点里的人们如同虚脱一般,长出了一口气,但恐惧的阴影并未散去。 小河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瘸腿老伯。老伯冲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厨房,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那天晚上,小河失眠了。她反复回想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被盯上的青年,他手上的细节真的是破绽吗?“修女”的眼色,瘸腿老伯“恰到好处”的失误,还有那两个悄然消失的人影……这一切,难道都是安排好的?是为了掩护真正需要掩护的人?那个青年,是弃子?还是…… 她感到一阵寒意。地下工作的复杂和残酷,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蕴含着深意,每一个意外都可能不是意外。 第二天,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但小河发现,那个瘦高青年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提起他,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又过了几天,傍晚时分,小河正准备收摊,一个穿着邮差制服、满脸风尘仆仆的男人推着自行车来到安全点门口,大声喊着:“有没有叫郑小河的?有她的信!” 小河的心猛地一跳。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在这里。 她走过去,邮差递给她一个普通的信封,上面只写着“郑小河 收”,没有寄信人信息。 她道了谢,拿着信封回到角落,心跳加速。她确认无人注意后,才小心地拆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报纸。报纸上是一则普通的百货商店广告,但在广告边框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明日下午三时,静安寺路,‘白玫瑰’理发厅外,看橱窗。”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但小河知道,新的联络人,来了。 暗流,终于涌动到了她的面前。 第26章 白玫瑰 那张裁剪下来的报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熨贴着小河的掌心。没有署名,没有多余信息,只有一行简洁到极致的指令。明天下午三点,静安寺路,“白玫瑰”理发厅外。 静安寺路是公共租界西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闸北的废墟恍如两个世界。“白玫瑰”理发厅,她略有耳闻,是家颇有名气的时髦理发店,顾客多是洋人和富裕华人。选择这样一个地点接头,既利用了闹市的人群作为掩护,其环境又与小河原本的身份有着微妙的联系。 一夜无眠。小河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看橱窗?看什么?怎么看?如何确认对方身份?会不会有陷阱?无数个问题盘旋不去。她将爷爷那柄剃刀再次仔细地绑在小腿上,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帮人理发,动作依旧平稳,心却始终悬着。午后,她向“修女”请假,说想出去买点针线和新毛巾。“修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只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 小河换上那件最好的藏青色旗袍——这是用之前攒下的布票新做的,稍微收拾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偶尔进城采买的女工或小户人家的女儿,既不寒酸,也不扎眼。她仔细检查了周身,确认没有纰漏,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安全点。 租界的阳光似乎都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疏离感。电车叮当作响,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穿着入时的男男女女漫步街头,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一切繁华,与一河之隔的疮痍形成尖锐对比,让小河感到一阵恍惚和不真实。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静安寺路走去。越靠近目的地,人流越密集。她强迫自己放松,像普通行人一样浏览着街景,目光却如同精密雷达,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白玫瑰”理发厅很快出现在眼前。宽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展示着最新的发型模特和闪亮的理发工具,穿着白色制服、头发梳得油亮的理发师正在里面忙碌。门口站着迎宾的西崽,气派十足。 小河没有靠近,而是在马路对面选择了一个不太起眼的报刊亭,假装浏览着杂志,目光却牢牢锁定着理发厅的橱窗及其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整。 没有出现任何看起来像是在等待的人。橱窗里的模特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小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是时间错了?地点错了?还是……自己被放弃了? 就在她疑窦丛生之际,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到“白玫瑰”理发厅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位穿着考究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报纸,举止从容,像是常来的熟客。 他并没有立刻进入理发厅,而是似乎很随意地站在橱窗前,打量着里面的发型模特,仿佛在思考今天要换个什么新发型。 就在这时,小河注意到,他手中那份卷起的报纸,露出的一角报头,正是她收到指令的那家报纸!而且,他观看橱窗的角度非常特定,正好能让马路对面的人看清他大半个侧脸。 是他吗? 小河的心跳再次加速。她死死记住这个男人的样貌特征:金丝眼镜,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略显严肃的嘴角,灰色西装,黑色皮鞋锃亮。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男子似乎做出了决定,转身优雅地走进了“白玫瑰”理发厅。自始至终,他没有向马路对面投来过任何一眼。 接头结束了?就这样?只是让她来确认联络人的样貌? 小河站在原地,又等待了约莫一刻钟,再无任何异常。她压下心中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地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男人的每一个细节。他看起来像是个成功的商人、律师或者银行职员,完全不同于周瑾的学生气质。组织在租界的力量,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多元和深入。 然而,新的疑问随之而来:确认了样貌之后呢?下一步的指令是什么?如何联系?难道每次都要去“白玫瑰”门口等待吗? 回到安全点,一切如常。顾秀芳在埋头缝补,家明看到她回来,眼神里透出询问,小河微微摇头,他便低下头继续干活。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小河正在清洗理发工具,那个瘸腿的老伯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茶叶罐子。 “小河姑娘,”老伯声音沙哑,像是随口抱怨,“这茶叶渣子堵住罐口了,劳驾你手巧,帮俺倒腾倒腾?” 小河愣了一下,接过茶叶罐。很普通的马口铁罐子,里面确实有些干涸的茶叶碎末。她下意识地晃了晃罐子,手指探进去拨弄了一下。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异样的、硬硬的小东西,埋在茶叶渣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好的,老伯,我帮您弄弄。” 她拿着罐子走到一边,背过身,假装清理,手指却迅速地将那个小东西抠了出来——是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卷得极其紧实的纸卷! 她迅速将纸卷攥入手心,然后将茶叶罐清理干净,还给了老伯:“好了,老伯。” “谢了啊,姑娘。”老伯接过罐子,浑浊的眼睛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老眼昏花的模样,颤巍巍地走了。 小河强作镇定,回到自己睡觉的角落,借着昏暗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纸卷。 上面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着的几行小字,字迹工整而冰冷: “守渡: 三日后,午时整,四马路(福州路)‘中华书局’门口,卖《申报》报童处,购买一份。阅后即焚。 勿回。” 指令再次下达!方式更加隐秘!通过最不起眼的老伯传递!小河感到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升。这个联络系统,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周密和……无孔不入。 她甚至怀疑,安全点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位“修女”、瘸腿老伯,甚至其他难民,是否都可能在不知情或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这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微小环节? 她默默记下指令,然后将纸卷撕得粉碎,收入空间垃圾桶中。 三天后,午时。四马路中华书局。 这一次,她提前了很久抵达四马路。这里是上海著名的文化街,书店、报馆、文具店林立,文人学者聚集,气氛与静安寺路的商业繁华迥异。 她在远处观察了中华书局门口那个卖《申报》的报童很久。那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穿着破旧但干净,嗓门洪亮,眼神机灵,看起来和街上其他报童没什么不同。 午时整,小河缓步走了过去。 “小阿弟,买一份《申报》。”她递过铜板。 “好嘞,小姐!”报童麻利地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她,接过钱,看也没多看她一眼,立刻又朝着其他路人吆喝起来。 小河拿着报纸,走到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假装浏览新闻,手指却迅速而仔细地检查着报纸。 很快,她在中缝一处不起眼的广告栏旁边,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针尖似乎无意间划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那刻痕组成了几个数字和一個简单的方位词! “304, 北, 第三” 她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密码?还是地址?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报纸,如同普通读者一样,沿着四马路慢慢走着,大脑飞速运转。 304?像是门牌号。北?方向。第三?第三个什么? 她回想起中华书局附近的地形。北面……那边似乎有一些小书店、旧书摊,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又一个门牌。忽然,她停在了一家名为“墨香斋”的旧书店门口。它的门牌号是300号。旁边是一家裱画店,302号。再旁边,是一条狭窄的、不起眼的弄堂口,没有门牌。 304号?会不会是这条弄堂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弄堂。弄堂很窄,光线昏暗,两旁是高大的石库门建筑的后墙。她默默数着门户:第一个门是某家后门,紧闭着;第二个门是个堆杂物的隔间;第三个门——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小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在门框右上角,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被风雨侵蚀掉的数字痕迹,依稀可辨是“4”。 是这里吗?北面,第三個入口,304? 她站在门前,手心出汗。敲门?直接进去?里面会是什么? 就在她踌躇之际,小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上午在“白玫瑰”门口见过的那张戴金丝眼镜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小河,没有任何寒暄和确认,只是极轻微地向上摆动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去,然后便转身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小河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第27章 纪律高于好奇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仿佛隔绝了外面整个世界。门内是一条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向上延伸,隐没在昏暗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墨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无声地走在前面,皮鞋踩在老旧楼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小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紧跟其后。 楼梯尽头是一间狭小的阁楼。斜顶的天窗被灰尘覆盖,透下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屋内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卷宗。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新旧不一、中西文混杂的书籍。一张宽大的旧书桌占据了中央位置,上面堆满了文件、稿纸和一盏绿罩台灯。这里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穷酸学者或书店老板的藏书室,拥挤、杂乱,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氛围。 男人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一张堆着几本书的椅子,示意小河坐下。台灯被他拧亮,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静而轮廓分明的侧脸。 “代号。”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进行一项例行公事。 “守渡。”小河回答,声音在堆满书籍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微弱,但她努力保持镇定。 男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但并没有记录什么,只是拿在手里。“你可以叫我‘掌柜’。”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称呼,然后直接切入正题,“你的情况,周瑾同志和我简单介绍过。你之前的表现,合格。” 他用的词是“合格”,而非“出色”,这让小河反而稍稍松了口气,太过夸张的赞扬反而会让她不安。 “目前阶段,你的主要任务是潜伏和观察。安全点是一个特殊的环境,鱼龙混杂,既有真正的难民,也可能混入敌人的眼线,甚至还有试图寻找机会的其他势力。”掌柜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冷静地审视着小河,“你需要利用你的身份,留意异常情况,尤其是那些对时局过于‘热心’,或者试图打探消息的人。记住他们的特征、言论、接触对象,但不要有任何行动,更不要试图接触或试探。” 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常的信息传递,会通过你已知的渠道进行。除非遇到极端紧急、关乎组织存亡的情况,否则不要主动寻找或联系我。这里是备用的紧急联络点,非必要,不来。” “明白。”小河郑重地点了点头。任务清晰而克制,符合她目前的身份和能力。 “很好。”掌柜似乎对她的反应表示满意,他从书桌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薄薄的、用牛皮纸包裹的小册子,推到她面前,“这个,带回去。找机会看完,记在心里,然后彻底销毁。” 小河接过册子,入手很轻。牛皮纸上没有任何字样。 “里面是一些基本的保密条例、应急处理方法和简单的密码书写规则。不是让你立刻使用,是让你熟悉,以备不时之需。”掌柜解释道,“你的记忆力是优势,要善加利用。” “是。”小河将册子小心地拿在手里。 “还有问题吗?”掌柜问,语气表明会面即将结束。 小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周瑾同志……她还好吗?” 掌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很好,在新的岗位上有新的任务。你不必担心。做好你分内的事,就是对所有同志最大的支持。” “我明白了。”小河知道不该再问。 “从后门离开。”掌柜指了指书架后面一扇极其隐蔽的小门,“出去后是另一条弄堂,绕一下再回安全点。” 小河站起身,再次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书卷气和秘密的阁楼,然后转身走向那扇小门。 “守渡同志。”掌柜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记住,我们的事业就像墨迹,看似微弱,却能渗透最坚韧的纸张,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革命的墨源。” 小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外是一条更窄更暗的后巷,堆放着杂物。她迅速辨明方向,快步离开,心脏还在为刚才的会面而急促跳动。 回到安全点附近,她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找了个公共厕所,钻进隔间,反锁上门。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心念微动。 下一秒,那本薄薄的牛皮纸册子从她手中消失,出现在空间公寓的书桌上。她看着那本突然出现在明亮灯光下的册子,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油然而生。这个绝对私密、超越时代的能力,终于第一次直接运用到了她的新使命中。再也不用担心藏匿物品被发现,阅后即焚也有了更安全、更彻底的方式。 她退出空间,平静了一下呼吸,这才像没事人一样走回安全点。 接下来的日子,小河的生活似乎形成了新的规律。白天,她依旧是那个安静干活、乐于助人的理发姑娘,但眼神和耳朵却无时无刻不在工作。她留意着每一个新来的难民,记下他们的口音、谈吐、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某些问题的关注。她甚至能通过人们领粥时的神态、缝补衣物时的习惯,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异。 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她会进入空间,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背诵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那些关于如何应对盘查、如何传递暗号、如何识别陷阱、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加密信息的条例,被她一字不差地刻印在脑海里。确认完全记住后,她看着那本册子,只有放在空间里,才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家明依旧是她沉默的小助手,他的观察力越发敏锐。他会告诉小河:“新来的那个苏北阿姨,总爱打听巡捕房什么时候查岗。”“那个说家里开杂货铺的张叔,手上一点老茧都没有,倒像是拿笔的。”“修女今天下午和那个穿长衫的先生说了好久话,后来那人从后门走了。” 小河认真听着,既不鼓励也不批评,只是告诫他:“记在心里就好,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娘。”她小心地保护着家明,不让他过早地接触更深的东西,但又潜移默化地培养着他的警惕性。 通过日常的观察和零碎的信息拼凑,小河对安全点乃至租界的暗流有了更深的了解。她察觉到“修女”似乎在通过慈善工作,暗中为某些特定人员提供掩护和转移渠道。那个瘸腿老伯,绝不仅仅是个杂役。她甚至隐约感觉到,安全点里可能还有另一个像她一样潜伏的同志,但她从未试图去探寻或确认。纪律高于好奇。 一天,掌柜通过瘸腿老伯再次传递来指令。这次不是见面,而是让她记忆一份名单和几个地址,并要求她留意安全点里是否有人谈论这些名字。 名单上的名字很陌生,地址也分散在不同区域。小河牢记后,再次放入空间中彻底“销毁”。 在执行任务的同时,她也没有放下理发的手艺,甚至开始琢磨如何利用现有的有限工具和材料,做出更受这里妇女儿童欢迎的发型。她发现,一点点巧思和耐心,就能给这些饱经苦难的人们带来片刻的欢愉和体面。这种微小而具体的善举,某种程度上平衡了她内心深处因从事秘密工作而产生的紧绷感。 她就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藤蔓,在战争的废墟和暗战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延伸着自己的触角,既吸收着阳光雨露,也探寻着地下的暗流。她的世界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层面:一个是阳光下为生存和温饱忙碌的理发女工郑小河;另一个是阴影中记忆信息、洞察异常、守护着秘密渡口的“守渡”。 这两个身份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让她飞速地成长。她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敏锐,也更加沉默。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进入空间时,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现代化公寓,她才会恍惚间想起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那恍如隔世的感觉,如今也渐渐被眼前紧迫的现实所冲淡。 墨已研开,笔已提起。她不知道最终会在历史的纸张上写下怎样的痕迹,但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必将充满了未知的艰险与考验。而她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笔”,谨慎地落下每一画。 第28章 归鸿 时间在安全点仿佛凝滞又仿佛加速,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又落,枝头变得光秃,空气中的寒意日渐刺骨。租界的报纸上,关于战事的消息逐渐被“谈判”、“协定”、“恢复正常秩序”等词汇取代,但闸北的硝烟味似乎仍能隔着苏州河隐隐传来。小河知道,历史书上那屈辱的《淞沪停战协定》大概已经签署,战火暂熄,但占领的事实并未改变,暗地里的较量只会更加激烈。 她依旧每日理发,观察,记忆,等待。掌柜没有再直接联系她,指令依旧通过瘸腿老伯以各种不起眼的方式传递:有时是包着指令的烧饼,有时是塞在破鞋垫里的纸团,内容多是让她留意某类特定人员或记忆某段加密信息。她已习惯在空间里、记忆、然后让它们彻底消失。这种绝对安全的处理方式,成了她最大的底气。 家明几乎成了她的影子,他的观察越发细致入微,甚至能模仿不同口音的人说话的神态。小河心里既欣慰又担忧,只能更加严厉地告诫他谨言慎行。顾秀芳的缝纫手艺在安全点出了名,甚至偶尔能接到外面送来的零活,生活似乎暂时稳定下来,但她眼底的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 一个阴冷的午后,小河正在给一个孩子剪发,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低了的惊呼声。她抬起头,手中的剪刀顿住了。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院子。 是周瑾! 她比离开时消瘦了许多,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锐利。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需要旁人稍稍借力,但腰杆挺得笔直。 院子里有很多被她救回来的人,随即纷纷围了上去,低声问候着。顾秀芳更是放下针线,眼圈立刻就红了,快步上前握住了周瑾的手:“周小姐!您……您可算回来了!身子都大好了?” 周瑾微微一笑,拍了拍顾秀芳的手背,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小河身上。那眼神中有询问,有关切,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小河的心跳骤然加快,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看到她康复的安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紧张。周瑾的回归,意味着什么? “修女”闻讯赶来,将周瑾和陪同的男子引进了里间。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久久未息。小河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活计,但心思早已飞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后。 傍晚,小河正在收拾工具,周瑾独自一人慢慢踱到了院子角落她的“理发点”旁。 “手艺没生疏吧?”周瑾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轻松了许多。 “周姐。”小河放下工具,看着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你……都好了?” “死不了。”周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历经生死后的豁达,“阎王爷嫌我麻烦,又给打发回来了。”她仔细打量着小河,眼神中流露出赞赏,“倒是你,看起来更沉稳了。‘掌柜’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 小河微微脸红,低声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能做好,就是了不起。”周瑾靠在墙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仗暂时不打了,但事情远没了结。日本人赖在闸北不走,租界成了孤岛,也是新的战场。接下来的斗争,会更复杂,更隐蔽。” 她转过头,看着小河:“组织上考虑到我对这边的情况熟悉,也需要加强租界的力量,所以让我回来了。以后,你的部分工作,由我直接负责和传达。” 小河的心一紧,又稍稍一松。由周瑾直接领导,她感觉更踏实,但也意味着任务可能会更直接、更深入。 “我需要做什么?”小河问,声音平静。 周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棉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火柴盒大小的扁平方块,递给她。 “这是一份极其重要的名单,”周瑾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上面记录了一些在此次战争中暴露或可能暴露的同志,以及需要紧急转移的同情者地址。你看一遍,记牢,然后立刻彻底销毁。这份名单绝不能落在敌人手里,多存在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小河接过那小小的油纸包,感觉重逾千斤。她知道,这不同于以往记忆的信息,这份名单直接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 “明白。”她郑重地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去吧,现在就去处理。”周瑾的目光扫过院子,“我在这里等你。” 小河握紧油纸包,转身快步走向公共厕所——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临时私密空间。反锁隔间门,她立刻进入空间。 明亮的光线下,她迅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上面用极细的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代号、简要特征和地址。有些名字后面打了钩,有些画了圈,还有些打着问号。 她凝聚全部精神,如同扫描仪一般,飞速地记忆着每一个字符。强大的记忆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地址,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确认毫无遗漏后,她看着这几张薄纸,意念集中。 她退出空间,靠在隔间壁上,看着手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剧烈的心跳和因高度集中精神而产生的眩晕感。 走出厕所,回到院子。周瑾依旧靠在原地,看到她回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小河走到她身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记下了。” 周瑾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小河冰凉的手指:“好样的。” 这时,家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看到周瑾,眼睛一亮,但还是克制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小声喊了句:“周姐姐。” 周瑾看到他,招了招手:“家明,长高了些。听说你现在是小河的好帮手?” 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抬头问:“周姐姐,你以后还走吗?” 周瑾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暂时不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看了看小河,又看了看家明,忽然道:“小河,你这理发摊子,有没有想过……重新支起来?不是在这里,是出去,找个地方,正儿八经开起来。” 小河一愣。 周瑾继续道:“总待在安全点不是长久之计。有个正经营生,既能更好伪装,也能接触三教九流,听得更多,看得更远。‘掌柜’那边也有这个意思,认为你应该有一个更稳定、更开放的掩护身份。” 这个提议如同投石入水,在小河心中激起巨大波澜。离开相对封闭和安全的环境,重新走进纷繁复杂、危机四伏的市井?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秀芳和家明。 “顾大嫂可以帮你做缝补,家明也能打下手。组织上会提供一些必要的启动资金和‘合适’的店面选择。”周瑾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缓缓说道,“这不是命令,是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但记住,‘守渡’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守护,有时也需要主动摆渡。” 重新开店……以“守渡”的身份。 小河的心潮起伏。她想起被炸成废墟的“泉沁”,想起爷爷的嘱托,想起自己这双手最熟悉的还是理发刀。如果有一个店,或许真的能像周瑾说的那样,既能谋生,又能更好地掩护……还能凭借手艺,为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提供一个看似寻常的“渡口”。 风险无疑巨大,但机遇同样存在。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周姐,我听组织的安排。” 周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具体事宜,我会尽快安排。这几天,你先物色一下合适的工具,想想需要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小河的心思活络起来。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打听租界里各处店铺的租金、人流情况。周瑾则暗中物色了几个备选地点,都是位于各种势力交汇、人流复杂却又不太起眼的街巷。 家明得知有可能重新开店,兴奋不已,摩拳擦掌,仿佛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顾秀芳则有些担忧,但看到小河和周瑾都信心满满,也便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开始整理手头那点可怜的针头线脑。 希望,如同石缝中钻出的嫩芽,再次在艰难时世中萌发。虽然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具体目标。 归鸿虽倦,其羽未折。新的征途,即将在一把小小的理发刀下,悄然展开。 第29章 渡口 周瑾的回归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安全点漾开圈圈涟漪后,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水下却涌动着新的暗流。重新开店的提议,则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小河原本有些迷茫的前路,也让顾秀芳和家明眼中重新燃起了对“以后”的期盼。 接下来的日子,小河的生活多了一项隐秘而充满希望的内容——筹划新店。白天的理发工作照旧,但她的目光不再局限于安全点的院落,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每一个来理发的顾客,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租界各处的市口、租金、人流信息。她甚至能通过顾客的发质、衣着、谈吐,大致判断出其生活区域和消费能力。 周瑾的行动力惊人。几天后,她便通过瘸腿老伯,给小河带来了三个备选店面的地址和简单情况。一个在霞飞路附近的小弄堂口,靠近法租界,洋人和富裕华人较多,但租金昂贵;一个在新闻路桥堍,临近苏州河,工人和小商贩聚集,环境嘈杂,租金低廉;最后一个在云南路的一条支弄里,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偏僻,周围多是中小店铺和民居,鱼龙混杂,租金适中。 小河仔细琢磨着。霞飞路虽好,但过于扎眼,不符合她需要低调隐蔽的要求。新闻路桥堐太过混乱,不利于观察和保密。最终,她倾向于云南路那个店面。那里的人群构成复杂,便于隐藏,又不像贫民窟那样完全缺乏消费能力,而且据说那条弄堂有好几个出口,进退相对方便。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周瑾。周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云南路……不错。那里茶馆、酒肆、小旅馆林立,南来北往的消息灵通,确实是个‘听雨’的好地方。我会让人去具体谈租金和契约,尽量找个可靠的二房东,减少麻烦。” 资金方面,周瑾带来了组织上提供的一小笔启动经费,不多,但足够支付首期租金和购置最基础的用具。小河也拿出了自己之前省吃俭用、以及“冒险”找到的那些银元,凑在一起。她知道,不能完全依赖组织,自己必须有所承担。 最大的问题是工具。爷爷那套视若生命的工具只有剪刀是她“带”出来的,其他的工具早被她收入空间,自然暂时不能光门正大拿出来用。重新购置一套全新像样的理发工具,所费不赀。小河琢磨着,是否能和以前一样再淘些二手货? 她将这个难题委婉地告诉了周瑾。周瑾却只是笑了笑:“工具的事,你先别操心。组织上既然让你开店,自然会给你配齐吃饭的家伙。不过,不会是全新的,太扎眼,会是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家伙,但保证好用。” 小河心中了然,这必定又是通过某种特殊渠道而来,或许是从某个已经转移或牺牲的同志那里接手,或许是从黑市精心挑选的。她不再多问。 选址和资金大致落定,小河开始构思新店的细节。店名自然不能再叫“泉沁”,那太容易引人联想。叫什么好呢?既要普通不起眼,又要暗合“守渡”的寓意。 她想起爷爷常说的,剃头匠是“扫去烦恼丝,理出清静头”。又想起周瑾说的“听雨”。最终,她想到了一个名字——“清爽理发室”。普通,接地气,暗含手艺带来的舒爽,也隐隐契合“守护一方清净”的意味。她将这个想法告诉周瑾,周瑾表示赞同。 家明对新店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整天围着小河问东问西,幻想着自己当学徒、招呼客人的情景。小河便有意让他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筹备工作”,比如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记账,或者帮忙整理顾秀芳缝补出来的、准备用于新店的毛巾围布,这让家明充满了干劲。 顾秀芳则更加沉默地赶制着缝纫活计,她想多攒下几个铜板,贴补新店的开销。偶尔,她会看着忙碌的小河和家明出神,眼神复杂,不知是担忧还是期盼。 几天后,周瑾带来了好消息:云南路的店面已经谈妥,是一个前后后宅的小铺面,后面带个巴掌大的小天井和一间小灶披间,楼上还有个低矮的阁楼可以住人。原来的店主是个老裁缝,病故后子女不愿接手,便委托二房东转租。租金还算公道。 “这是钥匙。”周瑾将一把铜钥匙交给小河,“抽空可以去看看,想想怎么布置。工具这两天就会送到安全点来。” 握着那把冰凉而沉甸甸的钥匙,小河的心潮难以平静。新的起点,就这样触手可及了。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那个瘸腿老伯吭哧吭哧地背着一个半旧的麻袋来到小河面前,往地上一放:“小河姑娘,收破烂的刘老头让我捎给你的,说是你托他找的旧家什。” 小河心里明白,道了谢。等老伯走后,她和家明一起将麻袋拖到角落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套理发工具!一面边角有锈迹的水银镜;还有一整套用皮套装着的推子、剪刀、剃刀、梳子、刷子……工具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旧,但保养得极好,刀口锋利,握柄温润,尤其是那套剪剃工具,手感甚至比爷爷那套还要好上几分,显然是出自高手匠人。 家明兴奋地摸着这些工具,眼睛发亮。顾秀芳也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这旧东西,看着倒比新的还扎实。” 小河也抚摸着那些工具,指尖传来熟悉的金属触感,心中百感交集。这套工具,承载的将不再是简单的谋生,还有更沉重的使命。 她趁着无人注意,将一些极其细小的、可能暴露来源的标记用砂纸小心磨去,又用旧布反复擦拭,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从不同地方淘换来的旧货。 工具到位,下一步就是去看店面。 小河选了个周瑾也方便的时间,两人一起去了云南路。弄堂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店面位于中段,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槐树。推开斑驳的木门,里面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方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但光线尚可。后墙有扇小门,通向天井和后面的小屋,阁楼低矮,需要弯腰才能上去。 “这里收拾一下,前面开店,后面可以住人,顾大嫂和家明住后面,你住阁楼。”周瑾打量着环境,冷静地规划着,“灶披间可以烧水做饭。天井虽然小,但能透透气,晒晒太阳。” 小河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布局:镜子挂哪里,椅子放哪里,工具台怎么摆,哪里可以隔出一个极小的、相对私密的空间用于偶尔的“特殊”会面…… “左邻右舍都摸过底了。”周瑾压低声音,“左边是个老虎灶,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苏北人,只认铜钿不管闲事。右边是个裱画店,老板是个落魄的老秀才,整天醉醺醺的。对面是家小旅馆,人来人往,正好做掩护。但也要注意,人多眼杂。” 小河默默记下。 看完店面,接下来的几天,小河和顾秀芳、家明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们趁着白天有空,就去打扫卫生,用白灰粉刷墙壁,修补门窗。小河将空间里之前囤积的那点肥皂、消毒水拿出来,谎称是买的,用于彻底清洗工具和未来店面的消毒。 组织上通过周瑾,又送来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几张旧板床、一个煤球炉、一口铁锅、几个碗碟。虽然简陋,但总算像个能过日子的样子了。 小河看着渐渐有了模样的新家和新店,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感觉悄然滋生。这里,将是她新的战场,也是新的港湾。 开业前夜,周瑾再次来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的“清爽理发室”。她看了看擦得锃亮的工具和镜子,点了点头,从门后取出一个用木块刻好的店招,上面是“清爽理发室”五个朴素的楷体字。 “挂上吧,明天就开张。”周瑾说着,又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瓦盆和一包干枯的植物根茎,放在工具台下一个隐蔽的角落里,“这是预防万一的,如果遇到紧急搜查,可以把一些不太重要的纸片在这里烧掉,这草药的味道能掩盖纸张燃烧的气味。” 小河再次感受到组织的周密和谨慎。 周瑾最后环视了一下小店,目光落在小河身上:“准备好了吗,‘守渡’同志?” 小河深吸一口气,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干净布裙、眼神沉静的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周瑾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从明天起,你就是云南路上新来的理发师傅郑小河。少说话,多做事,耳朵灵光点。我会通过老办法联系你。” 送走周瑾,小河独自一人站在即将开业的小店里。夜色渐深,窗外传来弄堂里模糊的市声。她抚摸着冰凉的理发椅,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欣慰的目光。 新芽破土,生于忧患。这间小小的“清爽理发室”,能否在这孤岛般的租界里,真正成为守护希望、摆渡革命的隐秘据点? 答案,将在明天的太阳升起后,由她亲手书写。 第30章 清爽 清晨,云南路的支弄还在沉睡,残留着夜露的湿气。“清爽理发室”的木板门被一块块卸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弄堂的寂静。 小河穿着一身棕底带暗纹素净旗袍,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正将一块写着“开业大吉”的红纸贴在门边。虽然简陋,却也透着一股新生的喜气。顾秀芳拿着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门口的石阶。家明则忙进忙出,将烧好的热水灌进铜壶,把毛巾、围布一一归置到位。 崭新的招牌——“清爽理发室”——已经挂了上去,木质原色,字体朴实,在这条充斥着各色老旧招牌的弄堂里,并不起眼,却自有一股踏实的气息。 “噼里啪啦——”一阵短暂的鞭炮声响起,是隔壁老虎灶的苏北老板帮忙给放的,算是给新邻居道贺。声音不大,却引得弄堂里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探头张望。 “郑师傅,新开业啊?恭喜恭喜!”老虎灶老板操着浓重的口音,笑着拱手。 “谢谢王老板,以后多关照。”小河素净清秀的一张脸笑着回应,笑容得体,带着手艺人的谦和。 右边裱画店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那个满身墨汁和酒气的老秀才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嘟囔了一句:“吵甚吵……唔,新开张?剃头铺子?挺好,省得老子跑远路……”说着又晃了回去。 对面小旅馆的伙计也靠在门口看热闹,嘻嘻哈哈地说着吉利话。 小河一一应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些新邻居和看客,将他们的样貌、神态记在心里。这就是她未来需要朝夕相处的环境,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信息的来源,也可能成为潜在的威胁。 开业第一天,生意意料之中的冷清。只有几个好奇的邻居过来看了看,问了下价钱,真正坐下来理发的只有一个裱画店老秀才和一个旅馆的伙计。 小河并不着急。她耐心地给老秀才剃头刮脸,动作沉稳熟练,力道恰到好处,刮完还给他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老秀才舒服得直哼哼,付钱时难得地没抠搜,还嘟囔着“手艺不赖,比路口那家强”。 给旅馆伙计剪发时,她看似随意地听着伙计抱怨老板抠门、客人难伺候,偶尔搭一两句话,引导着话题。从伙计的抱怨中,她得知旅馆里住着几个日本商社的职员,似乎经常晚归,还带不同的女人回来。 一整天下来,收入寥寥,但小河却觉得收获颇丰。她初步熟悉了环境,和左邻右舍打了照面,还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她将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晚上打烊后,顾秀芳用煤炉做了简单的晚饭——青菜汤面,卧了个鸡蛋算是庆祝开业。三人围坐在后天井的小桌旁,虽然清苦,却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安稳感。 “今天……挺好。”顾秀芳轻声说,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小河姐手艺好,以后肯定生意兴隆!”家明扒着面条,信心满满。 小河笑了笑:“慢慢来,不急。把活儿做好,人才会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清爽理发室”的生意逐渐有了起色。小河手艺好,收费公道,待人又温和耐心,很快就在弄堂里和附近街坊中积累了口碑。来找她理发剃头的人多了起来,有附近的居民、小店铺的伙计、旅馆的住客,甚至偶尔还有两个穿着体面的小职员。 小河依旧话不多,但耳朵却从未闲着。她一边舞动着剪刀,一边捕捉着顾客们的闲聊。物价又涨了,米店排长队;巡捕房又换了哪个探长,规矩变了;哪家工厂又裁员了;租界里又开了哪家新舞厅,晚上热闹得很;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前方战事、政府动向的模糊传闻和牢骚……这些看似无用的市井闲谈,经过小河的耳朵过滤,都可能变成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她严格遵守着周瑾的指示:只听,只看,不主动打探,不发表意见,更不轻易传递信息。她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海绵,吸收着一切。 周瑾偶尔会来。有时是来理发,有时是借口找顾秀芳缝补衣服。她每次来,都会和小河有极其短暂而隐蔽的交流。一个眼神,一个看似无意的动作,或者将信息藏在付账的零钱里,塞进要缝补的衣服夹层中。内容多是让她留意某类人,或者记忆一段加密的口信。 小河则会在夜深人静时,进入空间,将记忆的信息反复背诵,或者将收到的微小纸条“销毁”。 家明成了店里合格的小学徒,扫地、打水、递毛巾做得有模有样,还能帮顾秀芳跑腿买东西。他的观察力越发惊人,甚至能记住常客的理发习惯和闲聊时透露的细节。小河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暗自警惕,她反复告诫家明,在外面听到的任何事,回来都不许再说,尤其不能告诉顾秀芳。 顾秀芳则彻底接手了后勤和缝补。她手艺好,为人又厚道,附近一些妇女也愿意拿些缝补的活计给她,贴补了不少家用。她似乎渐渐从丧夫失子的巨大悲痛中走了出来,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小店以及小河和家明身上,已然将小河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 平淡而忙碌的日子流淌着,仿佛租界之外的血与火都已远去。但小河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三个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敞着怀、露出腰间鼓鼓囊囊家伙的汉子,一看就是帮会人物。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下巴有道疤的壮汉,大大咧咧地往理发椅上一坐,歪着头打量着小河。 “新来的?手艺怎么样啊?给爷们儿几个都拾掇拾掇,拾掇好了,以后这条街,爷罩着你!”疤脸汉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痞气。 店里其他顾客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家明紧张地攥紧了扫帚。顾秀芳从后面探出头,脸色发白。 小河的心也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她走上前,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几位大哥里面请。手艺不敢说多好,肯定给各位收拾利索。” 她示意家明去打水,自己则熟练地抖开围布。她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她知道,这种人不能得罪,但也不能过于卑躬屈膝,否则后患无穷。 她仔细地为疤脸汉子修面剃头,动作甚至比平时更加轻柔周到。冰凉的剃刀擦过皮肤,疤脸汉子舒服地眯起了眼。 “嗯……手艺是不赖。”疤脸汉子含糊地赞了一句,“比老闸北那个‘泉沁’的老郑头也不差……可惜喽,那老店听说让炮火轰没了……” 小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他认识爷爷?知道“泉沁”?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故作随意地接话:“大哥也知道‘泉沁’?听说那是老字号了。” “嗯,以前常去。”疤脸汉子似乎没多想,“老郑头人不错,手艺地道。没想到……这狗日的世道!” 另外两个汉子也附和着骂了几句。 理完发,疤脸汉子倒是爽快,付了钱,还多给了几个铜子儿:“手艺好,以后爷们儿常来。有事报我‘刀疤刘’的名号,这片街面,好使!” 送走这几位煞神,店里的人才松了口气。顾秀芳后怕地拍着胸口:“可吓死我了……” 小河却若有所思。“刀疤刘”……他似乎对爷爷印象不错。这条信息,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又过了几天,一个穿着考究长衫、戴着礼帽的中年男子来到店里,指名要刮脸。他话很少,气质儒雅,但眼神精明。小河注意到他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虎口处却有不易察觉的薄茧——那不是握笔的手,更像是……经常握枪的手? 男子闭目养神,任由小河服务。刮完脸,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付钱时,手指似乎无意地在工具台上敲击了几下——一段简短而有规律的节奏。 小河的呼吸微微一滞。是组织的暗号!确认安全,可以接收信息。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收拾工具,同样用清理碎发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在毛巾卷里做了一个回应的小动作。 男子似乎没有察觉,戴上礼帽,从容离开。在他坐过的理发椅缝隙里,小河发现了一个卷得极小、伪装成烟头的纸卷。 夜深人静,她在空间里展开纸卷,上面是掌柜熟悉的笔迹,是一串加密的数字,指示她留意近期在云南路一带活动的几个特定日本商社职员的行踪。 新的任务来了。目标直接指向了日本人。 小河感到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使命感。她将指令牢记,然后将纸卷彻底“销毁”。 第二天起,她更加留意来往的日本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商社职员的。她通过旅馆伙计的抱怨、以及其他顾客的闲谈,慢慢拼凑着信息。 “清爽理发室”就这样在纷繁复杂的租界一隅扎下了根。它看起来与周围无数为生计奔波的小店铺别无二致,忙碌、平凡、带着烟火气。但只有小河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正悄然汇聚着细微的溪流,终将通往惊涛骇浪的大海。 她的手依旧稳定地握着剃刀,她的耳朵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声息。理发的“沙沙”声,成了这隐秘战线最不起眼,却也最持久的背景音。 第31章 粉黛 日子像苏州河的水,表面平静地流淌,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清爽理发室”的日常依旧以剃头刮脸为主,来的多是街坊邻居和底层职员,闲聊的内容也多是柴米油盐、市井百态。小河如同一个耐心的渔夫,日复一日地撒网,打捞着那些看似无用却可能蕴含价值的碎片信息。 然而,理发终究是男人的生意居多。虽然偶尔也有附近的大婶、姑娘来剪个短发或编个辫子,但次数寥寥。小河看着工具台下那几罐被她用空间里顶级原液小心翼翼“改良”过、香气质地都提升不少的护发油和皂角液,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记得前世店里那些女客对美容护理的热衷,也记得自己那手被周瑾都称赞过的化妆技艺。在这租界,虽然摩登女郎们追逐着巴黎最新的口红和香水,但对于大多数普通职业女性、女工、小职员来说,去高级理发厅做美容仍是奢侈的梦想。 或许……可以重操旧业的一部分?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吸引另一类顾客,打开另一扇“听雨”的窗口。 她将这个想法委婉地告诉了周瑾。周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尝试。女客之间更容易聊些私密话,或许能听到不一样的东西。但务必谨慎,工具和用品要普通,手法也不要太超前,免得引人注目。可以先立个小牌子试试水。” 得了首肯,小河便行动起来。她找了一块小木牌,用毛笔工整地写上“美容美发”四个稍小的字,下面简单列了几项:修眉、敷面、盘发、简易妆扮,价格定得十分低廉,只比普通理发稍高一点。她将小木牌挂在“清爽理发室”招牌的旁边,并不十分醒目。 起初,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直到几天后,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套着旧毛衣、脸色憔悴的年轻女子,在店门口犹豫了许久,才怯生生地走进来。 她叫阿敏,是附近一家纱厂的女工。厂里最近活儿多,日夜倒班,机器轰鸣,棉絮飞舞,她的皮肤变得粗糙暗沉,头发也干枯毛躁。她攒了很久的钱,本想买支好点的头油,路过时却看到了“美容美发”的牌子,那低廉的价格让她心动又迟疑。 “老板……那个敷面……真的能让脸色好看点吗?”阿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女工特有的腼腆和不安。 小河看着她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仿佛看到了前世许多为生活奔波的女子的影子。她温和地笑了笑:“不敢说多大效果,就是用些土方子,帮你清洁一下,补补水,能舒服些。要不试试?” 阿敏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小河没有用任何超出时代的东西。她先是用温水和自制的、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皂角液帮阿敏彻底清洁了面部和头发,动作轻柔。然后,她拿出一小碗早就准备好的、用新鲜黄瓜和鸡蛋清调成的糊状面膜,仔细地敷在阿敏脸上。 “闭上眼睛歇会儿,十五分钟就好。”小河轻声说。 阿敏紧张地闭上眼睛,冰凉的触感让她逐渐放松下来。小河则帮她按摩着头皮和肩颈,舒缓着积压的疲劳。 十五分钟后,洗去面膜。阿敏对着镜子一看,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确实看起来水润通透了不少,虽然距离“美白”还差得远,但那种疲惫感和粗糙感却减轻了许多,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这……这真好……”阿敏摸着光滑了些的脸颊,有些不敢相信。 接着,小河又用自己那套“改良”过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头油,帮她将干枯的头发梳理得顺滑光亮,编了一个简单又结实的发髻,既适合做工,又不失整洁。 最后,小河取出自己的化妆工具——几样颜色普通的胭脂、粉饼、眉笔。她没有给阿敏化浓妆,只是用极淡的手法,稍微均匀了肤色,提亮了眉形和唇色,让她看起来气色更好,却又丝毫不显突兀。 当阿敏再次看向镜子时,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镜中的自己,依旧是个女工,却找回了些许久违的清爽和朝气。 “谢谢……谢谢郑师傅……”她连声道谢,付钱时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阿敏,小河轻轻叹了口气。这种用技艺为他人带来微小改变和自信的感觉,是她前世选择这行的初心,没想到在这乱世之中,依旧能带来一丝温暖。 有了阿敏这个活招牌,渐渐地,“清爽理发室”能做些简单美容的消息在小范围的女工、小职员圈子里传开了。陆续又有几个类似的顾客上门,有的是要去相亲,有的是要参加同乡会,都想收拾得精神些。 小河一如既往地认真对待每一位女客。她手法细腻,态度尊重,收费低廉,更重要的是,她这里安全、私密,不会像去那些大理发厅那样让她们感到局促或不自在。女客们在这里放松下来,往往更愿意聊些家长里短、工作辛酸甚至对时局的微小抱怨。 从小河一边帮她们打理头发,一边静静地听着。她从纱厂女工阿敏那里听到厂里日本管工如何苛刻,机器出了故障却不让停;从一个百货公司女店员那里听到日本籍经理的某些令人不安的“爱好”和聚会;从一个小学女教员那里听到课本内容被要求修改,加入了“日满亲善”的内容…… 这些信息琐碎而模糊,但小河结合自己历史专业的背景,却能品出不同的意味。她记得大学教授在讲到日本对华经济侵略时,曾详细分析过其“以战养战”的策略,通过控制中国的工业和资源来支撑其战争机器。女工抱怨的机器不停、苛待工人,不正是这种疯狂掠夺和压榨的微观体现吗?女店员隐晦提到的日籍职员异常聚会,是否可能涉及情报交换或特殊任务?女教员所说的课本修改,则是赤裸裸的文化渗透和奴化教育的前奏。 她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信息在脑中整合、分析,提炼出可能隐藏的动向:日军似乎在加强对其控制下工厂的生产管制;日籍人员活动频繁,可能有所图谋;文化教育领域的渗透正在加剧。 她不会直接写下分析结论,而是选择在最合适的时候,通过最安全的渠道,将这些原始信息和自己极其谨慎的、基于常理的“猜测”,例如“听闻某厂日夜赶工,机器损耗极大,恐非长久之计”、“近日某处日人聚会似较往常频繁,不知有何庆典”,传递给周瑾。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信息的接收者和传递者,真正的分析和判断,应由组织的专业人士来完成。 周瑾每次收到这些信息,都会深深地看小河一眼,那目光中赞赏的意味越来越浓。她发现“守渡”不仅记忆力超群,更有着出色的信息整合和分析能力,往往能从平凡无奇的闲聊中捕捉到关键线索,而且分寸感极佳,从不越界。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两位特殊的女客。是附近一家日本商社的中国女职员,穿着合体的旗袍,说着流利的上海话和日语,神情间带着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疲惫的复杂气质。她们显然是看到了“美容美发”的牌子,被价格吸引,又看店主是女性,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了进来。 小河心中一动,热情而得体地接待了她们。她同样为她们提供了敷面、护理和简易妆扮服务。过程中,两位女职员用上海话夹杂着日本话闲聊抱怨着。 “课长最近真是的,天天让我们核对那些枯燥的货运清单,眼睛都要瞎了……” “是啊,而且催得那么急,好像晚一天天就要塌下来似的……好像是什么特殊物资……” “唉,听说码头那边检查也变严了,好多货船都卡着……” “还不是因为……算了算了,不说了,烦死了……还是说说晚上去哪跳舞吧……” 她们抱怨得含糊其辞,但“货运清单”、“特殊物资”、“码头检查变严”这些词,却像针一样刺入了小河的耳朵。她面上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手下动作轻柔,心里却飞速运转。 日本商社……紧急核对货运清单……特殊物资……码头检查收紧……结合之前女工提到的工厂加紧生产……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碰撞、拼接。 她想起历史书上关于日本在发动更大规模侵略前,疯狂向中国东北、华北等地运输军事物资和人员的记载。难道,这些看似普通的商社贸易背后,隐藏着军事运输的通道?码头检查收紧,是因为中国方面有所察觉加强了管控,还是日方内部流程发生了变化?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她不动声色地服务完两位女职员,送她们出门时,还礼貌地表示欢迎下次光临。 当天晚上,她便将听到的关于商社、货运、码头的信息,以及自己基于常理的、极其谨慎的推测,“听闻某些日资商行近期货运繁忙且管控加紧,不知是否与时局有关”,通过紧急方式传递了出去。 这一次,信息送出后不久,周瑾便亲自来了店里,脸色凝重。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理了个发,但在付钱时,紧紧握了握小河的手,低声道:“消息很重要。辛苦了,‘守渡’。” 小河知道,自己捕捉到的,或许真的是一条大鱼。 第32章 静默 “清爽理发室”的生意步入了某种稳定的轨道。男客剃头刮脸,女客美容盘发,小小的店铺从早到晚都弥漫着皂角的清香、头油淡淡的气息,以及嗡嗡的推剪声和轻柔的闲聊声。它看起来与云南路上任何一家为生计奔波的小店别无二致,寻常、忙碌,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然而,在这份寻常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小河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纺织工,将从不同顾客——纱厂女工、百货店员、小学教员、甚至那两位日本商社女职员——口中听来的零碎信息,细细梳理,在她那拥有历史专业背景的大脑里交织、分析,提炼出可能隐藏的脉络。 周瑾来的次数似乎更频繁了些,有时是传递新的指令,有时则是来取走小河整合后的信息。她看向小河的眼神中,欣赏与倚重日益明显。“掌柜”那边也传来过一次口信,肯定了她关于日方可能通过商社渠道进行特殊物资输送的判断,并要求她继续留意相关动向,尤其是码头和仓储区域的异常。 压力与使命感并存。小河更加谨慎地经营着店铺,也将观察的触角延伸得更远。她开始有意识地让家明在跑腿买东西时,多留意码头区那几个仓库的动静,记住那些频繁进出的车辆特征和公司标识。她反复提醒家明,只许看,不许问,更不准靠近。她自己也会在去买原料或散步时,“偶然”路过那些区域,观察卫兵配置、检查流程的变化。 一天傍晚,华灯初上,店里来了位不寻常的男客。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斯文沉稳,像个教授或高级文员。但他举手投足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克制和精准,眼神锐利却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指名要刮脸,说话带着一点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标准国语口音。 小河心中暗自警惕。这样的客人,通常不会光顾她这种街边小店。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动作依旧平稳流畅。 男子闭目养神,十分配合。刮脸过程中,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老板手艺很好。听说……还能帮女士妆扮?内人近日要参加个聚会,想收拾得得体些,不知老板可否接这样的活计?可以上门服务。” 小河的手微微一顿。上门服务?这要求有些突兀。她面上不动声色,谦和地笑道:“先生过奖了。小店主要是做些简单的修面盘发,怕是比不上大理发厅的师傅。尊夫人若是不嫌弃,欢迎到小店来,我一定尽心打理。” 男子睁开眼,透过镜子看着小河,目光似乎带着一丝审视,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无妨。只是内人有些害羞,不喜人多。既然老板不便,那就算了。”他话题一转,仿佛闲聊般问道,“我看这条弄堂挺安静,生意还好做吗?附近邻居都还好相处吧?” 小河心中一凛。这些问题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打探的意味。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自然地回答:“托您的福,还过得去。都是老街坊邻居,互相有个照应。” “听说……对面旅馆住客挺杂?没给店里添什么麻烦吧?”男子状似随意地又问。 “还好,都是讨生活的,没什么麻烦。”小河滴水不漏。 男子不再多问,刮完脸,付了丰厚的酬劳,便起身离开。自始至终,彬彬有礼,却又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送走这位神秘的客人,小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反复回味着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这个人绝不是普通顾客。他是谁?日伪特务?重庆方面的人?还是其他势力?他的打探是针对店铺,还是针对她个人?或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周瑾。周瑾听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描述很模糊,但听起来不像我们的人,也不像一般的探子。你要加倍小心。近期尽量减少外出,非必要不接收新客,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我会让人查一下。” 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笼罩了小店。小河加强了警惕,对陌生顾客更加留意,也让顾秀芳和家明更加注意言行。 几天后,那两位日本商社的女职员再次光顾。这一次,她们似乎熟络了些,抱怨也更加具体。 “真是受不了,松本课长最近像吃了炸药一样,为了一批延迟到港的机器零件,天天发火……” “是啊,说是什么‘重要生产线’急需,耽误了谁都担待不起。可是码头那边查得严,手续繁琐,有什么办法?” “听说不只是我们社,三井、岩井几家也都卡着类似的货……好像都是些精密仪器和特殊钢材……” “唉,这些男人就知道催,好像我们有多大本事似的……还是做美容舒服,郑师傅,今天帮我敷脸时间久一点哦……” 精密仪器?特殊钢材?重要生产线?延迟到港?码头检查严格? 这些词语像拼图一样,与小河之前的猜测、家明观察到的仓库区守卫增多、以及那位神秘男客可能的打探,隐隐呼应起来!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推论在她脑中逐渐成形:日方正在试图通过商社渠道,向其在华占领区,很可能是为下一步扩大战争做准备,紧急输送一批重要的工业设备或军工原料!而中国方面,或许是海关,或许是地下抵抗力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加强了拦截和检查,导致了延误和日方的焦虑! 这个推论让她脊背发凉。如果属实,这意味着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正在加速凝聚!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但如何传递?直接说出推论太过惊世骇俗,也容易暴露她的分析能力。她需要找到一种更隐蔽、更符合她“理发匠”身份的方式。 她想起上次传递商社信息时,周瑾肯定的回应。她决定冒一次险。 当晚,她在汇报日常信息时,加上了这样一段看似随意的“抱怨”和“猜测”:“近日多位日资商社的女士抱怨,因其公司货运受阻,上司焦躁,迁怒于人。听闻受阻之物似非寻常百货,多为机器零件、特殊金属等。又闻码头巡查较往日森严数倍,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或只是寻常商贸纠纷,然诸位女士忧心忡忡,故多嘴一提。” 她将这段信息加密后,通过紧急渠道送了出去。她相信,组织上的专业人士,一定能从这段看似琐碎的“妇人闲话”和“个人猜测”中,解读出背后的惊涛骇浪。 信息送出后,小河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更不知道这信息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第二天,周瑾没有出现。一整天都平静得出奇。 第三天下午,周瑾才匆匆而来。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普通顾客一样理了发。但在付钱时,她借着整理钞票的动作,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了小河手心,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消息极重要!已证实!近期深居简出,暂停一切非必要活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她的手心冰凉,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骤然提了起来!证实了!她的推断是正确的!这意味着…… 她不敢再想下去。 周瑾离开后,小河躲进后间,展开那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静默” 一切行动暂停,进入蛰伏状态。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戒指令。 小河将纸条握在手里,直接收进了空间。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由此引发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清爽理发室”依旧开着门,做着理发生意,但小河的心却时刻紧绷着。她仔细观察着街面上的每一丝变化,留意着每一个进出店铺的顾客。 她发现,对面旅馆似乎住了几个新客人,行为举止与往常的商旅略有不同。弄堂口偶尔会有陌生的黄包车夫长时间停留。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如同潮湿的梅雨天气,弥漫在空气里。 第33章 无声惊雷 “静默”。 生意照做,门照开。推剪依旧嗡嗡作响,剃刀刮过发茬的沙沙声依旧规律,顾客们关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闲聊也依旧断断续续。但在这片看似如常的市井声之下,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凝滞。空气仿佛都比往日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多费一分力气。 郑小河手上稳稳地握着推子,给一位老主顾修剪鬓角,动作流畅,不见丝毫滞涩。她的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点属于手艺人的温和笑意。然而,她的心神却像一架高度灵敏的雷达,无声地扫描着店内外的每一丝波动——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顾客闲聊中某个略显突兀的词汇,甚至弄堂里传来的不同寻常的自行车铃声。她知道,自己正行走于悬崖边缘,微小的失误便可能万劫不复。 对面那家小旅馆,二楼那扇几乎终日垂着的窗帘,在她眼中已成了一块心病。那后面藏着什么?是窥视的眼睛,还是等待的猎枪?弄堂口那几个黄包车夫,换人不换岗,永远一副等不到客也懒得挪窝的惫懒模样,但那刻意维持的懒散,看久了,只让人觉得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他们的视线,像无形的蛛丝,若有若无地缠绕着这间小小的理发店。 店内的另两人也感知到了这份不同寻常。 顾秀芳低头踩着缝纫机,针脚细密而急促,嗒嗒嗒的声音敲打在凝重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她很少抬头,但偶尔与小河目光相接时,那眼中深藏的忧虑便无法掩饰地流淌出来。 少年家明则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往常那样蹦跳着跑腿传话,而是默默地帮着打下手,递毛巾,扫头发。他的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耳朵时刻支棱着,一有点风吹草动,视线便会飞快地瞟向门外,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警觉。 连绵的阴雨从午后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没个痛快。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一片。天色因此提早晦暗下来,店里不得不亮起了昏黄的电灯,灯光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小块小块的、微弱的光晕,反而更衬得角落阴影深重。 送走下午最后一位顾客——是老熟人老虎灶的王老板。老爷子今日似乎也有些心绪不宁,刮完脸,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却没了往日絮絮叨叨闲扯的兴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这鬼天气,这鬼世道……真是越来越没活头了。” 小河心里那根弦倏地绷紧了一下,脸上却挂着温顺的浅笑,一边用软刷拂去他颈间的碎发,一边顺着话头轻声应和:“是啊,王伯伯,雨下得人心口都跟着发闷,生意也清淡。” 王老板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慢吞吞地放在台面上,也没再多说,佝偻着背,踱着步子掀开门帘走了。门帘落下,带进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也带走了店里最后一点属于日常的暖意。 看着窗外似乎毫无停歇之意的雨幕,小河决定早些打烊。这雨,这静默,都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她拿起第一块厚重的门板,准备嵌入门槽时—— “砰!砰!砰!” 急促、慌乱、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拍门声猛地炸响,瞬间压过了淅沥的雨声!那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动。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带着明显哭腔和极度惊恐的嘶喊声,穿透门板,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开门!开开门!救命啊!让我躲躲!求你们了!行行好!” 店内的空气瞬间冻结!顾秀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从缝纫机前弹起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嘴。家明更是猛地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靠在墙边的长柄扫帚,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紧张万分地看向小河,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搏斗。 小河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但长期潜伏生涯所训练出的极端冷静,立刻像一层坚冰,覆盖了那瞬间的本能惊悸。她没有立刻动作,甚至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首先凝神,屏息细听。那拍门声很响,很急,完美演绎出了惊慌失措,但那节奏……仔细听去,似乎过于用力,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均匀的间隔,不像纯粹逃命者濒临崩溃的混乱敲击。 她放下门板,脚步放轻,走到门边,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谨慎地朝外望去。 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一身码头苦力最常见的粗布短褂,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瘦削的身板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绺绺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上。脸上水渍纵横,混合着泥点,乍一看去,真是狼狈万分,写满了惊恐与绝望。他还在拼命拍打着门板,同时不时仓皇地回头,望向幽深、雨幕笼罩的巷子深处,仿佛那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 “什么事?我们已经打烊了。”小河将门拉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带着寻常店家遇到这种突发麻烦时该有的疑惑、戒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冰冷的雨丝和湿风立刻从门缝钻了进来。 “大姐!行行好!救救我!他们…他们要抓我!让我进去躲一会儿,就一会儿!求你了!”那后生一见门开,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生机,立刻奋力想将身子挤进来,声音嘶哑破裂,情绪饱满,堪称情真意切。 小河用力抵着门,目光沉静如水,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器,高速捕捉着一切可供分析的细节:他全身湿透,鞋帮和裤脚上的泥点状态却有些微妙——它们略显板结,颜色发暗,不像是刚刚在持续大雨中奔跑溅上的新鲜湿泥,倒像是之前沾染,又被雨水慢慢浸泡冲刷后的样子。他的脸上满是“恐惧”,表情扭曲。还有码头工人身上那种几乎浸入骨子里的、浓重的汗臭、鱼腥、河水腥气和机油混合的独特体味,此人身上通通没有。 她的心,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沉了下去。太刻意了。 “谁要抓你?你该去找巡捕房。”她继续维持着一个小店主人该有的反应,带着几分怕惹祸上身的推脱和犹豫。 “不能去巡捕房!他们就是一伙的!”,“我是码头搬卸队的,就因为我们几个私下嘀咕了那批被查扣的货……他们就说我们通风报信……要灭口!大姐,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养活啊……”他甚至挤出了“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 “通风报信”、“灭口”——这些敏感的关键词,等着她这条“鱼”忍不住咬饵。 小河心里那幅怀疑的拼图,在这一刻彻底严丝合缝。一个真正被追杀、惊惶失措到极点的人,情绪应该是混乱而破碎的,言语会颠三倒四。 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更多的慌乱与畏惧,声音微微发颤,仿佛被这“可怕”的内幕和“灭口”一词彻底吓到了,充分表现出一个普通小妇人的惊惧:“哎哟!天爷!这…这我们可不敢沾!杀头的事啊!我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这种事!你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别害了我们全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抵住门,作出受惊后急于关门自保、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态。 “大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开门啊!他们快来了!”后生还在门外不依不饶喊着,捶打门板的力道更重了。 小河不再有任何迟疑,猛地将门彻底合上,“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落下内锁。动作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门外的哭喊和疯狂拍打声又持续了短短几息,然后,毫无征兆地,像被人掐断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小河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试探。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更加迂回,更加卑劣,试图利用人性中的同情与善意作为突破口。 她转过身,卸下重负后的疲惫,轻轻吐了口气:“好了,没事了。估计是不知道在哪惹了祸事,想胡乱找个地方躲债的泼皮……走了就好。” 秀芳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只手还按在心口,脸色慢慢恢复了些血色,喃喃道:“阿弥陀佛……真是吓死人了……这世道,怎么什么样的人都有……走了好,走了好。” 家明也明显放松下来,放下了紧紧攥着的扫帚。 小河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彻底打烊。 她知道,这次试探没有成功,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静默”。这静默之下,是暗流汹涌,是杀机四伏。 这一夜,雨始终未停歇。阁楼上,小河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雨声单调而持久,敲打着瓦片,冲刷着街道,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却又将更深、更潮湿的不安注入这漫长的孤岛之夜。 她的思绪清晰而冷静,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复盘着傍晚那个后生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沙雨声里,所有的声响似乎都被吞噬了,只留下无边的寂静和等待。 第34章 市井 静默的第三日,清晨。 连日的阴雨终于歇了口气,但天空并未放晴,只是从铅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无力地罩在上海滩上空。湿气依旧浓重,浸润着“清爽理发室”的砖墙木门,也浸润着屋里三人沉闷的心事。 早饭是泡饭搭一点酱瓜腐乳,吃得无声无息。碗筷刚落,郑小河便站起身。 “顾婶,店里皂角、头油都快见底了,鸭蛋粉也只剩半盒。眼看天要放晴,来做头发的太太小姐们怕是会多起来,我得去补些货。” 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最普通的家务事。 顾秀芳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小河,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路上当心点,早些回来。” 那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采买,小河这一出去,就像是鸽子飞入了布满蛛网的天空。 家明立刻放下抹布:“小河姐,我跟你去!我能扛东西!” 小河摇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留在店里。账本上月的开销有几笔对不上,你得空再仔细核核。还有,” 她稍稍加重语气,目光扫过窗外,“看好家,照应好顾婶。没事……别总在门口张望。” 家明愣了一下,少年聪敏,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小河回到阁楼,换上一身最不惹眼的行头:半旧的藏青色阴丹士林布旗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外面套一件磨毛了边的灰色开司米毛衣。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用最普通的黑色发网罩住。 脸上未施粉黛,甚至刻意揉得有些暗淡。对着那面水银微微剥落的镜子照了照,镜中人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为生计奔波劳碌的小家女子。她挎上一只用了多年的竹编提篮,里面只有一条干净手帕和一个小小的布钱袋。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清爽理发室”的店门。 弄堂里比往日喧闹些。雨水积在低洼处,映出破碎的天空。 几个包着蓝印花头巾的娘姨正挤在公用水龙头旁,一边洗衣洗菜,一边用混杂着苏北和宁波口音的上海话大声抱怨。 “要死快哉!依看看这水价钿,涨得比黄浦江浪头还高!让人哪能过日子?” 一个胖胖的娘姨用力搓着衣服,水花四溅。 “米价才叫吓煞人咧!” 另一个瘦削的接口道,“昨日阿拉男人去米店,排了半天队,只买到两升碎米,还是霉嗒嗒的!真正作孽!” “唉,能买到就不错嘞!听说闸北那边,早就断粮了……都是东洋人搞出来的事体!” “嘘!轻点!隔墙有耳,勿要乱讲!” 第三个娘姨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了声音。 小河低着头,步履平稳地从她们身边走过,那些抱怨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入耳中,勾勒出孤岛民生凋敝的真实图景。 对面的老板正踮着脚,往木板门上贴一张崭新的月份牌广告画。画上的旗袍美女笑靥如花,手指纤纤,夹着一支“美丽牌”香烟,与这灰暗潮湿的弄堂格格不入。这老板看见小河,点头打了个招呼,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她能感觉到,身后似有若无的视线。是来自对面旅馆那扇始终垂着的窗帘之后,还是那个依旧靠在弄堂口黄包车旁打盹的车夫?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篮子挽得更紧些,步伐节奏不变,走出了云南路。 一踏入公共租界的主干道,仿佛瞬间从一片压抑的池塘投入了沸腾的海洋。各种声浪、气味、色彩扑面而来,形成一种畸形的、令人眩晕的繁华。 电车铛铛地响着铃,沿着铁轨缓慢爬行,车厢里塞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窗口挤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黄包车夫们穿着号衣,赤脚或踩着破草鞋,古铜色的脊背上沁出汗珠,在人流车缝中拼命奔跑,大声吆喝着“荡开!荡开!当心撞着!” 小汽车偶尔驶过,喇叭声尖锐刺耳,车窗后坐着衣冠楚楚的绅士和烫着时髦卷发的摩登女郎,香水味隔着玻璃都能隐约闻到。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霓虹灯招牌即便在白天也闪烁着诱人又廉价的光芒:“先施公司”、“永安公司”的巨幅广告傲然矗立,“新新公司”橱窗里陈列着昂贵的呢绒和皮鞋。 “凯司令”西点房的玻璃窗里,摆着精致的花式蛋糕和面包,奶油的甜香与街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古怪地混合在一起。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汇成一首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曲。 “栀子花~白兰花~” 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的阿婆,臂弯里挎着盖着湿布的竹篮,声音吴侬软语,带着一丝哀愁般的甜糯,在喧嚣中顽强地穿透出来。 “修阳伞~补套鞋~磨剪刀~”挑着担子的手艺人拖着长长的腔调,声音苍老而沙哑。 “《申报》!《新闻报》!号外号外!最新战局消息,来看一看啊!” 报童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声音尖利。 “香烟洋火桂花糖!蛤蜊油雪花膏!” 小贩守着他的玻璃柜子,里面陈列着五颜六色的小商品。 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抱着书本,步履匆匆;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腋下夹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短打衣衫的苦力,扛着大包,喊着号子;穿着臃肿棉袍的小商人,拨拉着算盘珠子;抱着孩子的妇人,在货摊前反复比较,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还能看到穿着和服、趿拉着木屐的日本侨民,三五成群,旁若无人地走过。 小河挎着篮子,像是被这股庞大的人潮推着往前走。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流连于街道两侧的橱窗、摊贩,实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冷静地扫描着一切。 她注意到,街头巷尾确实多了些不协调的“音符”。一些穿着黑香云纱或绸缎短褂、歪戴着礼帽、腰间似乎鼓鼓囊囊的男人,或倚在茶馆门口,或聚在烟摊旁,眼神锐利而游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巡捕房的印度巡捕“红头阿三”和安南巡捕也明显增加了巡逻的频率,高大的身躯穿着制服,手里的警棍无意识地敲打着掌心,神色警惕,与这喧闹的市井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监视姿态。 她按照计划,先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马路,这里多是些批发杂货、手工业作坊和小型货栈。空气里弥漫着桐油、药材、皮革和各种说不清的原料混合的气味。 她的目标是一家老字号的头油、皂角批发铺子“虞永兴号”。但在路过一家名为“顺发”的五金杂货店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店门口,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像是小作坊老师傅模样的男人,正愁眉苦脸地对戴着瓜皮帽的店老板抱怨。 “张老板,侬讲讲看,这日子哪能过?统制命令一下来,稍微像样点的铜材、紫铜板、甚至好点的铁料,根本弄不到!稍微多买一点点,就要层层报备,盘问祖宗十八代!比查户口还严格!这还让人怎么做生活?厂子里十几张嘴巴等着吃饭呐!” 店老板张先生一边拨拉着柜台上的算盘珠子,一边摇头叹气。 “老王啊,没办法呀!现在是啥个辰光?侬还不清爽?能有点边角料、旧货给你凑合着用,就算额骨头碰到天花板了!听说闸北、南市那边好多有点规模的厂子,机器都被……唉,不说了不说了!” 他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店外路过的小河,摆了摆手。 小河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毫无波澜,仿佛只是路过歇脚的家庭主妇,低头整理了一下篮子的挽手,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统制物资,严格管控金属原料…… 这与她之前推断出的日军急需军工原料、加强搜刮的结论完全吻合。这些看似普通的市井抱怨,在她耳中,都成了拼凑局势真相的宝贵碎片。 她走到“虞永兴号”门口,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刨花水和各种油脂的混合气味。掌柜的是个精干的老头,认识小河。 “郑小姐,好些日子没来了。” “倪掌柜,生意好。店里忙,走不开。” 小河笑了笑,开始熟练地挑选皂角块、生发油,又仔细闻了闻几种头油样品,最后拣定一种价格适中、气味清淡的。 “老样子,还是这种。再给我包两盒鸭蛋粉,要‘双妹’老牌的,一支眉笔。” 她一边等着伙计打包,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 “倪掌柜,最近生意还好吧?我看外面街上人倒是不少。” 倪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压低声音。 “人多顶啥用?都是看热闹的多,真正掏钱买货的少。原料进来难啊,价格一天一个样,船来不了,货运不进……听说苏北、江南好多地方的皂荚园子都荒了没人收。再这样下去,我这老字号也要撑不住喽。” 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走出“虞永兴号”,小河感到肩膀上的分量不轻。 那不仅是货物的重量,更是心头不断积累的信息的重压。这些来自最底层的、琐碎的抱怨和见闻,比任何官方报告都更真实地反映出这座孤岛正在经历的窒息与困顿。 她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故意绕了一段,从另一条更为热闹的街道穿行回去,她需要看到更多。 第35章 浮绘 这条名为“贝勒路”的街道更为宽阔,两旁栽种着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虽然时值深秋,枝叶凋零,但仍能想象出夏日里绿荫如盖的景象。这里的商铺门面显然比云南路那边要气派许多,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霓虹灯招牌也更显精致。西装定制店、瑞士钟表行、洋气十足的照相馆、挂着巨大“仁丹”广告的西药房……鳞次栉比,彰显着租界核心区域畸形的繁荣。 然而,在这份浮华的表面之下,不安的暗流依旧涌动。一家门面阔绰、招牌上写着“鼎丰南货号”的店铺门口,此刻却极不协调地围拢着一大群人,不是抢购的顾客,而是看热闹和议论纷纷的市民,气氛压抑而紧张。 小河本能地警觉起来,她放缓脚步,像其他被吸引的路人一样,自然地靠近人群外围,竖起耳朵,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混迹其中。 只听人群中不断发出唏嘘感叹之声,掺杂着恐惧与愤懑: “作孽哦!真是天降横祸!陈老板多么本分守己的一个人,平日里笑呵呵的……” “就是讲呀!‘鼎丰’在这条街上开了快二十年了,童叟无欺,价钱公道。店里不过就是循老规矩,藏了几斤白糖、几听鹰牌炼乳和牛肉罐头,自家舍不得吃,想留着过年过节应应急,走个人情,就被扣上‘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帽子,把人抓走了!店也封特了!” 一个看似知根知底、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对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神秘兮兮地说:“哪里是为了那点白糖罐头!障眼法罢了!分明是上周76号那边来了两个煞神,穿着黑绸衫,腰里别着家伙,说是要‘募捐’劳军款,支援‘大东亚共荣’,开口就是五百大洋!陈老板一时哪里凑得出这许多现钱?苦苦哀求,东拼西凑了二百块想先应付过去,结果就得罪了那帮赤佬(家伙),这就被记恨上了!这不,随便寻个由头就来抄家拿人,杀鸡儆猴!” “唉,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老先生拄着拐杖,连连摇头。 “王法?”那长衫客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伊拉(他们)就是王法!阎王殿里出来的小鬼,惹不起啊!嘘——快散了吧,散了吧,看热闹看出祸事来,就不值当了!走走走!” 人群在一片压抑的叹息、摇头和窃窃私语中,带着恐惧与无奈,迅速地散开了,仿佛生怕那无形的厄运沾染到自己身上。转眼间,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店门口,就变得冷清凄凉,只剩下“鼎丰号”紧闭的镶铜钉的朱漆大门,以及门上那两道交叉贴着的、盖着血红大印的白色封条,像两条狰狞的毒蛇,盘踞在原本象征着丰足与喜庆的店铺上,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小河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指尖都有些发凉。76号的魔爪竟然已经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明目张胆地伸向了这些安分守己的寻常商户!敲诈勒索,罗织罪名,无法无天,简直与明火执仗的强盗无异!这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例子,让她更加确信,之前那个“后生”的试探,绝非孤立事件或偶然的排查,而是系统性的、日益猖獗的恐怖行动的一部分,是一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威慑和打压。自己这家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理发店,恐怕早已被列入了他们那份长长的、随时可以动手的名单之上。危机感从未如此具体而清晰。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刻,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想要尽快回到云南路,回到那个虽然压抑却相对熟悉、能给她带来一丝微弱安全感的方寸之地——清爽理发室。 在经过一家装潢极为时髦的“光芒照相馆”时,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打着明亮的灯光。橱窗正中贴着大幅的、留着卫生胡的“仁丹”人像广告,旁边则是好莱坞最新电影《乱世佳人》的巨幅海报,费雯·丽和克拉克·盖博的形象光彩夺目,勾勒出一个与外面乱世完全隔绝的、虚幻的摩登梦幻世界。然而,就在这张奢华炫目的电影海报左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不知被谁,用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贴上了一张小小的、不足巴掌大的白色纸条,上面的墨迹深沉,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勿忘五九国耻”。 她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在那六个触目惊心的字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缩,几乎无法呼吸。历史的屈辱,1915年日本逼迫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的国耻日,与眼前危如累卵的现实,在这孤岛最繁华、最浮华的街头,以这样一种无声却无比尖锐、决绝的方式交织碰撞在一起,发出沉痛而悲愤的呐喊。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又立刻想到这可能带来的危险。她迅速移开视线,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一个匆匆路过的普通妇人。但那份沉重的刺痛感,那五个字所蕴含的屈辱、警醒与不屈,已像一枚灼热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她的心底。 转回相对狭窄的云南路,身后贝勒路的喧嚣与光影仿佛被骤然隔绝。弄堂口,那辆熟悉的黄包车依旧像焊在地上一样停在那里,车夫似乎又换了一个人,面孔生疏,但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靠在车把上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模样。对面旅馆那扇神秘的窗户,窗帘依旧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一只闭上的、却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视的冰冷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清爽理发室”的店门,门楣上的铜铃随之发出清脆而熟悉的“叮当”声响。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顾秀芳立刻从缝纫机前抬起头,手中的活计都停了下来,眼中充满了显而易见、如释重负的深切关切,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在柜台后埋头核对账本的家明也猛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紧张地看向她,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立刻询问什么。 “回来了?”顾秀芳快步迎上来,伸手就想接她手里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竹篮,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嗯,回来了。”小河语气保持着平常的温和,侧身轻轻避过,“没事,顾婶,东西不沉,我自己来就好。”她将沉甸甸的篮子放在柜台角落,动作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被篮子勒得有些发酸的手臂,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只是稍显劳累的日常采买。“外面人真多,摩肩接踵的,东西也贵了不少,皂角比上月涨了快两成,好不容易才挑齐了东西。” 顾秀芳仔细打量着她似乎一切如常、只是略带倦色的神色,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朝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弥陀佛。刚才外面好像吵吵嚷嚷的,闹哄哄的,没出什么事吧?听着心里怪慌的。” “没什么大事,”小河走到角落的脸盆架边,舀水洗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闲事,“好像是有家南货店老板做生意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店里有点纠纷,围了些人看热闹,现在已经散了。”她刻意模糊了关键信息,不想将那份沉重的恐惧直接带给他们。 她用毛巾擦干手,状似随意地走向柜台,问家明:“账目对得怎么样了?上月那几笔模糊的开销,理清楚了吗?” 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账本边缘:“还……还在对。有好几笔数目,进货的日子和付钱的日子对不上,金额也有点微妙的差别,我……我再仔细看看之前的记号。”他显然谨记着小河的吩咐,整个上午都强迫自己专注于账本,没有分心过多关注外面的动静,但少年人的好奇心和对环境的敏感,还是让他隐约感到不安。 小河点点头,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说:“不急,慢慢对,账目清楚最重要。”她走到临街的窗边,假装整理窗台上那盆缺乏打理、有些半死不活的吊兰的枯叶,目光却快速而极其隐蔽地扫过窗外的一切。 弄堂口,打盹的车夫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对面,窗帘依旧紧闭。几个熟悉的邻居提着菜篮走过。一切似乎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沉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看似寻常的采买之旅,她踏入的并不仅仅是市井的喧嚣与繁华。她看到的是配给制下排队买米的长龙和人们脸上无法掩饰的焦虑与茫然;听到的是五金店老板对物资严酷统制的无奈抱怨和深藏其下的恐惧;亲眼路过的是被特务机构公然敲诈勒索、旋即查封的店铺,感受到的是在虚假繁华的流光溢彩之下,普通上海市民生活的日益艰辛与如履薄冰的惊惧;更在那惊心动魄的、短暂出现的“勿忘五九国耻”的标语中,触摸到了这座城市沉默隐忍的外表之下,那股生生不息、涌动不屈的悲愤与力量。 她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篮子里那些肥皂、头油和化妆品。更是一幅无声却无比清晰、细节饱满的浮世绘卷——敌人的罗网正在从经济命脉、日常生活、精神意志各个层面收紧,无所不用其极。而这座孤岛,在霓虹闪烁、歌舞升平的虚假外壳之下,早已是暗礁遍布,漩涡深藏,每一步踏出,都可能陷入未知的深渊。 表面的“静默”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暗流。而她,“守渡人”郑小河,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更加冷静,更加坚韧地守住她的“渡口”,等待迷雾中那不知何时才会再次亮起的微弱信号。 第36章 市井音律 午后的阳光经过连日阴雨的过滤,变得温和许多,懒洋洋地透过“清爽理发室”的玻璃门,在擦得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皂角、头油和淡淡的桂花头油混合的温暖气息,这是一种能让人心神稍定的、属于家的味道。 顾秀芳坐在角落的缝纫机后,嗒嗒嗒地踩着机器,正在给一条裤子缲边。 家明趴在柜台一角,面前摊开着账本和算盘,小眉头微微蹙起,手指笨拙却认真地拨动着算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数字,显然是在核对上个月的收支。 小河则在一旁整理新采购回来的货品,将一块块干燥的皂角码放整齐,把不同香型的头油分类归置。店里很安静,只有缝纫机声、偶尔的算珠碰撞声和小河摆放物品的轻微声响,构成一幅日常而平和的画面。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叮当”一响。 三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士,姓吴,是附近一所小学的音乐教员,店里的老主顾。她穿着合身的浅灰色格子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文静气质,眉宇间却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郑师傅,正忙着呢?”吴老师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悦耳。 “吴老师,您来了。”小河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不忙,刚理完货。您今天是想剪发还是修面?” “唉,还不是为了明天学校的事。”吴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在那张老式的理发椅上坐下,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拢了拢额前有些散乱的刘海,“明天学校有个恳亲会,非要我们这些教员都出席,还得表演个合唱。想着头发乱糟糟的不像样子,来找你帮我重新烫一下刘海,再修一修发梢,看起来精神些。” “好的呀,没问题。”小河利落地为她围上洁白的罩布,动作轻柔而专业,“恳亲会是好事呀,家长们都能来和老师们见见面。” “哪里是所有的家长……”吴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来的大多是……是一些比较积极的家长,还有教育局来的几位视察员。这恳亲会,说白了,更多的是给上头看的场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含蓄。 小河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顺着话头温和地说:“那也是大事,仪表整齐是应该的。您放心,保证给您收拾得清清爽爽。” 她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打湿头发,用细齿梳子轻轻梳理通顺,然后分区,抹上烫发药水,再用小巧的卷发杠将刘海一绺绺仔细地卷好。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手艺人特有的沉稳和专注。 “也是难为你们这些做先生的了,”小河一边操作,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除了教书,还要准备这些活动。” “可不是嘛。”吴老师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放松倾诉的对象,话匣子打开了些许,“现在的书是越来越难教了。好好的国文课本里,时不时就能碰到些新文章,讲的都是……嗯……新风气。音乐课也不比从前,好多老歌不能唱了,要学些新编的曲子……孩子们学着没劲,我们教着心里也……”她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话说得有些偏离,警惕地从镜子里看了看小河。 小河面色如常,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卷发杠的位置,仿佛全部心思都沉浸在手头的技艺里,只是感同身受地轻轻“唉”了一声:“是不容易。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能跟着您学点真本事,总是好的。” 吴老师见她反应平淡自然,稍稍放松下来,换了个话题,但语气依旧带着点生活的沉重:“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明天还得穿得体面点。去年做的那件暗花锦缎旗袍,胳膊肘那里不小心磨得有点发亮了,昨天翻出来让顾大姐帮忙在上面补绣一朵小玉兰花遮一遮,也不知道来得及不?” 在旁边踩缝纫机的顾秀芳闻言抬起头,笑着接话:“吴老师放心,已经补好了,用的是和你旗袍底色接近的丝线,绣得仔细,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等会儿您做完头发试试看,保证看不出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顾大姐,总是麻烦你。”吴老师感激地道谢。 “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顾秀芳摇摇头,又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烫发药水略带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淡淡弥漫开来。小河趁着加热的间隙,去后间调适洗头的水温。店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电吹风低沉的嗡嗡声和缝纫机规律而轻快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宁静。 “说起来,真是羡慕郑师傅你这手艺。”吴老师望着镜子里自己被卷发杠包围、显得有些俏皮的样子,忽然又开口道,“有一技之长,走到哪里都能吃上饭,心里踏实。不像我们,除了站讲台、弹风琴,好像也不会别的了。现在这世道,变化快,真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些许无力与迷茫,却隐约传递出来。 小河宽慰地笑笑,语气真诚:“吴老师您可别这么说。我们这才是混口饭吃的手艺。你们教书育人,是真正的百年树人,是做大事的。孩子们以后懂了道理,有了出息,一辈子都会记得先生的好。” 这话说得熨帖,吴老师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带着点赧然:“郑师傅真会说话。但愿吧。只盼着这世道能早点安稳下来,孩子们能真正安心念书,学点实实在在的学问。” 加热时间到了。小河开始仔细地、轻柔地拆下发杠,避免拉扯到头发。然后引导吴老师到洗头椅上躺下。 温热的水流缓缓冲洗着头发,泡沫带着香气。小河的手指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头皮,吴老师似乎彻底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享受着这片刻的舒适与安宁。对于这些在日常生活中同样背负着各种压力的普通人来说,理发店这方小天地,这专业而细致的服务,或许已成为一种难得的、能让他们暂时放松身心的慰藉。 冲洗干净,用毛巾轻轻吸干水分,再引导她坐回椅子的。小河拿起剪刀和梳子,仔细地修剪着发梢,让发型更加整齐利落。她的动作专注而精准。 最后,她用吹风机和刷子配合,将刘海吹出优雅自然的弧度。经过一番打理,吴老师的发型变得蓬松、整齐而富有生气,整个人确实显得精神焕发,多了几分光彩。 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吴老师脸上露出了满意又有些惊喜的神色,之前的些许忧戚也被冲淡了许多:“真好,看着真是利落多了!郑师傅,你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谢谢你了!” “您满意就好。”小河笑着为她解下罩布,又用软刷细心地弹掉颈后的碎发。 付钱的时候,吴老师从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夹里,小心地数出相应的法币。钞票看起来叠得挺厚,但实际的购买力早已今非昔比。她犹豫了一下,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小河:“这是我自己炒的一点南瓜子,放了点盐,香得很。不值什么钱,给你们尝尝鲜,也谢谢顾师傅的手艺。” 小河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吴老师您太客气了。您来照顾我们生意,该我们谢您才对。” “拿着吧,一点心意,自己家炒的,干净。”吴老师坚持塞到她手里,声音柔和,“这年头,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互相惦记着点就好。” 小河不再推辞,接过那包还带着些许温热的南瓜子,真诚地道谢:“那真是谢谢吴老师了。” 送走吴老师,店里又重新安静下来。那包南瓜子放在柜台上,散发着淡淡的焦香和盐味。 顾秀芳走过来看了看,轻声说:“吴老师真是个细心又和气的人。” “嗯。”小河点点头,心里也觉温暖。她打开纸包,里面是颗粒饱满、炒得焦黄的南瓜子。她抓出一些,分给顾秀芳,又抓了一小把给还在埋头算账的家明。 “家明,歇会儿,尝尝吴老师炒的瓜子。” 家明抬起头,眼睛一亮,接过瓜子:“谢谢小河姐!”立刻嗑了起来,“嗯!真香!” 三人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着柜台,默默地嗑着瓜子。小小的店里弥漫着南瓜子的焦香和一种平淡而温馨的氛围。这微不足道的馈赠和共享的时刻,仿佛暂时驱散了窗外世界的纷扰,让人感受到市井邻里间最朴素的情谊。 这个下午,后来又陆续来了两位熟客。一位是在附近洋行工作的女职员,只是简单修了修刘海,抱怨了几句上班挤电车像打仗一样辛苦,薪水却好久没见动静。另一位是隔壁弄堂里的阿婆,拿来一条新买的便宜粗布裤,让顾婶帮她给裤脚撬个边,然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长里短,谁家媳妇不孝顺,谁家儿子找不到事做,物价又涨了多少。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隐秘的试探,只有最普通的生活烦恼和最琐碎的市井闲谈。这就是乱世之中,绝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真实底色——在宏大而艰难的时代背景下,努力地经营着自己那份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小日子。 小河认真地为他们提供服务,一边手上忙碌,一边听着她们的诉说,适时地点头应和,说几句宽慰或同情的话,扮演着一个本分、耐心且手艺好的理发师傅角色。她仔细地倾听,但从不在任何可能涉及敏感领域的话题上延伸,始终保持着一个市井商人应有的边界感。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将街道染上一层暖色。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小河像往常一样,开始上门板,准备结束一天的营生。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属于家的灯火陆续亮起。 这一天,就像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样,在皂角的清香、剪刀的咔嚓声和市井的闲谈中,平稳地度过了。 第37章 细碎光斑 日子像黄浦江的水,看似平静地流淌着。“清爽理发室”里的生活,也循着它固有的节奏,一天天过去。 清晨开门洒扫,迎接第一位顾客,午间稍事休息,下午继续忙碌,傍晚时分上门板打烊。周而复始,仿佛与外界的纷扰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家明终于把上个月的账目彻底核对清楚了,结果并无任何出入,之前觉得模糊的地方,不过是他自己记混了日期或是看错了数字。少年人心情轻松了不少,拿着鸡毛掸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踮着脚掸着货架上的浮灰。 顾秀芳接了个新活计,帮隔壁弄堂一家要嫁女儿的人家缝制新被面,大红的缎子料子铺在案板上,映得她脸上都带了点喜气。她戴着顶针,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均匀,时不时拿起剪刀修剪线头。 郑小河刚送走一位来刮脸的老街坊。她正清洗着剃刀和工具,铜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汽。空气中混合着皂角、热水和阳光的味道,暖融融的。 店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进来的是对面老虎灶的王老板。他熟门熟路地往理发椅上一坐,笑呵呵地说:“小河师傅,忙呢?给我刮刮脸,这胡子拉碴的,刺挠得慌。” “王伯伯来了,不忙,刚完事。”小河笑着应道,手上动作利索地准备好新的热毛巾和肥皂沫,“您坐好。” 热毛巾敷在脸上,王老板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小河用刷子蘸着丰富的肥皂沫,均匀地涂满他的下颌和两腮,动作不疾不徐。 “今早去进煤饼,”王老板大概是觉得安静,便开口闲聊,“好家伙,又涨价了!还尽是些碎煤渣,不禁烧。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喽。” “可不是嘛,”小河顺着他的话应和,手里拿起剃刀,在牛皮上蹭了蹭,试了试刀锋,“什么都涨,就咱们这小生意,价钱不好往上提。” 剃刀贴上皮肤,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小河的手法极稳,角度精准,动作流畅。王老板安心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服务。 “唉,难啊。”王老板闭着眼继续念叨,“听说南市老城厢那边,前几天夜里又闹腾了,枪声响了半宿,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打架。第二天巡捕房去了人,封了半条街,抬出去好些个……啧啧。”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小市民对时局惯有的模糊恐惧和听天由命。 小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这些街头传闻真真假假,每天都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是孤岛上海另一种形式的“日常”。 刮完脸,热毛巾再敷上,擦干净。王老板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摸着光洁的下巴:“舒坦!还是小河你手艺好,又稳当又干净。”他付了钱,又闲扯了两句煤价和米价,这才踱着步子走了。 下午,店里来了两位女客。先是一位穿着蓝布工装、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是附近纱厂的女工。她头发又厚又长,发梢有些干枯分叉。 “郑师傅,帮我打薄一点,再修修发梢,太长了干活不方便。”姑娘说话爽利,带着点苏北口音。 “好的呀。”小河让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发质和发型,“打薄可以,发梢我帮你修掉开叉的部分,再稍微修出点层次,看起来轻便些,也不会太显短。” “哎,好嘞!听你的!”姑娘很干脆。 小河细心操作着,剪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发丝纷纷落下。 “厂里最近忙不忙?”小河一边剪一边闲聊。 “忙!天天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不停。”姑娘快人快语,“就是工钱涨得慢,赶不上物价。最近管得还特别严,车间里都不让大声说话,日本领班晃来晃去的,烦死人。” “都不容易。”小河表示理解,“能安稳上班就好。” 很快,发型打理好了。打薄后的长发看起来轻盈了许多,发尾整齐,显得利落又精神。姑娘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真好!谢谢郑师傅!这下清爽多了!”她付了钱,脚步轻快地走了。 另一位女客是附近一位小公司经理的姨太太,穿着时新的印花旗袍,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她主要是来做头发的保养和重新定型。 “郑师傅,用点好头油,我这头发最近干得厉害。”姨太太坐下,挑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您放心,给您用最好的桂花头油,滋养不油腻。”小河微笑着,先帮她仔细清洗了头发,然后用干毛巾吸干水分,取来店里最好的桂花头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热,再细致地、一缕一缕地涂抹在她的发丝上,尤其是发梢部分。她的手法专业而轻柔,按摩头皮时力度恰到好处。 姨太太显然很享受这种服务,闭上了眼睛,语气也缓和了些:“还是你这儿舒服。外面乱糟糟的,吵得人头昏。” 涂好头油,小河开始为她重新卷发定型。电吹风嗡嗡作响,卷发刷在她手里灵活地翻转。 “听说霞飞路那边新开了一家跳舞场,场面大得很,”姨太太大概觉得无聊,又开口闲聊,带着点炫耀见识的意味,“请的是菲律宾乐队,门票贵得吓人。我们家那位,前几天被朋友拉去应酬,回来说里面全是些……哼,不三不四的人,钞票像废纸一样扔。” 小河安静地听着,手上动作不停,适时地附和一句:“是嘛,那种地方咱们可去不起。” 做好头发,姨太太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挑剔地拨弄了几下鬓角,最终还算满意:“还行。多少钱?” 她付钱比女工爽快多了,从精致的皮包里直接抽出钞票,没多问一句。临走前,还从小坤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香水瓶,对着手腕和颈后喷了两下,留下一股浓烈的香氛味道。 送走她,小河赶紧开了点窗透气。那香水味太冲,和店里原本清淡的皂角桂花香格格不入。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弄堂里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还有各家娘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空气里开始弥漫起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烟火气,煤球炉子的烟味、炒菜的油香混合在一起,是最真实的人间气息。 顾秀芳已经收起了大红被面,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家明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算盘和账本都归置整齐。 小河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伸了个懒腰。一天又这样平静地过去了。没有波澜,没有意外,只有最寻常的忙碌和琐碎。她仔细地清洗好所有工具,用干净的布擦干收好。又把店里略微收拾了一下,扫干净地上的碎发。 “吃饭了。”顾秀芳在里间招呼。 简单的饭菜摆上了小桌:一碟咸菜炒毛豆,一碗冬瓜汤,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三人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饭。 “王老板今天来说,南市前晚上动静不小。”顾秀芳扒着饭,低声说了一句。 “嗯,听他提了一句。”小河点点头,“咱们这边还算消停。” “那就好。”顾秀芳不再多说。 吃完饭,家明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小河和顾秀芳又坐了会儿,听着弄堂里传来的零星声响——无线电里模糊的申曲唱段、邻居的说话声、远处电车的铛铛声。 夜渐渐深了。洗漱完毕,各自歇息。 阁楼上,小河躺在床上,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夜归人的脚步声和模糊的狗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日常带来的、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安宁。 生活就是这样,由无数个平淡的日子串联而成。即使在最动荡的年代,人们也总要努力活下去,经营着各自的悲欢离合。而“清爽理发室”,就是这宏大时代背景下的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注脚。 第38章 浮世闲谈 秋意渐深,窗外的法国梧桐落叶纷飞。“清爽理发室”里却暖意融融,烧着煤球炉子,水壶嘴里喷出咝咝的白汽。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顾客不多,时光仿佛也放缓了脚步。 一位穿着体面、看打扮像是公司职员的中年男客刚刮完脸,正对着镜子满意地端详自己光洁的下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老刀牌”给刚闲下来的郑小河。 “谢谢张先生,我不抽。”小河笑着摆摆手,继续整理着台面上的工具。 张先生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颇为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郑师傅,你看今天的《申报》了伐?又是满篇的废话,没点真消息。不过嘛,小道消息倒是比新闻精彩。” 这时,另一位等着理发的顾客,一位看起来像是教书先生的年轻先生,也饶有兴致地接过了话头:“哦?张先生又听到什么新鲜事了?是不是又是哪位电影明星的绯闻?”他语气里带着点知识分子对市井八卦的揶揄,但显然也有兴趣。 张先生嘿嘿一笑,压低了点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明星绯闻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听说啊,‘金嗓子’周璇,最近烦心事不少哦。” “周璇?”年轻先生推了推眼镜,“就是那个唱《何日君再来》的小姑娘?她不是红得发紫吗?有什么烦心事?” “嗨,人红是非多嘛!”张先生吐了个烟圈,“听说她和那个严华,婚姻亮红灯了!吵得厉害着呢!为啥?还不是为了钞票和合同的事。严华想让她多接戏多唱歌,周璇身子骨好像不大好,想歇歇。再加上小报整天搬弄是非,这夫妻关系能好嘛?”他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年轻先生摇摇头:“演艺圈的事儿,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不过《何日君再来》这曲子,现在哼起来都得小心点,听说不太合时宜了。”他暗示着这首歌可能被日伪当局视为“靡靡之音”或带有不良影响。 “可不是嘛!”张先生一拍大腿,“所以说他们圈里人也不容易。不过啊,比起阮玲玉,周璇这算好的喽!” 提到阮玲玉,气氛顿时沉默了一下。那位悲剧女星香消玉殒已有数年,但依旧是人们口中时常唏嘘的话题。 “阮玲玉……真是可惜了。”年轻先生叹息一声,“人言可畏啊。死了那么久,前几天我还看报纸上有文章在讨论她最后那部《新女性》,说片子里的控诉,放在今天看,也别有一番滋味呢。”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喻。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先生似乎觉得话题有些沉重,赶紧岔开,“说起来,你们知道吗?虞洽卿虞老板,最近好像又有大动作。” “哦?‘阿德哥’又怎么了?”这回连在旁边低头缝纫的顾秀芳都微微竖起了耳朵。虞洽卿是上海滩鼎鼎大名的宁波商帮领袖、租界华董,他的动向关乎许多生意人的切身利益。 “听说他老人家正在和日本人打交道,想搞点粮食进口的生意。”张先生声音压得更低,“这年头,米比金子还贵!要是真能弄进来,倒是能缓解一下市面上的紧张。不过……跟那边打交道,啧啧,名声上总归不太好听。”他的语气混合着对粮食的渴望和对与日方合作的复杂态度。 “他也是没办法吧?那么多张嘴要吃饭,租界里粮食压力太大了。”教书的年轻先生倒是表示了一丝理解,“做生意的人,总归要想法子活下去。只是这分寸,难拿啊。” 郑小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上拿着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剃刀和剪刀的刃口,并不插话。这些大人物的起落浮沉、恩怨情仇,传到这小小的理发店里,早已变成了稀释后的谈资,真真假假,掺杂着讲述者自己的想象和评判。 张先生谈兴愈浓,又神秘地说:“还有更绝的呢!听说那个写文章很厉害的张爱玲,从香港大学回来了,就住在常德路那边的公寓里,深居简出的。她那个后妈,厉害得很,关系处得僵。这小囡性格也怪,不喜交际,就喜欢一个人关起门来写写写。不知道又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张爱玲?没怎么听说过。写的什么?”年轻的先生问道。 “好像是些散文,登在《西风》什么的杂志上吧。年纪轻轻,文笔倒是老辣,写的都是些男男女女、人情冷暖的事,听说看得人背后发凉。”张先生解释道,“不过现在这世道,写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文艺女青年嘛,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年轻的先生笑了笑,似乎不太在意。 这时,另一位女客加入了谈话,她是刚才一直在旁边看报纸的:“你们说的都是老消息了。我昨天听我姐夫说,他在工部局做事,内部传言说,那个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虽然蓄须明志,不肯登台,但日子好像也不太好过。那边一直没放弃逼他出来唱戏,各种压力就没断过。真是难为他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和同情。 “梅老板是条汉子!有气节!”张先生立刻竖起大拇指,“宁可亏钱,也不给……哼,不给某些人唱!”他及时收住了话头,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名角风范。”年轻先生也由衷赞叹。 话题又从八卦转到了对梅兰芳气节的钦佩上,小小的理发店里弥漫着一种短暂的、一致的情绪。这些来自报纸边角、茶余饭后、道听途说的名人轶事,就像一面面光怪陆离的镜子,折射出孤岛时期上海社会的各个侧面:娱乐业的畸形繁荣、文化人的坚守与挣扎、商人的左右逢源、普通人的窥探与议论。 郑小河擦完了最后一把剪刀,将其轻轻放回工具箱。外面的世界很大,波澜壮阔,惊心动魄;但“清爽理发室”很小,它的世界就是这一方天地,一把剪刀,一面镜子,以及来来往往的顾客和他们带来的、真假难辨的浮世闲谈。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了。那位张先生终于抽完了烟,起身告辞。闲聊暂告一段落,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剩下缝纫机的嗒嗒声和炉子上水壶轻微的沸腾声。 第39章 邻舍新枝 清晨,“清爽理发室”的门板还没完全卸下,一阵异常热闹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炸响了整条云南路弄堂。声音又密又急,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欢呼,显然不是哪家小孩玩闹,而是正经有店铺开张的架势。 “哎呦,这是哪家铺子开张?这么早放炮仗?”顾秀芳正拿着扫帚打扫门口,闻声直起身子,好奇地张望。 家明动作快,已经三两步跑到弄堂口,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又兴奋地跑回来:“是新店!就斜对面,原来那家老是关着门的小杂货铺,现在变成旗袍店了!门口摆了好多花篮呢!好多人围着看!” 郑小河刚把最后一块门板放好,也被这热闹吸引。她走到门口,只见斜对面那间闲置许久的铺面果然焕然一新。原本斑驳的木门换成了亮堂的玻璃门,门上挂着崭新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云裳旗袍”四个秀气的字。招牌两侧各挂着一长串大红鞭炮,此刻正炸得红光闪烁,纸屑纷飞,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硝烟味。 店门口确实围了不少左邻右舍,都是被鞭炮声吸引来的。老虎灶的王老板、烟纸店的伙计、还有几个挎着菜篮准备去小菜场的娘姨,都笑呵呵地看着热闹。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看起来挺精神的年轻小伙子忙前忙后,招呼着来看热闹的邻居,手里还端着红漆托盘,里面放着些瓜子、花生、寸金糖之类的茶食,分给围观的人。 “走走走,小河,家明,咱们也去看看热闹,沾沾喜气。”顾秀芳放下扫帚,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意。街坊邻居开新店,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郑小河点点头,解下围裙。家明更是早已迫不及待。三人锁了店门,也汇入了看热闹的人群。 这时,鞭炮刚好放完。满地红纸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士,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条墨绿色暗纹锦缎旗袍,滚着深紫色的窄边。旗袍剪裁十分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依然窈窕的腰身和丰腴的曲线。外面松松地披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她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光滑的发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薄施脂粉,妆容精致却不浓艳,眉眼间带着历经世故后的从容与精明,嘴角含笑,风韵十足。 “各位高邻,各位街坊!”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温润,带着点江南口音,“小店‘云裳’今天开张,以后专门定制旗袍,做些针线活计。初来乍到,往后还望各位老少爷们、姐姐妹妹们多多关照!”她说话爽利,又不失礼数,对着四周微微躬身。 “老板娘客气啦!” “恭喜发财!” “生意兴隆啊!” 邻居们纷纷笑着回应,气氛很是热络。那几个精神的小伙子立刻端着零嘴盘子穿梭在人群中,热情地请大家吃。 一个伙计把盘子递到郑小河他们面前。顾秀芳抓了一小把瓜子,笑着对那老板娘说:“老板娘一看就是好手艺,这身旗袍做得真挺括,料子也好。” 那老板娘目光转向顾秀芳,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这位阿姐好眼力。我姓苏,苏曼珍。阿姐怎么称呼?” “我姓顾,顾秀芳,就在对面‘清爽理发室’帮忙。这是我们家掌柜,郑小河,这是学徒家明。”顾秀芳介绍道。 “原来是郑老板,顾阿姐,小师傅。”苏曼珍笑着点头打招呼,目光在郑小河身上停留了一下,带着生意人打量同行的客气和评估,但并无恶意,“以后咱们就是对面邻居了,真是缘分。” “苏老板生意一定会红火的。”郑小河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这时,又有邻居好奇地问:“苏老板,你这店里料子肯定很多吧?现在好的丝绸缎子可不好进哦。” 苏曼珍转身推开玻璃门,大方地请众人看:“各位邻居有兴趣可以进来看看,刚开业,东西还不全,见笑了。” 大家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粉刷得雪白,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玻璃柜和货架,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匹匹布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另一边挂着十几件做好的旗袍样品,款式各异。最里面用帘子隔开,想必是裁剪和试衣的地方。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板漆,擦得光亮。整体看起来既专业又体面。 “哎呦,这料子真不错!这是杭州的缎子吧?”一位年纪大些的娘姨指着一种料子说。 “这款式是新式的,上海滩现在流行这种低开衩。” “这盘扣做得真精巧,是葡萄扣呢!”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苏曼珍笑着应答:“各位好眼光。这里有杭州的绸缎,苏州的刺绣,也有些广东来的香云纱。不过……”她话锋微微一转,带着点无奈的口气,“现在时局这样,好些好料子都进不来。不瞒各位,店里也有些……嗯,东洋来的洋布和人造丝,价钱便宜些,样子也新潮,实在是没办法,凑个数。” 提到“东洋货”,热闹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几位老派的邻居脸上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色。 顾秀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唉,还是咱们自己国家的绸缎好,穿着透气舒服,经久耐用。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啊。” 苏曼珍立刻接话,语气颇为赞同:“顾阿姐说的是正理!咱们江南的丝绸,那是天下闻名的。但凡有好路子,谁愿意用那些替代品?我也是盼着这仗早点打完,好料子能畅通无阻地进来。”她这话说得体,既承认了现实,也表明了立场,还带着生意人的圆滑。 她又看向顾秀芳,笑着说:“顾阿姐一看就是针线上的行家。以后我这边要是忙不过来,或者有需要精细手工的活儿,说不定还要麻烦阿姐帮衬呢。” 顾秀芳连忙摆手:“苏老板太客气了,我就是随便做做,哪能跟你这专业的手艺比。” “哎,话不能这么说,手艺好坏不在店面大小。我看阿姐就是个细致人。”苏曼珍笑吟吟的。 又热闹了一阵,人们看够了新鲜,也吃了零嘴,便陆续散去了。那几位帮忙的小伙子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门口的鞭炮残骸和桌椅,跟苏曼珍打了个招呼,也很快离开了,并不在店外久留。 郑小河她们也回到了自己店里。家明还在兴奋地嚼着寸金糖:“那个苏老板看起来真厉害!店里真漂亮!” 顾秀芳则感叹:“是个能干人。一个人开这么大个铺面,不容易。不过……看她那几个帮忙的伙计,不像是一般人……”她话说了一半,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大家都懂。那几个小伙子行动利落,眼神里透着股不同于普通店伙计的机警和干练。 郑小河没接话。她只是觉得,这条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弄堂,因为这家新旗袍店的开张,似乎注入了一丝新的活力,也带来了一些未知的变数。这位风韵犹存、手腕灵活的苏老板娘,看样子不是个简单人物。不过,在这上海滩,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租界弄堂里,谁又没有点故事呢?只要相安无事,各自做生意就好。 她拿起鸡毛掸子,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打扫。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云裳旗袍”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亮眼的光斑。 第40章 丝缕交织 新邻居“云裳旗袍”的开张,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小石子,在云南路弄堂里漾起了好几天的涟漪。茶余饭后,人们的话题总会或多或少地绕到那位风韵犹存的苏老板娘和她的新店上。 “清爽理发室”里也不例外。顾秀芳对斜对面那家店似乎格外关注些。偶尔有客人来做头发,若是聊起苏老板娘的旗袍店,她总会在一旁静静地听上几句。 这天下午,一位在附近百货公司化妆品柜台工作的白小姐来修剪刘海。她算是弄堂里的“摩登人物”,消息灵通,最爱闲聊。 “顾阿姨,郑师傅,你们去过对面那家新开的旗袍店了吗?”白小姐一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刘海,一边迫不及待地分享情报。 “开业那天去凑了热闹,店里真整齐。”顾秀芳接话道。 “何止整齐!”白小姐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感,“我昨天进去逛了逛,跟苏老板聊了会儿。你们猜怎么着?听说她以前是在霞飞路那边开店的,后来……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事,才搬到我们这弄堂里来。” “出事?出什么事?”另一位正在烫头发的阿姨好奇地问。 “这就不太清楚了,好像跟她过世的先生有关。”白小姐含糊其辞,但眼神里闪烁着“我知道但不方便说”的光芒,“不过看她那气派和说话做事,以前肯定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一个人撑起这么个店,不容易呢。而且你们发现没?偶尔会有几个看起来挺‘扎棱’(厉害)的小伙子过来看她,坐一会儿就走,也不多待。”她暗示着那些可能存在的、“不像一般伙计”的人。 “哦呦,是吗……”烫头发的阿姨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 顾秀芳听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缝着手里的一个盘扣。但郑小河注意到,她缝得格外仔细些。 又过了两天,顾秀芳要去扯些布头回来做鞋面,犹豫了一下,对郑小河说:“小河,我……我去对面苏老板店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零料布头,很快回来。” 郑小河点点头:“去吧,顾婶,店里我看着。” 顾秀芳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拿着几块不错的绸缎零料,脸上带着笑意:“苏老板人挺客气,零料都按斤称给我,价钱还算公道。她还让我看了不少新到的料子呢。” “是吗?都有些什么好料子?”郑小河随口问。 “嗨,别提了。”顾秀芳放下布头,开始絮叨起来,“好看的料子是有,苏杭的真丝缎、软缎都有一些,但价钱吓死人。更多的是些日本来的洋布,叫什么‘人造丝’、‘玻璃纱’的,看着光亮,摸着也滑,但苏老板自己也说了,不透气,不经穿,洗几次就容易坏。还有他们的印花布,花样是稀奇,但颜色浮得很,不如咱们老土布染得牢靠。唉,现在真是……”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国产好料子的怀念和对东洋货的鄙夷。 郑小河安静地听着。她知道顾秀芳在苏北老家时就会纺纱织布,对布料有着深厚的感情和专业的眼光。 下午,一位老主顾,在中学教国文的陈先生来刮脸,也聊起了对面新店。 “这‘云裳’名字起得雅致,‘云想衣裳花想容’嘛。”陈先生文人脾气,喜欢掉书袋,“不过现在这市面,真正懂得欣赏绫罗绸缎、注重衣冠礼仪的人,怕是越来越少了。满大街都是急匆匆的人,或是追求些光怪陆离的所谓摩登。”他语气里带着点文人式的感慨。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了。说曹操曹操到,正是苏曼珍苏老板。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碎花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开司米毛衣,显得温婉了许多。 “郑老板,顾阿姨,忙着呢?”她笑着打招呼,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苏老板,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郑小河起身招呼。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过来串个门,认识一下。”苏曼珍笑着把手里的纸包递给顾秀芳,“顾阿姨,上午您走的急,我忘了把这个给您。这是店里多的一点杭纺零头,不大,给您拿回去镶个边或者做点小东西玩吧,不值什么钱。” 顾秀芳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苏老板,上午已经承您的情了。” “邻里邻居的,别客气。”苏曼珍硬塞到她手里,又转向郑小河,“郑老板,以后我这边要是需要盘个头、做个妆扮什么的,少不得要来麻烦您呢。” “苏老板太客气了,随时欢迎。”郑小河笑着应承。 苏曼珍又寒暄了几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夸赞了几句收拾得干净利落,便告辞了,说是店里不能离人。 她走后,顾秀芳打开纸包,里面果然是一块质地很好的浅色杭纺,面积不大,但做点装饰确是极好的。她摩挲着光滑的布料,感叹道:“这位苏老板,倒是会做人情。” 自那以后,顾秀芳和苏曼珍的走动似乎稍微多了一些。有时是顾秀芳去还个花样子,有时是苏曼珍拿块不太确定的料子来请顾秀芳帮忙掌掌眼。两人都是针线上的人,聊起布料、针法、款式,很有共同语言。郑小河乐见其成,顾婶能有个说得来的邻居,心情也能开朗些。 郑小河冷眼旁观,觉得这位苏老板娘确实不简单。她待人接物圆滑周到,既不过分热络惹人怀疑,又能恰到好处地拉近关系。关于她背景的那些传闻,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但她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个想在乱世中凭手艺安身立命的精明寡妇商人。 这条小小的弄堂,因为“云裳”的到来,人际关系的图谱悄然发生着变化。丝丝缕缕的联系正在编织,如同旗袍上那些精细的丝线,最终会绣出怎样的图案,尚未可知。但对于“清爽理发室”来说,日子似乎因为这点新的邻里互动,而多了一丝微妙的生气。 第41章 市声琐记 入了冬,上海的天气变得湿冷起来,阴雨绵绵的日子多了起来。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钻入骨髓的寒意。“清爽理发室”里早早生起了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整天冒着咝咝的白汽,让这小空间里维持着一点可怜的暖意。 弄堂里也比往日清静了些,人们除非必要,不太愿意在阴冷的户外多待。斜对面的“云裳旗袍”生意似乎也受了天气影响,不像刚开张时那般门庭若市,但玻璃门后偶尔透出的灯光显示着苏老板仍在坚守。 这天下午,雨暂时歇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店里没有客人,顾秀芳正在缝补一件旧棉袄的衬里,家明在一旁练习打算盘,郑小河则拿着本旧杂志随意翻看,其实耳朵留意着街面上的动静。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是苏曼珍。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呢料旗袍,领口衬着白色蕾丝,外面罩了件同样材质的呢子大衣,手里还捧着个小小的紫铜手炉,显得既保暖又不失风度。 “郑老板,顾阿姐,忙着呢?”她笑着招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 “苏老板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顾秀芳放下针线,连忙起身。郑小河也合上杂志,点头致意。 苏曼珍也不客气,走到炉子边,将手炉放在一旁,伸出微凉的手在炉口烤着:“这鬼天气,真是阴冷阴冷的,店里半天没个人影,过来找顾阿姐说说话,蹭点热气。” “我们这儿也是,一下雨就没什么人。”顾秀芳给她倒了杯热茶,“喝口茶暖暖。” “谢谢顾阿姐。”苏曼珍接过茶杯,暖着手,目光落在顾秀芳刚才缝补的棉袄上,“哎呦,顾阿姐这针脚真是没话说,又密又匀,这旧棉袄经你这么一收拾,又能穿一冬了。” “穷人家过日子,可不就得这样嘛。”顾秀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比不得苏老板你们店里的精细活计。” “话不能这么说,”苏曼珍摇头,“过日子的功夫才是真功夫。我们那些看着花哨,不当吃不当穿的。”她呷了口热茶,像是随口问道:“顾阿姐,你手上功夫这么好,以前是专门学过吧?” 顾秀芳叹了口气:“哪里专门学过哦。我们苏北老家,女孩子小时候哪个不学点针线?不过是生活所迫,逼出来的罢了。后来逃难到上海,啥都干过,缝缝补补的手艺倒是没丢,好歹能混口饭吃。”她的语气里带着过往的艰辛,但也有一丝对手艺的自豪。 “都不容易。”苏曼珍表示理解,又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这天气一冷,店里那些薄料子就更没人问了。现在的人,手里有点钱,都想扯点厚实料子做冬衣。可我这边,好的呢料、驼绒进价贵得吓人,还要托关系。反倒是那些日本厂出的什么‘防雨布’、‘卡其布’,价钱便宜些,还好弄到货,真是……” 她这话像是抱怨,又像是在解释生意经。顾秀芳听了,立刻附和:“就是!那些东洋布看着厚实,其实一点都不暖和,还不透气,穿身上冷冰冰、硬邦邦的,哪有咱们自己的棉布、丝绵舒服?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总是有道理的。” “顾阿姐这话在理!”苏曼珍像是找到了知音,“可现在世道如此,好东西进不来,便宜货大行其道。有时候我看着那些好料子压在库里,心里也急。就像前些天好不容易托人弄到几匹真正的湖绉,想做个样子挂出来,结果一问工价,好一点的裁缝师傅工钱都快赶上料子钱了!请不起哦。” 顾秀芳好奇地问:“湖绉?那可是好东西,又软又糯,做旗袍里衬最好了。现在很少见了。” “可不是嘛!”苏曼珍说着,忽然看向顾秀芳,眼睛微亮,“顾阿姐,我看你手上活计这么细,要不……那几匹湖绉,我裁好了,请你帮忙缲边、钉扣子怎么样?工钱我不敢说给得多高,但肯定比市面公道,料子也好,不糟践你的手艺。” 顾秀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苏曼珍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她下意识地看向郑小河。 郑小河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便微笑着开口:“顾婶,苏老板信得过你的手艺,你要是觉得做得来,空闲时接点活计也挺好。”她乐见顾秀芳能有点额外的收入,也能有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顾秀芳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我……我怕做得不好,耽误苏老板你的生意。” “顾阿姐你太谦虚了!”苏曼珍笑道,“我看人准得很,你这手艺,比好些挂牌子的老师傅都不差!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把料子和样子拿过来给你看看。你放心,不催你,慢慢做,做好了再说工钱的事。” 她几句话就把事情定了下来,显得干脆又爽快。顾秀芳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应承下来,脸上却隐隐有些高兴,那是手艺被人认可和期待的喜悦。 又闲话了一阵家常,苏曼珍看了看窗外似乎又要飘起来的雨丝,便起身告辞:“不叨扰了,我也得回店里看看了。这天气,说不定就有客人上门呢。” 她走后,顾秀芳拿着那件旧棉袄,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云裳”的灯光,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光彩。 家明在一旁小声对郑小河说:“小河姐,娘看起来挺高兴的。” 郑小河点点头:“嗯,苏老板给她活计做,是欣赏她的手艺。” 第二天,苏曼珍果然拿着几块裁剪好的湖绉料子和一件样品旗袍过来了。她和顾秀芳在角落里低声讨论了许久,针法、线距、扣子的样式等等。顾秀芳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 从那以后,顾秀芳的空闲时间似乎充实了许多。一得空,她就拿出那些光滑柔软的湖绉料子,戴上老花镜,就着窗口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细细缝制,神情专注而安宁。有时苏曼珍也会过来看看进度,两人交流一下针线细节,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苏曼珍一口一个“顾阿姐”,叫得十分自然热络。 郑小河看着这一切,觉得这样也好。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局里,能有点专注于手艺的平常事,能有个说得来的邻居,对顾婶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慰藉。至于苏曼珍背后的那些传闻,只要不影响到“清爽理发室”的安稳,她便不去深究。 窗外的雨依旧时断时续,弄堂里的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小小的“清爽理发室”里,炉火依旧,剪刀依旧,只是多了些细碎的丝绸摩擦声和两个女人关于针线的低语,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第42章 寒夜华光 冬意渐浓,呵气成霜。连日阴霾后,难得放晴,但阳光并无多少暖意,只是将弄堂里晾晒的衣物和店铺招牌照得清晰了些。“清爽理发室”里,煤球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咕嘟作响。 午后,苏曼珍又过来了。今日她神色间带着些不同以往的兴奋与郑重。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紫色棉旗袍,外面却搭着一条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灰鼠皮披肩,显然是精心搭配过。 “郑老板,顾阿姐,忙着呢?”她笑吟吟地开口,目光主要落在郑小河身上,“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麻烦郑老板。” “苏老板请说。”郑小河放下手中的活计。 “晚上有个聚会,是以前霞飞路几位老姐妹攒的局,在国际饭店。”苏曼珍语气轻松,但眼神里透着重视,“好些日子没见了,总不能太邋遢。想着郑老板你手艺好,想请你费心,帮我从头到脚收拾一下,做个时新的发型,再化个配晚礼服的妆。” 郑小河有些意外。苏曼珍平日打扮虽讲究,但如此正式地请她做全套妆发,还是头一遭。国际饭店的聚会,想来场面不小。 “苏老板信得过,我自然尽力。”郑小河点头应下,“您大概什么时辰过来?” “四点左右吧,时间充裕些。”苏曼珍说着,又看向顾秀芳,“顾阿姐,你帮我做的那件黑丝绒旗袍,扣子钉得真是牢靠,边也缲得一丝不苟,晚上我就穿它了。” 顾秀芳听到夸奖,脸上露出笑容:“苏老板满意就好。国际饭店啊,那可是大场面。” 约好了时间,苏曼珍便先回店准备去了。 到了四点,苏曼珍准时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衣袋。她先换上了晚上要穿的礼服——那是一件及踝的黑色丝绒长旗袍,领口、袖口和下摆都镶嵌着宽窄不一的貂皮滚边,灯光下泛着奢华柔和的光泽。旗袍裁剪极佳,完美贴合她成熟丰盈的身段。她又从衣袋里拿出一件完整的黑色貂皮大衣,蓬松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还有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鞋头点缀着细小的水钻。 “来,郑老板,今天就交给你了。”苏曼珍在理发椅前坐下,围上罩布,眼里满是期待。 郑小河先为她清洁面部,然后敷上自己用细米粉、珍珠粉等原料调制的滋润软膜——这是她结合现代知识悄悄改良的古法。等待期间,她开始为苏曼珍打理头发。苏曼珍的发质保养得不错,郑小河仔细地将头发分区,用火钳子配合发油,将她原本挽起的发髻解开,重新烫出蓬松起伏的大波浪,然后将大部分头发挽到一侧脑后,用几枚镶嵌着仿宝石的发夹固定,留下几缕卷曲的发丝自然地垂在颊边和颈侧,既贵气又显得妩媚风流。 洗净软膜后,苏曼珍的皮肤看起来细腻光泽了许多。郑小河开始为她上妆。她用细腻的粉膏打底,遮盖掉细微的瑕疵,营造出无瑕的肤质。眉毛修剪得纤细弯长,用眉笔细细勾勒。眼妆是重点,用深灰色和棕色的眼影晕染出深邃的眼窝,眼线勾勒出杏眼的轮廓,让眼神瞬间变得明亮有神。脸颊扫上淡淡的胭脂,提升气色。最后,选用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仔细地描绘出饱满唇形。 妆成之后,苏曼珍对着镜子左右端详,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的女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发型复古而摩登,整个人容光焕发,那份成熟的风韵被恰到好处地凸显出来,平添了几分艳光。 “哎呀!郑老板!”苏曼珍惊喜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这手艺真是绝了!我都不敢认了!比上海滩最好的理发厅做得还要好!” 顾秀芳和家明也在一旁看得呆了。家明忍不住小声说:“苏老板好像电影明星!” 郑小河谦虚地笑笑:“是苏老板您底子好。”她心里也有些成就感,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将现代审美融入这个时代的妆发技术中。 苏曼珍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地穿上貂皮大衣,拎上手袋,再三道谢后,才踩着高跟鞋,仪态万方地出了门,叫了辆汽车离开了弄堂。 直到晚上快打烊时,苏曼珍才回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兴奋和红晕。她又来了“清爽理发室”,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纸盒。 “哎呦,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顾阿姐,郑老板,你们是没看到,今晚我这风头可出大了!”她一进门就忍不住分享,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她先打开纸盒,里面是几块国际饭店有名的西式点心:“来来,尝尝,他们那儿的拿破仑蛋糕做得不错。” 接着,她便迫不及待地讲起晚上的见闻。 “今晚来的好多都是老熟人。有大沪日报王社长的太太,珠光宝气的,一直在抱怨她先生忙得脚不沾地,报纸越来越难办;有永安公司郭家的一位姨太太,浑身香得呛人,一直在显摆新买的钻石别针;还有一位是于老板的侄女,倒是很低调,但听她说,于老板最近为平粜米的事,真是操碎了心,跟各方面打交道,头发都白了好多……”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名流夫人的穿戴、谈吐以及听来的只言片语的家常八卦,比如谁家少爷追求哪个电影明星碰了钉子,谁家太太又和戏子传了绯闻,听起来光怪陆离,仿佛另一个世界。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些:“不过啊,也有不少人聊起正经事。有人偷偷说,最近租界巡捕房和那边摩擦多了起来,好几个地方都暗中加了岗哨。唉,这日子,真是……”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家明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苏老板,那……那有没有汉奸去?”他十四五岁了,又在上海滩底层长大,耳濡目染,早已明白“汉奸”是什么意思。 苏曼珍愣了一下,看了看家明,叹了口气:“小阿弟倒是明白。那种场合,怎么会没有?有几个穿着和服来的日本太太,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唉,跟着那边做事的官太太,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心里都清楚,没什么人愿意跟她们深聊。”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 然后,她又兴奋起来。 “不过今晚最大的收获可不是听八卦!好几个姐妹,还有不认识的太太,都围着我问,这头发在哪做的?妆是哪家师傅给化的?怎么这么别致好看!我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后来被问得多了,就说是咱们云南路一位郑师傅的手艺。她们都不信,说这小地方藏着真凤凰呢!有好几位当场就记下了咱们店的名号,还说以后有机会也要来试试。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郑小河,眼睛发亮。 “百乐门一位经理的张太太,和我算是旧相识,她看了特别喜欢,私下跟我说,他们那儿有时候需要给头牌小姐或者重要女客做特别造型,问郑老板你接不接外面的活儿,就是上门服务的那种,价钱好商量!” 听到这话,郑小河的心猛地动了一下。上门服务?接触百乐门甚至更上流社会的客户?这几个月来,她严格遵守着“静默”,几乎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只是守着这方小店。虽然安全,但也如同困守。 苏曼珍带来的这个消息,像是在厚厚的冰层上凿开了一个小孔,透出了一丝可能性。如果能通过正当的手艺拓展业务,接触更多的人,或许……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至少,也能让店里的日子好过些。 她面上保持平静,微笑道:“谢谢苏老板替我扬名。上门服务……倒是可以考虑,具体还要看情况。” 苏曼珍又坐了一会儿,分享完聚会的余兴,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店里恢复了安静。家明帮着收拾东西,小声说:“小河姐,你要是去给百乐门的小姐做头发,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顾秀芳却有些担忧:“那种地方……龙蛇混杂的,会不会有麻烦?” 郑小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风险肯定有,但机遇同样存在。苏曼珍这个人,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意外的契机。她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43章 开始 苏曼珍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郑小河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国际饭店的华光、百乐门的邀约、上流社会夫人们好奇的目光……这些场景在她脑中反复浮现。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打破眼下困局,让“清爽理发室”和她自己都能更上一层楼的契机。 然而,兴奋之余,谨慎早已成为她的本能。苏曼珍此人,八面玲珑,背景暧昧,与她深交,福祸难料。通过她接触那个纸醉金迷又暗藏危机的世界,固然可能获得更多信息甚至庇护,但也极易被卷入不可预测的漩涡。那些贵妇名媛,个个都不是简单角色,她们的需求、喜好、乃至背后的势力纠葛,都需要仔细揣摩应对。自己的手艺固然超前,但如何恰到好处地展现,既令人惊艳又不至于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需要细细思量。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得到组织的首肯。“静默”虽已持续数月,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擅自行动,尤其是在未经请示的情况下接触如此复杂敏感的圈子,是绝对不允许的。 她需要联系周瑾。 直接去寻找周瑾风险太大。她想到了一个地方——当初逃难至公共租界时短暂栖身的那家教会慈善点。那位总是面容慈祥、分发粥食的玛丽修女。郑小河凭借过往的观察和直觉,几乎可以肯定那位修女并非常人,很可能是组织的一条隐蔽战线。那里,或许能传递出信息。 几天后,一个寒冷的清晨,郑小河提着一个竹篮出了门。篮子里装着几条她托人从南市带来的质地不错的毛巾和几块新上市的力士香皂。这些物件不算特别贵重,但实用体面,作为感谢过去收容之恩的礼物,恰到好处。 教会慈善点依旧如故,略显破败却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食物的香气。玛丽修女正在指挥义工们忙碌,看到郑小河,她温和地笑了笑:“郑小姐,好久不见。” “修女您好。”郑小河走上前,将篮子递过去,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一直记得您和教会之前的帮助,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给姐妹们平时用。” “上帝保佑你,有心了。”玛丽修女没有推辞,接过篮子,目光温和地扫过里面的东西,然后自然地递给旁边的义工拿去存放。她引着郑小河走到一旁相对安静些的走廊。 “最近还好吗?听说你的理发店经营得不错。”修女闲聊般问道。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郑小河斟酌着词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小店主的希冀与烦恼,“就是……最近遇到点事情,不知是好是坏,心里没底,想找人拿个主意都没处找。” “哦?遇到什么事了?”修女关切地问,眼神平静。 “是斜对面新开了家旗袍店的苏老板,”郑小河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她人脉广,前几日介绍了个活儿,说是百乐门那边可能需要上门做造型的师傅……报酬挺丰厚的。”她顿了顿,露出犹豫的神色,“这机会挺好,但我一个女人家,又没什么根基,怕去了那种地方,不懂规矩,反而惹麻烦。而且……店里也忙,怕顾不过来,反而耽误了老主顾的生意。” 她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小商人面对机遇时的正常顾虑,担心风险,担心能力,担心影响现有生意。但她在话语中刻意强调了“上门”、“百乐门”、“丰厚报酬”以及“没处拿主意”。 玛丽修女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慈悲的神情。她轻轻拍了拍郑小河的手背:“机会是上帝赐予的礼物,但也需要智慧和勇气去分辨和把握。凡事多思量,谨慎总是没错的。若是实在难以决断,或许可以再等等看,说不定会有更明确的指引。” 她的话像是普通的安慰和劝诫,但郑小河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意味——她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暗示“等待指引”。 “您说的是。”郑小河低下头,像是得到了宽慰,“我再想想,再看看。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又寒暄了几句近况,郑小河便告辞离开。整个过程自然无比,就像无数个前来表达谢意或寻求心灵慰藉的普通市民一样。 回到店里,她的心并未完全放下。信息是否成功传递?修女是否明白她的暗示?组织又会如何决断?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她只能继续等待,维持着日常的运转,内心却像绷紧的弦。 日子一天天过去,似乎并无任何不同。苏曼珍偶尔过来串门,和顾秀芳讨论针线,也会问起郑小河考虑得如何了。郑小河只推说还在想,需要安排店里时间。 直到大约五六天后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一位生客。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呢子大衣,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一位职员或教员。他指名要剃头刮脸。 他的话语不多,显得很沉默。郑小河像对待任何一位顾客一样,专业而安静地为他服务。她的动作平稳流畅,剃刀在她手中运转自如。 服务完毕,男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表示满意。他付了钱,数额正好,没有多余的话。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手似乎无意地在放工具的台子边缘拂过,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纸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台面与墙壁的缝隙阴影里。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快速,若非郑小河全程保持着高度警惕,几乎无法察觉。男子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径直推门离开了。 郑小河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她继续收拾着工具,用抹布擦拭台面,仿佛不经意地拂过那个缝隙,指尖灵巧地将那小纸片卷入掌心,紧紧握住。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后间洗手,确认四周无人,才缓缓摊开掌心。纸片很小,上面只有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一个字: “可。” 笔迹陌生,但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却让郑小河瞬间松了口气,随即一股新的、混合着兴奋与压力的情绪涌上心头。 组织同意了。她可以通过苏曼珍这条线,尝试接触那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 她将纸片收入空间,拍打了一下袖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内心已然不同。她知道,接下来的路,需要她更加小心,更加智慧地去走。她需要充分利用自己远超这个时代的美妆发型技艺作为敲门砖,精心维系与苏曼珍这位关键中间人的关系,谨慎地筛选客户,在浮华与危险并存的上流社会边缘,小心翼翼地开辟出一条新的路径。 这不仅仅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在“静默”之外,找到另一条可能的信息通道,另一份潜在的掩护。前方的路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经得到了迈出第一步的许可。 第44章 霓虹深处 得到那个“可”字之后,郑小河的心定了下来,但行动却愈发审慎。她没有立刻主动去找苏曼珍,而是像往常一样经营着理发店,只是暗中开始做准备。 她首先利用空间的绝对私密性,仔细检视了自己带来的现代化妆品。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盘、腮红、口红、定妆喷雾……这些来自未来的产品,其细腻的粉质、服帖的质感、持久的效果和丰富的色彩,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鸭蛋粉、眉黛、胭脂膏所无法比拟的。直接使用它们无异于孩童抱金过市,风险极大。 她花费了几个夜晚,在空间里小心翼翼地将现代化妆品分装、转移到这个时代常见的容器里。粉底液和遮瑕膏挤入小巧的瓷盒或玳瑁盒;眼影和腮红压碎后,混合入极少量的凡士林或冷霜,重新压制成饼,放入旧的胭脂盒中;口红用刀切下膏体,在酒精灯上微微加热后,注入用空的金属口红管;透明的定妆喷雾则被装入一个精致的玻璃喷壶,标签早已撕去。她力求这些“新瓶装旧酒”的产品看起来只是品质格外好些的国货或洋货,不至于太过突兀。 同时,她也开始精心打理自己。她并未追求时髦的烫发或浓妆,而是将头发修剪得更加整齐利落,在脑后挽了一个干净清爽的低髻,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脸上只薄施粉黛,淡淡勾勒眉毛,点上色泽自然的唇脂。 衣着上,她选择质感尚可、剪裁合体的素色旗袍,外面搭配款式简洁的毛衣或呢子大衣,脚下是一双擦得干净的低跟皮鞋。整体形象追求的是干净、专业、沉稳,透露着一种不同于普通理发匠的、难以言喻的品味与自信,仿佛一位颇有涵养的女技师或艺术从业者。 几天后,苏曼珍又过来闲坐时,郑小河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苏老板,上次您说的那个百乐门的事,我思前想后,觉得也是个机会。若是那边还有需要,时间又合适的话,我倒是可以试试。” 苏曼珍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郑老板你想通了就好!我就说嘛,你这手艺埋没在这小弄堂里太可惜!你放心,包在我身上!那边管事的钱太太跟我熟得很,我这就去跟她说,准成!” 果然,没过两日,苏曼珍就带来了消息:百乐门的一位当红舞小姐,艺名“白牡丹”,后天晚上有个重要的捧场客人要来,点名要她格外光彩照人,原来的妆发师傅她不太满意,钱太太便推荐了郑小河。 首次上门,郑小河做足了准备。她提前打听好了百乐门的大致情况和白牡丹的容貌特征。出发前,她将分装好的化妆品和精心消毒过的工具放入一个看起来普通却内部分格合理的深色手提箱里。 那晚,华灯初上。郑小河叫了辆黄包车,前往那片霓虹闪烁、夜夜笙歌的区域。百乐门门口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空气中漂浮着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奢靡气息。她从侧门进入,被一个侍者引着,穿过喧闹的舞池边缘,走向后台。 后台远比想象中混乱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脂粉香气、汗味和烟草味。各式各样的舞女、歌女穿梭其间,有的在对镜补妆,有的在匆忙换衣,叽叽喳喳,笑语喧哗。她们穿着华丽的旗袍或暴露的演出服,脸上是浓重却往往粗糙的舞台妆。 白牡丹独自占着一个略大的化妆间,显示其地位不同。她约莫二十出头,确实生得明艳,此刻却柳眉紧蹙,对镜自照,显然对刚刚试好的发型和妆容极为不满。原来的化妆师傅是个一脸褶子的老师傅,站在一旁,面色尴尬。 “钱太太推荐的人来了?”白牡丹透过镜子看到郑小河,语气带着挑剔和一丝不耐烦。她看到郑小河朴素的衣着和沉稳的气质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小姐您好,我姓郑。”郑小河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放下手提箱。 “快点吧,没多少时间了。”白牡丹催促道,指了指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化妆品,“看看这些,都是托人从香港带来的最新款,要用什么你自己挑。” 郑小河扫了一眼那些产品,心中已有计较。她打开自己的手提箱,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各色瓷盒、铁盒和工具。“白小姐,我习惯用自己调配的东西,原料更细腻些,也更适合您的肤质。您若信得过,不妨一试。” 她的语气平静自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白牡丹将信将疑,但时间紧迫,只好点头:“那你快点。” 郑小河先仔细端详了白牡丹的脸型和五官特点,又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皮肤感受肤质。这个细微的专业动作让白牡丹稍稍收起了些许轻视。 接下来,郑小河开始展示她超越时代的技术。她用自制的、滋润度极佳的软膜先为白牡丹做了快速护理。然后,她没有使用当时流行的、妆感厚重的粉底膏,而是用湿海绵蘸取了她特制的、轻薄贴肤的粉底液,均匀地拍打在脸上,瞬间提亮了肤色,遮盖了细微瑕疵,却宛若天生。遮瑕膏精准地点在黑眼圈和痘印处。定妆喷雾轻轻一喷,底妆便显得通透又持久。 画眉毛时,她摒弃了当时流行的、呆板细长的“一线眉”,而是根据白牡丹的眉骨和眼型,勾勒出略带弧度、根根分明的自然眉形,显得生动又有神采。 眼妆是重点。她用细腻的大地色系眼影层层晕染,加深眼窝,放大双眼,眼线笔流畅地勾勒出杏眼轮廓,在眼尾处微微上扬,增添妩媚。没有使用夸张的假睫毛,但精湛的眼线技巧同样让眼睛变得大而明亮,顾盼生辉。腮红和修容也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好气色的自然流露。 最后是唇妆。她选用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但用唇刷细致描绘,边缘干净利落,唇形饱满诱人,色泽鲜艳持久。 发型上,她没有做过于复杂的盘发,而是将白牡丹的头发烫出丰盈的大波浪,一半挽起,用精致的水钻发卡固定,另一半如云般披散在肩头,搭配她当晚要穿的亮片旗袍,既华丽又带点慵懒的风情。 整个过程中,郑小河全神贯注,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她的话不多,但每句指令都清晰明确:“请闭眼。”“请抬头。”“放松。”她的态度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巴结或怯懦。 当妆发完成,白牡丹对着巨大的化妆镜审视自己时,几乎惊呆了。镜中的她,依然美艳不可方物,但那种美更加精致、高级、灵动,毫无风尘俗气,仿佛天生就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尤其是那底妆,在后台明亮的灯光下,竟然丝毫不见厚重粉感,细腻得像缎子一样。 “这……这……”白牡丹一时语塞,脸上的惊喜掩藏不住,“郑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神了!”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原来的老师傅早已凑过来,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郑师傅,你这用的是……什么粉?怎么能这么贴肤?还有这眼线,怎么能画得这么稳?” 郑小河微微一笑,避重就轻:“是自己琢磨的土方子,加了点珍珠粉和草药汁,可能更细腻些。熟能生巧罢了。” 这时,门外传来其他舞女的喧哗声,似乎是表演间歇,不少人挤过来想看看钱太太推荐的高手究竟如何。当她们看到白牡丹焕然一新的妆容时,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叹。 “哇!牡丹姐!你今天太靓了!” “这妆怎么化的?一点粉感都没有!” “眼睛好像会说话!” “郑师傅是吧?下次也帮我化一个吧!” “还有我!我也要!” 白牡丹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对郑小河的态度也变得亲热起来:“郑师傅,以后我这里的妆发可就认准你了!价钱好说!” 郑小河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白小姐满意就好。您先忙,我收拾一下。”她宠辱不惊地开始整理工具,将那些瓶瓶罐盖严实收回手提箱。 离开百乐门时,钱太太特意过来,塞给她的酬劳远比市价丰厚,并笑着表示以后要多合作。坐在回程的黄包车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虚幻的夜景,郑小河的心并未沉浸在这初战告捷的喜悦中。她冷静地回味着后台的所见所闻:舞女们看似光鲜实则焦虑的生活,她们交谈中透露的关于各路客人的琐碎信息,甚至那个化妆老师傅探究的眼神……这些都是需要慢慢消化和筛选的信息。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百乐门这个小小的窗口已经打开,但更大的世界,以及隐藏在其下的暗流,还需要她一步步去探索和应对。她摸了摸手提箱里那些特殊的化妆品,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更长远的计划——要让这些来自未来的“秘密武器”,成为她在这个特殊战场上最独特的筹码,让那些追求美丽的太太小姐们,真正离不开“郑师傅”的手艺。 第45章 声名鹊起 百乐门之夜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郑小河依旧每天准时开门,打扫、备货、接待着云南路上那些老主顾——刮脸的王老板、修刘海的女职员、缲裤边的阿婆。她手法依旧精准,态度依旧温和,仿佛那晚霓虹深处的惊艳亮相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先是斜对面“云裳”的苏曼珍,来的次数明显更勤了些,眼神里除了以往的熟络,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热切与探究。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顾秀芳在里间踩缝纫机,家明趴在柜台练字,郑小河正低头整理一束新买的梳篦。苏曼珍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彩,连那件墨绿丝绒旗袍都仿佛跟着雀跃。 “郑老板!顾阿姐!哎呀呀,你们可是没听见,外面都快传疯啦!”她人未坐定,声音先到了,带着戏剧般的夸张,却又不似作伪。 郑小河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苏老板,什么事这么高兴?”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你那双手‘点石成金’的好手艺呗!”苏曼珍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拍着胸口,仿佛要顺顺气,“百乐门那个白牡丹!就你上次给做造型的那个!哎呀呀,可是了不得喽!” 家明和顾秀芳都被她的动静吸引,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过来。 “她怎么了?”顾秀芳好奇地问。 “嗨!说起来真跟唱大戏一样!”苏曼珍压低了声音,却更显神秘,“就那天晚上,你不是把她收拾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吗?结果好巧不巧,那晚台下坐着一位不得了的人物——永兴百货的刘大班!那可是上海滩数得着的豪客!” 她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听说那刘大班平时眼光高得很,等闲看不上眼。那晚白牡丹一登场,喏,就穿着那身亮片旗袍,顶着郑老板你给她做的那头波浪云鬓,那张脸哦,啧啧,灯光一照,又媚又贵气,简直把台下其他人都比成了土坷垃!刘大班当场眼睛就直了!” 家明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后来呢?” “后来?”苏曼珍一拍大腿,“后来可就热闹了!刘大班当场就叫人送上去一个巨大的花篮,全是名贵的蕙兰!表演一结束,直接请到包间里去了。听说一晚上光是香槟就开了十几瓶!这还不算,第二天,直接派人送到白牡丹住处一套公寓房的契书!就在法租界霞飞路上!另外还有这个数——”她伸出涂着蔻丹的五个手指,翻了一翻。 “一千块?”家明惊呼,在他眼里这已是天文数字。 “啧,小阿弟,格局小啦!”苏曼珍嗔怪地瞥他一眼,“是十万!十万大洋!说是给她添置行头、买胭脂水粉的零花钱!” “哎呦我的老天爷……”顾秀芳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针都掉了,“十万……这得买多少米多少布啊……” “谁说不是呢!”苏曼珍感慨万分,目光灼灼地转向一直安静听着的郑小河,“郑老板,你是真人不露相啊!我这回可是真真服了!白牡丹在百乐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虽说也红,可几时有过这样一掷千金的场面?都说她是被刘大班金屋藏娇了!现在百乐门里那些小姐妹,眼睛都红了,到处打听是谁给她化的妆做的头发,都说是换了个人,像被狐仙点化过一样!钱太太那边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点名要请‘郑师傅’!” 她连珠炮似的说着,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现在外面都传,说云南路藏着个‘女神手’,经她打理,土鸡也能变凤凰!郑老板,你这下可是名声在外了!” 家明瞪大了眼睛看着郑小河,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平日里沉静如水、只会修理头发的小河姐。他知道小河姐手艺好,弄堂里的阿姨姐姐们经她手收拾过,都会变得精神漂亮不少,可他从未想过,这手艺放到百乐门那种地方,竟然能产生如此惊天动地的效果,价值十万大洋!他看向郑小河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和一丝陌生的敬畏。 顾秀芳也是半晌没回过神来,她喃喃道:“小河……你……你这手艺,啥时候这么……这么厉害了?”她回想起郑小河平日给客人敷面、修眉、盘发,那些动作看起来确实舒服又妥帖,做出的效果也好,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比普通人细致些罢了。如今听苏曼珍这么一说,才恍然惊觉,那看似平常的手法背后,竟藏着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 郑小河面对三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苏老板过奖了。是白小姐自己底子好,我不过是顺手收拾了一下,让她更出众些。主要还是刘老板阔气。”她轻描淡写地将功劳推了出去,仿佛那十万大洋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哎呦,我的郑老板,你就别谦虚了!”苏曼珍可不吃这一套,“底子好?百乐门底子好的姑娘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个个都值十万大洋?就是你那双巧手‘画龙点睛’了!你这手艺,放在这小理发店真是屈才了,屈大才了!”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郑老板,我跟你说,这机会千载难逢!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接下来找上门的,恐怕就不止是百乐门的小姐了,那些公馆里的姨太太、少奶奶,甚至名媛小姐,听说有这号人物,哪个不想来试试?你这价钱,可得好好重新掂量掂量了!” 郑小河心中了然,知道苏曼珍说的是实情,也是她期待的方向。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多谢苏老板提点。不过手艺人是靠功夫吃饭,一步一步来就好。太张扬了,反而不好。” 苏曼珍见她如此沉得住气,心里更是高看她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郑老板是稳当人!放心,有我给你把关,哪些活儿能接,哪些人得推,咱们心里有数。保证既让你扬了名,又不出纰漏!” 她又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打听来的细节,比如刘大班如何为白牡丹一掷千金、百乐门其他舞女如何羡慕嫉妒、某些小报如何开始捕风捉影地报道“神秘造型师”等等,直说得口干舌燥才心满意足地告辞,临走前还再三叮嘱郑小河准备好接“大生意”。 送走苏曼珍,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家明蹭到郑小河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小河姐,你真的……那么厉害啊?” 郑小河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就是用心把活干好。快去练你的字。” 顾秀芳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她收拾着针线箩,低声道:“小河,这……这出名是好事,可树大招风啊。那种地方的人,那些大老板……咱们小门小户的,招惹得起吗?” 郑小河理解她的担忧,温声安慰:“顾婶,别担心。我有分寸。咱们就是靠手艺老老实实吃饭,不偷不抢。别人给钱,我们出力,银货两讫,不掺和别的。苏老板那边,我也会注意的。” 话虽如此,但郑小河心里明白,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白玫瑰事件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涟漪必将不断扩大。她需要更加小心地规划每一步:如何利用这突如其来的名声,如何定价既能体现价值又不至于骇人听闻,如何筛选客户以确保安全,如何进一步“包装”她那来自未来的技艺和产品,以及……如何从这些浮华的交织中,分辨出那些可能有用的蛛丝马迹。 她看了一眼窗外,斜对面的“云裳”橱窗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光。苏曼珍,这位热情又精明的邻居,无疑是她目前最重要的跳板和掩护。维系好与她的关系,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苏曼珍所料,“郑师傅”的名声开始以一种隐秘而高效的方式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流传。来找郑小河的人,不再仅仅是弄堂里的老主顾。开始有穿着体面的娘姨或司机模样的人,拿着苏曼珍写的便条或口信,恭敬地来请“郑师傅”某日某时去某处公馆或公寓为某位太太小姐服务。 第46章 四姨太 郑小河知道,她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险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前方是迷雾重重。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手艺”这根平衡杆,一步步向前探索。声名已成暗涌,她必须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这日午后,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奥斯汀小汽车无声地滑至“清爽理发室”门口停下,引得弄堂里不少邻居探头张望。车上下来一位穿着藏青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中年司机,他步履稳健地走进店里,态度恭敬却带着一股大户人家仆役特有的疏离感。 “请问,是郑小河郑师傅吗?”司机开口,声音平稳。 郑小河放下手中的工具,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敝姓陈。我家四太太派我来接郑师傅过府一趟。”司机递上一张精致的名片,上面凸印着“永新纺织制衣厂 经理 潘宏达”,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愚园路某某弄某某号。“四太太下晡有个茶会要参加,想请郑师傅过去帮忙整理一下妆发。” 永新纺织制衣厂?郑小河有点印象,是上海滩一家颇有名气的民族企业,以出品质量上乘的棉布和中式服装著称,据说老板潘宏达颇有些实力,在工商界也算个人物。这位四太太,想必就是潘老板的如夫人了。 “好的,请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工具。”郑小河心中了然,这已是常态。她转身取来那只深色手提箱,对顾秀芳和家明交代了一句,便跟着陈司机出了门。 奥斯汀轿车平稳地驶出云南路,穿过繁华的街道,越往西走,环境越发幽静。道路两旁不再是拥挤的里弄店铺,而是变成了高大的围墙和浓密的梧桐树,围墙后隐约可见一栋栋风格各异的洋楼别墅。愚园路一带,乃是上海滩有名的西式高级住宅区。 车子在其中一扇气派的黑漆铁门前按了下喇叭,铁门缓缓滑开。驶入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冬青树墙,一条碎石车道通向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洋楼。楼前已有穿着干净短褂的男仆等候。 郑小河提着箱子下车,跟随男仆步入宅内。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檀香和打蜡地板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厅宽敞明亮,铺着色彩斑斓的拼花地砖,天花板上垂下璀璨的水晶吊灯。一个穿着绸缎棉袄、梳着油亮小分头的小男孩和一个穿着洋装、抱着精致娃娃的小女孩正从楼梯上飞跑下来,后面跟着一个慌忙追赶的娘姨。 “小少爷,小姐,慢点跑!莫冲撞了客人!”娘姨焦急地喊着。 那两个孩子好奇地瞥了郑小河一眼,并未停留,嬉笑着跑向了客厅方向。郑小河心中微微一动,这就是富人家的孩子,生活在如此优渥的环境里,与家明、与弄堂里那些滚铁环、抽陀螺的孩子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男仆引着郑小河穿过布置着西式沙发、波斯地毯 ,以及摆放着中式多宝格和青花瓷瓶的客厅,沿着铺有厚实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走廊里安静无声,墙壁上挂着油画和书法条幅,一种中西混杂的奢华感无处不在。 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男仆轻轻敲了敲:“四太太,郑师傅到了。”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娇柔的声音。 推门进去,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兼起居室。房间布置极尽奢华,西式的弹簧床、梳妆台、穿衣镜与中式的螺钿镶嵌贵妃榻、红木茶几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窗帘是厚重的丝绒,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脂粉和炭盆暖气混合的味道。 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正坐在梳妆台前,她穿着昂贵的织锦缎晨袍,身材苗条,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和挑剔。她便是潘家的四姨太,林婉芳。 “郑师傅来了?快请坐。”林婉芳透过镜子打量着郑小河,目光在她素雅的衣着和沉静的气度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与她想象中的“梳头娘姨”不太一样。“苏老板和百乐门的钱太太都极力推荐你,说你这双手有魔力。我今天倒要试试,是不是真那么神。”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娇嗔和试探。 “四太太过奖了。我尽力让您满意。”郑小河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放下箱子。 “我今晚要去参加汇丰银行经理夫人的家庭茶会,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可不能失了体面。”林婉芳强调着场合的重要性,“要做得精致些,但也不能太妖娆,得显出点书香门第的味儿来,你明白吗?”她提出了一个有些矛盾的要求——既要精致出众,又要含蓄端庄。 “我明白的,四太太。”郑小河从容应答。她先观察了一下林婉芳的肤色、脸型和发质,然后打开手提箱,取出工具。“我先给您清洁一下面部,这样妆容更服帖。” 她用自制的、带有清淡花香的温和洁面乳为林婉芳仔细清洁。林婉芳有些惊讶:“咦?你这个和外面买的洗面胰子不太一样,滑滑的,一点也不紧绷。” “是自己调的,加了点精油,对皮肤温和些。”郑小河简单解释,然后敷上滋润软膜。 等待期间,她开始为林婉芳打理头发。林婉芳的发质偏细软,她决定不做过于复杂的盘发,以免显得老气。她用电钳子将头发烫出自然蓬松的弧度,然后将前额的头发编成精巧的发辫向后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其余的头发则微微卷曲后披散在肩后,显得既优雅又年轻。 “四太太头发真软,好打理。”郑小河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说。 林婉芳享受着服务,话也多了起来:“唉,好什么呀。真羡慕你有一技之长,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像我们,整天关在这大房子里,除了打牌听戏,就是等着老爷回来,闷也闷死了。”她的话语里透露出金丝雀般的无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虚。 郑小河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四太太说笑了”或“您福气好”。 洗净软膜后,开始上妆。郑小河牢记“精致不失端庄”的要求。底妆依旧清透无瑕,眉毛修剪得纤细柔和,略弯而有型。眼妆用色保守但层次细腻,深棕色的眼影淡淡晕染,眼线细致地勾勒出眼型,让眼睛显得大而明亮却不妖娆。腮红是淡淡的珊瑚粉,轻轻扫在苹果肌上。唇膏她选了一支豆沙红色,饱和度不高,但显得温柔又气质。 整个妆面完成后,林婉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眼中满是惊喜。“哎呀!郑师傅!真是……真是绝了!”她忍不住凑近镜子细看,“这粉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好像我皮肤本来就这么好似的!眼睛也大了,有神了,但又不像戏子!这颜色也配得好,又显气色又不扎眼!好好好!果然名不虚传!” 她兴奋地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打量全身效果,越看越满意。“快,阿云!把我那件新做的阴丹士林蓝织锦缎旗袍拿来,还有那双新买的白色小羊皮高跟鞋!”她指挥着旁边的丫鬟,迫不及待要换上衣服看整体效果。 郑小河帮她整理好发型最后的细节,然后安静地收拾工具。林婉芳换好衣服,再次出现在镜前,果然显得亭亭玉立,既有年轻姨太太的娇媚,又不失一份恰到好处的端庄,完全符合她想要的效果。 “太好了!郑师傅,以后我这里的妆发可就包给你了!”林婉芳心情极好,让丫鬟拿过一个丰厚的红包塞给郑小河,远超市价。“以后常来陪我说话,我这院里,平时也怪冷清的。” 郑小河谢过,并未过多停留,便由陈司机原路送回了云南路。 回到“清爽理发室”,感受着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空气,看着顾秀芳和家明平凡却真切的脸庞,郑小河的心才缓缓落定。方才那一个多小时的奢华经历,仿佛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梦里有水晶吊灯、羊毛地毯、锦衣玉食的姨太太和无忧无虑的孩童,而梦外,依旧是这市井弄堂,是每日为柴米油盐奔波的真实。 但她知道,这场梦不会醒,她已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虚实交织之间,走稳自己的路。 第47章 锦灰积珍 为潘家四姨太林婉芳服务的效果,比郑小河预想的还要好。不过两三日功夫,苏曼珍就又喜气洋洋地来了,这回带来的消息更进了一层。 “郑老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苏曼珍一进门就拉着郑小河的手,笑容满面,“潘家四太太那边,把你夸到天上去了!她那几个手帕交,都是些银行家、大老板的太太,见了她的新造型,个个眼热得不行,追着问是哪个仙手给描画的。四太太倒是够意思,直说是你,还把咱们店的名号也说了出去。这下好了,预约都要排到下周去了!连带着在我这订了十几套香云纱呢” 她说着,从手袋里掏出一张更精致的洒金帖子,压低了声音:“喏,这才是重头戏。财政局陈局长的三太太,下周三在家里办个小沙龙,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官太太。不知怎么听说了你,特意下了帖子,请务必光临。这位陈太太,可是正经的北平大家闺秀出身,眼光高得很,可不是潘家四太太那种姨奶奶能比的。郑老板,这场合,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郑小河接过帖子,触手光滑,带着隐隐香气。她知道,这又是一个新的台阶。接触官眷,意味着可能听到的消息层面将完全不同,风险与机遇同时放大。 “多谢苏老板费心牵线。”郑小河面露笑意,小心地将帖子收好,“我会仔细准备的。” 到了周三下午,那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再次准时到来。这次去的是一处位于法租界更核心地段的花园洋房,警卫森严,环境更为幽静。陈局长的公馆内部装饰与潘家又自不同,少了几分暴发户式的堆砌,多了几分中西合璧的雅致。墙上挂着不少字画真迹,多宝格里摆着的也是些古玩瓷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咖啡香。 陈太太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穿着素雅的灰色羊绒旗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娴静沉稳,果然有大家风范。她说话不急不缓,对郑小河的态度客气而保持距离。 “郑师傅,麻烦你了。今天就是几个朋友小聚,清淡得体就好。”她的要求言简意赅。 郑小河心领神会。这种场合,过于出彩反而落了下乘。她为陈太太设计了一款极其简洁却无比精致的低盘发,每一丝发缕都处理得一丝不苟。妆容更是近乎“裸妆”,重点在于极度完美的底妆和细腻的眼部层次,几乎看不出妆感,却将陈太太的书卷气和成熟风韵烘托得恰到好处。 整个服务过程十分安静,陈太太话很少,只是偶尔透过镜子观察郑小河熟练而沉稳的动作,眼中流露出些许欣赏。 做完造型,陈太太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郑师傅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很懂得分寸。很好。”她让佣人付了格外丰厚的酬劳,并没有多留郑小河闲聊。 虽然这次没有听到什么闲谈八卦,但郑小河知道,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她成功地打入了另一个更核心的圈子。 回到云南路的日常,郑小河并未因这些“外快”而怠慢老主顾。相反,她对待弄堂里的邻居们更加耐心周到。她知道,这些平凡的街坊才是她最好的掩护。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门,暖洋洋地照进来。店里暂时没有客人,顾秀芳在做一种复杂的盘扣打法,家明则在一旁整理着苏曼珍刚刚送来的一批急需钉扣缲边的丝绒料子——都是“云裳”接的急单。 苏曼珍自己也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旁,一边看着顾秀芳灵巧的手指,一边和郑小河闲聊。 “还是顾阿姐你这手艺踏实,一针一线,看得见摸得着。”苏曼珍感叹道,“不像我,整天赔着笑脸,跟各路人打交道,心累。” 郑小河微微一笑:“苏老板您人面广,路子活,这才是大本事。我们也就是吃点手艺饭。” “啥大本事哦,”苏曼珍摆摆手,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都是表面光鲜。就比如我家那口子留下来的这点人脉关系,看着好像谁都能说上话,实际上呢?求人办事一样难。就像上次,想多进点好丝绸,码头那边卡得死紧,好话说尽,塞了不少好处才勉强放行。这世道,做点正经生意太难了。”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还有那些日本人开的商行,仗着势头,拼命压价抢生意,咱们国产的布匹都快没活路了。潘家那个永新纺织厂,听说最近也难得很,原料进不来,货出去又各种检查刁难,潘老板整天愁眉苦脸,四太太打牌都没心思了,唉。” 郑小河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仔细听着。苏曼珍这些话,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不少信息:物资流通的困难、日资的经济挤压、民族工商业的困境……这些都是她之前在历史书上读到的概念,此刻却从身边人的抱怨中变得具体起来。 “都不容易。”郑小河附和道,语气带着同情,“希望能早点安稳下来。” “安稳?”苏曼珍嗤笑一声,压低声音,“我看难喽。听说北边、南边打得厉害,这上海滩的孤岛也不知道能孤到几时。那些当官的,脑子里想的还不是怎么捞钱、怎么站队?就说陈局长那位太太,看着清高,家里来往的还不是那些……”她说到这里,突然刹住,警觉地看了一眼门口,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这些事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过一天算一天吧。” 郑小河心中凛然,知道苏曼珍虽然及时收口,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沉重。她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布料花色和最新的旗袍款式,气氛又重新轻松起来。 苏曼珍走后,顾婶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小河,你那个小本子上,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线头和数字是干嘛用的?好像不是账本啊。” 郑小河心里咯噔一下。她有一个小本子,偶尔会趁无人时,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下一些听到的、觉得可能有用的碎片信息,比如某个地名、某个人名、某种物资的异常动向等。她一直很小心,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顾婶注意到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轻松地说:“哦,那个啊,是我自己瞎画的些图样,想着以后能不能用在发型或者盘扣上,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用。”她说着,自然地走过去,将放在柜台抽屉里的小本子往里推了推,非常隐蔽地收进了空间。 顾婶“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低头去研究她的盘扣了。但郑小河注意到,顾秀芳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但什么都没问。 郑小河知道,顾秀芳,或许早已察觉到她并非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理发师傅那么简单。只是出于保护、或者说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她选择了沉默。 这一刻,郑小河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不仅仅关乎个人安危,也隐隐地将身边最亲近的人牵涉其中。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密。 夜幕降临,送走最后一位顾客,上门板打烊。郑小河独自一人时,才拿出那个小本子,翻看着那些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苏曼珍今天无意中透露的关于码头管控、日商倾轧、潘家工厂困境的信息,她也用简单的符号记录了下来。 这些信息单独看起来,似乎只是市井抱怨,毫无价值。但郑小河知道,情报工作往往就是如此,像拼图一样,需要收集大量看似无关的碎片,才能在某个关键时刻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她不知道这些碎片何时能用上,但收集本身,就是她的职责。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愚园路公馆的奢华、苏曼珍的抱怨、顾秀芳担忧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手中只有一盏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路。 第48章 青萍之末 郑小河的名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不再仅限于百乐门的舞小姐或富商的姨太太,一些真正的名门闺秀、银行家的正室夫人,甚至两位颇有名气的电影明星,也通过种种渠道,向这位隐匿于云南路弄堂里的“女神手”发出了邀请。 她的日程变得紧凑起来。白天,她依旧是“清爽理发室”的郑师傅,为老主顾们剃头刮脸,修剪最时兴的发式,听着他们抱怨物价、议论家长里短。午后或傍晚,她则提上那只深色手提箱,化身“郑小姐”,乘坐着各式各样的汽车,出入于上海滩不同的华宅公寓。 每一次外出,她都如同一次精心准备的演出。她的空间,是这场演出最坚实的后台和保险库。 在每次出发之前,她都会踏入那片属于她的空间,仿佛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她会仔细检查梳妆每一件物品,确保它们都完好无损,并且去除任何现代元素,这种对细节的关注,源自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安全的潜意识。 她深知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她还会在空间里反复演练可能用到的说辞。如何解释她独特的化妆技巧?——“祖上曾在宫里伺候过贵人,留下些古方,我又结合了国外杂志上看到的新式画法。”如何应对对产品的追问?——“原料难得,都是托南洋的亲戚捎带回来的,或是找老药铺依古法配的,量少,只够熟客用。”她力求每一个回答都自然流畅,合乎情理,既保持神秘感,又不至于引人怀疑。 这晚,她要去为一位沪上知名银行家的太太服务。这位李太太以品味高雅、性格挑剔著称。郑小河在空间里特意选了一套质感更显低调高级的深灰色羊毛旗袍,外面搭配浅米色开司米披肩,首饰只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整体形象既专业又不失温婉,符合银行家太太的审美。 李公馆位于公共租界西区,是一栋现代化的公寓大楼,守卫森严。内部装饰是彻底的西式风格,流线型的家具、几何图案的地毯、闪亮的铬合金装饰,与之前去过的中式公馆截然不同。 李太太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合体的丝质家居服,正坐在梳妆台前翻阅英文杂志。她打量郑小河的目光锐利而审视。 “郑师傅?听说你手艺很好。”她语气平淡,“我希望今晚的妆发能配得上我这件新做的黑色蕾丝礼服,要去参加汇丰银行的周年晚宴。要大气,国际化一点,不要那种姨太太式的俗艳。” “我明白,李太太。”郑小河从容应答。她观察着李太太的面部骨骼和肤色,心中迅速有了方案。李太太的脸型偏方,五官立体,适合强调轮廓和成熟气质。 服务过程中,李太太话不多,但问题很刁钻。 “你用的是什么粉底?看起来不像市面上任何一种。” “回太太,是自己用珍珠粉、细米粉混合几种花露调制的,比例是关键,所以看起来更贴肤。”郑小河一边用海绵轻柔拍打,一边回答,语气平稳。 “这眼影的颜色很特别,不像洋行里卖的。” “是加了极细的云母粉和矿物颜料,反复研磨调色的,饱和度更高,也更持久。” “你按摩头皮的手法很舒服,跟谁学的?” “家传的一些穴位按摩手法,能放松神经,有助于头发蓬松。” 郑小河对答如流,每一个答案都似乎经过千锤百炼,既解释了效果,又遮掩了真正的来源。她的动作始终沉稳自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当最终效果呈现时,连挑剔的李太太也露出了惊艳的表情。镜中的她,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底妆宛若天成,眼妆深邃而富有层次,唇色饱满高贵。发型是优雅的法式盘发,几缕精心处理过的发丝看似随意地垂落,增添了几分柔和。整体造型完美契合了她的身份和场合需求,既大气又时尚,毫无俗气。 “Very impressive!”李太太忍不住用英文赞叹了一句,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郑师傅,你确实名不虚传。以后我的妆发就拜托你了。”她爽快地支付了酬劳,并且额外给了不少小费。 回程的车上,郑小河疲惫地靠在座椅上。每一次这样的“演出”都耗费大量心神。她闭目快速回顾了刚才的过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并将李太太无意中提到的关于银行近期外汇业务收紧、几位外国经理可能调任的零星信息,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默记于心。 随着找上门的客户身份越来越高,郑小河也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和“经营”。她深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并不会来者不拒。对于某些风评不佳或背景过于复杂的邀约,她会通过苏曼珍委婉推拒,借口往往是“排期已满”或“技艺不精,恐难胜任”。她优先接待那些品味尚可、背景相对清晰、且有可能带来更多优质客源的客户。 同时,她开始更主动地“经营”苏曼珍这条线。她不仅将潘家四太太、李太太等人支付的丰厚酬劳分出一部分给苏曼珍作为介绍费,还会时不时送她一些自己“特制”的、包装精美的面霜或手霜,声称是“按古方试做的”,哄得苏曼珍十分受用,愈发卖力地为她牵线搭桥。 “郑老板,你现在可是咱们这片的这个了!”苏曼珍有一次竖起大拇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连《良友》画报的编辑太太都打听你呢!说不定哪天就请你去做封面小姐的造型了!” 郑小河只是笑笑:“都是苏老板您帮衬。没有您,我哪有这些机会。” 然而,郑小河并未被这些浮华冲昏头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有的风光都建立在那只神秘的手提箱和超越时代的技艺上。一旦来源被深究,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她利用空间里的现代资料,更加努力地研究这个时代的化妆品成分和制作工艺,尝试用本地能获取的原料,模拟出更接近现代产品的效果,虽然始终有差距,但至少能更好地解释她的“秘方”来源。 她也开始留意上海滩已有的美容院和理发厅,观察他们的服务流程、产品线和客户群体,思考着是否有一天,她能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融合了现代理念的美容沙龙,而不仅仅是做一个“上门服务”的神秘个体户。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悄悄生根发芽。 第49章 玉妆倾城 这日清晨,“清爽理发室”刚卸下门板,一位穿着藏青哔叽长衫、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便踱步而入。他气质沉静,目光锐利,与寻常顾客迥然不同。 “请问,是郑小河郑师傅吗?”男子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敝人。先生是?”郑小河放下鸡毛掸子,心下微凛。 “敝姓周,在市政厅陈秘书长府上做事。”男子递上一张素雅却质地坚挺的名片,仅印着姓名“周福”和一个电话号码,“我家夫人派我来,想请郑师傅帮个大忙。” 郑小河心中一动。陈秘书长?那可是上海滩手握实权的人物,虽不及市长显赫,却是真正的“幕后操盘手”之一。 “周管家请讲。”郑小河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是这样,”周福微微颔首,“荣昌纺织厂沈老板的千金,沈佩瑜小姐,与兴华银行冯总经理的二公子,冯允之先生,订在下月初六举行订婚宴。沈冯两家是世交,又是商界联姻,场面极大,中外宾客云集。沈小姐指名,希望请郑师傅您,为她操持订婚宴当日全部的妆发事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郑小河:“夫人特意交代,沈小姐是沈家的掌上明珠,冯家未来的少奶奶,此次订婚宴关乎两家颜面,务必尽善尽美。不知郑师傅届时可否拨冗?酬劳方面,绝对让您满意。” 荣昌纺织沈家,兴华银行冯家!这都是上海滩工商金融界巨擘。这场联姻,无疑是孤岛时期一件轰动社交界的大事。郑小河瞬间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这已远非寻常的妆发工作,而是一项不容有失的“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稳应答:“承蒙沈小姐和秘书长夫人看重,郑某必定竭尽全力。只是事关重大,不知能否先与沈小姐见一面,量体定制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周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对郑小河的谨慎和专业颇为满意:“郑师傅考虑周详。夫人已安排妥当,明日午后,会有车来接您去沈公馆与沈小姐面谈。” “好的,明日我准时等候。” 送走周管家,店里一时静默。顾秀芳和家明都听得呆了。虽然早知道郑小河如今接触的都是非富即贵,但如此显赫的门第、如此重要的场合亲自派人来请,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小河……这……能行吗?”顾秀芳首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担忧,“那么大的场面,要是出了一点差错……” “顾婶,别担心。”郑小河安抚地笑笑,眼神却异常明亮,“越是重要,越要做好。这是难得的机会。”她心里明白,这不仅是美容事业的一个巅峰,更可能是一个接近核心社交圈、获取高层次信息的绝佳窗口。 家明则一脸崇拜:“小河姐,你太厉害了!秘书长家都来请你了!” 郑小河揉了揉他的头发:“厉害什么,就是把活干到最好。快去扫地。” 打发走家明,郑小河的心却无法平静。她坐在柜台后凝神思索——开始高速运转。 沈冯联姻……荣昌纺织是最大的民族纺织企业之一,近年备受日资纱厂挤压。兴华银行背景深厚,与重庆、欧美方面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场婚姻的政治经济意味,远不止表面看来那么简单。订婚宴上,必然是名流云集,各方势力汇聚…… 她需要制定一个完美的方案。沈小姐的容貌、气质、礼服款式都还未知,但她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到了晚上她在空间里翻出几本带来的现代美容时尚杂志,寻找灵感,同时又提醒自己必须契合民国审美,尤其是大家闺秀的端庄要求。 她仔细清点手提箱里的“存货”,将可能用到的顶级“特制”化妆品分门别类放好,确保量足质优。又额外准备了几套应急方案:防止过敏的舒缓精华、应对突发痘痘的遮瑕膏、甚至还有防止眼泪弄花妆容的防水定妆喷雾,小心的分装在小喷壶里,贴上自制标签。她还准备了几种不同风格的假睫毛和几款低调的水钻发饰,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天午后,那辆黑色的奥斯汀准时到来。这次的目的地是沪西哥伦比亚路一带的沈公馆。这里是上海滩最顶级的豪宅区之一,绿树成荫,花园洋房鳞次栉比,戒备森严。 沈公馆是一栋气势恢宏的西班牙风格洋楼,红瓦黄墙,拱券回廊,庭院深深。在仆佣的引导下,郑小河穿过气派的大厅,被引入一间宽敞明亮的西式客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鲜花的混合香气。 片刻后,女主角沈佩瑜小姐在一位穿着体面的娘姨陪同下走了进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穿浅粉色织锦缎旗袍,外罩一件白色开司米毛衣,身段窈窕,容貌清丽,皮肤白皙,带着几分养在深闺的娇羞与单纯,眼神清澈,一看便是备受呵护的富家千金。 “郑师傅,你好。”沈佩瑜声音轻柔,带着好奇打量郑小河。她显然已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女神手”的传说。 “沈小姐您好。”郑小河微笑着行礼,不卑不亢。她迅速观察着沈佩瑜: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精致但略欠立体,皮肤底子极好,头发浓密乌黑。底子非常好,可塑性很强。 “郑师傅,订婚宴我想穿西式的礼服,爹爹从巴黎请人订做的。”沈佩瑜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地说,“是白色的纱裙,有很多蕾丝和珍珠……我想妆发也要配得上,要……要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但又不能太夸张,母亲说还是要端庄。”她提出了和李太太类似却又更充满少女幻想的要求。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郑小河点头,“西式礼服,中式气韵,高贵典雅,清新脱俗。沈小姐底子这么好,一定能呈现出最完美的效果。”她的话既肯定了对方,又给出了方向。 她拿出准备好的图样本——那是她在空间里根据现代新娘妆灵感结合民国时尚绘制的草图——与沈佩瑜细细讨论起来。从底妆的清透感、眼妆的柔和深邃、腮红的若有若无,到发型的样式,初步定为由鬓角编发过渡到后脑的优雅发髻,点缀珍珠发饰,郑小河讲解得专业而生动,听得沈佩瑜连连点头,眼中的信任越来越多。 “郑师傅,你懂得真多!就按你说的办!”沈佩瑜最终拍板,脸上泛起期待的红晕。 离开沈公馆时,郑小河手中多了沈小姐礼服的详细尺寸、颜色样本以及几份宴会流程单。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兴奋。 接下来的两天,郑小河推掉了所有其他预约,全心投入准备。为配合白纱,基调定为粉白晶莹系,她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订婚宴前夜,郑小河再次进入空间,最后一次清点所有物品,确认无误。她看着镜中自己沉着冷静的面容,深吸一口气。明日之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不仅关乎她的声誉,更可能关乎她能否在这波澜云诡的孤岛上,真正站稳脚跟,窥见更深层的秘密。 第50章 锦瑟华年 订婚宴当日,天色未明,郑小河便已起身。她没有丝毫慌乱,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沉稳地完成各项准备。再次进入空间,做最后一遍检查:分装好的各色“特制”化妆品莹润生辉,消毒过的工具排列整齐,应急物品各就各位。 她为自己选了一套低调的深蓝色祥云纹绉纱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确保自身形象专业、得体,绝不会抢去新娘半分风头。 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准时停靠在云南路弄堂口,引得早起的邻居纷纷侧目。周管家亲自来接,神色比往日更显肃穆。车子一路疾驰,驶向位于法租界中心的华懋饭店——上海滩最负盛名的顶级酒店,也是今日这场瞩目订婚宴的举办地。 从侧门直接进入酒店套房区域,空气中早已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息。沈家包下了整整一层楼作为准备区域。仆佣们步履匆匆,手捧鲜花、礼服、饰品,穿梭往来。沈佩瑜所在的总统套房内,更是衣香鬓影,沈夫人、几位姑姨、闺蜜伴娘早已齐聚,七嘴八舌,笑语喧哗,却又透着一丝仪式前的焦灼。 “郑师傅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郑小河身上。 “郑师傅,一切就拜托你了!”沈夫人今日穿着绛紫色织金旗袍,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气度雍容,上前紧紧握住郑小河的手,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嘱托。 “夫人放心。”郑小河微微躬身,语气沉静有力。 她看到沈佩瑜坐在梳妆台前,穿着精致的丝绸晨袍,小脸因为紧张和期待微微发红,像一枚含苞待放的蔷薇。那件传说中的巴黎定制白色蕾丝订婚礼服,已经由两位女佣小心翼翼地悬挂在落地衣架上,在晨光下流淌着圣洁的光泽,层叠的蕾丝、细密的珍珠绣工、曳地的裙摆,美得令人窒息。 “沈小姐,放轻松,交给我。”郑小河走到沈佩瑜身边,声音温和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她先递上一小杯温度适宜的花草茶,“先喝一点,润润喉,定定神。” 接着,她的“战役”开始了。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又如同精密仪器的运作。她先为沈佩瑜进行细致的面部清洁和舒缓按摩,手法轻柔专业,让少女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然后敷上她特制的、富含滋润成分的软膜,确保后续妆容极度服帖。 等待期间,她开始打理头发。沈佩瑜的头发浓密乌黑,发质极好。郑小河没有使用过多的发油和发胶,而是用电钳子仔细烫出丰盈而自然的波浪,然后巧妙地编织、盘绕,在脑后形成一个既高贵典雅又不失青春俏丽的发髻,并非传统中式的一丝不苟,而是融入了西式的蓬松感和纹理感。然后,她取出一枚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用细小珍珠和水钻镶嵌成的百合花造型发饰,轻轻点缀在发髻一侧,顿时流光溢彩,与礼服上的珍珠刺绣遥相呼应。 房间里的女眷们不知不觉都围拢过来,屏息静气地看着,眼中满是惊叹。就连见多识广的沈夫人,也忍不住微微颔首。 接下来是重头戏——妆容。郑小河深知今日场合特殊,灯光、摄影(必有记者在场)都要求妆容必须完美无瑕且持久。她动用了“压箱底”的宝贝。 底妆部分,她使用了遮瑕力与轻薄感平衡到极致的一款“特制”粉底液,用微湿的海绵一点点耐心拍打上去,瞬间均匀了肤色,遮盖了细微瑕疵,呈现出一种天然好皮肤般的瓷光感,毫无面具般的厚重。定妆喷雾轻扫,牢牢锁住底妆。 眼妆是灵魂。她没有使用浓重的色彩,而是用最细腻的大地色系和浅粉色眼影,层层晕染,勾勒出深邃的眼窝和明亮的眼神。眼线笔极细地内勾眼线,让眼睛放大而有神,却不着痕迹。她没有使用假睫毛,但精湛的眼妆技术同样让双眸如水般盈盈动人。腮红是淡淡的蜜桃色,轻轻扫在苹果肌上,营造出幸福娇羞的红晕。 最后是唇妆。她选了一支融合了豆沙粉与玫瑰红的定制口红,色泽饱和滋润,完美衬托出沈佩瑜的青春气息,又显得高贵大方。 当最后一步完成,郑小河轻声道:“沈小姐,请看。” 沈佩瑜缓缓睁开眼,望向巨大的穿衣镜。刹那间,她惊呆了。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红齿白,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既放大了她原有的美丽,又赋予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与气场。那妆容如此完美,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明艳照人,丝毫没有脂粉堆砌的俗气。发型更是高贵脱俗,与她的脸型、气质、礼服完美融合。 “天啊……”沈佩瑜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是惊喜的泪光,“这……这是我吗?” “当然是你,佩瑜!美极了!”沈夫人激动地上前抱住女儿,眼中也泛着泪花。周围的姑姨闺蜜们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掌声。 “郑师傅,你这双手……真是点石成金!”沈夫人转向郑小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郑小河谦虚地微笑:“是沈小姐底子好。”她细心提醒,“小姐,稍微控制一下情绪,我们还有最后一步。”她拿出那瓶“防水”定妆喷雾,轻轻喷了几下,防止幸福的泪水弄花妆容。 随后,在女佣们的帮助下,沈佩瑜换上了那件华丽的白色蕾丝礼服。当盛装打扮的她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随即是更热烈的赞美。眼前的沈佩瑜,完全就是一位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高贵、纯洁、美丽不可方物,中西合璧的造型毫无违和感,反而碰撞出惊人的魅力。 郑小河退到一旁,安静地收拾工具,目光扫过窗外。酒店楼下已是车水马龙,一辆辆豪华轿车驶来,西装革履的绅士、霓裳艳影的淑女陆续入场。一场汇聚了上海滩顶尖权势与财富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她知道,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沈佩瑜和冯允之的舞台。而她,这位幕后功臣,将有机会以另一种身份,近距离观察这浮华鼎沸的一切。 果然,沈夫人走了过来,塞给她一个异常丰厚的红封,并诚挚邀请:“郑师傅,辛苦了。楼下备有宴席,请务必赏光,一起喝杯喜酒。” 这正是郑小河等待的机会。她道谢后,由一位女佣引导,从侧门悄然进入宴会厅二楼的一处回廊。这里视野极佳,可以将楼下觥筹交错的盛大场面尽收眼底,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璀璨如星河,照亮着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或笔挺的长衫马褂,女士们则争奇斗艳,旗袍、洋装、皮草、珠宝……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奢华画卷。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香槟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她看到了许多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的面孔:政界要员、银行巨子、实业大王、外国领事、社会名流……陈秘书长夫妇正周旋于宾客之间,笑容可掬。苏曼珍也来了,穿着一身艳丽的绛红色旗袍,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报社主编的男人谈笑风生。 今晚的男女主角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冯允之穿着白色的燕尾服,英俊挺拔,儒雅中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意气风发。而沈佩瑜挽着他的手臂,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和惊叹。她的美丽,在这种场合下,被放大到了极致,成为所有人议论和赞赏的中心。冯允之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爱意与自豪。 郑小河的耳朵捕捉着飘上来的零星话语: “……沈小姐真是倾国倾城!冯二少好福气!” “这妆容发型,太别致了!听说是云南路一位老师傅做的?” “荣昌和兴华联手,这以后上海滩的纺织和金融……” “日本人那边最近动静不小,不知道这场婚事会不会……” “嘘……今天只谈风月,莫论国事……” 各种信息,真诚的祝福、虚伪的应酬、商业的试探、政治的隐喻,在这华丽的厅堂里交织流淌。郑小河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安静地站立在阴影处,目光敏锐,耳朵竖起,将那些看似无用的碎片一一记下。她知道,真正的价值,往往就隐藏在这些浮华的泡沫之下。 宴会进行到高潮,双方家长致辞,交换信物,开香槟,切蛋糕……一切都是西式的流程,却透着中式的排场与热闹。郑小河看到了沈老板和冯总经理,两位商界巨擘脸上洋溢着笑容,但眉宇间似乎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郑小河才悄然离开华懋饭店。坐车回云南路的路上,窗外是上海滩不夜的霓虹,车内却异常安静。她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一切:极致的美丽、顶级的奢华、隐秘的暗流…… 第51章 浮光掠影 黑色的奥斯汀轿车驶离华懋饭店门口那片璀璨的光晕,如同一条鱼悄然滑出喧闹的港湾,重新投入城市深沉的夜色之中。郑小河靠在柔软的后座皮椅上,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车窗外的世界,正以一种近乎割裂的方式,在她疲惫的感官中流淌。 起初,是法租界核心区域的景象。宽阔整洁的马路,两旁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即使是在冬季也显出一种规整的萧瑟。一栋栋风格各异的花园洋房隐藏在高大的院墙和铁门之后,窗户里透出温暖而矜持的灯光,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仆役或牵着狗的佣人身影闪过。俱乐部、高级餐厅、咖啡馆门口还停着不少车辆,衣冠楚楚的男女进进出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香槟、咖啡和烤肉的混合气息。这里是上海的心脏,是“东方巴黎”最光鲜的表皮。 车子转过一个弯,景象开始微妙地变化。洋楼渐渐被更密集的公寓楼和临街店铺取代,霓虹灯依旧闪烁,但招牌变得更具商业气息,药房、百货公司、绸缎庄、西餐厅……行人多了起来,穿着也更多样,有穿着西装匆匆走过的职员,也有穿着旗袍裹紧大衣的摩登女郎,黄包车夫的身影穿梭其间。这里是城市的动脉,繁忙、世俗,充满着物质的涌动。 再往前行,越过某条无形的界线,周遭的氛围陡然一变。街道变得狭窄,路灯昏暗了许多,招牌变得简陋而密集,烟纸店、老虎灶、小旅馆、成衣铺……空气中开始混杂着煤球炉子的烟味、油炸食物的油气、以及一种属于密集人群生活的、复杂的生活气息。弄堂口站着闲聊的男人,穿着臃肿棉袄的妇人提着马桶或菜篮匆匆走过,孩子们在昏暗的光线下追逐打闹。这里是上海的毛细血管,是绝大多数普通市民赖以生存的土壤。 最终,车子在云南路弄堂口停下。与刚才经过的华懋饭店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昏暗、嘈杂、拥挤,却充满了鲜活而粗糙的生命力。 “郑师傅,到了。”周管家的声音将郑小河从沉思中拉回。 “有劳周管家。”郑小河提着手提箱下车,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熟悉的弄堂气味扑面而来,让她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走,将她留在了这一片市井的昏黄之中。她站在弄堂口,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竟有片刻的恍惚。方才那极致的奢华、璀璨的水晶灯、衣香鬓影、名流荟萃……仿佛是一场遥远而虚幻的梦。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为沈小姐梳理发丝时那上好蕾丝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华懋宴会厅里高级香水和香槟的气息,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觥筹交错的喧哗与恭维。 然而,眼前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是晾晒在竹竿上滴着水的衣物,是隔壁传来隐隐的麻将声和小孩的哭闹声。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弥漫开来。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抬步向“清爽理发室”走去。每一步,都像是从那个浮华的梦境,一步步踏回坚硬的现实。 店门还留着一条缝,透出温暖的灯光。顾秀芳和家明显然还在等她。 “小河回来了!”听到门响,顾秀芳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和期待,“怎么样?还顺利吗?那位沈小姐……” “嗯,挺顺利的。”郑小河放下沉重的手提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沈小姐很满意。” 家明好奇地围着手提箱打转:“小河姐,那个大小姐真的像天仙一样吗?宴会是不是到处都是好吃的?你看到市长了吗?” 郑小河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大小姐是很漂亮。宴会嘛……是很热闹。”她避重就轻,没有描述那些细节,那对于家明和顾秀芳来说,太过遥远和虚幻了。 她拿出沈夫人给的那个厚实得惊人的红封,递给顾秀芳:“顾婶,这个收好。” 顾秀芳接过,掂量了一下,吓了一跳:“这么多?!”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法币,面额不小。 “嗯,这种场合,酬劳是会丰厚些。”郑小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以后或许会经常有。”她没有告诉顾秀芳具体数额,这只是从中抽出一小部分作为日常开销的,其余的,她已经悄悄收进空间里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笔钱,加上之前几次上门服务攒下的,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晰:或许不久后的一天,她可以不再仅仅依靠上门服务,而是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真正高级的美容沙龙,不必太大,但要足够私密、专业,能够更好地服务那些高端客户,也更有利于她开展工作。这个想法让她在疲惫中感到一丝振奋。 顾秀芳将手中的钱收好,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担忧:“这……这钱是好事,可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那种高门大户,咱们招惹得起吗?” “顾婶,别怕。”郑小河安慰道,“咱们凭手艺吃饭,干干净净。他们给钱,我们出力,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她的话听起来轻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夜之后,她已被迫与那个世界产生了更深的勾连,再难轻易脱身。 洗漱完毕,躺在阁楼冰冷的床上,郑小河却毫无睡意。窗外的弄堂早已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夜归人的脚步声。白日的极度喧嚣过后,是此刻极致的寂静。 她的思绪却无法平静,如同黄浦江的潮水,起伏不定。 沈冯两家的联姻,华懋饭店的奢华,那些政商名流看似轻松愉悦实则暗藏机锋的交谈……这一切,在她这个来自未来的历史系学生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她知道,此刻在欧洲,希特勒的铁蹄正肆虐,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在亚洲,中国正陷入抗战最艰苦的相持阶段,大半国土沦丧,重庆国民政府苦苦支撑,敌后战场艰难抗争。而上海,这座沦陷区中的“孤岛”,却上演着如此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 这是一种何其畸形、何其脆弱的繁荣!它建立在列强租界的庇护、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以及无数投机和灰色交易之上。就像一座用沙子堆砌的城堡,看似华丽,却随时可能被时代的巨浪吞没。 她在大学课堂上学到的关于“孤岛时期”上海的评价,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教授曾说:“那是‘末日狂欢’,是‘畸形繁荣’,是民族苦难中一道刺眼而虚浮的浮光。它一方面保留了文化的火种,提供了某种庇护,另一方面也滋生了麻木、堕落和妥协……” 当时在课堂上听到这些,只是冰冷的历史概念和学术分析。而今,她亲身置身其中,成为这“浮光掠影”中的一分子,感受才变得如此真切而刺痛。 她为沈小姐打造美丽,见证所谓的“锦瑟华年”,可这华年的背景板,却是山河破碎、烽火连天。那些在宴会上谈笑风生的银行家、实业家,其中有多少人在与日伪虚与委蛇,进行着所谓的“经济合作”?那些看似光鲜的政要,又有多少在暗中摇摆,甚至已投入侵略者的怀抱? 她想起宴会上听到的关于“物资”、“运输”、“外汇”的只言片语,这些词汇背后,可能牵扯着多少秘密交易和国族血泪?沈冯联姻,看似商业结合,其背后是否也蕴含着在乱世中抱团取暖、甚至寻求某种政治庇护的深层动机?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她。她,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掌握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和技艺,此刻却只能利用它为这个即将倾覆的世界的统治者们锦上添花。她的那点“特制”化妆品,在这历史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她下意识地进入空间。这里绝对安静,绝对安全,是与外面那个喧嚣、混乱、危机四伏的世界完全隔离的净土。她将那个厚厚的红封妥善地收好,与其他几次攒下的钱放在一起,看着那叠逐渐增厚的钞票,开一家高级沙龙的念头更加清晰了——那不仅是一个生意,更可能是一个更稳固的据点,一个更好的伪装。看着空间里那些来自未来的物品、书籍,她感到一丝慰藉,却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的疏离。 她拿出那个小本子,翻看着自己记录的零碎信息:码头管控、日商倾轧、潘家困境、银行外汇收紧、以及今晚听到的一些模糊的人名和公司名……这些碎片,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下,似乎毫无意义。它们能改变什么?能阻止什么? 但她很快驱散了这种消极的情绪。历史是由无数个瞬间、无数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构成的。她想起了那些在敌后默默奋战的地下工作者,那些在战场上浴血牺牲的将士,那些在后方坚持生产、艰难求生的普通百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民族。 而她,“守渡人”郑小河,她的战场不在前线,不在工厂,就在这十里洋场,在这浮华之下。她的武器,是她的剪刀、梳子、和那些来自未来的瓶瓶罐罐。她的任务,就是坚守在这个特殊的“渡口”,观察、倾听、记录、传递。或许她收集的某一颗碎片,在某一天,就能成为拼凑出关键情报的一部分,就能为前方的战士减少一份牺牲,就能为这个苦难的民族争取一丝微弱的希望。 想到周瑾,想到“掌柜”,想到那条沉默而坚韧的地下战线,她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个人的感受微不足道,完成任务才是首要。 她重新振作起精神。沈冯订婚宴的成功,意味着她获得了更上一层楼的通行证。接下来,她可能会接触到更多核心的人物,听到更机密的信息。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敏锐。 同时,她也开始思考如何更好地利用自己的优势。她的“特制”化妆品是一个巨大的筹码,但不能总是用“海外带来”、“祖传秘方”来搪塞。她需要尝试用本地能够获取的原料,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和仿制,哪怕只能达到七八分的效果,也能更好地解释来源,降低风险。或许,可以委托苏曼珍通过她的渠道,寻找一些特定的原材料? 还有家明……这孩子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敏锐。或许,可以为自己培养一个真正的帮手?顾秀芳的担忧也需要安抚,要让她觉得这一切虽然不寻常,但依然是安全、可控的“生意”。 思路渐渐清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弄堂里传来了第一声鸡鸣,送牛奶的车铃叮当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浮华散尽,生活继续。而她,郑小河,将继续在这浮光掠影之下,扮演好她的角色,守护着她的秘密,等待着属于她的使命召唤。 她轻轻退出空间,闭上眼睛,终于感到了一丝倦意。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华懋饭店那璀璨的水晶灯,但下一刻,那光芒便融入了云南路清晨清冷的微光之中。 第52章 潜波送讯 清晨的微光透过阁楼的小窗,精准地落在郑小河脸上。几乎在光晕触及眼皮的瞬间,她便睁开了眼睛。短暂的深度睡眠洗去了大半疲惫,留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和清醒。昨夜浮华的余烬仍在脑海深处闪烁,但已被她强行压下,此刻心中澄明一片。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棉袍,将昨夜盘起的发髻熟练地挽成日常样式。对着那块模糊的玻璃镜,她仔细端详了自己片刻,确认眼神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属于“郑师傅”的沉静与“守渡”的审慎。 楼下,顾秀芳已经生起了煤球炉子,烧着热水,满室都是温暖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烟味。家明正拿着大扫帚,吭哧吭哧地清扫着店门口的石板地。 “小河,怎么不多睡会儿?”顾秀芳见她下来,忙问道,“昨夜那么晚回来,累坏了吧?” “睡好了,顾婶。”郑小河笑了笑,接过顾秀芳递来的热水毛巾擦脸,“活儿总是要干的。” 热毛巾敷在脸上,带来真实的暖意,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华懋饭店的香氛记忆。她看着顾秀芳眼下的青黑,知道她定是担忧得没睡好,心中微暖,又有些歉然。 “顾婶,别担心。”她放柔了声音,“就是给有钱人家做了趟活儿,拿了该拿的酬劳。以后这种事或许常有,咱们平常心对待就好。” 顾秀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是怕……” “我知道。”郑小河握住她粗糙的手,“咱们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凭手艺挣钱,不出格,不惹事。”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安慰。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在“出格”的路上越走越远。 早饭是简单的泡饭酱菜。饭桌上,家明依旧兴奋地追问着昨晚宴会的细节,郑小河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说了,引得家明惊呼连连,顾秀芳脸上的忧虑也渐渐被笑容取代。 刚开门不久,第一位顾客还没上门,弄堂里传来熟悉的吆喝声和脚步声。郑小河正低头整理工具,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店门口极快地停顿了一下。 是弄堂里那个总背着木箱卖香烟半大孩子“小钉子”。他并没有看向店里,而是仿佛系鞋带般蹲下,手指在地面上极快地一划,随即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吆喝着向前走去。 郑小河的心脏猛地一跳,动作却丝毫未停,继续用软布擦拭着已经锃亮的剃刀。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看得分明——小钉子用手指在店门外的石板缝隙旁,飞快地划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记号。 那是“可”的讯号。是沉寂许久后,来自“掌柜”那边的确认信号,通常意味着之前的观察期结束,或有新的指令即将送达。 来了。郑小河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瞬间绷紧。周瑾,或者掌柜安排的其他联络人,要出现了。她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大脑已开始飞速运转。 上午来了两个老主顾剪头,郑小河手法稳当地处理完。临近中午,客流稍歇。她状似无意地对顾秀芳说:“顾婶,上次说的那种头油,云南路尽头那家杂货铺好像有货,我过去看看,顺便透透气。” “哎,好,你去吧。”顾秀芳不疑有他,“路上当心点。” 郑小河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衣着,又对家明吩咐道:“家明,看好店,有客人来就说我一会儿就回。” “知道啦,小河姐!”家明响亮地应着。 走出“清爽理发室”,步入冬日午前的阳光里,郑小河放缓了脚步,看似悠闲地沿着云南路向南走去。她的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摊贩、行人,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注视。 她知道,既然发出了讯号,联络人一定就在附近,并且会看到她独自出来。 果然,在快走到杂货铺时,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子从旁边一家书店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似乎正要往回走。两人迎面遇上。 是周瑾。她清瘦了些,眉眼间的稚气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久未见阳光。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周瑾仿佛没认出她一般,继续低头往前走。但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句极低、极快的话语伴随着冰冷的空气,钻进郑小河的耳朵: “下午三点,法租界贝当公园,东南角靠墙第三张长椅。” 话音落下,周瑾已与她错身而过,身影很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郑小河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继续走向杂货铺,进去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发油,又和老板闲聊了两句物价,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每日都会发生的寻常采购。 回到店里,顾秀芳和家明都一切如常。郑小河将发油放好,心思却已飘向了下午三点的贝当公园。 下午两点刚过,郑小河再次找了个由头出门,说是去给一位老主顾送之前订的生发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顾秀芳并未起疑。 她没有直接去法租界,而是先乘电车绕了一段路,中途换了一次车,又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反复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朝着贝当公园的方向走去。 贝当公园此时游人不多,冬日的树木光秃秃的,更添几分萧瑟。她找到东南角那张靠墙的绿色长椅,周瑾已经坐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看手中的书。 郑小河走过去,在她身边隔着一个身位的位置坐下,目光望着前方枯黄的草坪。 “很久不见。”周瑾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很久不见。”郑小河同样低声回应,“你还好吗?” “老样子。”周瑾顿了顿,“你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沈冯订婚宴的事,组织上知道了。” 郑小河心中并无意外,只是静静听着。 “‘静默期’基本结束。”周瑾继续说道,语气严肃起来,“你目前获得的位置非常有利。上级认为,可以开始进行更有针对性的信息收集。”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主动打探,那样太危险。”周瑾翻过一页书,动作自然,“保持你现在的状态,继续服务那些高价值目标。倾听、记忆。尤其注意两方面:一是他们谈话中涉及的与日本商社、特别是那些有军方背景的商社的‘合作’细节,哪怕是抱怨或炫耀;二是关于物资,特别是粮食、棉纱、药品、五金等战略物资的流向、囤积地点和运输安排,无论走的是合法渠道还是黑市。” “明白。”郑小河将这些关键词牢牢刻进脑子里。 “另外,”周瑾合上书,像是坐久了要活动一下般稍稍侧身,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废弃的纸张,比如客人随手丢弃的草稿、写坏的请柬、甚至是废纸篓里的东西,留意一下。特别是带有银行印记、公司抬头、或者任何手写数字、代号的东西。” 郑小河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她利用身份之便,留意可能被忽视的“垃圾情报”。这在情报工作中并不罕见。 “好。”她简短地回答。这对她而言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极具优势——任何需要瞬间处理的可疑物品,她都可以借口丢弃或整理,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空间彻底检查或销毁。这才是最安全的“垃圾处理”方式。 “记住,安全第一。任何感觉不对,立刻停止,进入静默。”周瑾强调,“我们基本上不会主动联系你,除非像今天这样发出讯号。你需要定期、但非固定时间,在上下班路上留意‘安全’或‘危险’的标记点,具体位置是……” 周瑾快速而清晰地报出了两个位于她日常活动路线上的、极其普通的点位及其含义。郑小河凝神记下。 “就这些。”周瑾说完,拿起书站起身,仿佛只是看完书准备离开的普通女学生,“保重,‘守渡’同志。” “保重。”郑小河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前方。 周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郑小河又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才起身离开。她没有直接回云南路,而是又绕了一段路,在一个僻静的公共厕所里,迅速闪入空间。 在绝对安静与安全的环境中,她将刚才周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都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确保毫无遗漏。特别是那几个标记点的位置和含义,她甚至在空间里找纸笔简单画了下来,加深记忆,随后将纸笔收回原处——这些东西绝不能带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离开空间,神色如常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清爽理发室”,夕阳正好将金色的余晖洒进店里。顾秀芳正在缝纫机前忙碌,家明则在练习刷油头,一切平静而温暖。 “回来了?生发水送到了吗?”顾秀芳抬头问。 “送到了。”郑小河微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自然地接过家明手里的刷子,“来,这里力度要再轻一点,对,就是这样……” 夜幕降临,店门关上。 郑小河躺在阁楼上,听着楼下顾秀芳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清明。 “静默”已然打破,“守渡人”收到了新的航指令。前方的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但她已找准了方向。 她轻轻触摸着在前世一角钱的硬币,如同触摸着一种冷静的决心。 第53章 牡丹笼中雀 又过了几日平淡而警惕的日子。郑小河每日开门营业,心思却分了一半在观察街面讯号和回忆周瑾的指令上。她服务着寻常顾客,耳朵却时刻过滤着那些家长里短中可能蕴含的碎片信息。 这天早上,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清爽理发室”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神色却略带倨傲的男仆,径直走进店里。 “哪位是郑小河师傅?”他扬声问道,目光在略显逼仄的店里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是。”郑小河放下手中的梳子,平静地看向他。 “我们白牡丹小姐请您过去一趟,晚上要跟刘大班出席万国商团的晚宴,烦请郑师傅过去帮着打理一下妆发。”男仆说着,语气算得上客气,但那股子替主人传话的优越感挥之不去。 顾秀芳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担忧,欲言又止。郑小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好,请稍等,我拿上工具。”她点点头,转身去取她那隻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手提箱。该来的总会来,与白牡丹、刘大班这条线,既然搭上了,就不可能轻易断开。这同样是周瑾所说的“高价值目标”。 黄包车没有驶向百乐门后面的舞女公寓,而是直接拉到了法租界西区一所僻静的花园洋房前。高墙铁门,门口甚至有穿着制服的门房。这里显然是刘大班安置白牡丹的金屋。 男仆引着郑小河进去。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清冷截然不同。装饰是时下流行的中西合璧,昂贵的西式沙发搭配着酸枝木的茶几,墙上挂着仿制的西洋油画,却也摆着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瓷器古玩,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堆砌感。 白牡丹穿着一身丝绒睡衣,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听着留声机里周璇的唱片。见到郑小河,她立刻坐起身,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郑师傅,你可来了!快请坐!” 比起上次在百乐门后台的紧张和期待,此刻的她显得松弛而愉悦,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被精心供养起来的慵懒和满足。 “白小姐。”郑小河微微颔首,放下箱子。 “哎呀,叫什么白小姐,叫我牡丹就好。”白牡丹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上次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把我弄得那么仙,刘大班哪能一眼就瞧上我,还一掷千金……”她说着,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既有炫耀,也有几分真实的感慨,“我这心里啊,一直记着你的好呢!” “您太客气了,是您本身底子好。”郑小河谦逊地笑笑,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打开工具箱,“时间不早,我们开始吧?” “好好好,都听你的!”白牡丹喜滋滋地坐到了梳妆台前。 这次的妆容发型,郑小河斟酌了一番。万国商团的晚宴,虽也是交际场合,但比起订婚宴,或许更偏重商务和洋派。她为白牡丹设计了一款相对简约但极显风情的发型,额前烫出妩媚的波浪,后面挽成一个低髻,既不失东方韵味,又符合晚宴的正式感。妆容则突出了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和饱满的红唇,显得明艳照人,又不至于过于轻浮。 白牡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得不得了:“郑师傅,你的手真是神了!每次经你手一弄,我就感觉……感觉像是换了个人,底气都足了!” 郑小河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微笑道:“是您天生丽质。” 正说着,一个穿着厨娘模样的人敲门进来,恭敬地说:“白小姐,午餐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师傅问您几点开席?” “哦,对了!”白牡丹一拍手,对郑小河道,“郑师傅,你今天可不能走!我特意请了‘老正兴’的大师傅来家里做几道拿手菜,你务必留下来吃个便饭,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郑小河本能地想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白牡丹拉住她,“刘大班中午有应酬,不回来吃。就咱们两个,再加几个伺候的,宽敞得很!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她语气娇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郑小河心念电转。留下吃饭,或许能听到更多闲谈,更深入地了解白牡丹乃至刘大班的日常,这是一个机会。过于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或另有所图。 “那就……叨扰白小姐了。”她做出略显局促又盛情难却的样子。 午餐设在小餐厅。菜式极其丰盛,确实是顶尖酒楼大厨的手笔,浓油赤酱,摆盘精致。白牡丹兴致很高,觉得郑小河只是一个底层靠手艺赚钱的弱女子,她便摆出上流社会姨太太的架势,不断让菜,话也多了起来。她聊起百乐门的姐妹,聊起新得的首饰衣裳,聊起刘大班给她置办的种种好处,语气间充满了对这种金丝雀生活的满足。 郑小河大多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引导着她多说。从这些炫耀般的言语中,她捕捉到一些信息:刘大班最近似乎很忙,常与一些日本商人来往;有一次喝醉了,还抱怨过码头查验变得麻烦,有一批货耽搁了;白牡丹还提到刘大班送了她一件罕见的日本古董漆器,说是“朋友”送的…… 这些碎片,都被郑小河默默地记在心里。 饭吃到一半,郑小河起身告歉:“白小姐,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哦,从这边上去,二楼走廊到底左转就是。”白牡丹正夹着一块油爆虾,随口答道。 郑小河依言走出餐厅。走上楼梯,楼梯与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边的墙上挂着些装饰画,光线昏暗柔和。她走向走廊尽头,左转,果然看到了卫生间的门。 然而,在经过一扇厚重的、虚掩着的红木门时,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传来压低的、略显急促的谈话声。这不是卫生间的方向,从位置和气派的门扇来看,这很可能是书房。刘大班不是不回来吃饭吗? 她原本不想停留,但两个关键词猛地钻入她的耳朵:“……十六铺……三号码头……明晚……”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十六铺码头?明晚?这立刻让她联想到了周瑾交代的任务——留意物资流向和运输安排! 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几乎听不清。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极其重要的信息。卫生间就在前面几步远,她不能停留过久。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她极快地、无声地贴近门缝,屏住呼吸。里面似乎是两个男人在对话,一个声音粗哑些,另一个……隐约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 “…………那批棉纱……必须明晚子时前……装船……”粗哑声音道。 “……放心……‘久崎商社’的条子……已经打点好了……”另一个声音回应,语气带着保证,“……就是‘检问所’那边……需要再加点……黄鱼……” “……妈的……这群喂不饱的饿狼……知道了……我会安排……” “……动作要快……‘梅机关’那边……催得紧……” 棉纱!久崎商社!检问所!梅机关!这些词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入郑小河的耳膜。她几乎能拼凑出一个轮廓:一批重要的棉纱,通过日本商社的关系,在明晚子时经十六铺三号码头运出,并且涉及了日特务机关的催促和贿赂检问所的行为。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似乎有人要起身! 郑小河浑身一凛,如同受惊的猫,瞬间后退,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闪进了前方的卫生间,轻轻关上门,落锁,闪进空间。 坐在空间里的书椅上,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如同擂鼓。 她在空间大约呆了五分钟,让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平复下来,出了空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后,才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经过那扇红木门时,它已经关严了,里面再无声音透出。 回到餐厅,白牡丹正用小银勺舀着杏仁豆腐,见她回来,笑道:“郑师傅去了好久,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呢。” “有点迷路,这房子真大啊。”郑小河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重新坐下,拿起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又稍坐了片刻,郑小河便起身告辞,借口——有其他客户预约了下午的梳妆,还需回去准备。白牡丹也未强留,让男仆叫了黄包车,又塞了一个不小的红封给她。 回云南路的路上,郑小河紧紧抱着手提箱,箱子里那份“酬劳”仿佛带着烫人的温度。但更灼热的,是在她脑中不断回响的那段对话。 十六铺、三号码头、明晚子时、棉纱、久崎商社、检问所、梅机关……这些词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清晰而危险的情报链。 她需要立刻、马上,将这些信息绝对安全地记录下来。黄包车在弄堂口停下,她快步走回“清爽理发室”,顾秀芳在缝补,家明还在店里忙。 她打了声招呼,便上了阁楼,反身插好门闩。甚至来不及点灯,心念一动,便已置身于绝对安全的空间之中。 明亮的灯光下,她迅速找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历史专业训练出的信息抓取能力,将听到的对话核心内容、关键词、时间、地点,尽可能原样复述下来。写完后,她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 然后,她将这张写着关键情报的纸,仔细叠好,放入了空间抽屉里那个专门存放最重要情报的铁盒最高层。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情报有了。但如何传递?讯号是“可”,但下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周瑾没有说。她只能等待标记点的指示。 一种焦灼感混合着高度的警觉,在她心中蔓延。这条情报极具时效性——明晚子时。 她退出空间,躺在阁楼的床上,睁着眼睛,思考着。房间是寂静的,而她的脑海里,却仿佛已经听到了黄浦江畔码头传来的低沉汽笛声。 第54章 危夜渡讯 阁楼的寒冷仿佛渗入了骨髓,但郑小河毫无睡意。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隐约看到斜屋顶模糊的轮廓。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楼下顾秀芳偶尔翻身的声音、弄堂深处隐约的犬吠、甚至远处电车驶过轨道的摩擦声,都清晰可辨。 然而,所有这些声音都无法掩盖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那段密室对话。 十六铺。三号码头。明晚子时。棉纱。久崎商社。检问所。梅机关。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她的心头。情报的价值与时效性成正比,这条情报的寿命不足二十四个小时。必须在明晚子时之前送达组织,否则毫无意义。 等待?她不能被动地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标记点讯号。周瑾说过,除非发出讯号,否则不会主动联系她。但这条情报的重要性,或许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联系流程。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但又必须绝对安全,不能暴露自己,也不能暴露联络方式。 思绪在黑暗中飞速旋转,像一台精密而紧绷的机器。直接去寻找周瑾?不可能。周瑾的住处、常出现的地点她一概不知,盲目寻找等于自爆。去贝当公园长椅苦等?更愚蠢,且极易被注意。 唯一已知的、可控的线索,就是周瑾告知她的那两个标记点。它们是单向接收信息的窗口,是组织向她传递指令的渠道。但反过来呢?她能否利用它们传递极度紧急的讯号? 风险极大。标记点的含义是预先设定好的,“安全”或“危险”。如果她擅自改动,比如在“安全”点留下代表“紧急求见”的记号,组织能否看到?看到了能否理解?万一理解错误,或标记被敌人意外察觉……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引起组织注意的方法。她必须赌一把,赌组织对“守渡”的重视程度,赌他们能意识到擅自改动标记必然事出有因。 决心已下。她开始冷静地规划每一个步骤。 首先,选择哪个点?云南路到她日常采购的杂货铺途中的那个墙角裂缝。这个点相对顺路,出现不突兀。时间必须在清晨,人流量开始增大但又不至于拥挤的时候,便于操作和隐蔽。 其次,留下什么记号?不能复杂。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某些史料记载,抗战时期地下工作者曾用极简单的粉笔符号传递讯号。她决定用白色粉笔,在裂缝上方不起眼的位置,轻轻划一个很小的“×”。这个符号既非“安全”也非“危险”,足够异常,希望能引起注意。 最后,留下记号后,她需要创造一个合理的、短暂消失的时间窗口,以备组织万一迅速响应,安排接触。或许可以借口去更远的地方买某种特定的发油或原料。 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剔除所有不合理之处。直到天色蒙蒙亮,弄堂里响起第一声清晰的咳嗽声,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起床后,她表现得与往常毫无二致。打扫店面,准备工具,和顾秀芳一起吃简单的早饭。只是吃得比平时更快些。 “顾婶,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她放下碗筷,语气自然。 “哎,要买什么?杂货铺老王那儿没有吗?”顾秀芳问。 “他那儿没有那种桂花头油的香型了,我听说南边一点那家‘香馥苑’好像有,我去看看,顺便透透气。”这个理由她昨晚已想好。 “哦,好,早去早回。” 清晨的云南路,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嘈杂。菜贩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学徒们打着哈欠卸下店铺门板……郑小河提着薄布包,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面和墙壁。 接近那个拐角时,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步伐节奏未变。周围人来人往,没人会特别注意挎包走路的女人。 到了墙角,她仿佛是被拥挤的人流轻轻推了一下,自然地侧身靠向墙壁,手臂看似无意地搭了一下裂缝上方的砖石。 郑小河极快地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截白色的粉笔头,捏在手心,在那粗糙的砖面上极轻、极快地划了一个小小的“×”。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只是扶墙稳了一下身形。 记号完成。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确认,立刻随着人流继续前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立刻去“香馥苑”,而是在附近又转了转,买了些无关紧要的零碎东西,拖延了约莫半小时,这才朝着杂货铺的方向往回走。 再次经过那个拐角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个小小的“×”依然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旋即告诉自己:不可能这么快,需要给组织反应的时间。 回到店里,她将买来的东西放好,开始如常工作。但整个上午,她的心神都系于窗外。每一次门响,她都下意识地抬头,但进来的都是寻常顾客。 午饭时,她借口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下午,她继续工作,但效率似乎比平时低了些,偶尔会拿着梳子怔忡片刻。 焦虑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冷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明晚子时越来越近。如果组织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但没有理解…… 就在下午三四点钟,一天中最慵懒的时刻,店里暂时没有客人。家明在打盹,顾秀芳在后面小厨房收拾。郑小河正低头擦拭着剃刀,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店门口走过。 是那个卖烟的孩子“小钉子”。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吆喝声也有气无力。在经过“清爽理发室”门口时,他的木箱背带突然“啪”一声断了,香烟盒子撒了一地,有几盒甚至滚到了店门门槛里边。 “哎呀!”小钉子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捡。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放下剃刀,快步走到门口,柔声道:“小心点,我帮你捡。” 她也蹲下身,帮他把滚到门槛内的几盒香烟捡起来。就在两人手指接触,递送香烟盒的瞬间,小钉子的手指极快地在其中一个烟盒下点了点,同时,一句含混不清的低语钻进郑小河的耳朵: “……一个小时后……‘慈淑大楼’……女厕所……最里面一格……” 话音未落,小钉子已经接过香烟,连声道谢:“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娘!”然后匆匆把香烟塞回破木箱,抱着箱子飞快地跑开了,仿佛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郑小河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消息送出去了!组织不仅看到了记号,而且理解了,并给出了极其迅速的回应!慈淑大楼,那是南京路上一栋著名的商业楼,里面公司、诊所、事务所林立,人员复杂,流动性大,女厕所确实是个非常隐蔽的临时接触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转身回店。 一个小时。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在一个小时后外出。 时间临近傍晚,她放下工具,对顾秀芳说:“顾婶,我差点忘了,上次答应给纱厂李太太送的新式头油样板,今天得送过去瞧瞧,她说就这个时候有空。” 顾秀芳有些疑惑:“李太太?哪个李太太?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就是上次来剪过头,很富态的那位,住虹口那边的。”郑小河面不改色地扯谎,细节模糊但特征存在,符合记忆逻辑,“可能我前几天忙忘了跟你说。我去去就回,赶在她家晚饭前。” 虹口方向与南京路相反,但顾秀芳并不清楚李太太具体住哪里,这个借口勉强可行。 “哦……那好吧,路上小心,早点回来。”顾秀芳虽觉突然,但想着是生意上的事,也没再多问。 郑小河提上手提箱,再次出门。她没有走向电车路,而是穿进了更复杂的巷弄,中途再次更换了一次交通工具,并仔细留意身后,确认安全后,才朝着南京路走去。 慈淑大楼里正是下班时分,人流熙攘。郑小河低着头,跟着几个职业女性模样的路人走进了女厕所。里面恰好没人。她迅速进入最里面那个隔间,反锁上门。 心脏在狭窄的空间里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会是周瑾吗? 等了大约五分钟,隔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旁边的隔间门被打开又关上。短暂的寂静后,三声极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在她隔间的板壁上响起。 这是约定的暗号! 郑小河立刻回应了同样的三声叩击。 然后,她听到旁边隔间的人似乎蹲了下来。板壁下方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缓缓推过来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接着,一支极短的铅笔头也塞了过来。 郑小河立刻捡起纸条和铅笔。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着昏暗的光线,在纸条的背面,用最小的字、最简练的语言,将她听到的情报核心内容写下:“十六铺三号码头,明晚子时,棉纱,久崎商社,涉梅机关,贿检问所。” 写完后,她将纸条重新折叠到最小,又从缝隙塞了回去。 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极轻微的、划火柴的声音,接着是冲水声。然后,脚步声快速离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到隔壁的人是谁,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话。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安全。 郑小河又在隔间里待了两分钟,才按下冲水阀,走了出来。洗手池前空无一人。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快步走出慈淑大楼,融入南京路下班的人潮之中。黄昏的夕阳给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金色,但她无心欣赏。 情报已经送出。她能做的已经做完。接下来,将是组织的行动。 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暂时释放的虚脱感和对行动结果的未知焦虑,包裹了她。 她抬头望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渡口已过,讯息已传。剩下的,是等待风暴的动向,以及继续隐藏于这孤岛的浮光掠影之下。 第55章 小黄鱼 慈淑大楼那短暂而紧张的隔间接触后,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原来的轨道。一连几天,云南路上空依旧飘着煤烟和食物混合的市井气息,“清爽理发室”里迎来送往,多是些老主顾,聊的也无非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郑小河的心却并未完全放松。她依旧每日留意着标记点,但那个小小的“×”早已被她寻机抹去,墙角裂缝处再无异常。她不知道组织是否采取了行动,那批棉纱命运如何,一切石沉大海,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她脑海中的幻象。 但她清楚,这才是地下工作的常态——大多数时候,你播下种子,却不知它是否会发芽,更无从目睹它长成何种模样。她只能按捺住所有打探的念头,继续扮演好“郑师傅”的角色。 顾秀芳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偶尔会有“富贵人家”来请小河上门做活,虽然每次小河提着箱子出门,她眼底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寝食难安,只是默默地将店里打理得更好,在小河晚归时,灶上总会温着一碗热粥。这种沉默的支持,让郑小河感到温暖而踏实。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擦得光亮的水磨石地上投下几方暖融融的光斑。店里没有客人,只有顾秀芳轻微的缝纫声和家明在后院劈柴的规律声响。宁静得让人有些慵懒。 这时,一辆簇新的黄包车停在门口,下来的却不是熟客,而是一位穿着体面、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精明的姨娘。她掀帘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郑小河身上,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可是郑小河师傅?” “正是,您请坐。”郑小河起身招呼。 “哎哟,可算找着了!”那姨娘拍了下手,语气热络,“我是霞飞路上张公馆的,我们家四太太听冯家少奶奶极力推荐,说郑师傅您手艺顶顶好,人又稳妥,特意让我来请您,后天下午过府一趟,帮着做个头面,晚上老爷请客,要见几位北平来的贵客呢。” 又是通过上层圈子介绍来的生意。郑小河心中了然,面上含笑应道:“承蒙四太太抬爱。不知四太太可有特别钟意的样式?或是要搭配怎样的衣裳?” “四太太说了,信得过郑师傅的眼光,您看着办就好,只要大方得体,显出我们太太的气度就成。”姨娘笑道,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绣花小荷包,递给郑小河,“这是定钱,我们太太说了,务必请郑师傅费心。” 郑小河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几块大洋。她也不推辞,从容收下:“请您回复四太太,后天下午我必定准时到府上。” 那姨娘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送走姨娘,顾秀芳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一眼那荷包,轻声道:“又是大户人家……这回是张公馆?” “嗯,冯家少奶奶介绍来的。”郑小河将大洋取出,荷包收好。这种介绍链的形成,在她意料之中,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名声就像水波,一旦荡开,就会层层扩散出去。 “这些太太奶奶们,倒是清闲。”顾秀芳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少了之前的惶恐,多了些平常心。她似乎开始接受,小河的手艺确实值得这个价码,而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生意”。 两天后的下午,郑小河如约来到霞飞路上的张公馆。比起刘大班金屋的炫耀性奢华,张公馆显得更为内敛而讲究,是那种传承了几代的实权派官僚家庭的做派。 张四太太是位三十多岁、保养得宜的妇人,眉目间带着些书卷气,但也不失精明的打量。她对郑小河很客气,但并不热络,更像是在雇佣一位技术出色的工匠。 郑小河沉心静气,为她设计了一款既符合官太太身份,又不失时尚感的发型,妆容也偏向端庄雅致。张四太太对着镜子照了许久,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冯家少奶奶果然没推荐错人。郑师傅确实好手艺。” 做完了头,离晚宴尚早,张四太太心情颇好,留郑小河在小偏厅用些茶点。其间,另一位似乎是来串门的姨太太也在座,两人闲聊起来。 “听说了吗?徐先生家那位,最近闹着要离婚呢!”串门的姨太太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 “哦?为了哪般?不是前年才娶的?”张四太太挑眉,显然也颇有兴趣。 “说是受不了婆婆苛待,又嫌先生只顾着捧戏子,冷落了她……啧啧,新时代的女学生,到底气性大些……” “哼,什么新时代旧时代,嫁了人哪能由着性子来?徐家那样的门第,肯娶她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女学生,已是造化……” “说的是呢!不过听说她娘家哥哥在报馆做事,闹起来也不好看……” 郑小河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精致的绿豆糕,仿佛完全沉浸在点心的美味中。她听着这两位阔太太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着别人的婚姻悲剧,将其当作佐茶的谈资。那位“徐先生”和“女学生”,或许是这个时代某个角落正在发生的真实伤痛,但在这里,只是她们无聊生活的一点调剂。 这些名人的风流韵事、家族秘辛,在上流社会的沙龙和茶会间飞快流传,构成他们虚幻社交生活的一部分。然而,这些信息对郑小河而言,目前毫无价值。它们只是浮在最表面的泡沫,折射着这个圈子某种程度的空虚和麻木。 她需要的,是泡沫之下,关乎物资、运输、资金、人事变动的暗流。但她也知道,不能心急,必须耐心等待,让这种“无害的化妆师”形象更加深入人心,才能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的东西。 辞别张四太太,拿着又一个丰厚的红封走在回去的路上,郑小河的心情却并不轻松。两位太太的闲谈还在耳边,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另一种模糊却迫近的预感。 她忽然想起,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就在这个时期前后,由于战争消耗、物资匮乏、以及敌伪的经济破坏和疯狂套取外汇,法币开始了惊人的、雪崩式的贬值。最初可能还不明显,但用不了多久,钞票的购买力就会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飞速消融。很多人辛辛苦苦攒下的纸币积蓄,转眼间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她摸了摸手提箱夹层里那些厚厚的、崭新的法币酬劳,以及店里积蓄的大部分流动资金。这些钱,现在还能买到不少米面粮油,甚至几条小黄鱼,但再过一段时间,恐怕…… 绝不能把这些纸票留在手里!必须尽快将它们变成硬通货——黄金、银元,或者实物。 回到店里,顾秀芳和家明正在吃晚饭。郑小河放下箱子,神色如常地坐下一起吃饭。 饭后,顾秀芳拿出记账的小本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小河,这个月进项真好,比过去半年挣得都多。照这样下去,咱们说不定真能攒够钱,以后盘个大点的铺面。” 郑小河看着那本子上记录的一笔笔法币数额,心中那股危机感更重了。她沉吟片刻,开口道:“顾婶,咱们是攒了些钱。但我最近总听客人们闲聊,说这票子越来越不经花,东西一天一个价。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把这些票子,换成更踏实的东西?” 顾秀芳一愣:“换成什么?存银行?” “银行利息抵不过物价涨。”郑小河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些,“我听说,好些有钱人都在偷偷换‘黄鱼’或者‘袁大头’,那东西,什么时候都认。” “换……换金子?”顾秀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声音也紧张起来,“那……那怎么换?跟谁换?这可是犯忌讳的事!而且咱们那点钱,够换多少?” “您别慌。”郑小河语气平静,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我不找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您想,斜对面苏老板,她人脉广,路子活,肯定有门道。咱们就说是乡下亲戚托咱们换点压箱底的老物件,保值。数额不大,她应该能帮忙,抽些佣金便是。总比眼睁睁看着钱变毛了强。咱们这段时间挣的,加上之前的积蓄,凑一凑,应该能换一两个小的。” 她早就想好了,通过苏曼珍来处理这件事最合适。苏曼珍做的就是三教九流的生意,兑换金银这种灰色地带的交易,她必然有渠道。而且双方已有合作基础,由她经手,比郑小河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找黑市安全得多。明面上的再加上自己空间攒的能换五六根小黄鱼。 顾秀芳听了,皱着眉想了半天。她虽然不懂什么经济规律,但物价飞涨是切身感受到的。小河说得有道理,而且听起来计划周详,不像胡来。她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是该早做打算。那……那你去找苏老板说说?可得小心再小心!” “您放心,我知道轻重。”郑小河点点头。 翌日,郑小河寻了个苏曼珍店里不忙的时机,走了过去。她没直接提换金子,而是先闲聊了几句,感谢她之前介绍白牡丹的生意,又送上两小瓶新“调制”的润手霜。 苏曼珍何等精明,笑着收下,眼角一挑:“小河师傅如今可是大红人,难得有空到我这儿闲坐。是不是有什么事?” 郑小河露出略显不好意思的神情:“苏老板慧眼。确实有点小事想麻烦您。我老家有几个表亲,合伙攒了些辛苦钱,都是纸票子,心里不踏实,托我问问,有没有门路,能换几条‘小黄鱼’压箱底?不用多,就求个心安。佣金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苏曼珍闻言,并不惊讶,上下打量了郑小河一眼,笑了笑:“现在确实,这票子一天不如一天。你表亲倒是精明。成,这事不难,包在我身上。按市价走,佣金嘛,好说。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郑小河道。 “行,明天这个时候,你过来拿。”苏曼珍爽快地应下,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第二天,郑小河如约而去,苏曼珍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用旧布包着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根成色十足、黄澄澄的小金条,在昏暗的店里闪着诱人而踏实的光泽。 郑小河验看过,付了谈好的佣金,又道了谢,将小布包仔细收好,神色平静地回到了“清爽理发室”。 当晚,阁楼上。郑小河将五根小黄鱼并之前积攒的几块银元,小心翼翼地放入空间抽屉那个最安全的铁盒里。摸着那冰冷、坚硬、沉甸甸的金属,她心中那份因法币贬值而起的焦虑,才稍稍平息。 乱世之中,技艺是立身之本,而黄金,是活下去的底气。她看着铁盒里那一点点增多的“硬货”,目光冷静而坚定。 第56章 授艺 阁楼的光线透过小窗,落在郑小河的手上。她正拿着一把旧剪刀,在一块浸湿的假发模头上比划。头发碴子沾湿了水,服帖地伏在模头的石膏壳子上,泛着乌亮的光。 家明站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他手里也攥着一把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剪刀比郑小河的旧些,木柄被摩挲得光滑,是店里平日给老主顾修边幅用的家什。他已经能用它利索地推个平头,或是照着样子剪个最时兴的“学生式”,但再复杂的,便有些捉襟见肘。 “看好了,”郑小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这绺头发,要从这里走刀。”她的剪刀刃口张开,却不是直接剪下,而是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探入发丝中部,手腕极轻地一旋,再合拢剪刀。只听极细微的“噌”一声,一撮头发齐刷刷断开,断口干净利落,层次却已经悄然形成。 “这不是直接剪断?”家明忍不住问。他平日剪发,多是贴着梳子或是指背,求个整齐。 “直接剪,断口钝,头发容易翘,也死板。”郑小河放下剪刀,用手指将刚才剪过的那片头发拨开,露出底下另一层较短的头发,“要的是里头短,外头长,一层压一层,头发才有活气,能蓬起来,也能伏下去。这叫‘分层’。” 她拿起梳子,将模头上另一区域的头发挑起,梳齿斜着插入:“角度不一样,出来的层次高低厚薄也不一样。想要头顶蓬,角度就拉高些,剪掉的就多是发梢,留得住长度。想要脑后服帖,角度就放平,甚至往下走。” 她边说边演示,剪刀在她手里像是活了过来,不再是简单的切割工具,倒像是雕刻用的刻刀,每一次开合都带着明确的意图。发丝簌簌落下,假发模头上的发型渐渐显出一种柔和的、富有动感的轮廓,不再是锅盖一样的呆板。 家明看得入了神。他以前只觉得小河姐手艺好,速度快,剪出来的头发就是比别人精致好看,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这背后的门道。原来每一剪刀下去,都有这么多讲究。 “你来试试。”郑小河将模头推到他面前,指了指她刚才修剪过的那片区域旁边,“从这边开始,照我刚才的样子,挑起来,找角度,下刀要快,不能犹豫。一犹豫,刀口就容易扯头发。” 家明深吸一口气,接过剪刀。他的手心有点汗,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握住剪刀柄。他学着郑小河的样子,用梳子斜斜挑起一束头发,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僵硬。他比划了一下角度,觉得差不多了,一咬牙,剪刀合拢。 “嚓。” 声音有点闷。断是断开了,但那束头发却被他剪得参差不齐,像是狗啃过。 家明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耳朵尖泛红。 “角度太平了,而且下刀的时候手腕晃了。”郑小河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再来。头发挑起来的时候,用梳子背抵住头皮,稳住。手腕要定住,动的只是手指和剪刀。”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就这样。别怕剪坏,这模头就是拿来练手的。” 家明定了定神,再次挑起头发。这次他记住了,梳子背抵实在模头上,手腕绷住,全神贯注于指尖那一点力道。 “嚓。” 声音清脆了些,断口也整齐了不少,虽然层次还谈不上完美。 “有点样子了。”郑小河点点头,“记住这感觉。继续,把这一片都照这样打薄一层。” 接下来的时间,阁楼上只有剪刀细密的“嚓嚓”声,以及郑小河偶尔简短的提示。“角度。”“手腕。”“看断口。” 家明全神贯注,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重复着挑、梳、剪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后来渐渐找到一点感觉,剪刀使得顺了些。地上积了一小堆碎发。 直到顾秀芳在楼下喊吃午饭,家明才恍然惊觉,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午饭桌上,家明闷头扒饭,一只手在桌下还不自觉地做着捏剪刀的动作。顾秀芳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神色如常的郑小河,笑了笑没说话。她看得出来,小河是在正经教徒弟了。这是好事,家明能学门手艺,将来总饿不死。 下午,店里来了客人。是一位老熟客,在附近书局做账房的李先生。他照例要修一修鬓角和后颈的发角。 “家明,”郑小河一边给另一位女客卷发,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李先生的发脚,你来修。” 家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哎!” 李先生是熟客,性子也好,闻言笑呵呵的:“哦?小家明出师了?来来来,给我拾掇利索点就行。” 家明有点紧张地拿起推子和梳子。修发脚不难,主要是用梳子贴着皮肤挡住头发,然后用推子把梳齿上方露出来的短发推掉,要求是整齐干净,不能坑洼洼洼。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早上练的分层时对手腕稳定性的要求。他仔细梳好头发,推子贴紧梳子,手腕放平,稳稳地推过去。 “嗡嗡”的推子声过后,露出干净整齐的发际线。 “嗯,不错不错,”李先生对着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比上次还齐整些。小家明有长进。” 家明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点笑模样。 送走李先生,郑小河才淡淡说了一句:“基本功练好了,简单的活计自然就稳了。但心里不能飘,觉得这就够了。差的远呢。” 家明那点刚刚冒头的得意立刻被戳没了,老老实实点头:“知道了,小河姐。” 傍晚打烊后,郑小河又让家明继续练习假发模头。这次不再局限于分层,开始教他如何利用剪刀的不同部位——刀尖、中段、根部——来处理不同部位和长度的头发,制造出更细腻的纹理感。 家明练得投入,直到天色彻底黑透,阁楼点起了灯,还在反复琢磨一个额角头发的处理手法。 郑小河在一旁整理工具,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因为反复练习而有些发红的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乱世飘摇,前路难测,多学一样安身立命的本事,总是好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孤岛”停留多久,能护他们到几时。在她离开,或者出现万一之前,总要尽可能多地让家明把这身手艺学扎实了。 将来若真能开出那片沙龙,光靠她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家明,或许就是那个能站在她身边,真正能帮上忙的人。 她走过去,指了指模头鬓角一处略显厚重的区域:“这里,用点剪,刀尖稍微带一下,去量不去长,不然显得笨。” 家明依言尝试,剪刀尖极轻快地点了几下,那一小片头发果然变得轻薄透气了许多。 “是这样吗?”他抬头问,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嗯。”郑小河点点头,“今天就这样。收拾一下,下去吃饭。” 她转身先下了楼。阁楼上,家明小心地放下剪刀,对着那假发模头又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他摸了摸那被修剪得颇具形状的假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手艺,像是一根能抓住的藤,在这晃荡的世道里,让他觉得脚下稳了些。 第57章 窥探玉堂 空间里,灯光稳定而明亮。郑小河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镜中的女子,身着一件新得的墨绿色暗纹提花绸旗袍,是前两日刚从苏曼珍店里取回的。颜色沉静而不显老气,剪裁极是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又留出了足够活动自如的余地。料子滑腻微凉,触感陌生又熟悉,是这时代顶尖的工艺与材质。 她抬手,将脑后的发髻稍稍整理,插上一根素银嵌小颗墨玉的发簪,样式简单,玉质却温润通透,是前世某次旅行时购得的纪念品,搁在如今,倒显得别致而不落俗套。脸上薄施脂粉,用了空间里英国顶级养肤粉底,皮肤透出一种自然的光泽,眉形修剪得干净利落,唇上点了一抹豆沙红,不张扬,却提气色。 脚上是一双仅穿过两次的黑色麂皮高跟鞋,鞋跟不算骇人听闻,却足够让她挺拔起来。全套行头,加上那个皮质尚可、款式简洁的手提包,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家境良好、颇有品味、但并不如何炫目的年轻女士。足够走进那些地方,而不至于被门童轻易拦下。 她要去“偷师”。 目标早已选定:位于静安寺路附近的“仙乐斯美容沙龙”和更远些、在霞飞路西端的“露华浓女士会所”。 这两家是上海滩顶负盛名的去处,专为上流社会的闺秀名媛、太太姨太服务。她从那些太太小姐们的闲聊中,无数次听到这两个名字,伴随着对那里最新引进的“南洋按摩手法”或“巴黎新款烫发水”的赞叹。 她的“清爽理发室”与它们隔着天堑。但将来若想立足,甚至……完成某些更特殊的任务,她就必须知道那“天堑”之上,究竟是怎样的风景。 第一站是“仙乐斯”。门面并不如何阔绰,一块黑底金字的小巧招牌,两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门,门口站着一位衣着笔挺、神情淡漠的白俄侍者。郑小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股温热、馥郁又复杂的香气立刻包裹了她。那不是单一的花香或脂粉气,而是多种昂贵香氛、洗发水、烫发药水、甚至还有淡淡咖啡和点心甜香混合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高级”场所的气息。内部光线柔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只有隐约的流水声、轻柔的音乐声、以及压低的、矜持的交谈声。 装潢是西式的,沙发宽大舒适,茶几上摆着最新的外国画报。几位穿着讲究的女士或坐或卧,有的头上卷着发杠,覆着热毛巾,闭目养神;有的刚做完面部护理,脸上光洁滋润,正对着小镜子细细端详;还有的则在美甲,技师低着头,动作轻巧娴熟。 一位穿着浅紫色制服、盘发一丝不乱的女经理迎上来,目光在郑小河身上迅速一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郑小河回以得体的微笑,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好奇,“只是路过,久闻仙乐斯大名,想进来看看环境。不知是否方便?”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衣着打扮也无可指摘,女经理眼中的审视淡去些许,但仍保持着距离:“抱歉,女士,我们这里通常都需要提前预约,以便为您安排最好的技师和服务时间。不过,如果您只是想初步了解一下,我可以带您简单参观一下公共区域。” “那太好了,麻烦您。”郑小河点头。 女经理引着她向内走去。沙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用屏风、珠帘或高大的绿植巧妙地分隔出不同的区域:剪发区、烫发区、美容区、美甲区,甚至还有一个供客人休息等待、享用茶点的小客厅。每个区域都保持着相当的私密性。 郑小河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切。她注意到那些理发椅是意大利进口的,可以调节高低仰角,皮垫厚实;烫发的电器设备看起来笨重但崭新;美容床上铺着雪白的亚麻布;技师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轻柔,说话声音极低;客人们使用的护肤品、化妆品瓶子大多精致,许多是看不懂外文的进口货。 价格表被巧妙地隐藏在接待台的珐琅名片架后面,但郑小河还是瞥见了一眼。一个最简单的洗剪吹,价格几乎是“清爽”的二十倍。一套基础面部护理,够顾秀芳和家明一个月嚼用。 “我们仙乐斯使用的都是最新、最顶级的产品,很多直接从欧美运来。我们的技师也都经过严格培训,有的还曾赴东瀛深造。”女经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骄傲,但介绍得并不十分热情,显然并未将郑小河视为即刻的潜在客户。 郑小河适时地表现出惊叹和赞赏,又问了几句关于产品和服务项目的问题,女经理的回答流利而标准,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敷衍。 略坐片刻,喝了一口侍者送上的、味道普通的柠檬水,郑小河便起身告辞,语气诚恳:“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谢谢您的介绍。等我安排好时间,一定提前预约来体验一番。” 女经理微笑着送她到门口,笑容无可挑剔,却也未多做挽留。 走出“仙乐斯”,外面的空气带着初冬的清冷,冲淡了鼻尖那浓郁的香气。郑小河慢慢走着,心里默默盘算:地段顶级,装修豪华,设备进口,产品噱头足,价格高昂,服务流程标准化,目标客户明确。优势明显,但似乎……缺少了点独一无二的东西。一切都很好,很标准,但也因此显得有些……模式化。 她叫了辆黄包车,前往下一站——“露华浓女士会所”。 “露华浓”的位置更为僻静,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带着一个小小的花园。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铜牌刻着名字,需要按门铃才有人来应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穿着香云纱旗袍、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士,她打量了郑小河一眼,目光更为细致,却少了几分商业化的审视:“您好,请问找哪位?” 郑小河再次祭出“久闻大名、慕名参观”的说辞。 中年女士微微颔首:“请进。今日会长恰好在招待朋友,不便打扰。若不介意,我可带您略看看一楼陈设。” “露华浓”的内部风格与“仙乐斯”迥异。这里更像一个高级私人俱乐部或家的客厅。家具多是中式花梨木,搭配着丝绒软垫,墙上挂着水墨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古玩,空气里弥漫的是清雅的檀香和茶香。安静得出奇,几乎听不到机器声。 这里似乎没有明确的功能分区,每个房间都布置得雅致而舒适,服务更像是嵌入在闲谈与休憩之中。一位穿着锦缎旗袍的女士正斜倚在榻上,一位老技师在用一套玉质的工具为她做面部按摩,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感。另一位则坐在窗边的明式椅子上,由人伺候着用凤仙花汁染指甲,旁边小几上摆着一壶清茶和一碟精细点心。 没有价格表,没有任何商业痕迹。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这里不是有钱就能来的地方,需要的是身份、圈层和引荐。 中年女士的介绍也极为含蓄:“我们这里注重的是身心调养,手法多是传承的古法,配合一些自家调制的方子。来的多是些老朋友,图个清静自在。” 郑小河立刻明白了。“露华浓”卖的不是技术,是圈子,是身份,是一种低调的奢华和排他性。它的客户群体可能比“仙乐斯”更顶尖、更固定。 她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欣赏了一下厅堂里的一幅兰花图,真诚地赞了一句“这画意境真好”,便礼貌地告辞。中年女士送她到门口,态度依旧平和,甚至在她离开时微微颔首示意。 站在“露华浓”门外的街道上,郑小河的心情反而比在“仙乐斯”时更凝重些。“仙乐斯”的模式,她或许还能凭借超越时代的技术和审美理念去挑战甚至超越。但“露华浓”所代表的那种根植于深厚人脉和阶层壁垒的“圈子文化”,却是短时间内难以逾越的鸿沟。 黄包车拉着她穿行在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她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店铺、行色匆匆的路人、以及更远处黑黢黢的里弄巷口,心里那间未来沙龙的轮廓,反而在两次窥探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 它不能是第二个“仙乐斯”,她也成不了“露华浓”。她需要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既能提供顶尖甚至超越时代的技术和体验,又能巧妙地融入这个时代的审美与规则,或许,还要能为她那隐秘的身份提供最完美的掩护。 技术,她有的是。审美,她自信能引领。但那份足以让特定阶层认可和接纳的“底蕴”与“安全感”,该如何营造? 她微微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提包光滑的皮质。路还很长,需要摸索的东西,还有很多。但至少,她今天看到了,嗅到了,也触摸到了那“玉堂”门槛外的砖石。 这就够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58章 金丝雀的悲鸣 日子像云南路上那辆老旧的有轨电车,沿着固定的轨道,哐当哐当地前行。郑小河每日开店、经营、教授家明、偶尔应付上门预约的富家仆役,并将所有法币收入,寻机通过苏曼珍那稳妥却抽水不菲的门路,一点点换成沉甸甸、黄灿灿的小金条,藏入空间最深的抽屉里。 空间里那个铁盒的分量,日益增加,摸着让人心安。但郑小河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开一间哪怕最小规模的高级沙龙,所需的投入也远超如今这点积累。租金、装修、进口设备,哪怕只是做样子,高档耗材、以及可能需要雇佣的、背景干净可靠的人手……每一样都需要真金白银去堆砌。她甚至开始留意报纸上的房产租赁信息,静安寺路、霞飞路附近那些稍微像样点的门面或小洋楼年租金,看得她心头直发紧。 就在她几乎要沉溺于这种攒钱和规划的循环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再次将她拉回了现实汹涌的暗流。 是刘大班别墅的那个男仆,这次他的脸上没了之前的倨傲,反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惶然。他甚至没等进店,就在门口压低声音急急道:“郑师傅!快!白小姐请您立刻过去一趟!务必立刻!” 郑小河心中一凛。白牡丹?又是什么宴会急召?但看这仆人的神色,全然不似上次。 “白小姐怎么了?”她一边迅速拿起手提箱,一边低声问。 “您……您去了就知道了……”男仆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黄包车等在弄堂口了。” 郑小河对顾秀芳递了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顾秀芳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底的忧虑又深了一层。 车夫一路疾驰,这次却不是往法租界西区那所幽静的花园洋房,而是拐进了公共租界另一片略显陈旧的公寓区,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 男仆引着郑小河匆匆上楼,敲开三楼一扇公寓的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开门的正是白牡丹本人,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睡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往日那种被金屋藏娇滋养出的明媚慵懒,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和狼狈。 “郑师傅!”一见到郑小河,白牡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你来了……你快帮我看看……我该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乎是将郑小河拖进了屋里。 公寓不大,陈设简单,与之前那洋房的奢华天差地别。沙发上胡乱堆着些衣物,地上扔着带血的纱布,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白小姐,您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郑小河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白牡丹浑身发抖,泣不成声:“是……是刘大班……他……他不要我了……”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原来刘大班最近搭上了一个更有背景的日本商人的千金,急于巴结,嫌白牡丹碍事又失了新鲜感,前几日便寻了个由头,大发雷霆,不仅断了对她的供养,收回了洋房和汽车,还将她狠狠打了一顿,赶了出来。她现在暂时栖身在这处刘大班早已遗忘的、早年置下的小公寓里,身上带伤,积蓄无多,连请医生的钱都快付不起了。 “他……他好狠的心……当初花十万大洋捧我的是他,如今……如今把我像破鞋一样扔出来的也是他……”白牡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的脸……我的腰……好痛……我是不是破相了?郑师傅,你帮我看看,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活啊……” 她猛地扯开睡袍的领口,露出脖颈和锁骨处大片的青紫瘀痕,又撩起衣袖,手臂上也是触目惊心的伤痕。额角有一处破了皮,已经结痂,但微微肿着。 郑小河看着那些伤痕,胃里一阵翻腾。这不是失手,是泄愤式的殴打。她想起那晚在书房外听到的“梅机关”、“久崎商社”,刘大班那般急切地攀附日方势力,抛弃一个失去玩物价值的舞女,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操作。 “不会破相的,只是皮外伤,好好用药,会消下去的。”郑小河压下心头的寒意,尽量用专业的口吻安抚她,从手提箱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一瓶自制的、掺了消炎镇痛现代药膏的“祖传”药油,“我先帮您处理一下伤口,您忍着点疼。” 她小心翼翼地用温水蘸湿纱布,清理伤处,然后涂上药膏。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白牡丹在她手下渐渐停止了剧烈的颤抖,只是低声啜泣着。 “郑师傅……我完了……我真的完了……”她喃喃着,眼神空洞,“百乐门回不去了……姐妹们只会看笑话……以前得罪过的人,不知道要怎么落井下石……我该怎么办……” 郑小河沉默地做着手中的事。她能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这个世界对失势的、尤其是她这样身份的女子,从来苛刻残忍。刘大班的狠毒,不过是这乱世丛林法则的一个缩影。 处理完伤口,郑小河又帮她把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让她看起来稍微体面了些。 “白小姐,”郑小河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伤要养,但更要紧的是想想以后。这地方……安全吗?刘大班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白牡丹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大概……早就忘了这处地方了吧……” “您手头还有多少积蓄?能支撑多久?” “没……没多少了……一些首饰,前些日子被他拿回去不少……剩下的,当掉也许能撑一两个月……”白牡丹说着,又悲从中来。 郑小河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两个月,弹指即过。之后呢? “当务之急,是先安心把伤养好。”郑小河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张公馆四太太给的、还没焐热的红封,里面是几块大洋,她将其塞进白牡丹手里,“这个您先拿着,应应急。不是我大方,只是这世道,女人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白牡丹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眼泪流得更凶:“郑师傅……我……我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郑小河打断她,“记住,别再去找刘大班,也别再相信任何轻易的承诺。养好伤,找个靠谱的姐妹,看看能不能搭线去别的场子,或者……想办法离开上海,找个地方重新开始。总比留在这里任人践踏强。” 她的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却是最实际的建议。白牡丹这样的女子,就像藤蔓,习惯了依附,一旦失去大树,很容易就此枯萎。必须逼她生出一点自己站起来的念头。 白牡丹怔怔地看着她,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咀嚼着“离开上海”、“重新开始”这几个字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光。 郑小河又交代了几句伤口护理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白牡丹挣扎着要送,被她按回了沙发上。 走出那栋陈旧的公寓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郑小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觉得胸口依旧堵得慌。那场十万大洋的喧嚣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便是人去楼空,甚至拳脚相加。 她帮不了白牡丹太多,那几块大洋和几句忠告,不过是杯水车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要挣扎。但这件事,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因筹划沙龙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她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所拥有的一切——手艺、名声、甚至那一点点黄金——都是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刘大班可以轻易抛弃白牡丹,那么,那些今天还对她笑脸相迎、慷慨付账的太太小姐们,明天是否也会因为某种利益或局势的变化,而毫不犹豫地将她打回原形? 甚至更糟。如果她“守渡人”的身份暴露……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她。她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更快地找到那个更稳固的立足点。不仅是为了事业,更是为了生存。 回到“清爽理发室”,顾秀芳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那边没事吧?” 郑小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白小姐有点不舒服,我去看了看。” 她没有多说细节。 晚上,躺在阁楼上,她久久无法入睡。白牡丹绝望的哭泣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窗外是寂静的夜,但她知道,这城市的霓虹之下,不知正在上演着多少类似甚至更悲惨的故事。 铁盒里那些根小黄鱼,她第一次觉得,它们的分量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第59章 旧闻余烬 午后的阳光把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打着转。家明在后院跟一盆脏毛巾较劲,哗啦哗啦的水声规律地传进来。顾秀芳就着窗口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缝补一件旧衣的胳肢窝。 郑小河从墙角那叠旧报纸里抽出一份,日期是几天前的了。她原本是想看看上面的租赁信息,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纸张,目光掠过那些早已无人关心的过时消息。 忽然,她的指尖顿住了。 在社会新闻版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挤在一条里弄纠纷和一则寻狗启事之间,塞着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文字。标题小得几乎看不清。 【“顺安轮”火损事件查明 系堆储不慎所致】 本报讯:关于前期十六铺三号码头“顺安号”货轮所载棉纱货损一事,经相关方面详查,现已认定事故起因系棉纱包堆储过密,通风不善,加之值守人员疏忽,致内部积热引发火情。虽经扑救,仍造成相当损失。码头管理方已受训诫,并将加强消防安全巡查。幸无人员伤亡。 十六铺。三号码头。棉纱。前期。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郑小河眼里。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捏着报纸边缘的指腹微微发白。 不是“昨日”,是“前期”。那场发生在她偷听、传递之后不久的火,它的灰烬,直到此刻,才被一阵歪风吹到了她面前。 顺安号?她记得那晚听到的似乎不是这个名。但地方、东西、时间……严丝合缝。那批被“久崎商社”和“梅机关”盯死的棉纱,到底还是出了“意外”,一场足以让码头管理方都被拉出来敲打几句的“意外”。 这绝非一则简单的安全事故通告。这迟来的、轻描淡写的几行字背后,是长达数周的沉默、压稿、角力和妥协。最终能登出来,用上“查明”、“认定”这种字眼,不知是哪方撕扯出的结果。 但这迟来的几行字,像一块扔进深井许久才听到回音的石头,告诉她,那晚的事,没完。而且,是成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后怕的凉意沿着脊椎爬升,与此同时,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又在胸腔里冲撞。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王老板正打着哈欠给暖瓶灌水,弄堂口几个孩子在跳房子——日头平静,一切如常。 没人知道这则塞在角落里的旧闻意味着什么。没人知道那个夜晚,江边码头上发生过怎样无声的崩塌。 而她,是那根最初、最细微的引信。 心跳撞得耳膜发闷。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报纸上,仿佛只是被什么无聊消息吸引了注意。 报纸上的字迹却有些晃。 那晚日书房外的屏息,塞过缝隙的纸条,划火柴的微响……以及之后这些天看似平静下的悬心和等待。每一个环节都薄得像层纸。而这则被压了许久的新闻,终于给这一切画上了一个扭曲却实在的句号。 她端起手边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干涩。 “这补丁料子不行,一点也不耐磨,”顾秀芳抬起头,捏着发酸的脖颈说,“下回得扯点结实的布头。” 她的嘟囔像根绳子,把郑小河从那阵剧烈的恍惚里拽了回来。 “嗯,是得结实点的。”郑小河应着,声音听不出异常,手指却极快地将那份报纸折起,塞回了那叠旧报最底下,混入一堆过期的广告里。 “物价天天涨,就没见往下掉的!”顾秀芳叹了口气,又埋首于她的针线活。 郑小河站起身,走到家明身边。少年正跟湿漉漉的毛巾搏斗,额上见汗。 “拧干点,”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水哒哒的,客人用了嫌凉。” 她看着家明认真的动作,目光似乎落在上面,又似乎穿透了过去。 那声迟来的、闷在罐子里许久的雷,到底还是响了。虽已走了调,变了味,但她听懂了。 对方的损失成了既定事实,随之而来的,绝不会是风平浪静。 傍晚点数收入时,她进入空间。铁盒里的小黄鱼冰冷沉手。 她碰了碰它们,这一次,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上了肩。 退出空间,楼下传来顾秀芳哼唱家乡小调的微弱声音,家明在灶披间摆弄碗碟的轻响。 她吸了口气,将那则旧闻带来的所有震荡死死摁进心底最深处,眼神沉静下来。 第60章 硬通货的门路 空间里那几根小黄鱼,摸着是踏实,可真要派上大用场,却烫手。在市面上直接使用黄金,太扎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法币是决计不能留的,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毛,她换来的金条,得想办法变成更通用、更“正常”的硬通货——美金,或者英镑。 这事,绕不开苏曼珍。 这日下晌,瞅着“云裳”没什么客人,郑小河拎着两盒新“调制”的面霜过去了。苏曼珍正对着账本拨算盘,见她进来,眼皮一撩,笑道:“哟,郑师傅可是稀客,如今您是大忙人,怎么得空到我这儿小庙来?” “苏老板说笑了,再忙也不敢忘了您这尊菩萨。”郑小河将纸盒放在玻璃柜台上,推过去,“新做的,加了点珍珠粉,最是养人,您试试。” 苏曼珍也不客气,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香味清淡雅致,膏体细腻润滑,一看就不是凡品。她盖上盒子,眼角弯了弯:“小河师傅的手艺是没得说,我这老脸怕是都配不上你这好东西了。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郑小河略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苏老板,还是上回那事。我那几个‘表亲’,胆子小,见天担心票子变废纸,想着……能不能再换点儿更稳妥的‘硬货’?比如……美金或者英镑?数额不大,就图个心安。” 苏曼珍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美金?英镑?小河师傅,你这几个‘表亲’,胃口可不小啊。这年头,谁手里捏着这种好东西肯轻易吐出来?” “所以才来求苏老板您想想办法。”郑小河神色不变,语气恳切,“佣金上好说,只求稳妥,保密。” 苏曼珍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柜面上轻轻敲着。她打量着郑小河,这姑娘手艺好,脑子活,如今在上流社会的太太圈里也渐渐有了名号,将来未必没有更大的造化。这笔买卖,风险是有,但收益也可观,更重要的是,能卖个人情。 “罢了,”她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我倒是认得一位太太,或许有门路。不过这位主儿,眼光高得很,寻常东西入不了她的眼,只认实在好处。” “哪位太太?”郑小河问。 “永丰百货林家二房的二太太,”苏曼珍吐出个名号,“林家二爷早年留洋学的机械,如今管着家里一部分进出口生意,这位二太太娘家也是做南北货的,自个儿脑子活络,最是会钻营。她手里头……确实有些外汇路子,自己也常靠这个捞些好处贴补私房。嘴严,做事也稳妥,就是抽水狠些。” 永丰百货林家?郑小河有点印象,是上海滩有名的华商百货公司。这位二太太她没什么接触,但听起来像是精明实际的生意人。 “林二太太……这门槛怕是有点高。”郑小河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 “高怕什么?你郑师傅如今的名头,也不算完全够不着。”苏曼珍笑了笑,“我给你牵个线,成不成,看你自己的本事。记住,跟这位二太太打交道,别提交情,直接谈钱,她反而高兴。” “多谢苏老板!”郑小河真心实意地道谢。苏曼珍这个人情,卖得不小。 “谢什么,以后多照应我生意就行。”苏曼珍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个地址和简短的话,递给郑小河,“后天下午三点,你去这个地方,就说是苏姐介绍来谈‘布料’生意的。能不能成,看你造化。” 郑小河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法租界的地址,看起来像是一处私人公寓。她小心地将纸条收好。 从“云裳”出来,郑小河没直接回店里,而是拐去了附近一家杂货集市。她在几个不同的摊位,分几次买了四五十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扁平小纸盒,又在一个卖五金杂件的摊子上,挑了十几个薄铁皮敲成的小方盒,借口都是“店里化妆品分装用,消耗大”。 回到阁楼,她反插上门,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明亮的灯光下,她开始忙碌。先是把新买的盒子堆在角落,那里已经零零散堆了不少同样型号的纸盒和铁盒,都是她过去一段时间分批购入的。然后,她走到存放药品的区域。 阿莫西林药片、碘伏消毒液、止泻药、还有她上辈子熬夜赶论文时常备的咖啡因片……这些来自空间的药品,在她取出后,会自动刷新。她一直小心地利用着这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积少成多。 她戴上干净的手套,用小巧的药勺,极其小心地将药片分装到那些小纸盒里,每个盒子只装几粒;又将碘伏倒入小瓷瓶中,再放入小铁盒中,塞满棉花防震。她的动作熟练而仔细,显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这些救命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价比黄金,甚至更有过之。她一直藏着,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或许能交给组织,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同时,她也存了点私心——看看能否用它们,换回一些更实际的支持。毕竟,她的小黄鱼虽好,却远不足以支撑一个沙龙的启动和运作,而且直接使用黄金目标太大。 分装好的药品被打上小标,然后整齐地码放在空间一个单独的架子上。看着那一点点增加的储备,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退出空间,将刚买回来的那些空盒子故意弄出些声响,然后拿了一些下楼,对顾秀芳说:“顾婶,这些新盒子放柜台下面,给客人分装头油、发蜡用。” 顾秀芳看了一眼,没多想:“哎,好。是该多备点,有些太太就喜欢弄点小样回去试试。” 郑小河神色如常地帮忙收拾店面,心里却在反复盘算后天下午的会面。直接谈钱……她喜欢这种方式,干脆,利落,少了些虚情假意的周旋。 只是不知道,这位娘家经商、自己又精明钻营的百货公司二太太,对“钱”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第61章 算盘精 法租界的这栋公寓楼从外面看并不格外惹眼,灰扑扑的石墙,沉稳安静。郑小河按地址找到门牌,按响门铃。片刻,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一股温暖馥郁、混合着香水、雪茄和咖啡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清冷的空气隔绝开来。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黑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仆,神情恭敬却带着疏离的审视。“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姓郑,与林二太太有约,是苏曼珍苏老板介绍来的。”郑小河递上那张便条。 男仆接过看了一眼,微微躬身:“郑小姐请进,太太正在小客厅等您。” 踏入玄关,脚下是厚软得几乎陷脚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华丽。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油画,画的是异国风景和慵懒的裸女,笔触大胆。空气里流淌着软绵绵的西洋音乐,从角落一台巨大的落地留声机里传出。 男仆引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偏厅。这里比客厅更显私密,丝绒沙发,描金边的小茶几,到处摆放着晶莹的玻璃器皿和闪着幽光的陶瓷摆件。一个穿着猩红色丝绒晨袍、云鬓微松的女人正斜倚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见人进来,未语先笑,声音又甜又脆,带着点夸张的热情: “哎哟!这位一定就是苏姐说的郑师傅了吧?快请进快请进!阿贵,快去给郑师傅倒杯咖啡,要我刚到的那个巴西豆子!”她一边招呼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郑小河,目光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但那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这就是林二太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貌艳丽,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只是那眼神深处,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精明算计。她晨袍的带子松松系着,露出颈间一串颗颗浑圆、光泽极好的珍珠项链,手腕上套着好几只金镶翡翠的镯子,随着她抬手吸烟的动作叮当作响。 “林太太,打扰了。”郑小河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直。这位二太太的风格,和她预想的冷硬商人截然不同,像一只华丽又贪婪的波斯猫。 “哎哟,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苏姐介绍来的朋友,就是自己人!”林二太太笑得花枝乱颤,将烟灰随意弹进一个水晶烟灰缸里,“早就听苏姐夸你手艺好,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妙人儿!这皮肤,这气度,比那些所谓的名媛闺秀也不差什么了!” 她的话又密又快,像撒豆子一样,热情得几乎让人插不进嘴。但郑小河敏锐地感觉到,这热情浮在表面,底下是冰冷的评估和算计。 “林太太过奖了。”郑小河微微笑了一下,决定不跟她绕圈子,“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林太太帮个小忙。手里有些闲散资金,国币也好,黄的白的也罢,放在手里总觉得不稳妥,想换成更通用的‘硬货’,最好是英镑,心里踏实些。” 听到“国币”、“黄的白的”、“英镑”这几个词,林二太太脸上的笑容更盛,眼底的精光几乎要迸出来:“哎呀!郑师傅真是找对人了!这上海滩,别的不敢说,要说这兑换门路,我认第二,可没人敢认第一!”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亲热劲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不管是国币、黄鱼、还是大洋,到我这儿,都能给你变成呱呱叫的英镑!姐姐我就有这个本事!” 郑小河报了一个她想兑换的总价值数目。 林二太太一听,那双桃花眼立刻飞快地眨了几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没立刻报价,而是先叹了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郑师傅,不瞒你说,这年景,英镑可是最硬的通货!多少人抢着要!这汇率一天翻几个跟头,风险大得很呐……尤其是国币,那是一天一个价,贬得人心慌……”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郑小河的神色。 郑小河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林二太太话锋一转,又笑起来,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不过嘛,谁让你是苏姐介绍来的呢?这个忙我必须帮!这样,不管你是拿国币来,还是拿黄鱼大洋来,我都按当时最好的黑市价给你折算了!至于这跑腿打点、担风险的费用,”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姐姐我抽两成,不过分吧?毕竟这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填进去?” 两成抽水!高得离谱。尤其是国币,本身就在飞速贬值,她还要再抽两成,心黑手狠可见一斑。 郑小河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二太太,果然唯利是图,雁过拔毛。但她看中的是这条稳妥的渠道和最终能拿到手的英镑。 “可以。”郑小河爽快答应,“不知道第一次交易,有什么章程?” 见她如此干脆,连价都不还,林二太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滴出蜜来:“哎哟!郑师傅真是爽快人!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章程简单!你第一次来,不管是哪种‘钱’,都先带三成过来,我让你验看成色,定下汇率和数额,立个凭证。余款一周内备齐,一次性交割,我把英镑点给你。” “好。定金我后天下午送来。”郑小河道。 “没问题!还是这个时间,你直接过来就行!”林二太太心情极好,又拿起香烟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姐姐我!不是我吹牛,在这上海滩,只要是跟钱沾边的事,找我林婉芝,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她话语里的自信和贪婪毫不掩饰。 正事谈完,林二太太似乎才想起待客之道,招呼男仆送上咖啡和一小碟精致的西洋点心。咖啡香浓,点心甜腻,但她显然没太多闲心真的招待郑小河,眼神已经时不时飘向旁边小几上的一份英文报纸的股票行情版。 郑小河识趣地喝完咖啡,便起身告辞。 林二太太也没多留,只是热情地把她送到小客厅门口,对那男仆吩咐道:“阿贵,替我送送郑师傅!郑师傅,以后常来玩啊!” 走出那栋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公寓,冷风一吹,郑小河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那位林二太太,像一颗包裹着华丽糖衣的毒药,热情似火,却唯利是图,每一句甜腻的话语底下都标好了价格。 但无论如何,兑换英镑的门路,算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通了。虽然代价高昂,但至少明确。她不必非要急着将所有的黄鱼都出手,可以视情况搭配些不断贬值的法币,尽量降低损失。 回到店里,她开始盘算第一次拿多少“定金”过去,是用法币还是掺上根把小黄鱼。 一周后,郑小河带着余款再次上门。交易过程更快。林二太太甚至没出现,只有那个叫阿贵的男仆和一个戴着眼镜、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负责验看钱款,称重,核算,然后将一个装着崭新英镑钞票的厚实信封交给郑小河。 “太太说,数目无误,郑师傅清点一下。”阿贵的声音毫无波澜。 郑小河快速清点完毕,数额准确。“替我谢谢林太太。” “好的。”阿贵躬身,送客。 走出公寓,郑小河将信封仔细收好。崭新挺括的英镑钞票握在手里,却没有带来多少实感,反而像揣着一块冰,冷意透过纸张渗进皮肤里。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冬日稀薄阳光下静默的公寓楼。厚重的窗帘后面,不知正进行着多少桩类似的交易。那个笑得蜜里调油的女人,就像这孤岛繁华肌理下一条肥硕的蚂蟥,精准地吸附在每一道恐惧和欲望的缝隙上,贪婪地膨胀。 第62章 假钞 与林二太太那场金镑交易带来的不适感,像一件湿衣服贴在身上,几天都没能完全干爽。郑小河刻意将注意力放回店里,试图用这些实实在在的活计压下心头那点浮躁和隐隐的不安。 这日清晨,顾秀芳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愠怒,一进门就絮叨开来:“真是晦气!现在这世道,连买个菜都得提心吊胆!你们瞧瞧,”她从篮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票子,拍在柜台上,“那杀千刀的鱼贩子,找给我这几张破票子!我买菜的时候拿出去用,才发现颜色看着有点不对,摸着手感也发滑,肯定是假的!回去找他还不认。” 家明好奇地凑过去拿起那几张票子对着光看:“娘,这……这印得是有点模糊,这人头像的眼睛好像也歪歪的……” 郑小河心中一动,接过那几张纸币。入手的感觉确实不对,正版法币的纸张虽然也因为战时物资匮乏而质量下降,但仍有特定的韧性和粗糙感。而这几张,纸张明显更薄更脆,颜色过于鲜艳却又透着一股虚浮,图案线条边缘有些模糊,水印更是粗糙得几乎看不清。 “卖菜的张姐还说这几天已经收到好几回假票子,”顾秀芳还在生气,“那些印假币的人简直丧良心!” 东洋人……假钞…… 这两个词像钥匙,猛地打开了郑小河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她猛地想起来,在她所知的真实历史中,抗日战争时期,日本确实有过一个极其阴险的“伪造法币”计划!他们试图通过大量投放逼真的假钞,破坏中国经济,掠夺物资,动摇金融秩序。 之前她全部心思都放在生存、积累和情报工作上,竟一时忽略了这件大事!顾秀芳的抱怨和这几张粗糙的假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张假币收拢:“顾婶,别气了,这几张我先收着,下次见了那鱼贩子,我帮你去理论。以后收钱都仔细点。” 安抚好顾秀芳,郑小河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接下来的几天,她格外留意起市面上的流通货币。她借着买菜、购货、甚至是给客人找零的机会,仔细观察经手的每一张法币。 果然,不止是顾秀芳。她很快就在其他小贩那里、甚至偶尔从客人支付的款额中,发现了更多类似可疑的纸币。有些做得极为粗糙,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但有些则仿真度较高,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蒙混过关。流通的数量似乎还在悄然增加。 她甚至拿着一张感觉有异的钞票去老虎灶王老板看,王老板接过钞票,对着光照了照,又用手指搓了搓,都没察觉出不对,连王老板这样经验老道的人,都有些防不胜防。 假钞的暗流,已经开始渗透到云南路这样普通的市井角落了。显然是有组织、有规模的恶意投放!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郑小河。日本人的这一手,极其毒辣。这些假钞就像无形的砒霜,混入经济的血脉中,缓慢却致命地侵蚀着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金融体系。 最终受害的,还是千千万万像鱼贩、张姐、顾秀芳、王老板这样依靠微薄收入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血汗钱,可能一夜之间就因为收到假钞而化为乌有,或者因为通货膨胀而急剧贬值。 必须把这个情况告诉组织!这比某一次具体的物资运输情报影响更为深远,关乎整个后方经济的稳定!而且,假钞的流通路径、投放重点区域,本身也是极有价值的情报,或许能从中反推出敌人的某些意图和据点。 但是,怎么传递?上一次传递十六铺码头的情报,是冒了极大风险,利用了标记点和紧急联络方式。之后一直处于“静默”状态。她不能再次主动去标记点做记号,那样太容易暴露。 她想起了那个卖烟的“小钉子”。他是组织的交通员,但直接去找他风险同样巨大。她必须创造一个极其自然、不引人注目的接触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这天下午,天色阴沉,眼看要下雨。郑小河看到“小钉子”背着木箱,依旧在弄堂口附近逡巡吆喝,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她心中一动,对家明说:“家明,去门口看看那卖烟的孩子还在不在,在的话叫他过来一趟。” 家明应声出去,不一会儿,领着有些拘谨的“小钉子”进来了。 “老板娘,您要买烟?”小钉子仰着脸问,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店内。 郑小河露出和气的笑容:“嗯,给我拿两包‘老刀牌’。这鬼天气,看着要下雨了,你还不早点回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抽屉里取钱,动作自然地包括了一张她确认过的、较为逼真的假钞,混在几张真币里,递给小钉子。 小钉子接过钱,低头点数。就在他手指接触到那张假钞时,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熟练地找零,递上香烟。 郑小河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作为经常接触钱钞的小贩,尤其是可能肩负特殊任务的交通员,他对钞票的真伪应该比常人更为敏感。 果然,小钉子递过香烟时,抬起眼皮极快地看了郑小河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警惕。 郑小河接过烟和零钱,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唉,这年头,什么都有假的。连这票子都越来越靠不住了,刚才给您的里头,没夹着‘画片儿’吧?我们周边这几家店铺前几天可就收着了,差点亏死。” 她的话听起来就像寻常店主抱怨市面不靖,但重点强调了“假票子”和“画片儿”,这是黑话中对假钞的一种隐晦称呼,并且暗示了自己是受害者,同时点出“前几天邻里做生意的都收着了”,表明这并非偶发事件。 小钉子捏着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那副懵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哎,是得仔细点……谢谢老板娘提醒。” 他收起钱箱,快步离开了。 郑小河看着他消失在弄堂口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她不确定小钉子是否能立刻理解她话里的全部含义,但她提到了“假票子”、“画片儿”以及时间的持续性,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交通员来说,这足以引起高度警觉。 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组织如何回应这个关于“假钞”的警示。 接下来的两天,郑小河表面一切如常,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她密切留意着街面的任何异常动静,留意着标记点,甚至留意着苏曼珍或者任何可能带来间接消息的人。 然而,一切风平浪静。没有标记,没有突如其来的“顾客”,小钉子依旧在远处卖烟,仿佛那天的对话从未发生。 就在郑小河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出现了。 那是第三天清晨,她照例开门打扫时,发现门槛外侧的砖缝里,被人用白色粉笔,极不起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扭的圆圈。 不是对钩,不是叉号。是一个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小小的圆圈。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这个记号…… 圆圈——意为“调查”。组织收到了她的警示,并且给出了明确的指令:尽你所能,进行调查。 指令很清楚,组织上必然会动用其他渠道进行更深入的侦查,而她的任务,就是利用她目前的身份和位置,搜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她不动声色地用鞋底碾过那块砖石,将白色的粉笔印记彻底擦去,仿佛只是随意蹭掉了一点灰尘。她继续着手里的洒扫动作,节奏没有丝毫紊乱,但大脑已开始飞速运转。 第63章 画片儿 那个圆圈,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郑小河心里烫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印记——调查。 此时一股强烈的懊恼随之涌上,像喝了口隔夜的冷茶,涩得人喉咙发紧。她只知道历史书页上那句干巴巴的结论——“日军曾伪造法币以破坏中国经济”,却对具体是谁、在何处、如何操作一无所知。当年在图书馆,为什么就没多翻几页档案,多记几个名字地点?如今空知道洪水将至,却不知堤坝的裂缝具体开在哪里,只能凭着最原始的方式去摸索。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压下那点无用的悔意。幸亏发现得早。顾秀芳收到的那些假钞还粗糙,流通的范围显然还在扩张初期,远未到能乱真的地步。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天的营生照旧开始。郑小河的心思却分了一大半出去。她像一只悄无声息地调整了感知频率的猎豹,潜伏在“清爽理发室”这个小小的观察哨里,每一句顾客的闲聊,每一次钱的交换,都成了她捕捉的信息流。 上午来的第一位是老主顾,在纱厂做工的李大姐。剪发时,她愁眉苦脸:“郑师傅,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厂里这个月工钱发得迟不说,好几张票子摸着手感都不对,车间里姐妹吵翻天了,管事的只管瞪眼,说爱要不要!” “还有这事?”郑小河手上剪刀不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这假票子都跑到厂里去了?也太猖狂了。” “可不是嘛!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拿到手里还不定是不是一堆废纸!”李大姐越说越气。 郑小河默默听着,手中的剃刀稳而轻快。假钞的毒雾,正无声无息地渗入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无人能完全幸免。 午后,一位穿着体面的银行职员太太来做头发,闲谈间抱怨物价飞涨。郑小河一边给她卷发杠,一边叹气道:“太太您是银行里做的,见识多。如今这市面上的票子真是眼花缭乱,我们这小店收点钱都提心吊胆,生怕收了‘画片儿’一天就白忙了。您说,这假票子怎么就防不胜防呢?” 那太太闻言,撇了撇嘴,带着几分行业内外的优越感:“哼,何止你们?我们柜台现在都紧张得很!有些做得真的……唉,水深着呢。”她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听说上头都惊动了,查得紧,但哪里查得过来?源头堵不住,流到市面上的就越来越多。” “源头?”郑小河适时地表现出好奇和担忧。 那太太却讳莫如深地摇摇头:“这就不是咱们能打听的了。反正啊,收钱仔细点总没错。” 送走银行太太,郑小河的心更沉了几分。连银行系统都感到棘手,可见对方能力之大,运作之猖獗。 她尝试更主动地试探。给一位常来的、消息灵通的报社编辑修剪头发时,她似无意间提起:“王先生,您消息灵通,最近老听说市面上‘画片儿’多,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搞出来的?忒缺德了。” 王编辑扶了扶眼镜,嘿嘿一笑:“郑师傅,你这问题可问到根子上了。还能有谁?这上海滩,盼着咱们越乱越好的人,屈指可数。”他话语含糊,却意有所指,“有些人啊,仗着背后有靠山,什么脏钱都敢赚喽。”他显然有所耳闻,但出于谨慎或别的顾虑,不愿明说。 线索似乎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影影绰绰,辨不真切。每个人都在抱怨,每个人都受害,但都停留在表象,触及不到核心。有好几个高官和商人的名字在她脑中盘旋,却找不到切实的落点。 傍晚,斜对门“云裳”的苏曼珍过来串门,拿几块新到的料子给顾秀芳看。闲聊间,苏曼珍也蹙着眉抱怨:“如今这生意是越做越精了,收钱都得验三遍。前几天有个生客来定旗袍,出手倒是阔绰,甩的就是崭新的大票子,我瞧着那颜色鲜亮得有点扎眼,愣是没敢收,推说找不开。那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郑小河心中一动,状若随意地问:“哦?还有强买强卖用‘画片儿’的?什么样的人?” 苏曼珍撇撇嘴:“生面孔,看着不像本地人,口气冲得很。哼,管他什么人,想拿废纸糊弄我苏曼珍,门都没有!”她对自己的眼力颇为自得,并未深究那人来历。 送走苏曼珍,郑小河站在店门口,望着华灯初上的云南路。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吆喝而过,下班的职员行色匆匆,孩子们在弄堂口追逐打闹。看似平静的市井生活底下,一股伪造的浊流正暗自涌动,侵蚀着人们本就脆弱的生计。 她握了握口袋里的那张假钞,纸张边缘有些割手。调查陷入了僵局。她听到了无数受害者的声音,感知到了问题的普遍和严重,却依然找不到那根能牵出幕后黑手的线头。 对手比她想象的更狡猾,更隐蔽。 打烊后,阁楼上。郑小河再次进入空间。她没有去看那些攒下的小黄鱼和英镑,而是走到存放药品的架子前。那些分装好的、来自未来的药片和碘伏,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它们能救治身体的创伤,却对付不了这种经济层面的毒药。 她需要更有效的信息,需要切入得更深。 该怎么接近那漩涡的中心?刘大班那边显然行不通。苏曼珍或许知道些边角料,但让她深入打探绝无可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目光落在空间角落里那堆准备用于分装化妆品的小盒子上。一个念头慢慢浮现。 或许…可以从那些最先、最愿意接受这些假钞的人入手?那些贪图便宜、或是被逼无奈为虎作伥的商户?尤其是……黑市、灰色地带的经营者? 这想法带着风险,像在悬崖边探路。 她退出空间,躺在冰冷的铺板上,听着楼下顾秀芳均匀的呼吸声。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沉寂下来。 调查的指令已经下达,她不能停滞不前。 第64章 牡丹告别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清爽理发室”,空气里浮动着皂角和发油的温和气味。家明在给一位老伯剃头,刮刀唰唰响。顾秀芳低着头,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密的窸窣声。一切显得平静而寻常。 门帘这时被掀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一个穿着素色棉袍、围着灰色毛线围巾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形有些单薄,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藤箱。 是白牡丹。 郑小河正低头整理工具,抬眼望去,微微一怔。眼前的她和上次在那破败公寓里见到的惊惶无助的模样又不同了。脸上脂粉未施,略显苍白,眼神里却有种沉淀下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决绝。那份属于“百乐门红舞女”的秾丽风情彻底褪去,倒显出几分原本的、被长久掩盖的清秀。 “白小姐?”郑小河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前。顾秀芳也停下针线,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白牡丹走进来,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浅淡的、却不再虚浮的笑:“郑师傅,顾婶,没打扰你们吧?”她的声音也平静了许多,少了那份刻意的娇嗲。 “没有没有,快请坐。”郑小河引她到旁边椅子上坐下,“你这是……” “我要走了,”白牡丹直接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箱的提手,“离开上海,去南边投靠一个亲戚。”她顿了顿,补充道,“总得……重新开始。” 顾秀芳闻言,脸上露出同情,轻轻叹了口气:“走了也好,走了清净……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她指的是刘大班那摊子烂事。 白牡丹低下头,默然片刻,再抬起时,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上次……多谢你,郑师傅。要不是你拉我一把,又给我那些钱和药……我可能真就垮在那儿了。”她的感谢很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唏嘘。 “举手之劳,别放在心上。”郑小河摇摇头,“能想开就好,南边机会多,换个环境,一切都会好的。” 家明剃完了头,送走客人,好奇地偷偷打量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像天仙一样、如今却朴素得像个女学生的姐姐。 小小的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弄堂外隐约的叫卖声。 白牡丹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某种告别仪式。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想说给郑小河听: “那个姓刘的……不是东西。他眼里只有权和钱,为了巴结上头,什么脏的臭的都肯沾。” 郑小河心中一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里拿起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梳子。 白牡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许是因为要走了,无所顾忌,或许只是想找个人倾吐掉那些积压的污浊记忆。 “他替日本人做事,不止是运货那么简单……有些东西,见不得光。”她蹙着眉,似乎在回忆某些模糊的片段,“有一次,他喝多了,跟人在书房吵吵,我隐约听到几句……说什么‘新票子’、‘比真的还像’、‘香港那边催得紧’……当时没在意,以为又是些什么走私的勾当。” 郑小河擦拭梳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新票子?香港? 白牡丹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反应,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鄙夷和一丝后怕:“别看他好像人五人六的,其实也就是个跑腿卖命的。上头还有个‘张先生’,才是真正拿主意的。姓刘的见了他,像耗子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喘。我就听过一次电话,他对着那头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张先生吩咐的是’、‘张先生放心’……” 张先生。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郑小河的心湖,漾开清晰的波纹。和她之前模糊的猜测对上了。 “那个张先生……是什么人?”郑小河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白牡丹摇摇头:“没见过。只听姓刘的提过几次,神秘得很。反正……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招惹的。”她显然对那个层面的人物有着本能的畏惧,也不愿再多打听。 她似乎说累了,也像是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胸中的块垒消去了些。她站起身,重新拎起那只小小的藤箱:“郑师傅,顾婶,我该走了,去码头的船快开了。” 郑小河和顾秀芳送她到门口。 “保重。”郑小河看着她,真诚地说。 白牡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理发室,眼神里有留恋,也有释然。然后她转过身,汇入门外熙攘的人流,那个素色的背影很快就被吞没,再也看不见。 门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郑小河站在原地,白牡丹那些零碎的话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飞快地旋转、碰撞、试图串联。 “新票子” 、“比真的还像”、 “香港那边” 、 “张先生” 、刘大班只是听命行事……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核心。那个“张先生”,才是关键人物。而假钞的源头,可能真的与香港有关。 她感到一种混合着振奋和紧张的情绪。振奋的是,调查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个关键的名字。紧张的是,这个“张先生”显然能力极大,手段绝非刘大班之流可比,调查他的风险呈倍数增长。 下午剩下的时间,郑小河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应付着零星的客人,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白牡丹的话。“香港”……这个地名给了她一种奇异的确定感。她几乎可以肯定,假钞的印制,至少有一部分是在那里进行的。而“张先生”,就是连接上海与香港、执行这一阴谋的关键枢纽。 打烊后,她照例进入空间。没有去看金银,也没有去清点药品,只是站在那片绝对安静的光亮里,让思绪沉静。 白牡丹的告别,像一阵风,吹散了遮蔽视线的迷雾,让她看到了更远处蛰伏的猛兽轮廓。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加谨慎。 她需要想办法,将这个关键的名字——“张先生”,以及可能与“香港”有关的信息,传递给组织。 同时,她自己也必须开始留意任何与“张先生”相关的蛛丝马迹。这个人,会出现在哪里?会与什么样的人交往?他的生意明面上是什么? 调查,进入了更深的水域。 危险倍增,但目标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阁楼下传来顾秀芳呼唤吃饭的声音。郑小河应了一声,退出空间。 晚饭桌上,她似乎比平时更沉默。顾秀芳只当她累了,也没多问。 夜色渐深。郑小河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白牡丹应该已经登上离开上海的轮船了吧?希望她真能如她所愿,找到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而她自己,要潜入这上海滩的污泥之下,去追踪那个名叫“张先生”的阴影。 第65章 瓷缘 “张先生”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郑小河的意识里。几日来,她试图在往来顾客的闲谈中捕捉任何可能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蛛丝马迹,但收获甚微。这个名字仿佛沉入深水,只在白牡丹那段模糊的记忆里泛起过一丝涟漪,便再无踪迹。调查陷入了僵持,这种停滞感令人焦灼。 这日晌午过后,一位生客上门。是附近一位小官员新纳的姨太太,姓陈,年纪很轻,眉目间带着点怯生生的骄矜。她由丫鬟陪着进来,说是晚上要陪老爷去赴一个重要的饭局,得做个新式些的发型。 “要好看,更要得体,不能抢了正房太太们的风头。”陈姨太小声补充着要求,手指绞着绢帕。 郑小河应下,请她坐下。指尖拂过对方细软的发丝,心思却仍有一半系在别处。她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听着陈姨太和丫鬟低声商量饭后该送什么礼物给一位即将过寿的世交长辈。 “……总不能又送烟酒,显得俗气……” “听说那位老先生喜欢摆弄些老物件,字画瓷器什么的……” “字画水深,咱们又不懂,买错了更丢人……” “要不……送套好点的茶具?既雅致,又实用……” 郑小河手上卷着发杠,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说起瓷器,听说前街拐角那家‘景德轩’,倒是有些不错的物件,老板像是懂行的。”她记得以前听某位阔太太提起过这家店,说是东西好,但价钱也硬。 陈姨太眼睛微亮,像是找到了方向:“‘景德轩’?听着倒是气派。姐姐可知具体在哪儿?” “不远,出门右拐,走过两个路口,靠南边就是。”郑小河答道。 陈姨太感激地点点头。 做完了头,陈姨太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十分满意。付钱时格外爽快,还多给了些赏钱。 送走她,郑小河看着窗外略阴沉的天色,找了个由头出去透透气。 她跟顾秀芳打了声招呼,说是去前街买点东西,便拎着手提包出了门。 “景德轩”的门面比想象中更清冷。漆木招牌古雅,但颜色已有些黯淡。玻璃橱窗擦得干净,里面陈列着几件青花瓷瓶和粉彩盖碗,在阴天的光线下,釉色沉静,却莫名透着一股寥落。店门开着,里面却听不到什么人声。 郑小河迈步进去。店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要深敞,四壁都是高高的博古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式瓷器,从碗碟杯盘到瓶尊罐洗,琳琅满目,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古老的尘土和釉料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架梯子上,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拭一尊仿汝窑天青釉弦纹瓶上的浮尘。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疲惫,气质不像商人,倒更像一位教书先生或落魄文人。他看到郑小河,微微颔首,从梯子上下来:“随意看,需要什么叫我。” 郑小河也点头回礼,并未立刻表明来意,而是真的沿着博古架慢慢看了起来。她不懂瓷器深奥的门道,但审美眼光是有的。这里的器物,无论是胎质、釉色还是画工,都显出一种沉稳的底蕴,与市面上那些鲜亮讨巧的洋瓷或粗制滥造的仿品截然不同。太过安静了,静得能听到时间流淌的声音。 易江国也不催促,自顾自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动作轻柔专注,仿佛那些瓷器是易碎的梦。 郑小河停在一套青花缠枝莲纹的茶具前,白釉细腻,青花发色沉稳,绘画笔意流畅自然。“这套茶具很好看。”她开口,打破了寂静。 易江国走过来,看了看那套茶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康熙年间的民窑精品,画工还算规矩。小姐好眼光。” “老板过奖了,我不懂,只是觉得好看。”郑小河实话实说,“这店里……东西真好,就是客人好像不多?” 易江国脸上的那点笑意隐去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是啊,如今这世道,肯静下心来看这些东西的人,不多了。”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洋瓷便宜花样新,冲击太大。再加上……时局不稳,大家都紧着米粮,谁还有闲心和闲钱来摆弄这些老物件。” 他的话里没有太多抱怨,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透出深深的无奈。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和审美,总不能都丢了。”郑小河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瓷面,“这些东西,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静。” 易江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从一个年轻时髦的女性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小姐能这么想,很难得。”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只是……情怀不能当饭吃。这店面,怕是也撑不了多久喽。” 他话锋里透出的意思让郑小河心中一动。“老板的意思是……” “准备租出去了。”易江国说得直接,并无太多遮掩,“守着也是亏本。不如让给有本事的人做点更营生的买卖。”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满了心血的店铺,眼神复杂,有不舍,也有解脱。 郑小河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这地点,这面积,这原本的格调……几乎是为她构想中的沙龙量身定做。但她按捺住了立刻询问的冲动。时机不对,而且她眼下的重心也不在此。 她转而问道:“老板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吧,或者找个清静地方,专心烧我的窑。”易江国笑了笑,有些苦涩,“我这人,大概就只适合跟泥土和火打交道,做生意,终究是不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瓷器的话。郑小河发现,一谈起瓷器的烧造、釉色的变化、历代的特点,这位易老板就像换了个人,眼神发亮,话语也多了起来,那股文人般的沉静气质里透出专注的光彩。他并非不懂经营,只是不愿迎合市场去售卖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劣货,更不愿对这门手艺失去敬畏。 郑小河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发现两人虽行业迥异,但对“手艺”的看重、对“本真”的坚持,竟有几分奇妙的共鸣。她谈及如今国货艰难,洋货当道,许多老字号都举步维艰,易江国频频点头,深有同感。 “易老板是实在人。”最后,郑小河选了一对小巧玲珑、釉色可爱的粉彩秋操杯,算作此行不虚,“这铺子若是真要租,倒真是可惜了。” 易江国仔细为她包好茶杯,摇摇头:“世道如此,强求不得。小姐以后若还想找瓷器,可以到我城外的小窑厂看看,虽简陋,还有些自己烧着玩的东西。” 付钱时,郑小河注意到他收钱找零的动作一丝不苟,对纸币检查得格外仔细,甚至对着光看了看水印。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离开“景德轩”,外面的天光依旧阴沉。郑小河手里捧着包好的茶杯,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烦闷了。 意外地结识了易江国,得知了一个极佳铺面的出租意向,虽只是埋下一颗种子,却也让她看到了未来计划的一线光亮。更重要的是,这位易老板身上那种对手艺的执着和略显不合时宜的坚持,让她想到了爷爷,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 当然,她也没忘记他检查钞票时那谨慎的模样。这世道,谁都活得小心翼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景德轩”的招牌,它静默地悬在那里,像一个即将落幕时代的注脚。 然后,她转身,汇入人流。 第66章 深水巨鳄 “景德轩”中那份片刻的安宁,犹如一道短暂漏入室内的天光,光芒散去后,深藏的暗角依旧森然。 她开始更有意识地引导话题,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等待着有用的信息撞上来。 机会分散在零星的顾客之间。 一位在报馆做校对的老先生来剪头,闲聊起近日杂闻,摇头晃脑:“这世道,真是啥稀奇事都有。听说闸北那边抄了个地下钱庄,嘿,你猜怎么着?查出来的净是些‘花纸头’,堆了半屋子!” 郑小河手上剪刀不停,顺着话茬问:“哟,这么大的量?哪来的胆子?” “谁说不是呢!”老先生压低声音,“听审案的人漏出来的口风,说是上头有人,不然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好像牵扯到一个……姓张的?”他说的含糊,带着市井对大人物的本能畏惧和猜测,“具体就不清楚了,这种事,咱们小老百姓听听就好。” 姓张的。郑小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苏曼珍过来串门,带来些新到的杭纺料子给顾秀芳看。聊完衣料,她捏着手里新收的钞票,习惯性地搓了搓,撇撇嘴:“现在收钱真是越来越费神。前两天打麻将,对桌李太太输急了,甩出来一沓新票子,嘎嘎新,连号儿!我看着都心里犯嘀咕,没敢立刻收,找了个由头让她换了旧的。” 郑小河状若无意地接话:“连号的新票子?确实扎眼。也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流出来的。” 苏曼珍嗤笑一声,眼角带着惯有的精明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还能什么渠道?总有那么些人,手眼通天呗。听说跟跑船的那帮人牵扯深,南边北边的货都能弄进来。”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好像跟那位‘张大帅’还有点不清不楚。”她用了某个更隐晦的、带着黑帮色彩的代号。 “张大帅?”郑小河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嘘——”苏曼珍竖起一根手指,左右看了看,“可别乱打听。那是真正踩踩脚上海滩都要抖三抖的人物,黑白通吃,跟东洋人走得近得很。咱们做点小生意,惹不起。” 南边北边的货?跑船的?张大帅?郑小河将这些碎片默默记下。 几天后,一位给洋行做买办的客人来理发,抱怨最近海关查验变得异常严格,耽误生意。“……尤其是从香港、广州过来的船,查得那叫一个细!好像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搞得人心惶惶。” 香港。这个词再次出现,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 郑小河没有刻意追问,只是顺着抱怨了几句世道艰难。但心里那幅模糊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地找到位置。 夜晚,阁楼。 郑小河进入空间,将白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在脑中反复排列、组合、推敲。 地下钱庄 - 大量假钞 - 姓张的(张先生?) 连号新钞- 跑船渠道 - “张大帅”(张先生?) 海关严查- 香港来船 - 特殊货物(假钞?) 白牡丹的信息:刘大班听命于“张先生”- “新票子” - “香港那边”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最终都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那个被称为“张先生”或“张大帅”的神秘人物。 这个人的形象在她脑中逐渐清晰起来:一个势力盘根错节、手眼通天黑帮教父式人物,背后肯定有日本人撑腰,他操控着庞大的地下网络,利用走私渠道,很可能通过刘大班这类具体执行人,将从日本本土和香港秘密印制的高仿真假钞,大规模运入上海。再通过控制的地下钱庄、商户,甚至可能包括某些腐败的金融机构,将这些“毒钞”注入市场。 其目的,不仅仅是牟取暴利,更是要从根本上蛀空中国的经济根基。 兴奋感与恐惧感同时攫住了她。兴奋于调查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摸清了对方的运作模式和核心人物。恐惧于这个“张先生”所代表的庞大阴影和残忍手段。自己任何一点不慎,都可能被这头巨鳄轻易吞噬,尸骨无存。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汹涌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暗流。 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立刻。 她在一次与小钉子极短暂的、看似偶然的擦肩而过时,极快地低语了一句:“病源:张大帅,货自东洋、香江。” 消息已经发出,组织应该已经处于警觉状态。她现在需要的是更安全、更稳妥的方式,等待组织的联络。 接下来的两天,郑小河表现得异常平静。她表面照常营业,教授家明,但内心的弦却绷到了最紧。她仔细观察着每一个接近店铺的生面孔,留意着任何异常的标记。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等待组织在收到她那条信息后,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印证了她的发现后,给她的下一步指令。 调查已经触及了核心,但也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来临。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针对“张先生”及其伪钞网络的调查,也正以另一种方式,更加紧张地进行着。她提供的碎片,正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拼合,逐渐形成一张清晰的围猎之网。 而她,“守渡人”郑小河,正是最初发现兽踪的那一个。 第67章 租赁 等待的第三天清晨。空气清冷,云南路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赶早市的脚步声和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郑小河照例开门洒扫,目光习惯性地、近乎本能地扫向门槛外侧那片青石板。 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就在昨天被她蹭掉那个白色圆圈的不远处,紧贴着墙根阴湿的缝隙里,被人用几乎与青苔同色的暗绿粉笔,极轻地划了三道短短的横线。 不是圆圈,不是对钩,不是叉号。 是三道平行的、安静的短横。 郑小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又迅速被一种奇异的镇定感包裹。她认得出这个标记,那本薄册子的最后一页,用最小的字标注着它的含义——“讯息已悉,安全为上,静待后续”。 来了。组织的回应来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继续挥动扫帚,动作流畅地将那三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连同几片落叶一并扫入簸箕。灰尘轻轻扬起,又落下。一切如常。 但她的内心,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讯息已悉——他们收到了她关于“张先生”和伪钞来源的情报,并且相信了。安全为上——这是在肯定她调查价值的同时,给予的最严厉也最关切的指令,意味着对手极其危险,要求她立刻停止一切主动调查,进入蛰伏状态。静待后续——任务并未结束,只是转入地下,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或更明确的指令。 一种交织着巨大宽慰与新的紧绷感的情绪弥漫开来。宽慰在于她不是孤军奋战,她的发现得到了确认,并且被重视。紧绷感在于“安全为上”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未言明的巨大风险——组织显然评估认为,“张先生”及其代表的势力,远非她个人所能触碰,甚至组织的其他行动也必须更加谨慎。 打烊后,她进入空间。没有去看情报相关的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片绝对安静的光亮里,让高度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空气中不再有那种急于传递信息的焦灼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阶段性完成的虚脱,以及对于“静默”的重新适应。 “静默”意味着她需要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郑师傅”这个身份上。 易江国那张带着书卷气却又难掩落寞的脸,和他那句“这店面,怕是也撑不了多久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时机似乎悄然降临了。 几天后,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郑小河再次来到了“景德轩”。这次,她目的明确。 店里的情形比上次更显萧条,博古架上空了一小块,似乎已经处理掉了一些藏品。易江国正坐在柜台后,就着窗户的光线修补一只釉上彩小杯的杯耳,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到风铃响,他抬起头,看到是郑小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郑小姐,欢迎。” “易老板。”郑小河走近柜台,目光扫过店内,“看来……清减了些。” 易江国苦笑一下,没有否认:“总要吃饭的。郑小姐这次来是想看点别的?” 郑小河摇摇头,双手轻轻按在光滑的木质柜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易老板,我上次来,您说这铺面……打算租出去?” 易江国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郑小河,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是提过一句。”他语气谨慎,“郑小姐的意思是……?” “我对这个铺面,很有兴趣。”郑小河说得直接,语气却并不急切,“想问问易老板,具体有什么打算?比如租金、租期?” 易江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走出柜台,示意郑小河到旁边的茶桌坐下,沏了两杯清茶。“郑小姐是做理发营生的吧?这铺面……对你来说,是不是太大了些?而且这地段,租金可不便宜。”他这话问得实在,并无轻视之意。 “是想做些不一样的。”郑小河接过茶杯,道了谢,“不单是理发,更想做一个……雅致的沙龙会所。”她斟酌着词句,“地方是大了点,但也正合适。至于租金,好商量。” 她的话里透出的沉稳和规划,让易江国脸上的神色认真了些。他沉吟着:“不瞒郑小姐,之前也有几个人来问过,有的是想开洋行代理,有的是想做大酒楼……但我都没答应。”他顿了顿,看着店里那些沉默的瓷器,“这地方,我经营了十几年,有感情。不想把它交给只会逐利、糟蹋地方的人。” 他看向郑小河:“郑小姐上次来说的话,我倒还记得几分。你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都丢了,说店里这些东西让人心里静……这话,不像是个纯粹生意人说的。” “手艺人也得吃饭,但总得有点念想。”郑小河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这铺子格局正,底蕴在,稍微收拾,就能是个好地方。不该用来堆杂货,或者弄得金碧辉煌,俗气了。” 这话似乎说到了易江国心里。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郑小姐是个明白人。”他叹了口气,“既然你开门见山,我也说实在话。租金,我可以比市价低一成半。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租期至少十年。我不想来回折腾。第二,”他指了指店里的陈设,“这些博古架、柜台,都是好木头打的,我带不走。你得留着用,也算……留个念想。至于这些瓷器,我会全部搬走。店铺,你可简单装修,但房子格局不可动” 条件出乎意料地公道,甚至带着一种文人式的固执和情怀。 郑小河心里快速盘算着。低一成半的租金,解决了她最大的顾虑。装修也会省下一大笔钱,也正合她意——那些沉稳的木质结构和博古架,稍加改造,就是极好的展示柜和隔断,比全新的西式装修更有味道,也更符合她想要的“沙龙”气质。 “易老板厚道。”郑小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十年租期,东西原样保留。” 易江国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容:“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细节,我拟个租约,你看过没问题,我们就签字。”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离开“景德轩”时,郑小河手里多了一份易江国手写的、墨迹未干的粗略条款。夕阳的金光洒在招牌上,那“景德轩”三个字,似乎也少了些许寥落。 走在回云南路的路上,郑小河的心境与来时已截然不同。“静默”期并未带来停滞,反而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资金的压力依然存在,但易江国给出的租金条件大大缓解了这一点。她空间里那些小黄鱼和英镑,似乎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切实的、可落地的用途。 危险并未消失,“张先生”和伪钞的阴影依旧笼罩。但此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终于摸到了一块坚固的石头,可以让她暂时站稳,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渡河的机会。 回到“清爽理发室”,顾秀芳和家明正在吃晚饭。温暖的灯光,简单的饭菜,寻常的对话。 郑小河坐下来,拿起饭碗,心里却已开始勾勒那间位于繁华路段、带着木质博古架和老瓷器底蕴的未来沙龙的模样。 第68章 听闻 空间里积攒的那些小黄鱼和英镑,如今有了第一个明确的去处——支付“景德轩”的租金和押金。郑小河与易江国正式签下租约的那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份更具体的压力也随之而来。铺面是有了,但将其打造成理想中的沙龙,需要更多的投入。 更重要的是,如何将“郑师傅”的名声,从如今上门服务的零星散活,转变为那间固定沙龙的金字招牌?她需要维系住现有的老客户,甚至发展更多。 念头转了几转,落在了“回馈”二字上。她想到空间里那“刷新”的、来自未来的护肤品小样。何不将它们精心分装,配上得体的包装,作为一份“新年答谢”或“春季养护”的礼物,送给那些有消费能力的太太小姐们?同时,那些采购来的大量小盒小罐,也能继续用于分装更重要的药品,一举两得。 这日,她再次来到那家熟悉的杂货集市。这里依旧人声鼎沸,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响,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呼吸。 她熟门熟路地在几个相熟的摊位间转悠,仔细挑选着比上次更精致些的扁平小纸盒——要硬度足够,能保护内容,外观也要素雅。又选了一批小巧的白瓷罐和玻璃瓶,要求口沿光滑,密封性好。最后在一个五金摊前,仔细挑选着更厚实、带卡扣的小铁皮盒。 “老板娘,你这是要开化妆品铺子啊?进这么多家伙什。”摊主一边帮她清点数量,一边笑着搭话。 郑小河笑笑,应付道:“店里老客多,做些小样送送人,总得弄像样点。” “是喽是喽,现在的人,眼光都刁。”摊主表示理解,手脚麻利地帮她打包,“不像我们,随便个纸包包就得了。” 正说着,旁边两个抱着布匹的女人聊天的声音飘了过来,语气带着唏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听说了吗?就前几天,抓了老闸北一大家子!” “咋没听说!闹得挺大!老老小小五口人,全给抓走了!巡捕房的车呜哇呜哇叫,街坊都出来看!” “哎哟喂,造孽啊!为啥呀?犯了什么事?” “还能为啥?听说原本就是那边的人,”说话的女人压低了声音,含混地指了指东北方向,意指日占区,“家里房子都被轰了,好不容易偷偷摸摸跑进租界来,以为能安生两天。结果呢?家里小囡饿得受不了,跑出来讨饭,不知怎么就被巡捕盯上了,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窝的那个小破亭子间,啧啧,才几个平米,挤得下不去脚……” “我的天……那后来呢?抓进去咋办了?” “还能咋办?租界里哪肯留这种没根底、没保人的‘麻烦’?肯定是驱逐出去喽!唉,这一家子,被赶出去,兵荒马乱的,可怎么活……” “可不是嘛!到处都在打仗,哪里都不太平,能跑到哪里去?真是作孽……” 那两个女人抱着布走远了,叹息声还隐隐传来。摊主也听到了,摇摇头,叹口气:“这世道……没法说。今天还好端端的,明天不知道祸事就从哪掉下来。所以说啊,老板娘,咱们能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就是天大的福气喽。” 郑小河付钱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闷又疼。老闸北……五口人……驱逐……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幅惨状:绝望的父母,惊恐的孩子,冰冷的巡捕手铐,以及被推出租界边界后,那更加叵测、充满危险的未来。 她默默地接过摊主递过来的沉重包裹,手指有些发凉。 抱着那摞盒瓶罐罐往回走,集市上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那两个女人的对话,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扎破了她近日因为租下店铺而略显雀跃的心情。 是啊,这租界并非世外桃源。对于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利用价值的难民而言,它冰冷的规则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碾碎、抛弃。那一家五口的命运,不过是这巨大时代悲剧下一个微小的缩影。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刚逃难到租界时的惶惶不安。若不是周瑾,若不是组织……他们不仅给了她任务,更在最初,就用难以想象的方式,为她、顾秀芳和家明,在这看似壁垒森严的孤岛上,谋得了一个合法、合理、经得起一般核查的身份和立足点。否则,他们或许也会像那一家子一样,被扔回外面的惊涛骇浪里。 一种深切的、后知后觉的庆幸混合着沉重的悲哀,压在她的心头。她拥有的这份“安稳”,是多么的珍贵和侥幸。 回到“清爽理发室”,她将采购来的东西搬上阁楼。看着那一堆等待分装的空盒空罐,再想到空间里那些同样需要分装隐藏的药品,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 这些东西,是维系她未来事业的希望,也是她在另一条战线上必定派上用场的武器。 正如集市上那摊主所言,能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已是乱世中最大的福气。 静默。等待。积蓄力量。 组织之前的指令此刻有了更深刻的含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整理。将采购来的纸盒、瓷罐、玻璃瓶、铁盒分门别类放好。动作仔细而专注,仿佛通过这种具象的劳动,能稍稍对抗外界那庞大而无形的残酷。 楼下家明吹发的嗡嗡声,以及顾秀芳和一位老主顾闲聊的家常话。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救不了那被驱逐的一家五口。 外面的风风雨雨,时代的惊涛骇浪,她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着无数的周瑾、“掌柜”那样的人,在进行着更宏大、更艰难的搏斗。 守好“郑小河”这个身份,守好这个小小的理发室,以及即将到来的新铺面。这就是她的阵地。 第69章 少年与江湖 连日的阴霾被一阵乍起的春风吹散了些许,阳光透过云隙,落在云南路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浅金的光。店里的气氛却比天气沉闷。顾秀芳絮叨完柴米又涨,转而忧心起家明——半大的小子,整日圈在店里,不是练手艺就是打杂,鲜少出门顽耍,闷得慌。 郑小河正将新分装好的润手霜一一贴上小小的标签,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了看后院,家明正对着那顶可怜的假发模头,一遍遍练习着小河新教他的吹风技巧,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却也透着一股少年人被拘久了的蔫巴。 是该让他出去走走了。总困在这一方天地,见识不了真正的市井,手艺成了无根之木,人也容易失了灵气。况且,有些消息,大人打听不到,半大孩子混在人堆里,反而听得更真。 “家明,”她扬声唤道,“别摆弄那脑袋了,出去趟。” 家明闻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收敛,放下吹风机跑进来:“小河姐,啥事?” 郑小河从抽屉里数出几张零钱,又写了个字条递给他:“去趟城隍庙那边,找‘永兴颜料铺’,照单子买这几样东西。剩下的钱,你自己买碗馄饨吃,逛逛再回来,不急着赶路。”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路上耳朵灵光点,听听现在市面上都时兴什么发油头蜡,别家都卖什么价。” 家明接过钱和纸条,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像得了赦令,响亮地应了声:“哎!保证办好!”话音未落,人已像尾活鱼般滑出了门帘,融入门外熙攘的人流里。 顾秀芳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句轻叹:“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男孩子,总不能老拴着。”郑小河低头继续贴标签,“多见见世面,没坏处。” 城隍庙一带远比云南路热闹喧嚣。家明揣着钱和任务,像只初次离巢的雏鸟,既兴奋又有些怯生生的。他先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家颜料铺,将字条递给伙计。等待配货的当口,他倚着柜台,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 铺子隔壁是家不小的杂货店,卖些针头线脑、肥皂毛巾,也兼卖些最便宜的发油头绳。一个看起来和他年岁相仿的学徒,正踮着脚,吃力地将一箱新到的肥皂往货架上搬。那箱子沉,学徒身形单薄,憋得脸通红,晃悠了一下,眼看要摔。 家明下意识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下面托了一把。两人合力,才将那箱肥皂稳稳当当塞进了货架空隙。 “谢了,兄弟!”那小学徒喘着粗气,抹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冲家明笑道。他比家明略矮些,瘦瘦黑黑,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机灵劲。 “没事儿。”家明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哪家的?以前没见过你。”小学徒很是自来熟,打量着他。 “云南路,‘清爽理发室’的。”家明报了家门,“来买点颜料。” “理发室?好家伙!那是手艺活!”小学徒眼睛更亮了,“我叫阿四,在这家‘刘记杂货’帮工。你叫啥?” “家明。” 年纪相仿的少年很快便熟络起来。家明配好颜料,也不急着走,就在杂货店门口跟阿四闲聊。阿四是个话痨,嘴皮子利索,对城隍庙这片熟得跟自己家一样,谁家铺子生意好,谁家伙计偷奸耍滑,哪条弄堂藏着好吃的摊子,他都门清。 “你看那边,”阿四神秘兮兮地指了指斜对面一家关着半扇门、招牌旧得掉漆的南货店,“瞧见没?‘荣昌号’,以前牛气着呢,如今快不行了。” “为啥?”家明顺着望去,那店门可罗雀,透着股萧索。 “嗨,听说老板沾了不该沾的生意,赔了大本,还惹了麻烦。”阿四压低了声音,“好像跟……‘花纸头’有关。”他做了个捻钞票的动作,挤挤眼。 家明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母亲和小河姐最近的担忧。他面上不动声色:“‘花纸头’?那玩意害人不浅。” “可不是嘛!”阿四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我们掌柜的天天念叨,收钱得把眼睛瞪成铜铃大!就这,前儿还收着一张,气得饭都没吃!”他叹了口气,“这世道,做点小买卖真难。诶,你们理发店咋样?” “还成。”家明谨慎地回答,把话题引开,“你们这儿,都卖啥牌子的头油?好卖不?” 谈起这个,阿四更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般报出几个牌子,评论着哪个黏糊,哪个香味冲,哪个虽然便宜但卖得最好,哪个是洋货死贵没人买。家明凝神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两个少年聊得投机,直到杂货铺里老板喊阿四去搬货,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家明买了碗热腾腾的菜肉馄饨,坐在路边小凳上吃了,又依着阿四的指点,去附近几家百货公司和洋行柜台转了转,看了看那些包装精美的进口发油、香水的价钱,暗暗咂舌。 回云南路的路上,家明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怀里揣着颜料,脑子里塞满了阿四说的那些市井见闻、货品价钱,还有关于“荣昌号”和“花纸头”的那句含糊的话。他觉得自己像是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窗,看到了许多店里看不到的东西。 回到“清爽理发室”,已是傍晚。家明先把颜料交给郑小河,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像倒豆子似的把今天的见闻说了出来。从阿四的机灵仗义,到城隍庙各家杂货铺的发油牌子和价钱,再到洋行里那些贵得吓人的洋货……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眼睛看着郑小河:“小河姐,我还听阿四说,那边有家叫‘荣昌号’的南货店,以前挺风光,现在快倒闭了,说是……老板沾了‘花纸头’的生意,惹了麻烦。” 郑小河正在整理颜料的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眼,看着家明。少年脸上带着分享新鲜事的兴奋,还有一丝完成了任务的认真,眼神清澈,尚未完全意识到这条信息背后可能蕴含的深意。 “阿四……‘刘记杂货’的学徒?”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嗯!他人挺好,懂的也多!”家明用力点头。 “知道了。”郑小河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这些价钱和牌子很有用,辛苦了。去洗把脸,准备吃饭吧。” 家明见小河姐似乎没太在意那条关于“荣昌号”的消息,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吃饭的念头吸引,应了一声跑开了。 郑小河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颜料包粗糙的纸壳。 荣昌号……花纸头…… 家明带回的这条信息,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她因“静默”而暂时平静的心湖。她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市井间又一个以讹传讹的流言,或者即便属实,也与“张先生”那条大鱼无关。 但“静默”不代表闭塞。组织的指令是停止主动调查,而非拒绝信息。这条来自城隍庙、由一个杂货店学徒无意中透露的线索,或许毫无价值,或许……是某条被忽略的细小支流。 看着家明洗完脸,正兴奋地跟顾秀芳比划着城隍庙见闻的背影,郑小河的目光柔和了些许。让这孩子出去走走,是对的。他看到的,听到的,是一个更真实、更复杂的江湖。 而这个江湖里的风,终究还是会,一阵阵的,吹进这间小小的“清爽理发室”里来。 第70章 春寒料峭 春意并未给上海滩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夹杂着料峭的寒风和潮湿的霉气,钻进人的骨缝里。物价像断了线的风筝,愈发飘忽不定,法币在人们手中的流速明显加快,仿佛握得久一点就会烫手。市面上关于“花纸头”的抱怨和传言也愈发密集,真假难辨,搅得人心惶惶。 郑小河愈发谨慎。她将空间里那些分装好的、掺了未来成分的护手霜和面霜,用新采购来的素雅纸盒与小巧白瓷瓶精心包装好,系上细细的麻绳。 她挑选了几位平日关系尚可、且有消费潜力的老主顾——主要是几位银行职员的太太、书局编辑的夫人,还有那位介绍过生意的陈姨太,准备让家明一一送去,只说是“店里新试的小样,请夫人小姐们闲暇时试试,提提意见”。 这份“回礼”既不过分贵重惹眼,又显出了用心和尊重,更能让这些目标客户提前感受到她“手艺”的非凡之处。 家明对于这个跑腿的差事显得兴致勃勃,上次城隍庙之行让他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仔细记下每家客户的地址和要注意的礼数,将那些小巧的礼物分门别类放进一个干净的布挎包里。 “送去就行,别多话,人家若问起,就照我教的说。送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贪玩。”郑小河仔细叮嘱。 “知道啦,小河姐!”家明答应着,背上挎包,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顾秀芳看着儿子的背影,还是有些担忧:“让他一个人去……能行吗?现在外面那么乱。” “不小了,总得经点事。”郑小河低头拨弄着算盘,核对这个月的开销。租金一付,账面立刻紧巴巴的,让她不得不更精打细算。“就在附近几条弄堂,丢不了。” 话虽如此,她的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直到家明完完整整、脸上甚至带着点被某家太太夸赞后的羞涩红晕跑回来,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都送到了!陈姨太还赏了我两块银元!”家明献宝似的把钱掏出来,一块塞给母亲,一块递给郑小河。 顾秀芳接过,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还挺机灵!没在外头瞎跑吧?” “没有!我送完就回来了!”家明大声辩解,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回来的时候,看到巡捕房的人在那头巷子里转悠,好像又查什么‘良民证’,围了好些人看呢……” 郑小河握着银元的手微微一顿。清查、盘问、驱逐……这些字眼像幽灵一样,在这座孤岛上空徘徊,从未真正远离。 下午,一位老主顾,在纱厂做账房的孙先生来理发。他脸色不大好,剪发时不住地叹气。 “孙先生这是遇上难事了?”郑小河一边修剪,一边随口问。 “唉,别提了。”孙先生摇摇头,“厂里最近麻烦不断。先是上回工钱里混了假票子,工人们闹了一场。这还没消停两天,今天又听说,给我们供应棉纱的一家商号,老板卷铺盖跑了!” “哦?跑路了?” “说是欠了一屁股债,还好像沾了些什么不干净的生意,怕被寻仇,连夜就没了人影。”孙先生压低了声音,“外面都传,那家商号也是‘花纸头’的受害者,收了一大堆假钞,周转不灵,才垮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一家被卷进去的。郑小河默然。假钞的危害正在显现,它不仅仅掠夺个人的财富,更开始侵蚀商业的基础,让原本就艰难的经营雪上加霜。 理完发,孙先生对着镜子照了照,勉强笑了笑:“还是郑师傅手艺好,看着精神些。唉,这年头,能像你这样安安稳稳把手艺做好,就是福气啊。” 送走孙先生,郑小河站在门口,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被生活重压下的麻木和焦虑。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安稳?她心下苦笑。她的“安稳”,是建立在组织精心构筑的身份伪装和自身极度谨慎之上的,如同在薄冰上行走,一刻也不敢放松。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又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一个穿着邮局制服、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匆匆跑进店里避雨,手里攥着几份报纸。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年轻人跺着脚,抖落身上的水珠。 家明给他倒了杯热水。年轻人道了谢,一边喝一边抱怨:“送一天信,腿都快跑断了,尽是些坏消息!东家倒闭,西家跑路,还有催债的……唉!”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一份前几日的旧报,社会新闻版某个角落一块小小的豆腐干文章被他瞥见,顺口嘟囔了一句:“……啧,又是哪家倒霉蛋被假票子坑得倾家荡产,跳黄浦江了……这月第几起了?”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沉。 那送信的年轻人喝完热水,雨势稍小,便又匆匆冲进了雨幕里。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那年轻人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日常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假钞吞噬的,已经不仅仅是钱财,开始是人命了,尤其是发生在周围。 一种无声的愤怒和无力感攥紧了郑小河。她知道源头在哪,知道那巨鳄的存在,却只能“静默”,眼睁睁看着毒素蔓延,看着一个又一个普通人被卷入漩涡,碾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济于事。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安稳”地扮演好郑师傅,守好这个据点,等待时机。 她转身拿起抹布,开始仔细擦拭理发椅和镜台,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仿佛要通过这重复的、实在的劳动,来对抗外界那庞大而无序的混乱。 第71章 血溅租界 一个午后暂歇,家明被郑小河派去给一位老主顾送落在店里的玳瑁梳子,回来时却比去时更显匆忙,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头冲进店里,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和隐隐的……骚动气息。 他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一段长路,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惊悸。 “怎么了这是?撞见鬼了?”顾秀芳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见状吓了一跳,放下针线起身。 郑小河也从里间走出来,目光敏锐地落在少年煞白的脸上。 家明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娘……小河姐……外面……外面杀人了!” “胡说八道什么!”顾秀芳心头一跳,急忙呵斥,“在租界里,青天白日的……” “真的!”家明急急地打断,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是吓的,也是怒的,“就在前面霞飞路路口!好多日本兵!围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拿枪托砸!拿皮鞭抽!我……我远远看着,都不敢过去……”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骇人的一幕:“有个学生……趴在地上,动都不动了……头上全是血……还有个,想爬起来,被当胸一脚……踹得呕出血来……旁边围着巡捕房的人,就那么看着!根本不敢管!” 少年的话语破碎而激动,带着亲眼目睹暴行后的战栗。那些血腥的画面显然深深刺激了他。 “他们……他们怎么敢……”顾秀芳手里的顶针掉在地上,发出的一声嗒声。她的脸色也白了,嘴唇哆嗦着,“在租界里头……就敢这么无法无天……” “那些学生……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家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他们喊了几句什么……好像是什么‘抗议’、‘抵制’……日本兵就……”他说不下去了,猛地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店里一时死寂。只有家明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似乎也压抑了许多的车马声。 无法无天。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脏。租界的庇护,在刺刀和枪托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顾秀芳颓然坐回凳子上,眼神发直,喃喃道:“作孽啊……真是作孽……好好的孩子……爹娘知道了,可怎么活……”她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惋惜和一种物伤其类的哀伤。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猛地抬起头,眼圈迅速红了,积压了太久的悲愤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这些天杀的东洋鬼子!就没安好心!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非要逼得人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音,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家明他爹……还有我的豆豆……不就是被他们的炮……轰没的吗?!连个整尸首都没找回来啊!”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刻意维持的平静,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旧创。家明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段逃难前的惨剧,是他心底最深的噩梦。 郑小河的心脏也被狠狠揪紧。她看着顾秀芳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家明无声流淌的泪水,记忆浮现出那些破碎而恐怖的画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天的火光,倒塌的房屋,街坊邻居残缺的肢体,顾秀芳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个总是跟在家明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叫她“小河阿姐”的小豆豆,消失在战火里……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她亲身经历的浩劫。炮火连天,家园尽毁,饥饿和死亡如影随形。当时要不是她有空间保命,一次次冒险出去寻找任何“吃的”,仅凭两个女人和一个十岁小孩,根本不可能从闸北那片人间地狱里爬出来。 是周瑾。用难以想象的方法将他们带进了这片所谓的“安全区”,给了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身份。 家明今日目睹的暴行,像一只无情的手,猛地撕开了那层脆弱的痂,让下面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 顾秀芳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她佝偻着背,仿佛又被巨大的悲伤压垮了。“……有时候想想……郑老爹走得早……也好……好歹是病走的,没再次受这罪……没亲眼看着如今世道烂成……要是让他看着……看着上海变成这样……看着咱们像丧家犬一样逃难……他得多心疼……多受不了……” 郑小河走到顾秀芳身边,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上。她隐忍着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传递着一点温度。在她的“记忆”里,想起他们刚逃荒到上海时,举目无亲,爷爷只剩一口气,小河水灵灵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是刚嫁人没多久的顾婶,顶着婆婆的骂声,偷偷省下口粮,一趟趟送过去,才吊住了爷孙俩的命。后来老头能下地了,就靠着那把剃头刀,从走街串巷开始,一点点攒钱,后来还是在顾婶的牵线下,租下了小铺面,她爷俩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那些日子苦,但人有盼头。小河一天天长大,跟着顾婶学了一手好针线。她看着家明长大,看着豆豆出生,小胡同里整天热热闹闹的。爷爷总是看着他们嬉闹,眼里总是带着笑…… 爷爷病逝了,她以为自己又变成了一个人的时候,是顾婶操持爷爷的葬礼,是顾婶就那么陪她坐着。后来炮声响了,闸北乱了。顾婶自己家也不知道往哪儿躲,第一个念头,却是跌跌撞撞先找到她。 原身的记忆和她的记忆早已水乳交融,那份对顾秀芳如母如姐的依赖和感激,那份对逝去亲人的追念,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悲凉,此刻无比真实地充盈着她的胸腔。 可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像三棵被雷劈过、却还勉强依偎着生长的树,在这孤岛的寒风雨夜里,互相取暖。 她就是郑小河。郑小河就是她。她的根,早已深深扎进了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与眼前这对母子,与那些逝去的灵魂,紧紧缠绕在一起。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店里没有点灯,昏暗笼罩着三人,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顾秀芳偶尔抑制不住的抽噎。 第72章 余烬 那一晚,店里熄灯很早。 顾秀芳哭累了,被郑小河和家明搀扶着上了阁楼,几乎立刻昏睡过去,呼吸间还带着压抑的抽噎。家明坐在母亲身边的矮板凳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屋顶,窗外偶尔路过的车灯将光影投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像惊惶的幽灵。 郑小河在楼下坐了许久。冰冷的茶水早已没了味道,指尖也是冰凉的。家明带回来的血腥画面,顾秀芳崩溃的哭诉,连同她自己记忆深处那些炮火与死亡的碎片,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反复撕扯。 她想起穿越之初,那种抽离的、带着历史先知般的优越感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她不是旁观者,她是亲历者。每一个冰冷的死亡数字背后,都是像顾秀芳失去丈夫儿子、家明失去父亲弟弟、她自己失去爷爷那样的惨剧。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繁华之下,都浸透着血泪。 愤怒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涌过,留下冰冷的疲惫。但她知道,不能沉溺于此。悲伤是奢侈的,活下去,并且尽可能地守护好身边仅存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店里异常安静。顾秀芳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沉默地做着家务,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精气神。家明也蔫蔫的,不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练习剃头时甚至差点划破假发模头的“头皮”。 郑小河没有多说安慰的话。有些伤口,需要时间自己结痂。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开门,打扫,准备工具。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日常节奏,对抗着外界的疯狂和内心的悲怆。 午后,她拿出那件替客人改了一半的旗袍。顾秀芳看了一眼,哑声道:“放着吧……我今儿没心思……” “我来吧。”郑小河轻声道,拿起针线筐,坐在窗边的光亮处,“顾婶你歇着,看看火。” 顾秀芳怔了怔,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到灶披间去看着炖着的粥。 小河针线活远不如顾秀芳。但她做得极其认真。指尖捏着细小的银针,穿上丝线,一针一针,沿着画好的粉线缝下去。针脚不算顶匀称,却异常紧密结实。 这是一种无声的疗愈。专注于指尖细微的动作,感受针尖穿透布料那一点点轻微的阻力,丝线拉紧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声,能让人暂时忘记外面的血雨腥风。仿佛通过这重复的、创造性的劳动,能一点点缝补起内心破碎的东西。 家明起初在发呆,后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他看着小河姐低着头,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宁静专注,细密的睫毛垂下,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那平稳的呼吸和指尖的动作里。那种沉静,奇异地安抚了他昨日受惊的心。 他也拿起扫帚,开始更用力地打扫本就干净的店堂。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正常感底下,多了一层沉重的底色。 郑小河依旧留意着市面上的动静。关于假钞的流言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几起小商户因此破产甚至自杀的事件而愈演愈烈。 “静默”的指令她牢记于心,那不仅是纪律,更是血淋淋的现实教给她的生存法则。 她将更多的心思花在了规划那间租下的“景德轩”上。利用空间的绝对安静,她在里面画着草图,计算着尺寸,琢磨着如何利用那些现成的博古架进行区域分隔,哪里做护理区,哪里做美发区,灯光该如何布置,既保留中式底蕴,又能融入现代高级会所的舒适和私密感。 这成了她在压抑现实中的一个出口,一个关于未来的、触手可及的盼头。 她也开始试着用自己的语言,教导家明现代美发技术。不仅是剪发吹风的手法,也开始教算更复杂的账。乱世之中,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以后看契约、看报纸,不容易被人骗。”她这样对家明说。 家明学得很用心。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眼里的稚气被一种沉默的韧劲取代。他知道,小河姐教他的,是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偶尔,郑小河会进入空间,清点那些分装好的药品。阿莫西林、碘伏、止泻药、咖啡因片……它们安静地躺在小盒子里,泛着冷硬的光。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救命。她等待着,不知它们将来会用于何处,但储备本身,就带来一种微弱的掌控感。 天气渐渐暖和一些,但倒春寒时不时反扑。新闻纸上关于上海的孤岛地位也愈发微妙,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始终笼罩在城市上空。 一天,一位相熟的太太来做头发,闲聊时说起全家打算去新加坡定居,也劝他们早日离开。“上海看着花花世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早点离开,早点安心。” 顾秀芳沉默了良久,无奈才摇摇头:“走?能走到哪里去?路上不太平,到了地方,举目无亲,吃什么?喝什么?还不如守在这里,好歹有个手艺,饿不死。” 家明也立刻说:“我不走!我要跟着小河姐学手艺!我要保护娘和小河姐!” 乱世之中,聚散无常,能守在一起,已是莫大的幸运。未来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拿起那件终于完工的旗袍,线头收得干净利落。虽然针脚不如顾秀芳那般细密均匀,却自有一股沉稳扎实的劲儿。 “顾婶,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顾秀芳接过,仔细看了看,摸了摸那紧密的针脚,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点点头:“挺好……比我想的结实。” 窗外,夜色渐深。弄堂里传来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第73章 筹谋 “景德轩”的钥匙揣在怀里,像一块温润的玉,带着沉甸甸的实感。郑小河站在紧闭的店门外,透过玻璃望进去。空荡荡的博古架蒙着薄灰,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寂静里透着往日繁华褪尽后的寥落。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店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路。不仅仅是需要投入她几乎所有的积蓄,更是将“郑小河”这个身份,更深入地嵌入这孤岛的肌理之中。 她没有立刻开始大兴土木。而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就待在空店里。从清晨到日暮,拿着皮尺和炭笔,一点点丈量尺寸,在纸上勾勒草图。超越时代的审美和功能理解,此刻悄然流淌于笔尖。 她不要西式的全然革新,也不要中式的固守陈旧。她要的是一种融合——保留原有木质结构的温润底蕴和博古架带来的空间层次感,融入更舒适私密的区域划分、更合理的光源布置、以及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操作区域。 草图改了又改。护理区需相对独立,用纱帘和移动屏风与美发区做柔性隔断;等候区利用原有的花梨木茶几和沙发,营造放松氛围;展示柜则巧妙利用部分博古架,陈列她的“特制”产品和高级工具。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务求在有限的条件和预算下,达到最佳效果。 设计稿初步定型后,她开始寻找工匠。她没有选择洋行里那些报价高昂的装修公司,而是通过苏老板的介绍,找到了几位在业内口碑甚好、手艺扎实的中国老师傅。 领头的木匠姓鲁,约莫五十岁,手掌粗糙,眼神却透着匠人特有的专注和审视。他拿着郑小河的图纸,看了许久,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 “郑小姐,你这图样……有些意思。”他指着护理区计划放置的一张可调节躺椅的草图,“这玩意,老朽倒是没打过。还有这些柜子的高低尺寸,似乎也格外讲究?” 郑小河早已准备好说辞,语气恭敬却坚定:“鲁师傅,都是为了让客人更舒坦些。我常给那些太太小姐们服务,知道她们的习惯。这躺椅的图样,是我参照国外画报上看到的,稍做了改动,还得靠您老的手艺来实现。尺寸也是反复量过,务必让操作的人省力,躺着的人安心。” 她的话既抬高了老师傅,又点明了设计的实用性源于实际经验,并未显得过于突兀。 鲁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成。样子是新鲜,但道理是通的。料子用实木,保证给你做得稳当结实。” “料子要用好的,”郑小河强调,“钱不是问题,但要实在。榫卯结构,尽量不用铁钉。” “懂行!”鲁师傅脸上露出些笑意,“现在那些洋板子加铁钉的玩意,看着光鲜,不禁用!郑小姐放心,老规矩,错不了。” 谈妥了工钱和工期,送走鲁师傅,郑小河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淘换家具。她跑遍了上海的大小旧货市场、拍卖行甚至是一些即将关张的洋行办事处。 目标明确:品质上乘、款式经典且舒适的二手沙发、单人椅、茶几、镜台。她看中了几张皮质依旧柔软的法式单人沙发,一座黄杨木雕花的落地镜,还有几把线条流畅的柚木靠背椅。价格比新货便宜许多,但需要细致的翻新。 她又寻了手艺好的漆匠和皮匠,将淘来的旧家具一一修复、打磨、上漆或重新绷皮。过程繁琐,却能将成本控制在预算内,更能打造出独一无二的、带有时间沉淀感的环境。这些活计分散在不同的作坊进行,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引人注目。 空间再次发挥了巨大作用。一些暂时无处存放的、较为贵重的物品,都被她悄无声息地纳入空间暂存,需要时再取出,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硬件筹备的同时,软性的手续也必须跟上。在鲁师傅带着徒弟开始进场测量放线时,郑小河开始了另一场奔波。 她先去工部局相关部门申请营业执照和装修许可。表格繁琐,窗口的办事员面色冷淡。她递上材料,包括那份与易江国签下的、条款清晰的租约,以及她早已备好的、郑小河名下毫无破绽的身份证明文件。 办事员翻看着文件,目光在她和照片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又看了眼租约上的地址,公事公办地问了几句经营内容,最后慢条斯理地盖了章:“等着吧,要核查。装修不能扰民,不能违规。” “应该的,谢谢您。”郑小河态度谦和,递过去一个早已备好的、装着几张法币的信封,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递一份补充材料。办事员眼皮都没抬,手指一拂,信封便消失在桌面上。流程似乎顺畅了些。 接着是本区的巡捕房。她找到相熟的那位华捕老李,塞了条好烟,说明了情况。老李吐着烟圈,嘿嘿一笑:“郑师傅要开大店了?好事!放心,这一片弟兄们都会照应着。就是这规矩……你知道的。” 郑小河明白,这“规矩”就是按月缴纳的“保护费”。她打听过行情,报了一个合理的数目。老李满意地点点头:“郑师傅是明白人。以后有什么不开眼的小瘪三来捣乱,直接报我老李的名字。” 最后是本地商会。会长是一位精瘦的老者,听说她是苏老板介绍来的,又看了她的手续,倒是没多为难,只强调要守商界的规矩,按时缴纳会费,并暗示若有官方层面的麻烦,商会亦可代为“沟通”,当然,代价另算。 一圈下来,各种明目的费用像细小的溪流,不断从她的钱袋里淌出。她冷静地计算着每一项支出,确保都在预算和控制范围内。这些“投资” 是非常必要的,是在这片灰色地带生存必须支付的“租金”。 晚上,她进入空间,看着那些日渐减少的金条和外币,心情复杂。花钱如流水,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设计、施工、家具、手续、打点……一环扣一环,她事必躬亲,力求周全。 她摊开设计图,就着昏暗的灯光,再次审视。脑海里浮现出未来沙龙的模样:温暖的光线,舒适的座椅,私密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香氛,客人在此放松身心,享受超越时代的美丽服务。 而这一切,都将从这间此刻还空旷寂寥、弥漫着木头灰尘味的“景德轩”开始。 路还长,但她已经稳稳地迈出了这一步。 第74章 丝线与桥梁 装修的杂音和灰尘暂时被关在“景德轩”的门内。郑小河的生活重心不得不暂时挪回云南路。新店的筹备千头万绪,但“清爽理发室”的日常营生也不能落下,那是她目前唯一的现金流来源,更是她最可靠的伪装。 这日午后,一位生客上门。介绍人是之前一位老主顾,说是永安百货公司某位经理的太太,姓吴,晚上要参加一个重要酒会,需得做个相称的妆发。 吴太太年纪约莫三十五六,保养得宜,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软毛开衫,仪态端庄,眼神里带着商场人士家属特有的精明与审视。她坐下后,并不急于说明要求,而是先透过镜子,细细打量着郑小河和她这间略显逼仄却收拾得干净妥帖的小店。 “李太太说郑师傅手艺好,人也稳妥。”吴太太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今晚的场合比较正式,来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妆面既要大方得体,又不能太过死板。郑师傅可能把握?” 郑小河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微笑:“吴太太放心。妆发是为了衬人,不是为了抢镜。您底子好,气质又佳,我会根据您的脸型和今晚的衣着,设计最合适的样式。” 这话说得熨帖,既肯定了对方,也显出了自信。吴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那就有劳郑师傅了。” 郑小河沉心静气,仔细端详了吴太太的脸型轮廓、肤色和五官特点,又询问了她旗袍的具体颜色和款式,心中很快有了计较。她没有选择时下流行的浓艳舞台妆,而是侧重于提升气色和轮廓感。 她用自己“特制”的、轻薄贴服的粉底均匀肤色,巧妙利用深浅不一的阴影粉勾勒出立体的五官,眼妆用色克制却极显神采,唇膏选了一支与丝绒旗袍相得益彰的哑光正红,瞬间提亮了整个妆容。发型则梳了一个低矮优雅的法式发髻,几缕精心卷烫的发丝自然垂落颈侧,平添几分妩媚。 整个过程,郑小河手法熟练,态度专注,偶尔与吴太太交流几句,也都是关于保养和妆容的贴心话,并无多余打探或奉承。 吴太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镜中的自己,光彩照人,却毫无风尘之气,那种经由高超技艺修饰出的、近乎本真的美丽,最是难得。 “郑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吴太太由衷赞叹,语气热络了许多,“这手艺,放在南京路、霞飞路那些大沙龙里,也是顶尖的。窝在这小店里,真是屈才了。” 郑小河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谦和地笑笑:“吴太太过奖了。小店自在,客人也都是老街坊,处得挺好。” 吴太太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手袋里拿出精致的鳄鱼皮钱包,一边付钱,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郑师傅就没想过把店面扩大些?做更高端的客群?以你的手艺,绝对大有可为。” 郑小河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她接过钱,神色自然地道:“不瞒吴太太,确实正在筹备。在金陵东路盘下了一个小铺面,正装修着。就想做个安静些、私密些的地方,好好服务像您这样有品位的客人。” “哦?金陵东路?那可是好地段!”吴太太挑眉,显得颇感兴趣,“筹备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难处?别的不敢说,百货公司这边,各类化妆品、工具,甚至是一些进口渠道,我倒是能帮着问问。”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赏识,也暗含了提供帮助的意愿,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郑小河沉吟片刻,决定适当透露一些需求。她需要盟友,尤其是吴太太这样手握资源的盟友。 “难处总是有的。”她叹了口气,语气真诚,“最大的麻烦,倒是那些瓶瓶罐罐。如今市面上的货色,好的太贵,便宜的又信不过。不瞒您说,我给客人用的好些东西,都是自己根据古方,一点点淘换原料调制的。以后店开了,量大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看向吴太太:“一直想寻个靠谱的化妆品厂家,哪怕小些的也好,用料要实在,做工要精细,能照着我的方子和要求长期合作生产一些基础护肤品和彩妆。只是人脉有限,一直没找到门路。吴太太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有这方面的熟人能引荐一下?” 这话半真半假。她自己能“调制”顶级产品,但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解释,更需要一个能大规模提供合格基础原料或代工普通产品的渠道,以节省她从空间“取用”的消耗,并降低风险。 吴太太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皮包搭扣。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郑小河的需求——不是单纯的采购,而是寻求深度合作,甚至可能是技术输出。 “郑师傅是个有追求的人。”吴太太笑了笑,“自己调制?难怪效果如此非凡。厂家嘛……我倒确实认得几家,有洋行的代理,也有本地的老字号。不过,要说用料实在、能做定制、又能长期稳定合作的……” 她略一思索:“这样,我回去问问我家先生,他应该清楚哪家厂子信誉好、工艺扎实。过几日给你回话,如何?” “那真是太感谢吴太太了!”郑小河面露感激,“若能成事,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互相帮衬嘛。”吴太太起身,笑容亲切,“以后你的沙龙开了,我可是要常来的,到时候郑师傅可得给我留个位子。” “一定。您能来,是蓬荜生辉。” 送走吴太太,郑小河的心情明亮了许多。吴太太这条线,比预想的更有价值。不仅能解决产品来源的合理化问题,更可能借此搭上百货公司的销售渠道,为未来铺路。 她回到店里,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筹办沙龙,就像在织一张复杂的网。木匠鲁师傅是经线,吴太太是纬线,巡捕老李、商会会长、甚至未来可能的化妆品厂家,都是一个个需要精心打结的节点,她必须谨慎地编织。 傍晚,她去了一趟“景德轩”。鲁师傅带着徒弟正在刨木头,清香的木屑味弥漫了整个空间。框架已经初具雏形,能看出她设计的轮廓。 “郑小姐,料子都进来了,都是好料子,您验验。”鲁师傅指着堆在一旁的木材。 郑小河仔细看了看木料的成色和纹理,点了点头:“鲁师傅办事,我放心。” “就是您要的那几张躺椅,得费些工夫,榫卯有点巧。”鲁师傅擦着汗说。 “不急,慢工出细活。”郑小河看着逐渐成型的空间,心中充满期待。 离开时,华灯初上。她拐去工部局,询问营业执照的进度。办事员的口气比上次缓和了些,只说还在走流程,让她再等等。 一切都在缓慢而切实地推进着。有等待,有进展,有意外的人脉,也有必须克服的繁琐。 回到云南路,家明已经点了灯。昏黄的灯光下,他和顾秀芳正等着她吃饭。简单的饭菜,温暖的气息。 郑小河坐下来,拿起饭碗。外面的世界波澜云诡,但这方小小屋檐下的温暖却让她十分安心。 她吃了一口饭,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催一催那些翻新家具的漆匠了。 第75章 积跬步 营业执照的批复,像一道卡在喉咙口的痰,咳不出又咽不下。工部局传来的口信永远含糊:“还在流程中”、“需要再核查”。 郑小河心下清明,这无非是暗示“表示”还未到位,或是某个环节的“香”还没烧到。她捺住性子,不再日日去催,只让鲁师傅将不涉及结构改动的木工细活先做着,敏感的拆改一律暂停。 等待的空档,她也没闲着。那些送出去翻新的家具陆续完工了。法式单人沙发绷上了新皮料,光泽温润;黄杨木镜框的雕花被精心补过漆,古意盎然;柚木椅打磨得滑不留手。它们散落在各个工匠的铺子里,占地方,也让她心头不踏实。 得给它们找个落脚处。 白日里,工人们将几件最大最沉、最不方便自行搬运的——主要是那张沙发和落地镜——用黄包车拉回了“景德轩”。鲁师傅的徒弟帮着,将它们抬进店内大致指定的区域。 剩下的,那些零碎的、贵重的、或是她不愿经他人之手的,则需另寻时机。 “景德轩”后身原本有个小小的仓储间,原是易江国堆放瓷土和半成品的地方。郑小河让鲁师傅顺手做了加固和防潮处理,换上了一把结实的新锁。此刻,这间小小的仓储区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选择了一个天色晦暗、细雨绵绵的午后。这种天气,行人匆匆,不愿在外多留,最适合做些不想被人留意的事。她提着一个看似沉甸甸的藤编箱,打着油纸伞,来到了“景德轩”。 店内,鲁师傅和徒弟正在专注地打磨一组新做好的柜子,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香。锯木声和敲打声有些吵嚷。 “鲁师傅,我放点东西到后面库房。”她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鲁师傅抬头,抹了把汗:“哎,好!郑小姐,里头乱,小心点脚下滑。” 郑小河点点头,提着箱子穿过店堂,打开那间小仓储室的门,侧身进去,又从里面轻轻合上门插。室内没有窗,只有一盏灯,地方不大,架子确摆的整齐。 绝对的寂静将外面的噪音稍稍隔绝。她放下藤箱,却没有打开。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确认外面无人靠近这边。 然后,心念微动。 下一瞬,她已置身于空间明亮而恒定的光线之下,那些她精心挑选的并分装好化妆品的,素雅白瓷分装罐和玻璃瓶,——它们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她快速而仔细地检查只经她手“加工”过得每一件现代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暴露来源的现代标签或痕迹。手指抚过光滑的瓷面,冰凉坚硬。 再次集中精神。 她回到了昏暗的仓储室,将各种瓶瓶罐罐分类摆好。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急促。次数多了,这种短暂的“置换”已变得熟练而镇定。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藤箱,里面其实只放了些旧的毛巾和杂物,做个样子。她提着空了不少的藤箱,推开仓储室的门走了出去。 “放好了?”鲁师傅头也没抬地问,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刨子上。 “嗯,放好了。”郑小河语气自然地回答,将藤箱放在门口,“师傅您忙,我先回去了,雨好像又大了。” “您慢走。” 走出店门,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撑开伞,融入灰蒙蒙的街景中。 几天后,营业执照终于在又一份“心意”送达后批了下来。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仿佛带着温度,熨平了她连日来的些许焦虑。 她立刻拿着它,像拿到了通关文牒,开始了又一轮奔波。电力公司、自来水公司、电话局……一个个衙门跑过去,申请、填表、缴费、等待安装。每一处窗口都重复着类似的程序,每一道程序都意味着时间和金钱的流逝。 钱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她不得不将算盘打得更精。一些装饰性的小物件,她不再考虑新品,而是拉着家明,成了城隍庙和各个旧货市场的常客。 “阿姐,这个黄铜花瓶好看,就是锈了点。” “用柠檬和盐慢慢擦,能亮回来。关键是价钱合适。” “老板说最少三块大洋……” “你跟他说,这底都有磕碰了,一块八,不卖我们就去前头看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拥挤嘈杂的集市里穿梭,讨价还价,挑挑拣拣。家明的眼力在实践中慢慢被磨练出来,不仅能看出物件的好坏,也能渐渐咂摸出人心和价钱之间的微妙尺度。 吴太太那边传来了回音。她介绍了一家本地老字号“香林堂”,规模不大,但用料实在,尤其擅长处理草本原料,厂主的儿子留洋学过新式化学,对合作持开放态度。 郑小河特意挑了个日子前去拜访。厂主是位面色严肃、手指粗糙的老先生,话不多。他仔细检验了郑小河带来的几样“自制”样品,又听她条理清晰地阐述了对原料纯度、包装密封性和灌装卫生的要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沉默地抽完一袋水烟,他才缓缓点头:“郑小姐是懂行的人。要求不低,价钱也低不了。可以先试做一小批,看看成色。” 郑小河心中一定。成了。有了“香林堂”这块招牌,她那些效果非凡的产品,便有了一个可供追溯、合乎情理的来源。未来的客人若问起,她尽可推说是“香林堂”根据她的古方特供的。 琐事如麻,千头万绪。资金的压力,人际的周旋,体力的消耗,无处不在。但看着“景德轩”一天天褪去旧貌,渐渐显露出她心中构想的轮廓,所有这些疲惫便都有了着落。 她偶尔会在傍晚时分,独自留在店里。不开灯,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那些新做的木架和旧淘的家具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油漆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正一点点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第76章 雏鹰振翅 春雨连绵了几日,终于放晴。‘景德轩’仍在装修中。 阳光透过“清爽理发室”的玻璃窗,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店里难得的清闲,只有一位老伯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享受着家明给他修面。 家明的手法已颇为稳当。热毛巾敷过,软刷蘸着肥皂沫打出细密丰盈的泡沫,均匀涂满老伯的下巴和两腮。他左手轻绷皮肤,右手握着剃刀,手腕沉稳,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所过之处,胡茬尽去,露出光洁的皮肤。 动作流畅,节奏均匀,俨然已有了几分郑小河平日里的沉稳架势。 那老伯舒服地哼唧了两声,含糊赞道:“小家明手艺见长啊……这刀工,已经赶上你师傅喽……” 家明脸上微微一热,手下却没停,专注地将最后一点泡沫刮净,再用热毛巾擦干净:“您老过奖了,是我师傅教得好。” 郑小河在一旁整理着新到的梳子,闻言抬头看了看,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段时间,家明确实进步神速。基本的洗剪吹早已不在话下,连剃刀功夫也练得扎实,店里的老主顾们不少都点名让他服务,夸他“手稳”、“细心”、“有悟性”。 送走老伯,店里彻底安静下来。顾秀芳去隔壁借花样子了,只剩他们二人。 家明利落地收拾着工具,用软布仔细擦干剃刀上的水渍,放回工具盒特定位置,动作一丝不苟。 “家明,”郑小河忽然开口,声音平和,“过来坐。” 家明放下手里的活,有些疑惑地走到她对面坐下。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少年的轮廓日渐清晰,眼神里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静。 “你现在的手艺,一般的活儿都能应付了。老主顾们也信得过你。”郑小河看着他,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家明点点头,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他感觉小河姐今天似乎有话要说。 “我那边新店,‘景德轩’,你也去看过几次了。”郑小河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牛角梳,“那边……以后打算主要做女客的生意。美容、美发、护理,环境得更私密些。” 家明认真地听着,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所以,”郑小河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那边开业后,我不常在这边盯着了。‘清爽理发室’还得开着,一来,这些年街坊邻居都习惯了这儿,不能辜负老主顾;二来,这里市井消息灵通,听听看看,也有用处。” 她的话说得很慢,字斟句酌:“这边,以后主要就得靠你了。洗、剪、刮脸,日常经营,还有……照顾好顾婶。” 家明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托付重任的郑重。他用力点头:“我能行,小河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店看好,把娘照顾好!” “我知道你能行。”郑小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信任,也有些别的复杂情绪,“你脑子活,手也巧,经过这么多事,也长大了,懂事了。” 她话锋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如今这世道,光会一门手艺,安安稳稳过日子,恐怕也难。你也看见了,日本人……欺人太甚。今天打杀学生,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家明的脸色绷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那日街头血腥的一幕,母亲崩溃的哭诉,闸北的轰炸,早已深深刻在他心里。 郑小河观察着他的反应,缓缓道:“有些人……在想法子救这个国。像周瑾姐姐,像……她背后的那些人。他们偷偷救下很多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们弄药品,传消息,在做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危险的事。” 家明的眼睛睁大了,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们有些人……可能悄无声息就没了。也有些人,还在暗地里拼命。”郑小河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家明心上,“我就想问问你……如果,只是如果,有机会……你也想像他们那样,为这个国家,为我们中国人不再被随便欺负,做点自己能做的事吗?哪怕很小,很危险?” 她没有明说“组织”,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店里一时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声响。 家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潮,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想!小河姐!我想做!我不想再看着他们欺负人!我不想娘再担惊受怕!我能做啥?我不怕危险!” 少年人的热血和这段时间积压的悲愤,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再说什么,那颗想要反抗、想要保护的心,是如此真切而炽热。 郑小河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也有沉重。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家明紧握的拳头上,那拳头因为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有句话,你必须牢牢记住。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问。只听,只看,用你的眼睛和耳朵,留意店里店外听到看到的一切,尤其是关于市面、关于日本人、关于各种古怪事情的闲话。然后,找机会告诉我。别的,一概不许碰!任何时候,保住自己的命,最要紧。明白吗?”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家明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头:“我明白!小河姐,我听你的!我只听只看,不乱来!” “嗯。”郑小河收回手,神色缓和下来,“去吧,把地上的头发扫一扫。” 家明立刻站起身,拿起扫帚,开始用力地打扫,动作间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郑小河看着少年忙碌而认真的背影,目光悠远。将家明引上这条路,是对是错,她无从判断。但这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早一点认清现实,早一点学会在黑暗中辨认方向,或许,反而能活得久一些。 她只希望,自己此刻种下的,是一颗坚韧的种子,而非催命的符咒。 第77章 新阁旧梦 “景德轩”的招牌被小心地摘了下来,搁在墙角,蒙上了一层细灰。店内已是另一番光景。呛人的灰尘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新木的清香、油漆的微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郑小河提前喷洒的淡雅香氛。 大的工程都已完毕。鲁师傅带着徒弟撤场时,将地面和所有新做的柜架都仔细清扫擦拭过一遍。但装修留下的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粉尘,仍需彻底清理。 这日,郑小河索性关了“清爽理发室”半日门牌,带着顾秀芳和家明过来做最后的大扫除。 三人围着粗布头巾,戴着口罩,如同打仗一般。顾秀芳负责用湿抹布擦拭所有柜面、窗台和踢脚线;家明负责提水、换水,以及用长杆鸡毛掸子清理蛛网和浮尘;郑小河则用吸水性极强的软布,将擦过的地方再细细揩干,避免水汽损伤木质。 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高窗,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小尘粒,也照亮了这个逐渐显露出精致轮廓的空间。 “这地方……可真宽敞亮堂。”顾秀芳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环顾四周,眼里有着惊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她熟悉的、烟火气十足的云南路小店相比,这里太安静,太……高级了。 “以后摆了东西就好了。”郑小河知道她的感受,宽慰道。她指着预留的区域,“那边放沙发茶几,客人来了可以坐着等。那边是美发区,镜子都预留了电线。最里面用屏风隔开,做护理区,私密些。” 家明好奇地摸着一面新安装的、边框雕花的试衣镜:“小河姐,这镜子照人真清楚!比咱们店那个强多了!” “以后给你也弄一面。”郑小河笑笑。看着母子二人在这新环境里渐渐放松下来,她心里也踏实了些。 忙活了大半天,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所有定制的新家具和淘来的旧物都各就各位,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只剩下定做的窗帘床幔等布艺还没送来,以及一小部分需要她亲自“手工”添加、不便假手于人的“特制”化妆品尚未摆上展示柜。 看着初见规模的沙龙,郑小河心里却清楚,这只是个空架子。硬件齐了,软件却几乎为零。她需要人手。 回到云南路小店,夜里,她对着昏黄的灯光,开始琢磨招人的事。新沙龙主要面向女客,服务员自然也得是女性。需要两个,年纪不能太大,十七八岁最好,学东西快,手脚麻利,模样也得周正干净,看着舒服。 要求不低。去哪找?怎么找? 她首先排除了登报招聘。太招摇,也容易引来背景复杂的人。最好是通过熟人介绍,知根知底,稳妥些。 她想到了老虎灶的王老板。他那里是附近的信息集散地,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或许有门路。第二天,她打了一壶开水,顺势跟王老板提了提。 “招小姑娘?要干净利索的?”王老板嘬着牙花子,“这年头,乡下逃难来的姑娘倒是有,就是怕笨手笨脚,上不了台面。我想想啊……” 他沉吟半晌,忽然道:“哎,倒是有一个!就斜对过弄堂里,老李家的外甥女,叫阿秀的。前阵子从苏北老家过来投亲的,家里遭了灾,爹妈都没了。小姑娘人老实,手脚也勤快,就是命苦。在老李家帮忙带孩子做家务,听说也想出来找个事做,贴补家用。我看着那孩子,模样清秀,做事也爽利,就是话不多。” 郑小河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地址。知根知底,背景简单,听起来符合要求。 接下来是流程。她琢磨着,不能像招学徒工一样随意。得正规模面,看看谈吐、手脚是否干净利落,还得立下规矩。 她打算先让顾秀芳私下里去老李家探探口风,若对方有意,再约个时间正式见面谈谈。工钱待遇要提前想好,比市面上女工略高,但要规定好试用期。还得立下规矩:手脚干净,不得多嘴打听客事,遵守店里作息。 千头万绪。她揉了揉眉心。开一间店,远不是有个场地就能成的。 另一桩心事是店名。“景德轩”肯定不能用了。她想要一个既能贴合业务,又带点独特格调,还不至于太扎眼的名字。 思绪飘忽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想起自己穿越前那间小小的工作室的名字——“摩登今昔造型工作室”。不如就叫“摩登今昔阁”?稍作改动。 名字定了,就需要一块相配的招牌。她听说福州路上有位姓吴的老师傅,手艺极好,专门定制招牌匾额,字体考究,做工扎实,很多老字号都找他。得空得去一趟。 所有这些琐碎筹备,她都默默进行着。周瑾和组织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再无音讯。“静默”仍在持续。但她知道,一旦联系恢复,她必须第一时间汇报“摩登今昔阁”这个新据点的情况——一个新的、可能更具价值的“渡口”。以及,家明已经开始在云南路小店留意着市井风声。 夜渐深。她吹熄了油灯,躺上床。脑海里交替浮现着新沙龙光洁明亮的景象…… 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找到那个叫阿秀的姑娘谈谈吧。 第78章 阿秀 顾秀芳去了趟对过弄堂的老李家,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唏嘘和肯定。 “见着了,那姑娘。”她一边摘着围裙,一边对郑小河说,“叫阿秀,十、七八岁的模样,人是真清爽,麻花辫梳得光溜溜的,衣服旧是旧,洗得发白,一点污渍都没有。我去时,她正蹲在门口吭哧吭哧搓洗一大盆衣服,她舅妈就在旁边磕瓜子闲聊天。” 顾秀芳摇摇头,压低声音:“那李家婆娘,不是个省油的灯,指使外甥女跟使唤丫头似的。屋里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听说都是阿秀一手操持。我跟那婆娘搭话,问起阿秀想不想出来做活,她眼睛一下就亮了,巴不得立刻把人推出来好多份进项,话里话外还想着要扣下姑娘的工钱。” “阿秀自己呢?”郑小河问。 “那孩子……有点害羞,不大敢抬头看人,问一句答一句,声音小小的,但口齿清楚。”顾秀芳回忆着,“我问她愿不愿意出来学门手艺,在正经店里做活,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亮了一下,然后才小声说‘愿意的’,手指绞着衣角……看着怪叫人心疼的。” 郑小河默默听着,心里有了几分底。“你跟她约个时间,后天下午吧,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让她过来一趟,我亲自跟她谈谈。” 后天下午,阳光正好。阿秀准时来了,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布鞋,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和脸都干干净净。她站在“清爽理发室”门口,有些局促,不敢贸然进来。 “是阿秀吧?进来坐。”郑小河放下手里的东西,招呼她。 阿秀小声应了,低着头走进来,在郑小河指的凳子上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郑小河给她倒了杯温水,语气温和:“别紧张,就随便聊聊。听顾婶说,你想出来做活?” “嗯。”阿秀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想……想学点本事,自己挣口饭吃。” “以前做过什么?” “在老家……帮爹娘种地、喂猪、做饭洗衣……都会做的。”阿秀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发大水,爹娘都没了……就来投奔舅舅舅妈。” 她说得简单,但那短暂的停顿和微微发颤的语调,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郑小河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努力想把自己缩起来的姑娘,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在爷爷病榻前无助的自己,也看到了更久远记忆里,父母早逝后,靠着奶奶捡废品供她读书、总是沉默着承担一切的自己。 那种失去至亲、无所依傍的惶惑和必须早早学会的坚韧,是相通的。 郑小河的心软了几分,语气也更加柔和:“我那边新店,主要伺候女客,做些美容美发的活计。活不轻省,要学的东西很多,手脚必须麻利,更要紧的是嘴严、爱干净、有眼色。你觉得你能行吗?” 阿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着急切的光:“我能行的!老板!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累!我保证爱干净,也不乱说话!”她似乎怕郑小河不信,又补充道,“在舅舅家,洗衣做饭打扫带孩子……都是我做的,舅妈都说我做得利索……” 看着她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郑小河笑了笑:“光说不行,得试试。这样,你现在去后院,把那盆毛巾洗了晾起来。怎么洗,家明会告诉你。” 阿秀立刻站起来,用力点头:“哎!” 家明正在后院劈柴,见阿秀出来,愣了一下,听郑小河吩咐,便指着墙角木盆里泡着的毛巾:“就用那个皂角粉,搓干净,过三遍清水,拧干晾那边竹竿上就成。” 阿秀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干了起来。她搓洗的动作很有力,节奏快而稳,过水时极其认真,确保没有一点皂沫残留,拧干毛巾时手臂用足了劲,拧得干干的,然后仔细抖开,晾得平平整整。 郑小河隔着窗户看着,暗自点头。动作确实利索,不是个偷奸耍滑的。 晾好毛巾,她默默擦干手,走回店里,期待又忐忑地看着郑小河。 郑小河没再多问,直接说了工钱:“试用期三个月,管一顿午饭,工钱按市面女工的标准给。三个月后做得好,工钱涨三成,年底看情况再给红包。吃住自理。店里规矩要紧,手脚干净,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能做到吗?” 阿秀听得极其认真,眼睛越来越亮。这条件,比她在舅舅家做牛做马还没有盼头强太多了! “能!我能做到!谢谢老板娘!谢谢!”她连声道谢,差点要鞠躬。 “叫郑姐就行。”郑小河扶住她,“后天早上过来,先跟着熟悉环境,学点基础东西。新店那边还没完全弄好,暂时先在这边学着。” “哎!谢谢郑姐!”阿秀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眼圈微微红了。她似乎看到了黑暗生活里透进来的一丝实实在在的光。 送走阿秀,顾秀芳叹了口气:“是个苦命孩子,但愿是个好的。” “看着是块璞玉,得慢慢雕琢。”郑小河轻声道。她确实对阿秀很有好感,这姑娘身上的韧劲和那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认真,让她看到了可塑性。好好培养,或许真能成为自己事业上的得力帮手,甚至……在未来复杂的环境里,成为一个可以信任的身边人。 当然,这一切都需时日观察。 接下来的日子,阿秀便每天一早过来。她学得极其用心,眼里有活,手不停歇。打扫卫生、清洗毛巾、帮顾秀芳打下手、认工具、记步骤……郑小河偶尔提点几句,她都能牢牢记住,下次绝不再犯。她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的怯懦渐渐少了,多了些专注和沉静。 家明对这个新来的、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师姐”颇有些好奇,有时会凑过去问东问西。阿秀总是有问必答,但从不主动打听什么,分寸感极好。 郑小河看着阿秀一点点融入,心里那根关于人手的弦稍稍放松。她开始着手准备培训阿秀一些基本的接待礼仪和简单的护理手法。同时,新沙龙的窗帘布艺也送来了,她得去盯着安装;那块“摩登今昔阁”的招牌,也完成的差不多了。 千头万绪,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第79章 今昔将至 “摩登今昔阁”的招牌挂上去的那一刻,郑小河站在街对面,静静看了许久。 是吴师傅亲手挂的。老匠人带着徒弟,搭着梯子,将那块沉甸甸、刷着黑漆、描着金边、刻着遒劲字体的木匾,稳稳当当地悬在了门楣之上。 “摩登今昔阁”五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既不张扬,又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吴师傅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招牌挂稳,吴师傅下来,围着看了又看,确认周正无误,才满意地拍拍手上的灰。“郑小姐,这招牌,保你用二十年不掉色不走样!” “辛苦吴师傅了,手艺真好。”郑小河递上余款,真诚道谢。这块招牌,像是给这间耗费了她无数心力的新店, 最终刻下了名字,落下了最后的锚点。 店内,最后一批软装也已然到位。定做的窗帘和床幔是顾秀芳和阿秀一起挂上的。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垂感极佳,能很好地遮蔽视线,营造私密氛围;护理区用的则是更轻柔的米白色提花纱帘,透光不透影,显得柔和洁净。 顾秀芳一边挂着帘子,一边忍不住念叨:“这料子真好,就是金贵,往后打理可得仔细些……”她手脚麻利,毕竟是做惯了针线活的人,比划着尺寸,钉挂钩,拉扯平整,一丝不苟。 阿秀在一旁默默打着下手,递工具,扶梯子,眼神里带着新奇和一丝敬畏。她看着这间一天比一天更精致、更陌生的店铺,有些无法想象自己以后要在这里工作。动作愈发小心,生怕碰坏了什么。 此刻,所有硬件都已齐备。工具——那些托吴太太关系从百货公司渠道购入的、闪着金属冷光的进口电吹风、卷发器、以及各式剪刀梳子,都已消毒擦拭干净,分门别类放入消毒柜和抽屉;家具——从沙发、镜台、护理床到等候区的茶几座椅,都已各就各位;产品——大部分来自“香林堂”的基础产品和她自己“特制”分装、换上素雅包装的核心品,都已陈列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柜和部分博古架上。 窗明几净,灯光柔和,香氛淡雅。一切都符合她最初的设想,甚至更好。融合了中式底蕴的沉静与西式功能的舒适,一种独特的、在这个时代显得超前却又不会过于突兀的格调。 郑小河逐寸检查过去。手指划过光洁的台面,试了试椅子的稳固度,拉开抽屉确认工具摆放整齐,打开一瓶“香林堂”的面霜嗅了嗅气味。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 最后,她站在店堂中央,环顾四周。 寂静。一种大战前夕般的、充满期待的寂静。 明天,这里将敞开大门,迎接未知的客人与未来。 压力如同实质般悄然弥漫开来。这几乎投入了她所有的积蓄,耗费了数月的心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开弓没有回头箭。 “差不多了。”她转过身,对顾秀芳和阿秀笑了笑,“今天辛苦你们了。早点收拾一下,回去休息吧。明天……准时开门。” 顾秀芳看着小河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潜藏的兴奋,心疼地叹了口气:“你也别熬太晚,仔细身子。明天还得打起精神呢。” “知道,顾婶。你们先回吧,我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送走顾秀芳和阿秀,店里彻底只剩下她一人。夕阳的光线透过墨绿色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独自一人,在这片即将启航的空间里缓缓踱步。 手指拂过沙发柔软的皮质,触碰着冰凉的玻璃柜台,最后停在那面黄杨木雕花落地镜前。镜中映出她的身影,神情平静,眼神里却有着难以磨灭的坚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惘然。 “摩登今昔阁”。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摩登,今昔。这两个词跨越了时空,将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微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她想起奶奶的脸庞,爷爷粗糙的手掌,想起顾秀芳温暖的呵护,想起家明日渐坚实的个头,想起周瑾沉静而坚定的目光,想起那些在战火和黑暗中消逝的生命……所有这一切,都推动着她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了,在那片历史的灰暗帷幕上,凭借一己之力,划下一道微弱却属于自己的光。 夜色渐浓。她仔细锁好店门,将“摩登今昔阁”的第一次正式亮相,留给明天的晨光。 路灯次第亮起,将她离开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80章 开门见喜 晨光熹微,落在“摩登今昔阁”簇新的招牌上,描金的笔画在清冷的空气里闪着微光。 郑小河早早到了,里外最后巡视一遍。阿秀比她更早,已将地板又拖了一遍,玻璃柜台擦得晶莹剔透,连门把手都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小姑娘紧张得鼻尖冒汗,反复整理着身上那套郑小河特意为她准备的、干净挺括的白色工作服。 “别慌,”郑小河递给她一杯温水,“就跟在云南路店里一样,只是地方不同。客人来了,微笑,问好,引座,倒茶。多看,多听,少说话。” 阿秀用力点头,双手捧着杯子,像是捧着什么护身符。 吉时快到,顾秀芳和家明也从云南路赶了过来。顾秀芳手里还提着一小挂鞭炮,说是要讨个彩头。家明好奇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店堂,眼睛瞪得溜圆,小声对阿秀说:“阿秀姐,你这身真精神!” 鞭炮在门口噼啪炸响,短暂的热闹驱散了清晨的寂静,也引来些许路人驻足张望。硝烟味散去,店门正式敞开。 最先来的自然是云南路上的老街坊。老虎灶王老板提着俩新灌满的暖水瓶当贺礼,嗓门洪亮:“郑师傅,恭喜发财!新店真气派!恭喜恭喜!” 裱画店的老秀才拄着拐杖,颤巍巍送来一副手写的小对联:“妙手理云鬓,慧心映玉颜。”字迹清瘦有力。郑小河连声道谢,让阿秀仔细收好。吩咐家明一一送上伴手礼。 苏曼珍是踏着点来的。她今日穿了件紫罗兰色滚边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妆容精致,一步一摇都带着风情。人未至,声先到:“哎哟,小河师傅,这可真是鸟枪换炮了!恭喜恭喜!” 她一双凤眼飞快地将店内扫视一圈,从窗帘的质地到沙发的款式,从工具的摆放再到阿秀那身行头,细节无一遗漏。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评估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苏老板快请进,”郑小河笑着迎上去,“全靠朋友们帮衬。您能来,我这小店蓬荜生辉。” “瞧瞧这话说的!”苏曼珍咯咯笑着,递上一个红包,“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这地方弄得好,有格调,不像那些暴发户弄的金晃晃的,俗气。”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亲昵的戏谑,“看来那些‘洋布’没白换。” 郑小河心领神会,笑着收下:“苏老板眼光最是毒辣。” 陆续又有几位收到口信、平日关系不错的老主顾过来道贺。多是些银行职员、学校教师的太太,她们对这样雅致的环境既好奇又有些拘谨,小声议论着,眼里不乏羡慕。 临近中午,重头戏才来。之前预约好的几位颇有份量的太太小姐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前后脚到了。陈姨太、介绍过生意的张公馆四太太,还有两位通过吴太太关系结识的、丈夫在洋行和海关任职的年轻太太。 小轿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开门。她们穿着最新款的春装,拎着精致的手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瞬间将店堂的格调又拉升了几分。 阿秀明显更紧张了,但还记得郑小河的吩咐,努力保持着镇定,上前问好,引座,倒上早已备好的香片茶。动作虽稍显僵硬,但胜在认真规矩。 郑小河从容应对,亲自为她们介绍店内的区域和特色服务,语气不卑不亢,重点强调了私密性和个性化定制。太太们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十分满意,尤其是那间用屏风隔开的护理室,赢得了不少赞许。 “郑师傅这里真是闹中取静,以后做头发护理,可算有个舒心地方了。”一位洋行太太笑着说。 “是啊,比挤在百货公司柜台前强多了。”另一位附和道。 郑小河笑着应酬,顺势为她们简单检查了发质和肤质,给出了些专业的护理建议,听得几位太太连连点头。她没有急着推销产品,而是更注重建立专业和可信的形象。 热闹了小半天,宾客们陆续告辞。郑小河亲自将几位重要的太太送到门口,临别时,让阿秀捧出早已备好的礼盒。 “一点小心意,是自己调的护肤精油和洗护套装,各位太太拿回去试试,若还用得惯,日后常来。”礼盒包装得极其精美,用的是素雅坚韧的卡纸,扎着丝带,里面躺着的瓷瓶玻璃罐质感十足。 几位太太都是识货的,一看这包装和瓶罐的质地就知道价值不菲,绝非市面寻常货色,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道谢的话也多了几分热情。 送走所有客人,店里终于安静下来。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茶香、香氛和一丝残余的硝烟与香水混合的味道。 阿秀长舒一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晕。顾秀芳开始收拾茶具,眼里满是欣慰。家明帮着把鞭炮碎屑扫干净。 苏曼珍还没走,慢悠悠地喝着第二杯茶,目光再次扫过店堂,最后落在郑小河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小河老板,你这手笔不小啊。这地方,这东西,”她指了指那些礼盒,“可不是一般小店能拿出来的。” 郑小河给她续上茶,语气平淡:“糊口的手艺罢了,总不能一直小打小闹。东西都是托朋友从可靠厂子订的,自己再精心调配一下,勉强能入眼。” 苏曼珍点点头,没再深究,转而道:“这地段,这排场,往后来的客人恐怕都不简单。你是个聪明人,该有的小心一样不能少。有什么难处,或是听到什么风声,记得过来跟我通通气。”她这话说得随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只有郑小河能读懂的提醒。 “一定。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苏老板。”郑小河应道。她知道,苏曼珍这话半是关心,半是提醒她记得谁才是这条线上最“有用”的人。 苏曼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摇曳生姿地走了。 店里彻底沉寂下来。开业的第一天,没有立刻蜂拥而至的顾客,但也没有冷场。该来的、该打点的,都到位了。算是个平稳的开端。 郑小河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清楚,“摩登今昔阁”这门一开,便是真正踏入了上海滩繁华又暗流汹涌的社交场与生意圈。 她回头,对正在忙碌的顾秀芳和阿秀轻声道:“收拾一下,今天提早打烊。晚上……我们吃顿好的。” 阿秀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第81章 静水深流 “摩登今昔阁”开门迎客已有几日。正如郑小河所料,并未出现门庭若市的景象。新鲜劲过去后,除了几位关系要好的老主顾太太定期来做护理做美容,偶尔有零星被橱窗和招牌吸引、鼓起勇气进来咨询的陌生客人,大多时候,店里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清静。 阿秀起初有些着急,眼看着这么漂亮的店面,开销日日不停,客人却不多。郑小河反倒平静,安抚她:“急什么。我们做的不是走量的生意,要的是细水长流,是口碑。先把每一位上门的客人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对每一位客人,无论是熟识的太太还是陌生的试探者,她都投入十二分的耐心和专业。效果是显而易见的。那几位老主顾的皮肤和发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她们带来的口碑,比任何广告都有效。零星上门的陌生客人,在体验过一次后,多半也会成为回头客,只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郑小河并不焦虑于眼前的客流。店铺能顺利开起来,并且初步站稳脚跟,没有立刻惹来麻烦,这本身已是成功的第一步。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等了太久的机会——将空间里那些积攒已久的药品送出去的渠道。 如今,这层掩护终于有了。一家新开的美容沙龙,需要采购各种原料和耗材,接触各类供货商,合情合理。她甚至已经构思好了说辞:无意间结识了一位有特殊海上渠道的药商,能弄到些紧俏的西药。这些药是她用高出市面不少的价格,“囤积”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希望能够交予组织,给需要的同志们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股东风,就是组织的联系。 她每日如常经营店铺,培训阿秀,留意市面动向,晚上回到云南路小店,和顾秀芳、家明一起吃饭,然后无人时再听家明说说听到的消息。生活看似平静地流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从未放松。她像一名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早已约定的信号。周瑾,或者组织的其他联络人,何时会出现?以何种方式? 等待让日子变得有些漫长。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每一位进店的新面孔,分析他们的言谈举止,猜测他们是否带着某种使命而来。但每一次,都只是普通的客人。 直到这天下午。 一位面生的太太走了进来。穿着考究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烫着时兴的款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中产阶级女士的矜持和些许疲惫。阿秀上前接待,她只说是经人介绍,想先做个最基础的清洁和保湿护理。 郑小河亲自为她服务。过程中,这位太太话不多,只是偶尔对产品成分和手法提出一两个简单问题,显得颇有主见,但并不令人反感。护理做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似乎明亮了些许,微微点头:“手艺不错,很舒服。” 结账时,她从那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鳄鱼皮钱包,取出几张法币递过来。动作自然流畅。 就在郑小河伸手接过钞票的瞬间,指尖触碰到纸币之间夹着的一小片异常坚硬的触感——那不是纸张该有的柔软。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但长期练就的镇定让她面不改色,手指极其自然地将那叠钞票连同其中隐藏的东西一起接过,看也未看,便转身假借放进柜台下的钱匣里的动作,收进空间,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滞。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她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那位太太颔首,戴上手套,拎起手袋,转身离开了店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店里再无其他客人。阿秀正在护理室里忙着收拾用具。 郑小河的手指迅速而隐蔽地将空间里小纸条攥入手心。 那是一张裁剪得极其整齐的小纸条,质地比普通纸张更硬挺些。上面只有一行细小的、打印出来的宋体字: 福州路 雅湘书馆 明日中午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简洁,冰冷,却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漫长等待的黑暗。 来了。终于来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激动、紧张与尘埃落定般释然的情绪席卷了她。 机会终于来了。传递药品的渠道,汇报新据点的情况,或许……还能了解组织的下一步指示。 她将纸条上的信息反复默念了几遍,确认牢记无误后,将纸条收回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街市依旧喧嚣。 阿秀还在忙碌,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明日中午。福州路。雅湘书馆。 平静的水面下,深流终于开始涌动。 第82章 雅湘暗室 翌日近午,“摩登今昔阁”内一位客人做完了护理,阿秀在一旁专注地收拾东西。郑小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缓缓指向十一点。 她站起身,对阿秀交代:“我出去一趟,买几本最新的时尚杂志回来参考,店里你照应着。” 阿秀乖巧应下:“哎,郑姐您放心。” 郑小河拎上手提包,神色如常地走出店门。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她叫了辆黄包车,报出“福州路”这个地址时,车夫毫无异样地拉起车就跑。 福州路是书店集中的地方,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雅湘书馆的门面不大,夹在两家更大的书局中间,显得有些不起眼。橱窗里陈列的多是些线装古籍和文史类书籍,客人稀疏。 郑小河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光线偏暗,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沉静气息。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灰布长衫的掌柜坐在柜台后,正低头修补一本破损的书页,闻声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平静无波。 “小姐找什么书?”他声音沙哑,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 郑小河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架子上的一排诗集,随口道:“想找一本李清照的《漱玉词》,要有笺注的。”这是之前与周瑾约定的下次见面暗号。 掌柜的手上的动作没停,慢悠悠地问:“要哪个版本的?商务的?还是中华的?” “不拘哪个版本,只是笺注需得详尽些,最好有当代学人的见解。”郑小河答道,语气平常,如同任何一个来寻书的读者。 掌柜的这才放下手中的镊子和胶水,抬起眼,仔细地看了郑小河两秒钟。那眼神不再浑浊,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庞和衣着。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些:“后面库房有一批新到的旧书,或许有合意的,小姐要不要进来看看?” “有劳掌柜。”郑小河点头。 掌柜的起身,引着她穿过两排书架,走到店堂最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他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锁,里面是间堆满书籍、光线更暗的小库房。他侧身让郑小河进去,随后自己也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库房里充斥着浓烈的纸张和霉味。掌柜的走到一个靠墙的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挪开几摞厚重的书,露出了后面一扇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 郑小河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砖石,头顶有一盏功率很小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通道向下延伸了几级台阶,然后是一段平路,尽头是另一扇门。 她走了进去,身后的暗门悄无声息地合上。通道里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到尽头,她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从里面打开。周瑾站在门口,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旗袍,像个女学生或小职员。 “快进来。”周瑾低声道,侧身让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盏台灯。墙壁是水泥的,没有任何窗户,空气有些滞闷。书桌上散落着几张报纸和一些写满字的纸张。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守渡同志,好久不见。”周瑾看着郑小河,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她眉宇间的倦色。 “好久不见,周瑾同志。”郑小河的声音保持着平静,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实实在在地落回了原处。 周瑾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你做得很好,‘摩登今昔阁’。”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肯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个据点建立起来,而且经营得有声有色,超出了组织的预期。这说明你有能力,也有魄力。” “只是尽力而为。”郑小河谦逊道,心里明白,赞扬背后往往是更重的担子。 “但是,”周瑾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这个新身份也让你暴露在更复杂的视线下。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必须反复权衡。你要记住,你的安全,是这个‘渡口’能持续运转的前提。” “我明白。”郑小河郑重应下。 “这次联系你,是有一个新的任务。”周瑾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推到她面前,“市政厅的刘秘书长,主管经济事务。我们需要了解他近期与日本商社,特别是‘久崎商社’的接触情况,尤其是涉及任何资金往来或特殊政策倾斜的信息。你现在的圈子,或许能接触到相关边缘信息,留意即可,不要主动打探,安全第一。” 郑小河快速扫了一眼纸条,将那个名字和要点记在心里,然后当着周瑾的面,拿起桌上的火柴,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明白。” “另外,”周瑾看着她,“你上次传递的关于伪钞和‘张先生’的情报,非常有价值。组织正在跟进。你转入静默是对的,这条线水太深,不要轻易再碰。” 郑小河点点头,顺势汇报道:“‘清爽理发室’还在正常经营,由顾婶和家明照看。家明……那孩子长大了,有心为组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让他平时多留意市井消息,已经引导过一阵子。” 周瑾沉吟片刻:“家明……我有印象。是个好苗子,但年纪还轻,心性需要磨练。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汇报,进入考察程序。目前阶段,还是以观察和基础引导为主,绝不能让他涉险。” “是。” 汇报完家明的情况,郑小河觉得时机到了。她斟酌着词语,说道:“还有一件事。开店后,接触的供货商杂了些。前阵子,无意间认识了一个……有些特殊门路的药商。”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周瑾的反应。 周瑾的眼神专注起来,示意她继续。 “他说能通过海上渠道,弄到一些市面上紧俏的西药。”郑小河的声音放得更低,“我寻思着或许组织用得上,就借口店里需要备些应急药品,用高价从他手里盘下了一批。东西现在在我店里,很安全。” 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郑小河也清晰地看到,周瑾的双眼瞬间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彩,那是极度渴求与惊喜交织的光芒。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是否可靠?什么药?有多少?” “放心,交易都是暗中进行的。主要是消炎用的,还有消毒药水和一些止泻药。”郑小河报出几个常见的、但在此刻封锁环境下极为珍贵的药品名称,“数量不算特别大,但应该能应应急,那位药商说只要价格给够可以持续供货。” “守渡同志!”周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这太重要了!我代表组织感谢你!这批药,能救很多同志的命!”她迅速冷静下来,“东西你先妥善保管,我立刻向上级汇报运输和接收方案。下次联络人可能会变,你记一个代号——‘琴师’。” “琴师。”郑小河重复了一遍,记在心里。 “对了,”周瑾想起什么,正色道,“这批药的钱,组织上必须给你。不能让你既冒险又贴钱。” 郑小河早有准备,她本意是想无偿捐献,毕竟药品来自空间,并无成本。但她知道,一个合理的、符合她“商人”身份的态度更能取信于人,也更安全。 “按市价给就好,稍微低一点也行。”她做出一种顾全大局又略带计较的模样,“毕竟现在店里开销也大。只是希望这些药能尽快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周瑾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了然:“放心,该有的章程不会乱。钱的事,我会一并汇报。‘琴师’联系你时,会处理妥当。” 所有事情交代完毕,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台灯的光晕勾勒着周瑾清瘦的侧脸和郑小河沉静的眉眼。 “保重,守渡同志。”周瑾站起身,伸出手。 郑小河也站起来,握住她冰凉却有力的手:“保重,周瑾同志。” 没有多余的告别,周瑾先悄然离开了暗室。郑小河又在里面等了一刻钟,才按照来时的方式,由书店掌柜的引导,从原路返回,如同一个普通顾客般,走出了雅湘书馆。 站在福州路喧嚣的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刚才那场密室对话只是一个短暂的梦境。但她知道,新的任务已经下达,药品的传递渠道也已打开,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走进一家大型书局,真的买了几本最新的上海和香港的时尚杂志,然后叫车返回“摩登今昔阁”。 店里,阿秀刚刚算完账。 “郑姐,您回来了?杂志买到了吗?” “买到了。”郑小河将杂志放在柜台上,神色如常,“下午没什么预约,你把护理室的床单换一下,彻底消毒。”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83章 蛛丝 “摩登今昔阁”的午后,阳光透过墨绿色丝绒窗帘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洗发膏的清香。一位银行经理的太太刚做完头发,正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阿秀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新沏的香片和一小碟精致的杏仁酥,轻手轻脚地送过去。“王太太,您尝尝这个,刚出炉的,配茶最好。” 王太太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嗯,酥脆香甜,你们这儿真是越来越周到了。”她心情颇好,话也多了起来,“比我们家那个懒丫头强多了,阿秀你是越来越能干了。” 阿秀微微红了脸,声音轻柔却清晰:“是郑姐教得好。郑姐常说,客人舒心最重要。”她顺势拿起柜台上一瓶新摆出来的护发精油,“王太太,您看这发尾还有点干,下次来可以试试我们这个新到的精油,抹一点点在发梢,又亮又顺,香味也雅致,是栀子花调的。” 王太太接过小瓶,打开闻了闻:“嗯,是不错。什么价钱?” “您是老主顾,给您算便宜些。”阿秀报了个数,又补充道,“这精油用料纯,一点点就够用,一瓶能用好久呢。” “成,那给我包一瓶吧。”王太太爽快地应下。阿秀利落地开票、包装,动作流畅,脸上始终带着腼腆却真诚的微笑。 郑小河在一旁整理工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阿秀这姑娘,不仅手脚勤快,学东西快,这段时间下来,待人接物也越发灵光了,懂得察言观色,知道怎么说话让人舒服,甚至连推销产品也掌握了分寸,不惹人反感。是个可造之材。 送走王太太,店里暂时清静下来。阿秀开始打扫护理室,郑小河则坐在柜台后,看似随意地翻看着账本,心思却早已飘远。 周瑾交代的任务,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市政厅刘秘书长,主管经济……与日本商社,特别是“久崎商社”的接触…… 她在记忆深处努力搜寻。穿越前那些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中,对这个名字几乎毫无印象。他显然不是那种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人物”。但恰恰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往往在具体的、肮脏的交易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是庞大机器上不可或缺却又极易被忽视的一颗螺丝钉。历史的洪流,正是由无数这样的小人物或推动、或阻滞的。 不能因为他是小人物就掉以轻心。必须调查。但怎么查? 直接接刘秘书长?无异于天方夜谭。她一个开美容店的,与政府高官之间隔着天堑。 唯一的途径,还是通过她目前能接触到的这个圈子——那些太太小姐们。她们是官员、富商的枕边人,是沙龙和牌桌上的常客,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往往在她们的闲谈碎语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就像之前关于伪钞的线索,最初也是从市井流言和太太们的抱怨中捕捉到的。 需要耐心。机会可能出现在任何一次看似寻常的服务中。 她不能主动问,只能等,只能引导。这比主动出击更考验耐心和定力。 正思忖间,门上的铜铃轻响。一位面生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衣着时髦,气质却有些怯生生的。阿秀立刻迎了上去。 “请问……这里可以做头发吗?”女士小声问道。 “可以的,小姐请坐。”阿秀引她到镜前,“您想做什么样的款式?” 郑小河收起思绪,换上职业性的微笑,也走了过去。每一位新客人,都可能是一个潜在的信息源,哪怕只是带来一丝微弱的风声。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女士的脸型和发质,一边提出专业建议,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小姐是第一次来?看您气质这么好,是在银行还是学校高就?” 女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是的……我刚随先生从北平过来,他在市政厅谋了份差事……” 市政厅? 郑小河的心脏微微一动,脸上笑容不变,手法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语气更加温和:“原来是这样。上海和北平风气不同,刚来是得多熟悉熟悉。以后做个头发、保养一下,也是个放松,还能认识些朋友……” 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上海的人际交往和各家轶事,那位新来的太太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虽然并未提及任何敏感信息,但这是一个开始。 郑小河知道,调查刘秘书长这件事,急不得。 而她要做的,就是经营好“摩登今昔阁”这个观察站,打磨好阿秀这把好用的“耳朵”,同时,让自己成为太太小姐们值得信赖的“美丽顾问”。在这浮华与危机并存的孤岛上,织一张无形的情报网。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摩登今昔阁”的招牌染上一层金色。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阿秀擦拭工具的细微声响。 郑小河拿起那把牛角梳,慢慢梳理着假发模头的发丝,眼神平静而深邃。 蛛丝马迹,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角落。 第84章 客从远方来 杨太太成了“摩登今昔阁”的常客。自那日初次体验后,她又来过两回。一次是市政厅有个晚间联谊酒会,她特意预约了晚妆,郑小河根据她那件新做的绉纱旗袍,为她设计了一款清雅又不失礼节的妆容,重点突出了她那双略显羞涩却明亮的眼睛,赢得了李先生难得的夸赞。另一次则是单纯的皮肤护理,说是上海天气潮湿,感觉皮肤有些不适应。 这后一次,杨太太明显放松了许多。躺在护理床上,敷着温热的毛巾,话也多了起来。她聊起北平的干燥晴朗,抱怨上海弄堂的逼仄潮湿,也说起在市政厅家属院里认识了几位同样来自北方的太太,偶尔一起打打小牌,算是有了些社交。 “都是些闲职的家眷,比不上那些司长、处长的太太们风光。”杨太太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许试探,“她们聊的那些时局、股票,我也插不上话,听听罢了。” 郑小河手上动作轻柔,为她按摩着面部穴位,语气温和:“刚来都是这样的,慢慢就熟悉了。上海有上海的好,机会多,见识也广。李先生在市政厅,接触的人多,消息也灵通,杨太太您慢慢也就成了‘上海通’了。” 她的话说得熨帖,既给了安慰,又不动声色地抬了对方一下。杨太太显然受用,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哪种面霜更适合她这种初来乍到、需要适应新环境的皮肤。 郑小河耐心解答,推荐了“香林堂”一款主打舒缓保湿的产品,并细心地教了她一些日常护理的小技巧。杨太太听得很认真,末了果然买了一套带走。 郑小河看得出,杨太太不是个蠢人。她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从她那里直接打听到关于刘秘书长核心信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样的小官员家眷,往往是各种边缘消息和内部传闻的接收站,她们的只言片语,有时也能拼凑出一些有价值的背景音。需要的是耐心和持续的接触。 阿秀在这方面展现了出乎意料的天赋。她似乎天生有种让人放松和信任的气质,加上做事认真体贴,很得几位常客太太的喜欢。她们来做护理时,都乐意让阿秀在旁边打下手,偶尔还会跟她聊几句家常。阿秀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递上工具或茶水,偶尔插一句嘴,也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或赞同,从不逾越。 有一次,一位太太抱怨家里的佣人不得力,阿秀便轻声说起以前在老家看母亲如何调配皂角水洗衣服更干净,引得那太太很有兴趣,还详细问了比例。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实用生活智慧,反而拉近了距离。 郑小河默默观察着,心里越发觉得留下阿秀是步好棋。这姑娘就像一块海绵,在默默地吸收着一切,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新生的沙龙增添着温度和黏性。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店里刚送走一位来做头发的老主顾,阿秀正在清理地上的碎发。铜铃轻响,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对男女。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留洋学者特有的从容与书卷气。他身边挽着的女士,穿着月白色无袖软缎旗袍,外罩一件极薄的米色针织开衫,体态轻盈,面容白皙干净,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娴静,像一株空谷幽兰。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与这浮华喧嚣的上海滩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阿秀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先生,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 那位女士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悦耳,带着点吴地口音:“听说这里的郑师傅手艺很好,我们想咨询一下化妆和发型。”她的目光落在刚从里间走出来的郑小河身上。 郑小河迎上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我就是郑小河。二位请坐。”她迅速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他们的穿着打扮、气质风度,绝非普通市民,也不像常见的商贾或官僚家眷,倒更像是大学里的教授或文化界人士。这样的客人,在“摩登今昔阁”还是头一遭。 “郑师傅,久仰。”那位先生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我姓方,这位是我太太。我们过几日要参加一个学术交流活动,想请郑师傅帮我太太设计一个得体大方的妆发。” 方太太也含笑点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郑小河:“劳烦郑师傅了。” “方先生,方太太太客气了。”郑小河引他们到等候区的沙发坐下,阿秀立刻端上茶水。“不知道方太太对妆发有什么偏好吗?或者活动有什么特定的要求?” 方先生温和地代答:“内子不喜浓艳,素净雅致即可。活动是学界聚会,无需过分隆重,但也不能失礼。” 郑小河心中大致有数。这类客人,追求的是内在气质的外在衬托,而非单纯的容貌修饰。她需要更细致地了解对方的气质和需求。 “那我先帮方太太看一下肤质和脸型轮廓。”郑小河拿出专业的姿态。 方太太配合地微微仰起脸。她的皮肤底子极好,近乎透明,五官精致柔和。郑小河仔细观察着,心里飞快地构思着方案。这对夫妇的出现,像一阵清风吹进了略显浮躁的店堂,也让她隐隐觉得,或许并不仅仅是来做妆发那么简单。 第85章 弦外之音 郑小河仔细端详着方太太的面容。皮肤细腻,骨相匀称,是那种淡妆浓抹总相宜的长相,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书卷沉淀出的沉静气质。她心中已有计较。 “方太太底子极好,妆容上重在提气色、显精神,不宜过多修饰。”郑小河语气专业,一边打开自己的化妆箱,露出里面排列整齐、标签素雅的瓶瓶罐罐,“我为您薄薄上一层润色底膏,均匀肤色即可。眼眉略加勾勒,唇色用自然的豆沙红,发型则挽一个低髻,留几缕发丝修饰脸型,您看如何?” 方先生微微颔首,看向妻子,目光温和:“你觉得呢?” 方太太浅浅一笑:“郑师傅是行家,听您的安排便是。”她的声音如同溪流滑过卵石,清澈而平静。 郑小河开始动手。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方太太闭着眼,任由她摆布,呼吸平稳。方先生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店内准备的、介绍最新发型的香港画报翻看着,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一位耐心等待妻子的普通丈夫。 店里很安静,只有粉刷扫过皮肤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方先生翻了几页画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郑小河,随口闲聊般问道:“郑师傅这店名起得颇有意味,‘摩登今昔阁’,可是取自‘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意境?融汇古今,倒是贴合您这手艺。” 郑小河手中粉刷不停,心下却是一凛。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文人雅谈,但“今昔”二字,恰好扣中了她的店名,而对方提及“意境”、“融汇古今”,似乎意有所指。她不动声色,谦和答道:“方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胡乱起的名字,想着既要跟上时代,也不能忘了老底子里的好东西。” 方先生笑了笑,放下画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又落回郑小河身上,吟哦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世事变幻,有时也如这瑟上弦音,嘈嘈切切,难觅知音啊。” 锦瑟?弦? 郑小河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周瑾留下的代号——“琴师”!而“锦瑟”正是琴的一种!这句诗看似感慨,却像是一道精准投递的暗号!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指尖稳稳地蘸取了些许腮红,轻轻扫在方太太的颧骨上,语气依旧平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附和与引申:“方先生好雅兴。李义山这首诗,感怀身世,意境苍凉。不过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世间知其音者虽少,总还是有的。便如杜甫所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惊心之感,有心人自是共鸣。” 她的话,既回应了对方的“知音”之叹,又暗含了“感时”、“惊心”这类在当下语境中极易引发家国之思的词语,如同一种谨慎的确认。她不能直接点破,只能在这种风雅闲谈的掩护下,递回一个模糊的信号。 方先生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拿起画报,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随性的诗词唱和。 但郑小河知道,暗号,对上了。这位气质儒雅的方先生,就是“琴师”。而他身边这位温婉的方太太,显然也是同道中人。他们以学者夫妇的身份为掩护,今日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妆发。 她按下心中的波澜,继续专注手上的工作。妆面完成,又为方太太梳理头发,挽成一个优雅而不失随性的发髻。整个过程,方太太都极其配合,偶尔睁眼看看镜中的效果,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了,方太太您看看。”郑小河放下梳子。 方太太对着镜子端详,镜中的自己,气色红润,眉眼清晰,发型典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却又丝毫没有雕琢痕迹,完美地衬托出了她的书卷气。 “郑师傅果然名不虚传。”方太太真心赞道,“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方先生也走过来看了看,点头表示满意:“内子很满意,多谢郑师傅。”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郑师傅这些护肤品,看起来也很别致,不知可否售卖?我们一些朋友常熬夜伏案,皮肤需要保养。” “自然可以。”郑小河引他们到产品陈列柜前,“这些都是与老字号‘香林堂’合作,选用上等草本原料制作的,性质温和。这几款是针对不同肤质的基础护理套装,还有这款新到的精华油,修复效果极佳。” 方先生和方太太仔细看着,低声交谈了几句。最后,方先生指着一套做展示用的化妆礼盒套装、一套洗发护发用品,和几瓶单独陈列的“特制”精华油说:“这两种套装,还有这三瓶精华油,我们要了。麻烦郑师傅帮我们包起来。” “好的,您稍等,二位请到待客区稍坐,我去给您打包。”她不动声色,引二人回到沙发区,随即转身走进用帘子隔开的包装区域。她从一个矮柜下层取出两个“提前”备好的、约一尺宽半尺高的硬质纸板套盒,盒内已根据常见产品尺寸做好了填充隔断。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确保每一个步骤都无可挑剔。先将那套正常礼盒放入一个套盒,衬上丝滑的衬纸。然后,她拿起那三瓶特殊“精华油”,借着将它们精准卡入另一个套盒预留凹槽的动作,指尖极快地在每个瓶底那个隐秘的划痕上轻轻拂过,如同只是确认放置稳妥。最后盖好盒盖,系上固定的绸带。 她捧着两个套盒走出来,阿秀正为另一位客人介绍产品。郑小河将盒子递到方太太面前:“方太太,都为您包装好了,这样提着方便些。” 方太太站起身,微笑着伸手来接。就在两人的手共同托住盒底的瞬间,郑小河感到方太太的指尖敏捷地将一叠折得整整齐齐、厚度可观的美钞,塞入了她掌心与盒壁之间的缝隙。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交接时不经意的触碰。 郑小河手指微屈,稳稳接住钞票,同时将礼盒完全交到方太太手中,面色如常:“方先生,方太太,东西都齐了。使用上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过来。” 方太太接过礼盒,微笑着点头:“多谢郑师傅。以后我们会常来的。”她的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从未发生。 方先生付了妆发和产品的费用,数额合理,符合市价。两人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提着东西,并肩离开了“摩登今昔阁”,身影很快融入街角的人流。 郑小河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缓缓转身回到店内。袖中的那叠美钞带着陌生的质感,沉甸甸的,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药品,终于送出去了。通过这样一种看似平常却又惊心动魄的方式。 她走到柜台后,借着整理账目的动作,迅速将美钞收入空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任务完成的轻松,有对那对“学者”夫妇的敬佩,也有对前方战友安危的牵挂。 历史的洪流中,她只是微小的一粒沙,却也有幸,能为那暗夜中的星火,传递一丝微弱的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色,“摩登今昔阁”的招牌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第86章 明流 药品顺利交接后的几天,“摩登今昔阁”仿佛真的只余下作为一家高级美容沙龙的功能。 郑小河按部就班地经营着,培训阿秀,接待客人,心思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留意着任何可能与“琴师”或新任务相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一切风平浪静,方先生夫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再无踪迹。 这种等待并非全然被动。沙龙的生意在缓慢而稳步地提升。 杨太太果然成了活招牌,她那位在李先生部门工作的丈夫似乎人缘不错,经由她介绍,又来了两位市政厅其他科室的职员太太。她们虽不及之前几位阔太出手阔绰,但胜在稳定,且闲聊中偶尔透出的只言片语,如同零散的拼图片,被郑小河默默记在心里。 阿秀的进步更是显而易见。她不仅完全胜任了助理的工作,甚至开始展现出独当一面的潜质。 一次,一位性格挑剔的太太对洗发水的味道略有微词,阿秀没有慌张,而是耐心解释这是天然草本的清香,并立刻取出另一款味道更清淡的供其选择,成功化解了小风波。她还细心记下了几位常客的偏好,比如王太太不喜欢按摩力度太重,李小姐偏爱某种特定的发髻样式,这些细节让客人们倍感贴心。 郑小河看在眼里,适时地开始教她一些更基础的面部清洁和按摩手法,并让她在自己在旁指导的情况下,为一位相熟的老主顾做简单的护理尝试。阿秀学得极其认真,手法从生涩到逐渐稳健,那份专注和珍惜机会的模样,让郑小河想起了刚入行时的自己。 这日打烊后,郑小河留下阿秀,将一小瓶“香林堂”的护肤霜递给她:“这个你拿回去用。做我们这行,自己的手和脸就是门面,要养护好。” 阿秀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郑姐,这太贵重了……” “拿着。”郑小河语气不容拒绝,“算是奖励你最近做得好。记住,手艺要精,心也要细。以后你能帮我的地方会更多。” 阿秀接过瓶子,紧紧攥在手心,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哎!谢谢郑姐!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丢脸!” 看着阿秀感激又充满干劲儿的样子,郑小河心里有些感慨。在这乱世之中,能给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和一点希望,或许也是自己这重身份存在的意义之一。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家明在云南路小店,也开始有意识地履行他的“任务”。 这天晚上,家明一边帮着收拾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对郑小河说:“小河姐,今天店里来了个生面孔,不像附近住家的,剪头发的时候老打听咱们这条街上的事。” 郑小河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抹布:“哦?打听什么?” “就问咱们这片的铺子都是做什么生意的,房东都是谁,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往。”家明回忆着,“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眼神滴溜溜乱转。王老板后来偷偷跟我说,让我留神点,那人前几天也在他老虎灶转悠过,问东问西的。” 郑小河眉头微蹙。这种打听方式,不像是寻常的好奇,倒像是某种摸底调查。是巡捕房的暗探?还是……其他势力的人?伪钞风波之后,她一直担心“张先生”那边会不会有后续动作。 “你做得对,以后遇到这种人多留个心眼,但别表现出来,该干嘛干嘛。”郑小河叮嘱家明,“跟王老板也说一声,大家都警醒点没坏处。” “嗯,我知道。”家明郑重答应。 这股莫名的暗流让郑小河心生警惕。她意识到,“摩登今昔阁”的日渐起色,或许在带来客源和掩护的同时,也将其置于了更显眼的位置,更容易引来各方的注视。 另一方面,关于刘秘书长的信息收集,依然进展缓慢。杨太太等人闲聊中提及市政厅,多是抱怨人事复杂、升迁不易,或者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部门琐事,从未直接涉及刘秘书长本人或其与日本商社的往来。 郑小河明白,这类核心信息,绝非轻易能从这些边缘家眷口中获得。她需要更有价值的接触对象,或者,等待一个特殊的契机。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门了。 是林二太太,那位帮她兑换外汇、精明势利的永丰百货林家二房太太。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更显华贵、气度也更倨傲的中年妇人。 “郑老板,生意兴隆啊!”林二太太依旧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只是那笑容底下的算计分毫未减,“这位是利民银行王家的三太太,可是我的贵客!听说你这儿手艺好,非要我带她来见识见识。” 利民银行王太太?郑小河心中微凛。利民银行虽不及兴华银行那般显赫,但在华资银行里也算根基颇深。这位王太太突然造访,恐怕不只是为了“见识手艺”那么简单。 她面上不露分毫,热情地将二人迎进店内。王太太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店内的陈设,眼神在那些博古架和进口工具上停留片刻,看不出喜怒。 林二太太在一旁笑道:“王太太最近为着他们家老太爷的寿宴操心,气色都不好了。郑老板,你可得拿出看家本领,给我们王太太好好调理调理打扮打扮,到时候寿宴上艳压群芳才好!” 郑小河心念电转,王家老太爷的寿宴,必然是商界名流云集之所。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更高层面、或许能听到关于刘秘书长甚至更核心圈层消息的机会? 她按下心思,专注应对:“王太太光临,是小店的荣幸。调理气色非一日之功,但精心护理几次,定能有所改善。我先为您做个详细的肤质检测,再定制方案,您看如何?” 王太太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郑小河知道,新的挑战,或许也是新的机遇,已经随着这位不速之客,悄然降临。 第87章 粉墨 王太太任由郑小河在她脸上细致操作,完毕后,对镜自览,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讶异与满意。皮肤光洁润泽,连眼角的细纹都似被柔化,确实比来时精神了不少。 “郑师傅是有些真本事的。”她语气缓和,带着几分矜持的赞许,“这脸瞧着是透亮了些。” 林二太太在一旁忙不迭帮腔:“我就说嘛!郑老板的手艺,在这上海滩可是独一份!王太太,您这底子好,稍一调理就容光焕发,等寿宴那天再让郑师傅好好给您打扮起来,保管叫各位太太小姐们都看直了眼!” 郑小河微微一笑,适时建议:“王太太,护理刚做完,肌肤状态正好,要不要试试上个淡妆?看看整体气色提升的效果,也方便您寿宴那天有个更清晰的打算。” 王太太略一沉吟,她骨子里虽守着旧式妇道的分寸,不愿在陌生处过于抛头露面甚至试妆,但镜中改善明显的容颜又让她心动。终究是爱美与对寿宴的重视占了上风,她轻轻颔首:“也好,那就劳烦郑师傅,上个清淡些的便好,莫要太过浓艳。” “您放心,必定符合您的身份气度。”郑小河应道,随即吩咐阿秀:“去把我那个梨花木的妆匣拿来。” 阿秀利落地捧来一个颇为考究的木质多层妆匣。打开后,里面分区整齐,不仅有这个时代常见的胭脂、口脂、画眉墨、鸭蛋粉,还有不少形状各异、盛放着不同色粉、膏体的小瓷盒、玻璃瓶,刷具、笔具也排列得一丝不苟,显得异常专业。 王太太本是随意一瞥,待看清妆匣内的琳琅满目,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真正的惊讶。她见识过不少洋行里的进口化妆品,但如此齐全、分类精细,甚至有些工具她都没见过的阵仗。这郑小河,果然如林二太太所言,有些不寻常的能力和手段,心中的轻视不由得又减了几分。 郑小河净了手,开始为王太太上妆。她手法轻柔熟练,用的是空间出品的、更贴合肤色的细腻粉底,淡淡扫上腮红,重点修饰眉形和眼线,让眼睛显得更有神采,最后点上一款色调端庄的口脂。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过多修饰,却恰到好处地突出了王太太五官的优点,掩盖了细微的疲态。 妆成,王太太再对镜端详,只见镜中人面色匀净,眉眼清晰,唇色饱满,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气度俨然,较之素颜时更添了几分正式场合所需的庄重与神采。她左右转了转头,嘴角终于牵起一个明显的、满意的弧度。 “果然手艺精湛。”这次她的称赞真切了许多,“这妆上得,不显山不露水,却着实提了精神,很好。” 林二太太更是啧啧称赞:“哎呀呀,王太太,您这一打扮,简直容光焕发!到时候寿宴上,您家老爷看了必定欢喜!” 王太太心情颇佳,对郑小河道:“郑师傅,那寿宴当日的妆容发型,就全权交给你了。到时候我会提前派车接你和你的助手。”她已然将郑小河视为了值得信赖的专业人士。 郑小河心中一定,这意味著她可以带着阿秀进入王家大宅,有了更近距离观察和听闻的机会。她恭敬应下:“承蒙王太太信任,我一定提前做好准备。之前也有幸为兴华银行李太太家的喜宴、海关陈司长夫人的生日宴操持过妆发,定当竭尽全力,让您在寿宴上光彩照人。” 她看似不经意地提及服务过的其他有头有脸的客户,既是增强王太太的信心,也是为自己能出入此类场合做个铺垫。 王太太听了,果然更觉放心,微微点头。又闲话两句,便与林二太太一同起身告辞。郑小河亲自将二位太太送至门口,目送她们坐上黄包车离去。 傍晚打烊后,郑小河锁好“摩登今昔阁”的门,步行返回云南路的“清爽理发室”。 路上,她回忆着王太太的容貌特征和气质,在心中初步勾勒寿宴妆发的方案。她深知民国时期不同阶层、不同场合都有不同的服饰妆容礼仪,不仅要符合王太太的身份年龄,也要在合规中体现出恰到好处的出众。 回到老店,顾秀芳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第88章 流言 次日,“摩登今昔阁”迎来了一阵莺莺燕燕的热闹。是永丰百货林家一位远房亲戚的李小姐过生日,约了三位要好的姐妹,一同来店里梳妆打扮,预备晚上去百乐门跳舞庆祝。 这四位小姐年纪都在二十上下,家世相当,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一进门,店里便充满了香水气、娇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谈话声。 “郑老板,今天可要给我们姐妹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李小姐性格爽利,是四人中的中心人物。 “是呀是呀,尤其是慧敏,今天她可是寿星,要最出挑!”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色旗袍、圆脸爱笑的陈小姐接口道。 另一位张小姐较为文静,只是抿嘴笑着,眼神好奇地打量沙龙里的陈设。 最后一位孙小姐则带着点审视的目光,似乎对这家新开的沙龙颇有些好奇和比较之心。 郑小河笑着应酬,让阿秀先招呼她们落座,奉上花茶。她则根据每个人的气质和今晚的场合,快速在心里构思妆发方案。 化妆间隙,话题自然离不开上海的时尚风月和各家八卦。 “说起来,郑老板,”李小姐一边让郑小河给她描眉,一边闲聊道,“前阵子那个风头很劲的舞女白牡丹,最后在金老板宴会上那个惊艳的造型,听说也是出自您手?” 郑小河手下不停,语气平淡:“是给白小姐服务过几次,她底子好,怎么打扮都好看。” “何止是好看!”陈小姐抢着说,“那时候简直轰动啦!都说她是要飞上枝头了,可惜后来……”她似乎意识到失言,吐了吐舌头。 孙小姐这时插话,带着点打探的意味:“我还听说,之前冯家和沈家联姻,那位新娘子沈佩瑜小姐出阁前的妆发,也是郑老板打理的吧?沈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古典美人,要求高得很。” 郑小河心中微动,这些闺阁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她微微一笑,既不否认也不张扬:“承蒙沈小姐信得过,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张小姐轻声赞叹:“郑老板真是厉害,白牡丹的明艳,沈小姐的端庄,风格迥异,却都能把握得恰到好处。” 这话引起了其他几位的共鸣,一时间,几位小姐对郑小河的手艺更是信服,话题也从郑小河身上,延伸到了近期上海滩几桩引人注目的婚事和宴会,其中不乏与市政厅、各大银行相关的家族名流。郑小河看似专注手上工作,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每一个可能有用的名字和关联。 她为李小姐设计了一款略显俏皮又不失华丽的卷发发型,搭配桃粉色的妆容,凸显寿星的活泼;为陈小姐做了娇俏的波浪短发造型;为文静的张小姐设计了温婉的盘发;为略带傲气的孙小姐则打造了一款利落时髦的手推波纹发型。个个都贴合气质,让四位小姐十分满意,欢天喜地地离去。 送走这群活色生香的小姐,沙龙恢复了安静。阿秀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忍不住小声说:“郑姐,您真厉害,什么风格的妆发都会做。” 郑小河笑了笑:“多看,多学,多练,抓住每个人的特点就好。” 夜幕降临,郑小河回到云南路老店。顾秀芳已经睡下。家明等到阁楼上只有他和郑小河时,才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汇报: “小河姐,我这几天晚上在阁楼窗口留意,发现点不寻常的。”他指了指斜对面苏曼珍的“云裳旗袍店”,“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都是快打烊的时候,有两个生面孔男人进了苏姐的店,不是从正门大大方方进的,像是从后巷绕进去的。穿着普通,但走路的样子,感觉……不像一般顾客,有点警惕。” 郑小河心中一凛。苏曼珍背景复杂,她早有猜测。但家明描述的这种情况,显然不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是帮派的人?还是……其他方面的人?联想到之前家明提到的在附近打听消息的生面孔,以及可能对“摩登今昔阁”的注视,她感觉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慢慢收紧,或者,是各种暗流开始交汇。 “看清长相了吗?”郑小河问。 家明摇摇头:“离得远,天又暗,看不真切。但个子都不矮,动作挺利索。” “我知道了。”郑小河沉吟道,“这事别再跟任何人提,包括顾婶。你自己也千万小心,观察可以,别被发现,更别靠近。”她担心家明因为好奇而卷入危险。 “我晓得轻重,小河姐。”家明郑重地点头。 夜深人静,郑小河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漩涡边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89章 蛛网 接下来的几日,“摩登今昔阁”的生意如春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延伸着。 王太太寿宴的邀约像一块无形的招牌,吸引了一些与她家境相仿、或是听闻了郑小河手艺的太太小姐们前来探访。 阿秀的进步堪称神速。小河暗暗点头,这姑娘的灵性,确实超乎预期。她开始有意让阿秀独立负责一些简单的修眉、简单妆发,并在一旁细心指点。 这日午后,沙龙里难得的清静。 郑小河正整理着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这些定制的仿古瓷瓶里自然装的是“自制”的化妆品,标签用的是娟秀的毛笔字,写着“玉容霜”、“芙蓉液”等古雅名称。 门上的铜铃轻响,进来的是苏曼珍。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暗纹锦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别针,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曼珍姐,今天怎么得空过来?”郑小河放下手中的瓷瓶,笑着迎上去。 她对苏曼珍的感情颇为复杂,既有对其背景的警惕,也有对其屡次介绍人脉的感谢,更有一份同为在乱世中独自经营女子的微妙理解。 “过来看看你这边的新气象。”苏曼珍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经过精心设计的古董摆件和绿植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你这‘摩登今昔阁’,是越来越有味道了。听说连利民银行王家太太都成了你的座上宾?” 消息传得真快。郑小河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声色,请苏曼珍到接待区的沙发坐下,示意阿秀去沏茶。“王太太抬爱,只是约了去府上伺候寿宴的妆发罢了。比不得曼珍姐你,交往的都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 苏曼珍接过阿秀奉上的香茶,轻轻吹了吹气,似笑非笑地看了郑小河一眼:“小河,你如今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什么手眼通天,不过是混口饭吃,大家各取所需。” 她抿了一口茶,话锋微转,“王家寿宴,去的可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 郑小河听出她话里有话,谨慎地回答:“不过是去干活,尽心尽力把王太太伺候好是本分,不敢多想其他。” “光是本分可不够。”苏曼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小河,姐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手艺,放在整个上海滩都是顶尖的,窝在这个沙龙里,伺候些太太小姐的日常妆发,可惜了。像王家寿宴这种场合,才是你该大放异彩的地方。到时候,多少双眼睛看着?王太太满意了,替你美言几句,比你在这里辛苦半年都强。” 郑小河做出受教的样子:“曼珍姐说的是,我会用心的。” “光是手艺用心还不够。”苏曼珍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那种场合,规矩多,眼睛杂。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说什么话,都有讲究。你虽是去工作的,但也不能太跌份儿,免得让人看轻了。再者……”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郑小河素净的衣着,“听说王太太那位家翁,王老爷子,虽说年纪大了,但最是看重体面,对身边人的言行举止,挑剔得很。” 郑小河心中一动,苏曼珍这番话,表面是提点她如何在高级场合立足,但隐隐又透露出对王家的了解,甚至暗示了王老爷子的一些特点。这是无意闲聊,还是有意透露? 她顺势露出些许担忧:“多谢曼珍姐提醒。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毕竟那种高门大户的规矩,我们这些平常人家出身的不太懂。就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主家。” 苏曼珍笑了笑:“你也别太紧张。记住几点就好: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衣着得体,干净利落就行,不必过于花哨;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分,你是去做头面的,不是去攀交情的。至于王老爷子……” 她沉吟了一下,似乎斟酌着用词,“老爷子是前清过来的,讲究老礼儿,喜欢稳重守规矩的人。最近好像因为银行的一些事情,心情不大爽利,你到时候尽量避开正堂和书房那些地方,在后头给女眷们打扮妥当就好。” “银行的事情?”郑小河装作不经意地重复了一句。 苏曼珍摆摆手,像是说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话:“嗨,还不是那些生意上的烦心事,咱们女人家不必打听。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好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忙吧,我也该回店里了。” 送走苏曼珍,郑小河站在窗前,看着她那袅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疑窦丛生。苏曼珍今天的到访,绝不仅仅是闲聊。她特意提到王家寿宴,提到王老爷子,甚至隐约提及银行事务……这是在向她示好,提前卖个人情?还是另有所图?是想通过她这条线,探听王家寿宴上的风声?或者,与她之前留意到的、出入“云裳旗袍店”的神秘人有关? 苏曼珍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上的一个关键节点,她自身也处于各种力量的拉扯之中。 黄昏时分,郑小河提前些离开了“摩登今昔阁”,绕道去了趟福州路上的商务印书馆,买了几本最新的电影画报和时尚杂志。实际上,她需要一些安静的独处时间,来消化近期获得的信息,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回到云南路“清爽理发室”,家明正在给一位老头刮胡,顾婶人坐在店铺角落的椅子上缝缝补补。一切如常,透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晚饭后,顾秀芳早早歇下。阁楼上,家明凑近郑小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谨慎和紧张:“小河姐,今天下午,我又看到那两个生面孔了!这次不是晚上,是下午三四点钟,街上人正多的时候。他们没去苏老板店后巷,反而在咱们这条街口那个茶摊坐了挺久,眼睛好像老是往我们这边和苏老板的店瞟。” “看清特征了吗?”郑小河心中一紧。 “这次看清了点!”家明努力回忆着,“一个年纪大点,大概三十多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脸有点长,左边眉毛好像有道浅疤。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着短褂,像个学徒工,但坐姿很挺,不像干粗活的。他们没说话,就喝茶,坐了得有半个时辰才走。” 三十多岁,长脸,眉疤……郑小河在脑海里搜索着,没有任何印象。这种组合,不像纯粹的帮派打手,也不像巡捕房的暗探,倒有种难以言明的、训练有素的感觉。是76号的特务?还是……军统方面的人?亦或是,与苏曼珍接触的,是同一批人? “他们注意到你在观察他们了吗?” “应该没有。”家明肯定地说,“我假装在门口整理杂物,用余光看的。他们没往我这边多看。” 郑小河点点头,拍了拍家明的肩膀:“做得很好,家明。记住,我们只是小老百姓,开理发店的。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放在肚子里,千万别好奇,别打听,更别跟上去。这世道,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家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小河姐。我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夜深人静,郑小河躺在阁楼的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指向机遇,也可能是陷阱。 组织交给的任务——调查市政厅刘秘书长与日本久崎商社的往来——目前还毫无头绪。 刘秘书长那个层级,远非她现在能够直接接触的。王家寿宴或许是一个契机,但需要极其谨慎地把握。 王老爷子是利民银行的创始人之一,虽然年事已高,但在金融界影响力犹存,银行界与市政厅、日本商社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能从中窥见一斑,苏曼珍暗示王老爷子因银行事务心情不佳,可能与刘秘书长或者久崎商社有关? 还有那些神秘人物。他们的目标是谁。是苏曼珍?还是已经注意到了“摩登今昔阁”?如果是后者,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她手艺出名引起了某些势力的关注?还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在哪次情报传递或行动中留下了蛛丝马迹?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郑小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一分析。当前最明确的,是王家寿宴的任务。这是光明正大进入特定场合的机会,必须充分利用。 理清了思路,郑小河的心稍稍安定。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第90章 晨妆 天光未亮,郑小河便醒了。 阁楼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气息。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曦光,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那身为了今日场合特意准备的旗袍,颜色素净,剪裁合体,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过于扎眼。她将头发在脑后利落地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固定住。 梳妆箱被打开,查看工具装备无遗漏后,又合上。箱盖合拢时,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咔哒”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她提起箱子,掂了掂分量。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顾秀芳已经起身,正在灶披间生火准备早饭。郑小河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小河,这么早?”顾秀芳转过身,脸上带着关切,手里还拿着火钳。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日渐染上风霜的脸庞。 “嗯,王家的车说好天亮就来接,得提前准备好。”郑小河将箱子放在一旁的条凳上,走过去帮忙往锅里添水。 顾秀芳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嘱咐:“大户人家规矩多,眼睛也杂,万事小心些。少说话,多做事。” “我晓得,顾婶放心。”郑小河应着,心里淌过一丝暖意。顾秀芳的担忧,是纯粹的家人式的牵挂,不掺杂任何其他。 简单的早饭是白粥和酱菜。饭刚吃完,就听见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而克制。 郑小河提起箱子,对顾秀芳点了点头:“我去了。” 门外停着的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漆面保养得不错,但款式已不算新潮。司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沉默汉子,见到郑小河出来,只是微微颔首,便下车帮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阿秀已经等在车边,她今天也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兴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较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些辅助的工具和物料。 “郑姐。”阿秀的声音有点发紧。 “放松点,就跟在店里一样。”郑小河低声安抚了一句,率先上了车。阿秀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坐了进去。 轿车平稳地驶出云南路,拐上大马路。清晨的上海,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黄包车夫拉着早起的客人小跑着,送牛奶的、送报纸的穿梭在尚显空旷的街道上,早点摊子升腾起白色的蒸汽。这与郑小河即将要踏入的那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车子没有开往公共租界西区那些更加奢华幽静的花园洋房区,而是驶入了法租界靠近霞飞路的一片高级里弄。这里的石库门建筑规模更大,围墙更高,门楼也更气派。车子在其中一扇乌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刻着“王宅”二字,字迹遒劲。 司机按了下喇叭,侧边的一扇小门打开,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仆探出头,看清车子后,连忙将大门拉开一道足以让汽车通行的缝隙。 车子驶入院内。院子颇为宽敞,青砖铺地,一角种着几株蜡梅,虽是早春,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苍翠。主楼是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红砖墙面,拱形窗棂,看得出有些年头,但维护得极好,透着一种沉静的底气。 一位穿着藏青色棉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楼前的台阶下。司机停稳车,快步下来为郑小河她们开门。 “是郑师傅吧?敝姓钱,是宅里的管家。太太已经吩咐过了,二位请随我来。”钱管家言语客气,但眼神锐利,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郑小河和阿秀一眼,尤其是在郑小河提着的那个大箱子上停留了一瞬。 郑小河微微欠身:“有劳钱管家。” 钱管家引着她们并未从气派的正门进入,而是从侧面一条廊道绕到了主楼的后部,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楼上走廊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了进去。墙壁上挂着一些字画,多是与“诚信”、“仁厚”相关的箴言,偶尔也能看到一两张穿着前清官服的人物肖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家具漆蜡、消毒水和淡淡檀香的味道,安静得有些压抑,只能隐约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的细微说话声和杯碟碰撞声。 钱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王太太的声音,比在沙龙时多了几分世家贵妇的沉稳。 钱管家推开门,侧身让郑小河和阿秀进去,自己并未入内,只低声道:“太太,郑师傅到了。”说罢,便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一个宽敞的起居室,布置得典雅舒适,成套的红木家具,丝绒沙发,墙上挂着西洋风景油画,但角落里的多宝格上,依然摆放着瓷器、玉器等中式陈设,显示出主人中西交融的品味。 王太太已经穿戴整齐,是一身绛紫色织锦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雍容华贵。但她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浮肿和疲惫,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着。她身边站着一位穿着藕荷色夹袄、面容白皙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低垂,神态恭顺,应该是她的贴身丫鬟。 “郑师傅,你们来了。”王太太见到郑小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这天还没大亮就劳你们跑一趟。” “太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郑小河将箱子放在指定位置,打开箱盖,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工具。阿秀也立刻行动起来,帮忙铺设布巾,准备热水、毛巾等物。 “这是春兰,我的贴身丫鬟,今天让她在旁边搭把手。”王太太指了指身边的年轻女子。 春兰上前一步,对着郑小河和阿秀福了一福,声音细细的:“郑师傅,阿秀姑娘。” 郑小河回以微笑,心中明了,这既是帮忙,也是一种监督。大户人家,尤其是这种重要场合,对进入内室的外人,总存着几分小心。 准备工作就绪,郑小河请王太太在梳妆台前坐好。这梳妆台是西式的,镜子很大,周围一圈电灯泡,此刻已经亮起,将王太太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太太,我们先从清洁和基础护理开始,让肌肤状态好起来,后续上妆才更服帖持久。”郑小河的声音平和而专业,手上动作轻柔却精准。她使用的空间里比较昂贵的、成分相对温和的洁面和护肤产品,尽量贴近这个时代的认知,但效果远胜寻常。 王太太闭上眼睛,感受着郑小河恰到好处的按摩手法,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 第91章 绝佳观赏 阿秀在一旁默契地递着工具,同时留意着春兰的动作,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却不时扫过郑小河的操作和那些瓶瓶罐罐。 基础护理完成后,郑小河开始上妆。小河给王太太上粉底,手法轻巧得像没碰到皮肤,唯独在眼下和鼻翼处多停了一瞬,暗沉和泛红便悄无声息地褪了下去。一点腮红扫过,气色立刻从皮肤里透出来。 她没怎么动眉形,只是修去杂毛,用眉笔顺着天然弧度极淡地补了两笔,眉毛便显得清晰又舒展。最见功力的是眼妆——笔尖精准地填进睫毛根部的缝隙,眼线存在感近乎为零,却让眼神立刻定了神;再用指腹蘸取些许米棕色,在眼皮上轻轻晕开,浮肿感瞬间化为柔和的阴影。 最后,她用指尖蘸取一点正红色口脂,轻轻点压在唇上,颜色饱满地晕开,整个妆面顿时有了主心骨。 整个过程中,郑小河话不多,只偶尔询问一下王太太的感受,或者解释一下步骤的必要性。王太太大多只是“嗯”一声,表示认可。 妆面完成,王太太对镜自照,眼中明显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镜中的自己,容光焕发,憔悴尽扫,却丝毫没有浓妆艳抹的俗气,那份雍容气度被恰到好处地凸显出来。 “郑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王太太的语气真切了许多。 接下来是发型。郑小河根据王太太的脸型和今日的礼服,设计了一款低盘的发髻,并非时下最流行的夸张样式,而是更显古典贵气。她巧妙地掺入一些假发片,增加发髻的饱满度,然后选用了王太太的几枚造型古朴大方的珍珠发簪和碧玉簪子进行点缀。 当最后一枚发簪插入发髻,整个造型宣告完成。王太太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妇人,妆容精致,发型典雅,与那身绛紫色旗袍相得益彰,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内敛而夺目的光彩。 “好,很好。”王太太连连点头,脸上的焦虑之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面对重要场合的镇定和自信,“春兰,去把我那对翡翠耳坠拿来。” 春兰应声而去。王太太转过身,对郑小河道:“郑师傅,辛苦你了。等下前面宾客就快到了,你们先在旁边的小花厅休息片刻,用了茶点。等会儿女眷们陆续到了,可能还要劳烦你们帮忙看看妆发是否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是,太太请放心。”郑小河恭敬应道。她知道,这意味她们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停留,接触更多王家的女眷。 春兰取来耳坠为王太太戴上。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婶婶,您准备好了吗?几位姑母和表姐妹都快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太太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催促有些不满,但还是扬声道:“就快好了,让她们先在偏厅用茶。”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王太太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郑小河道:“郑师傅,你们随春兰去小花厅吧。今天家里人多事杂,若有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春兰引着郑小河和阿秀走出王太太的起居室,沿着走廊来到另一端一个较小但布置雅致的花厅。花厅里摆放着几张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条屏,窗外正对着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 春兰为她们沏了茶,又端来几样精致的点心,便退到花厅门口垂手侍立,显然依旧负有“陪同”之责。 郑小河和阿秀在沙发上坐下。阿秀显然还沉浸在进入这等深宅大院的紧张和兴奋中,小口喝着茶,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郑小河则显得平静得多。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花厅。她的耳朵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传来的各种声音:细碎的脚步声、女眷们相互寒暄的软语、下人匆忙经过时衣料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忙而有序的大家族寿宴前奏图。 她需要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王老爷子因银行事务心情不佳,刘秘书长与久崎商社的往来……这些线索像沉在水底的暗礁,需要耐心等待水面泛起的涟漪。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一群人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春兰立刻挺直了身子,神色更加恭谨。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抱怨道:“……父亲也真是的,这么大喜的日子,一早还把明远叫到书房去,听说脸色很不好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另一个温和些的声音劝道:“大姐,少说两句吧,今天客人多。银行里的事情,父亲自有主张。” “主张?再主张下去,怕是……”那尖利的声音似乎被劝阻了,后面的话模糊下去。 郑小河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眼睫低垂,仿佛对门外的对话毫无兴趣。但她的心弦,却微微绷紧了。 明远?这似乎是王家子侄辈的名字。王老爷子寿宴当天一早,把儿子叫到书房,脸色不悦地谈论银行事务……这会不会与刘秘书长,或者那个日本久崎商社有关?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花厅门口并未停留,径直过去了。但那一闪而过的对话碎片,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郑小河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知道,今天这场寿宴,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欢庆。粉墨登场的,除了贺寿的宾客,还有隐藏在水面下的各方角力。 而她这个小小的美容师傅,此刻,正站在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上。 她轻轻放下茶杯,对阿秀低声道:“沉住气,留意看,仔细听。但记住,我们只是来做头面的。” 阿秀似懂非懂,但看到郑小河沉静如水的目光,也用力点了点头。 花厅外,王宅的喧嚣正在逐渐升温。而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92章 寿宴 花厅里的茶点精致,却味同嚼蜡。郑小河和阿秀安静地坐着,耳中捕捉着门外流淌过的每一丝声响。 王宅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女眷们的说笑声、孩童的跑动声、下人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从前厅传来的男宾寒暄与戏曲开场前的锣鼓点,交织成一幅繁华喧闹的世家寿宴图景。 春兰依旧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向走廊,似乎在留意着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位穿着体面的老妈子过来,对春兰低语了几句。 春兰转身进来,对郑小河和阿秀道:“郑师傅,前面戏台已经开锣了,太太小姐们大多都去前厅看戏或是陪着老太太说话了。太太吩咐,请二位随我去后罩房用些便饭,稍事休息,晚些时候女眷们回来补妆换衣,还要再劳动二位。” “有劳姐姐带路。”郑小河起身,提起箱子。她知道,这是王家的安排,这个年代她们这样的手艺人是不能与主宾同席的,能在后罩房用饭已是体面。 后罩房是给有头脸的仆役或像她们这样临时请来的匠人用餐休息的地方,离主楼有一段距离,环境简单许多。 饭菜是几样家常菜,但分量足,油水也够。 同桌的还有王宅的账房先生、两位负责杂役的婆子,气氛略显沉闷,各自低头吃饭,很少交谈。 郑小河吃得不多,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之前听到的那句抱怨——“父亲也真是的,这么大喜的日子,一早还把明远叫到书房去,听说脸色很不好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明远,应该是王家的儿子,王老爷子在寿宴当天一早与他密谈,气氛不悦,事关银行。这会不会就是组织想要了解的,与市政厅刘秘书长、日本久崎商社相关的线索?银行事务,往往是这些势力交织的关键点。 饭后,她们被引到后罩房一间空置的小屋里休息。屋里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旧桌子。 阿秀到底是年轻,有些疲乏,靠在墙边打起了盹。郑小河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梳理着思绪。 下午时分,前院的戏曲声、喧闹声愈发鼎沸。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郑小河叫醒阿秀,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和工具箱。果然,不久后,春兰便来请她们返回二楼的花厅。 此时的花厅与上午已大不相同。几位王家的女眷,包括王太太、之前听到声音的那位“大姐”以及几位年轻些的少奶奶、小姐们,正聚在这里。 她们刚从宴席上下来,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鬓角有些松散,妆容也需修补。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一丝兴奋过后的疲惫感。 王太太见到郑小河,如同见到救星,忙道:“郑师傅,快,给大家看看,这折腾了半天,妆都花了。” 郑小河和阿秀立刻忙碌起来。补粉、描眉、点唇、整理发髻。 女眷们七嘴八舌,有的抱怨宴席上某道菜太咸,有的议论某位太太的翡翠镯子成色真好,有的则小声嘀咕着方才席间听来的闲话。 郑小河手法娴熟,心思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每一句可能含有信息的话语。 “……刘秘书长倒是来得早,礼数也周到,送了一尊玉佛,老爷子看着还挺喜欢。”一位穿着杏色旗袍的少奶奶一边让郑小河补妆一边说道。 “喜欢归喜欢,我听说……”另一位穿着宝蓝色旗袍的少奶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前阵子刘秘书长力推的那个什么……和日本人合办的‘东南兴业公司’,想拉咱们利民银行入股,被老爷子在会上给顶回去了,闹得不太愉快。” 王大姑奶奶冷哼一声,声音依旧尖利:“顶回去就对了!跟东洋人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老爷子这点倒是明白人。” 王太太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她们注意场合。宝蓝色旗袍的少奶奶抿了抿嘴,不再多说。 郑小河手下不停,心中却是一动。东南兴业公司?刘秘书长力推,日本背景,欲拉利民银行入股被拒……这无疑是一条重要线索。 看来王老爷子与刘秘书长之间,确实存在分歧,而且与日本资本有关。 补妆间隙,一位穿着淡紫色旗袍、气质温婉的年轻小姐,似乎是王家的孙辈,小声对身旁的姐妹叹道:“刚才陪奶奶说话,看到爷爷由明远叔陪着去休息了,爷爷脸色还是不大好,明远叔也皱着眉头。希望别累着了。” 这时,花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小胡子管家模样的人在门口对王太太低声道:“三太太,久崎商社的岩田先生派人送来了寿礼,人还在前厅候着,说是想当面向老爷子致贺。您看……” 王太太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为难:“老爷子刚歇下,吩咐了不见外客。而且,这日本商社的人……”她顿了顿,“你去回话,就说老爷子身体不适,多谢岩田先生厚意,礼物心领了,致贺就不必了,请来人回去吧。” “是。”管家应声退下。 花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王大姑奶奶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算他们识相”。 郑小河将这一切听在耳中。 久崎商社的人果然来了,而且试图当面致贺被拒。 王老爷子称病不见,这拒绝的姿态已经相当明显。 结合之前听到的“东南兴业公司”被拒之事,王老爷子对日本方面的态度,似乎颇为抵触。这与他“前清”、“讲究老礼儿”的背景或许有关,当然也有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 女眷们的妆发陆续打理完毕,又恢复了光鲜亮丽。 戏台上的锣鼓声似乎告一段落,前院传来桌椅挪动和更嘈杂的寒暄声,似乎是宴席将散,宾客开始自由活动或准备告辞。 王太太看了看怀表,对郑小河道:“郑师傅,今天辛苦你们了。前面差不多该散了,你们再稍坐片刻,等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我让钱管家结算工钱,派车送你们回去。” “是,太太。”郑小河恭敬应道。 女眷们陆续离开花厅,去前院送客或处理后续事宜。花厅里又只剩下郑小河、阿秀和守门的春兰。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曲终人散的寂静。 阿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小声对郑小河说:“郑姐,这大户人家办寿,可真不容易。” 郑小河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里,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今天这场寿宴,虽然未能直接接触到核心人物,但通过这些女眷的闲聊和管家的禀报,此次获取的信息远比她预期要多。 钱管家很快到来,态度依旧客气,结算了丰厚的工钱,并再次感谢了郑小河的手艺。 黑色的福特轿车将她们送回了云南路。 回到“清爽理发室”时,已是华灯初上。 顾秀芳和家明都在等着她,桌上留着热好的饭菜。 “怎么样?还顺利吗?”顾秀芳关切地问。 “顺利。”郑小河笑了笑,放下沉甸甸的化妆箱,里面不仅有工钱,更有沉甸甸的信息,“王太太很满意。” 她坐下吃饭,神情如常,但心中已在规划下一步。 第93章 余波 王家寿宴的余温,在“摩登今昔阁”里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口碑。接下来的几日,陆续有几位在寿宴上见过王太太妆容的女客慕名而来。 她们言语间不免提及寿宴的盛况,对郑小河的手艺赞不绝口,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新的、零碎的闲谈。 这些信息如同溪流,汇入郑小河已有的认知中,但这些浮于表面的谈论,距离组织需要的确切情报,还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她必须尽快将已获得的信息传递出去。 然而,“琴师”方先生夫妇自上次取走药品后,再无音讯。组织联络的单向性与不确定性,让等待变得格外煎熬。郑小河只能按捺住心绪,如常经营沙龙。 这日午后,沙龙里没有客人,阿秀在仔细擦拭着镜台。阳光暖融融的,街上传来小贩悠长的叫卖声,一切显得平静而慵懒。郑小河坐在柜台后,看似在翻看一本时装杂志,其实心中仍在反复推敲寿宴上听到的每一个细节。 门上的铜铃轻响。 郑小河抬头,看见苏曼珍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灰色滚黑边的丝绒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 “曼珍姐。”郑小河放下杂志,起身相迎。 苏曼珍环顾了一下安静的沙龙,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看来王家寿宴的效果不错,你这儿清静了不少。”她这话听起来像是打趣,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托曼珍姐的福,也是各位太太小姐们抬爱。”郑小河请她到沙发区坐下,示意阿秀去沏茶。 阿秀奉上茶后,识趣地退到后面整理物料去了。 苏曼珍没有碰那杯茶,她看着郑小河,直接切入主题:“小河,王家寿宴那天,可还顺利?” “顺利。王太太很满意。”郑小河笑道。 “那就好。”苏曼珍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纽扣,沉吟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听到点风声,跟你提个醒。” 郑小河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曼珍姐请说。” “寿宴那天,久崎商社的岩田派人去了,吃了闭门羹,是吧?”苏曼珍的消息果然灵通。 “是,管家是这么回话的。”郑小河承认,这并非秘密。 苏曼珍冷笑一声:“东洋人面上客气,心里可未必痛快。王老爷子这般不给面子,怕是会记上一笔。”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郑小河,“你当时在宅子里,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关于王家,或者……银行方面的事情?” 郑小河的心微微收紧。苏曼珍果然不只是来闲话的,她在打探。她的背后,究竟是哪一方势力?军统? “曼珍姐说笑了,”郑小河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我们就是去干活的下人,一直在后头给女眷们收拾妆发,前头男宾的事情,哪能听得见?也就是女眷们闲聊时,听了一耳朵谁家的首饰好看,哪家的戏子唱得不错之类的闲话。” 苏曼珍盯着郑小河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郑小河眼神坦然,带着一丝手艺人对“大事”不甚关心的茫然。 半晌,苏曼珍才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听不见最好。小河,姐姐是为你着想。王家这潭水,现在有点浑,牵扯到东洋人和上面的人,”她用手指轻轻向上指了指,“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最好离远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手艺好,安心赚你的钱就是了,别沾上是非。” 这番话,听起来是推心置腹的告诫,但郑小河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这既是警告,也可能是一种试探,甚至是想让她置身事外,不要妨碍某些人的行动。 “曼珍姐提醒的是。”郑小河做出受教的样子,“我就是个手艺人,只想本分分做生意,那些大事,不懂,也不敢掺和。” 苏曼珍似乎达到了某种目的,脸色稍霁,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明白就好。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永丰百货林家年底有个酬宾晚会,想请个手艺好的妆发师傅坐镇,我给林二太太推荐了你,报酬方面不会亏待你。” 郑小河知道,这既是生意,也是苏曼珍继续将她纳入其关系网的一种方式。她不能完全拒绝,否则会引起怀疑,但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热衷。 “多谢曼珍姐想着我。只是年底事情多,沙龙这边也走不开,到时候再看时间安排是否合适吧。”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苏曼珍也不强求,又闲话了几句最近的布料行情,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苏曼珍,郑小河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情愈发沉重。王家的事,显然已经引起了多方关注。 傍晚回到云南路,家明悄悄告诉她,那个眉间有疤的长衫男人,前天下午又出现在街口的茶摊,这次是一个人,坐了没多久就走了,似乎并没特别注意哪家店铺。 “小河姐,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冲我们来的,倒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观察这片街面的情况。”家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郑小河点点头,家明的观察越来越细致了。 如果这些人的目标不是“清爽理发室”或“摩登今昔阁”,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斜对面的“云裳旗袍店”。联想到苏曼珍今日反常的凝重和打探,这些神秘人物的出现,或许真与她有关。 夜色渐深,郑小河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情报积压在胸,联络人却杳无音信。苏曼珍的试探,神秘人物的窥视,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 她想起上次周瑾交代任务时,提到在极端紧急、无法通过常规方式联系的情况下,可以在福州路“雅湘书馆”的指定书架留下一本做了特殊标记的书籍,但此法风险极大,非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她手中的情报,关于“东南兴业公司”这个日伪可能用以渗透经济的实体,关于利民银行的态度,其价值不言而喻。多耽搁一天,可能就会多一分变数。 风险与紧迫性在她心中反复权衡。最终,她做出了决定。不能直接使用最高风险的备用方案,但可以尝试靠近联络点,进行外围观察,看看是否有异常,或者能否侥幸遇到“琴师”或其联络人。 第二天,郑小河以采购新式发卷和头油为借口,去了趟福州路。她先逛了几家大的百货公司和洋行,仔细挑选了物品,然后才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雅湘书馆”附近。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的文具店流连,借着看纸张墨水的机会,观察着书馆的情况。书馆门口进出的人不多,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但她注意到,在书馆斜对面的一個巷口,有个穿着短褂、像是等人的年轻男人,目光似乎不时扫过书馆的门口。 是巧合,还是监视? 郑小河的心提了起来。她不敢久留,买了物品后,便若无其事地离开。她绕了一段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返回“摩登今昔阁”。 “雅湘书馆”附近可能出现监视,这意味着联络点可能暴露,或者组织正处于高度警惕时期。无论是哪种情况,此刻贸然联系都极其危险。 她只能继续等待,将那份焦虑与情报一同,更深地埋藏起来。 第94章 妆容之下 连绵了几日的阴雨终于歇住,天色放晴,但空气里仍裹着湿漉漉的凉意,是上海早春特有的黏腻。 “摩登今昔阁”的玻璃窗上还挂着些许水珠,将透进来的阳光折射得有些朦胧。 将近晌午,铜铃响起,进来两位女客。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国太太,约莫三十出头,身穿一件丁香紫暗云纹锦缎旗袍,外罩一件米色薄绒外衣,烫着时兴的手推波纹发式,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殷勤。 她侧着身子,几乎是小半步后退着引路,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头:“吉田太太,您小心门槛,就是这里了,郑师傅的手艺,保您满意。” 她口中的吉田太太,是一位日本女子,看起来年纪稍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并未穿着传统的和服,而是穿了一套质地上乘的浅灰色洋装套裙,裙摆及膝,露出穿着透明丝袜的小腿和一双做工精致的棕色牛皮鞋。 她手里拎着一个与衣服同色系的小皮包,头发是日本流行的短卷发,显得有些蓬松。脸上带着一种疏离的高傲,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打量。 她的妆容是典型的日式风格,粉底偏白,唇色淡雅,但或许是由于水土或保养不当,皮肤显得有些干燥,妆容的粉感很重,不够贴合。 “李太太,你太客气了。”吉田太太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口音,但还算流利,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被称为李太太的中国妇人连忙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郑师傅,这位是吉田太太,先生是在……是在很重要的商社做事的。” 她含糊了一下商社的名字,但那份与有荣焉的劲儿却掩不住,“吉田太太想换个更适合上海气候,嗯……也更时髦一点的妆发,我可第一时间就想到您这儿了。” 郑小河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账本,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迎上前:“吉田太太,李太太,欢迎光临。请这边坐。”她将二人引到梳妆台前。 阿秀机灵地端上两杯花茶。吉田太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饮用。 李太太则连连道谢,眼神却始终不离吉田太太左右。 郑小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吉田太太。她的洋装款式虽新,但细节处透出的审美与上海顶尖摩登女郎仍有细微差别,更接近日本杂志上的样式。听她们的对话,猜测她先生所在的那家“很重要的商社”,或许可能是久崎商社。 “吉田太太,您希望妆容和发型做哪些调整呢?”郑小河温和地问道。 吉田太太通过镜子看着郑小河,语气依旧平淡:“刚到上海不久,皮肤觉得干。现在的妆,容易浮起来,不好看。”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发型也是,想要……更优雅一些。” 李太太在一旁插嘴:“是啊,吉田太太天生丽质,就是这上海的天气恼人。郑师傅您一定有办法,弄个又水润又高贵的妆容,发型也改改,要配得上吉田太太的身份。” 郑小河心中已有计较。 “我明白了。”郑小河点点头,“吉田太太的底子很好,主要是保湿和妆前打底需要加强,粉感可以减轻,眉形和眼线可以稍微调整。发型方面,您的发长,可以做一个低盘的发髻,既优雅,又能修饰脸型,您看如何?” 吉田太太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她微微颔首:“可以,请你试试。” 李太太立刻拍手:“哎呀,听郑师傅一说就觉得靠谱!吉田太太,您就放心交给郑师傅吧!” 郑小河先为吉田太太进行细致的洁面和深层保湿护理。吉田太太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护理的进行,皮肤得到舒缓,她渐渐放松下来。 上妆的整个过程中,李太太一直在旁边没话找话,试图活跃气氛。 “吉田太太,您皮肤真是越来越好了,看来上海的水土还是养人的。” “您先生最近忙坏了吧?听说商社那边新筹划的那个……那个东南什么公司的事情,进展挺顺利的?真是能干啊。” “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们可以去兆丰公园走走,那里的樱花快开了,虽然比不上上野公园,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吉田太太大多时候只是“嗯”、“啊”地敷衍,偶尔才会简短回应一两句。 “嗯,他最近是有些忙。” “公司的事,我不太清楚。” “樱花吗?看看也好。” 当郑小河开始为吉田太太打理头发时,李太太似乎为了显示自己和吉田太太关系亲近,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唉,说起来,还是吉田先生有魄力。不像我们家那位,在银行里做个小事,前阵子行里为那个东南公司入股的事开会,他回来就说,王老先生那个倔脾气,死活不同意,闹得挺僵,害得他们下面的人也不好做……” 吉田太太闻言,透过镜子淡淡地看了李太太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轻轻说了一句:“商业上的决策,总有它的道理。” 李太太立刻噤声,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讪讪地笑了笑,转而夸赞起郑小河的手艺。 郑小河手下动作流畅,将吉田太太的短发巧妙地挽起,用发卡配合盘成一个低矮而饱满的发髻,既保留了杂志上的日式风格,又融入了中式盘发的典雅,额前留下几缕微卷的发丝,修饰脸型。整个发型看起来端庄又不失柔美。 妆发完成,吉田太太对镜自照。镜中的她,妆容清透自然,皮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眉眼柔和而富有神采,发型优雅得体,与她身上的洋装相得益彰,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内敛而自信的光彩,与刚进门时那种略带隔阂与干燥的状态判若两人。 她仔细地左右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很好,我很喜欢。郑师傅,你的手艺非常好。”她的语气几分赞赏。 李太太更是夸张地赞叹:“哎呀!真是太美了!吉田太太,您这一打扮,简直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不,比电影明星还有气质!” 吉田太太心情显然不错,从皮包里取出钱包,支付了费用,并且给了阿秀一点小费。离开时,她对郑小河点了点头,态度比来时缓和了许多。 送走这两位太太,沙龙里恢复了安静。阿秀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小声说:“那位李太太,话可真多。不过这小日本打扮出来,确实挺好看,郑姐您真厉害,那个发髻盘得真精巧。” 郑小河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刚才那看似寻常的对话里。 李太太无意间透露的信息,与她之前在王家寿宴上听到的相互印证了。几乎可以确定,吉田先生就是久崎商社的人,很可能参与推动了“东南兴业公司”的计划。而李太太一家,则是亲日的,或许正试图通过夫人路线巴结日方人员。 这条通过太太社交圈无意间流淌出的情报溪流,虽然细小,却清晰地指向了那个关键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积水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为吉田太太改造妆容发型,本是一次寻常的商业服务,却意外地让她更清晰地窥见了历史上水面下那根连接着日资商社、亲华职员、本土银行以及背后市政官员的丝线。 她轻轻吁了口气。情报的拼图,又多了关键的一块。现在,只等待那个能将信息送出去的安全契机。 等待,成了眼下最磨人的功课。 第95章 殊途同归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覆盖在上海的弄堂巷陌之上。 “摩登今昔阁”打烊的时辰比往常稍晚了些,一位太太对发型不甚满意,郑小河耐着性子重新打理了一番,送走客人时,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已经熄灯落闩。 她没有直接回云南路,而是绕道去了一家尚未打烊的南货店,称了些顾婶喜欢的桂花云片糕和家明念叨过的五香豆干。 提着小小的油纸包,拐进云南路时,周围的喧嚣骤然降低了一个层级。这里的夜晚更显沉寂,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以及不知哪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清爽理发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印下一小片暖色。 郑小河推门进去,门上方的铜铃发出熟悉的、略显沉闷的响声。 堂屋里,顾秀芳已经歇下,只有家明还在。他不再是几年前那个瘦小机灵的豆丁,身量抽高了许多,肩膀也宽阔了些,正就着灯光,认真地用一把旧推子给自己试着修理鬓角。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叫了一声:“小河姐,回来了。” “嗯。”郑小河将点心和化妆箱放下,看了看家明动作,失笑道,“别弄了,明天我帮你修。顾婶睡了?” “刚睡下。”家明放下推子,用布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神情不似往常那般轻松,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沉郁。 郑小河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边将云片糕和豆干放进厨房的纱橱,一边随口问:“怎么了?今天店里有什么事?” 家明摇了摇头,沉默地拿起扫帚,将地上的碎发扫干净。扫完地,他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收拾工具准备休息,而是拖了张凳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郑小河倒了杯温水,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几年的历练,家明早已不是需要她时时叮嘱看顾的半大孩子,他已经手艺扎实,能独当一面打理云南路的老店,心思也愈发沉稳。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的,定然不是寻常小事。 “小河姐,”家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阿四……走了。” “走了?” “嗯。” 家明确认道,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他奶奶……前些天病逝了。” 郑小河轻轻“啊”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叹息。乱世之中,这样的离别太过寻常,却又每一次都沉重地压在生者的心头。 “奶奶走了,杂货铺也早就没了,阿四没了生计,也没了牵挂。”家明继续说道,语速渐渐快了些,“他今天傍晚来找过我,说是……要走了。” “走去哪儿?”郑小河问,心中已有模糊的预感。 家明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在闪烁,混合着敬佩、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他跟一个扩军小组走了,说是去苏州那边,参军。” 参军。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郑小河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虽然家明没有明说是什么军队,但在这个时间点,从上海去苏州参军,其指向不言而喻。 “他……自己决定的?”郑小河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他说是他自己的主意。”家明用力点头,“他说,好男儿就该……就该去做点事情。那个扩军小组的人,在码头那边招人,他听人说了,就去了。” 家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临走时跟我说,‘家明,我走了,这条路,总得有人去。’” 堂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郑小河握着微温的茶杯,指尖却有些颤抖。 阿四,那个曾经在杂货铺里忙碌的瘦削身影,如今选择了一条充满硝烟与鲜血,却也燃烧着热血与希望的道路。 这与她选择的,隐匿于市井,周旋于觥筹交错之间,在无声处传递情报的道路,是如此不同。 一个是明火执仗,冲锋陷阵;一个是暗夜潜行,于无声处听惊雷。 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在那片日益沉重的阴霾下,挣扎出一线光明。 “他是个有胆气的。”良久,郑小河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认可。 家明看着郑小河,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小河姐,你说……阿四他,能行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命运的担忧。 “会成功的。”郑小河没有给出空洞的安慰,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仗要打。” 她站起身,拍了拍家明的肩膀:“不早了,收拾一下歇着吧。阿四走了,是他的选择。我们留在这里,也有我们该做的事。” 家明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理发工具。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显然心思还沉浸在阿四离开的消息里。 郑小河吹熄了堂屋的煤油灯,只留了一盏小油灯照明上楼。阁楼上,她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睡意。 阿四的选择,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所处的这个时代青年人的某种普遍命运。有的人选择沉沦,有的人选择妥协,而像阿四则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去抗争。 殊途同归。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浮现。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黑暗中,她仿佛能听到黄浦江上传来的低沉汽笛声,以及更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不为人知的炮火轰鸣。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提醒着人们,这看似沉睡的城市,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暗涌着生机与危机。 第96章 新联络点 上午的日头有些淡,透过薄云洒下来,没什么暖意。 郑小河从刘太太家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发油的香气。 那位老派太太依旧偏爱一丝不苟的发髻,保养程序繁琐却给钱爽快。 回到“摩登今昔阁”,阿秀正将一盆用过的毛巾端到后间去清洗。 “郑姐,回来了。”阿秀额角有些汗湿,“刚才有位听差来,说是替张小姐预约下午上门服务。” 郑小河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柜台后,拿出那本烫金封皮的“会员记录本”,随手翻开。 “张小姐?哪位张小姐?” 本子上记录着不少张姓客户,但似乎没有哪位是近期需要预约上门服务的。 “不是店里的熟客,” 阿秀擦着手走过来。 “那位听差说是新客,张小姐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出门,但又急着要个妥帖的妆面见客。地址留的是福煦路上的一处公寓。” 福煦路?那片公寓住客繁杂,不乏一些身份暧昧的人物。郑小河心下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怎么说的?具体什么要求?” “就说要个精致些的晚妆,显得气色好。时间约在下午三点,那边会派黄包车来接。”阿秀补充道,“定金已经付了。”她指了指柜台抽屉。 郑小河合上记录本。这种通过仆役预约、又不愿透露太多信息的情况,并非没有过。 有时是某些不便抛头露面的姨太太,有时则可能涉及更复杂的背景。 她沉吟片刻,对阿秀说:“知道了。下午你留在店里,照应着。我过去一趟。” 午后,郑小河仔细检查了化妆箱,补充了必要的物品。三点整,一辆半新的黄包车准时停在沙龙门口,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话不多,只确认了是“郑师傅”后,便请她上车。 福煦路不远,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整洁的公寓楼前停下。车夫指了门牌号,便拉着车到一旁阴凉处等候。郑小河提着箱子,走上略显阴暗的楼梯,按响了指定的门铃。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一张年轻的女佣的脸探出来。 “是郑师傅吗?” “是我。” 女佣侧身让她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还上了锁。公寓不大,陈设简单,带着一股临时居所的冷清感。 女佣低声道:“小姐在里间,请您直接进去。” 郑小河点点头,走向虚掩的卧室门。她推开门,房间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墨绿色丝绒长裙、烫着波浪大卷的背影正对着一面梳妆镜,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郑小河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那是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眉毛画得细长上挑,眼线勾勒得妩媚,唇膏是鲜艳的正红,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素色旗袍、气质沉静如水的周瑾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正是周瑾无疑。 周瑾的目光与郑小河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娇慵。 “是郑师傅吧?快请进。我这样子,真是没法见人了,劳您赶紧帮我收拾收拾。” 郑小河立刻进入状态,放下箱子,微笑道。 “张小姐太客气了,您底子好,稍作修饰就好。” 她走到周瑾身后,打开化妆箱,开始熟练地准备工作,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位普通的、追求时髦的女客。 女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只有粉刷扫过脸颊的细微声响。 周瑾透过镜子看着郑小河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长话短说。书店那条线暂时不能用了,老余处于静默期。” 郑小河手下不停,轻轻为周瑾补着粉,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以后有紧急情况,需要直接联系,去霞飞路上的‘塞纳河’咖啡馆。” “找一个叫陈婉的女侍应生,穿着很朴素,梳着长辫子。你对她说‘想要一杯不加糖的摩卡’,她会带你到预留的座位。如果需要留言,可以将字条留在座位右手边花瓶底座的缝隙里,用蜡封好。” “塞纳河咖啡馆,陈婉,不加糖的摩卡,花瓶底座。” 郑小河低声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动作流畅自然,正在为周瑾调整眉形。 “记住,谨慎。” 周瑾叮嘱道,她的眼神在浓妆的掩盖下,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这边,最近有什么需要汇报的?” 郑小河拿起一支唇刷,蘸取口脂,低声道。 “利民银行王老爷子,寿宴当日拒绝了久崎商社岩田的当面致贺。之前,刘秘书长力推的‘东南兴业公司’,试图拉利民银行入股,被王老爷子在会上明确反对。另外,通过一位商社职员的太太间接确认,久崎商社是该公司的主要推动方。” 周瑾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微微颔首。 “王家的态度很重要。我们这边会派人接触的。这条线,保持关注。还有吗?” “苏曼珍前几日来过,言语间打探王家寿宴的情况,并提醒我远离是非。另外,云南路附近,家明发现有不明身份人员间歇性出现,目标疑似苏曼珍的旗袍店。” “苏曼珍背景复杂,她的提醒未必是善意,也可能是试探或警告。那些不明人员,让你的人停止观察,避免引火烧身。” 周瑾果断指示,“你的首要任务是利用沙龙掩护好自己,收集情报要放在第二位。‘东南兴业公司’的情报很有价值,我会报上去。”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 “另外,上次你提供的药品,非常及时,帮了我们同志很大的忙,甚至可以说挽救了几位重要同志的生命。组织上要我代他们向你,还有你背后的‘供货商’,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郑小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手下依旧稳定地为周瑾点上口脂。 “能帮上忙就好。请转告同志们,保重身体。” 她略微停顿,声音更低。 “那个供货商渠道,可以相对稳定。如果组织需要,可以每月安排一次,以顾客梳妆的名义来店里取货。数量……应该可以比上回多一些。放置的方式会很隐秘,请放心。” 周瑾的目光在镜中与郑小河再次交汇,这一次,带着更深沉的赞许和信任。 “好!这太好了!我会安排。这份支援,意义重大。” 这时,郑小河已经为周瑾补好了妆,重新勾勒的唇形让她看起来更加明艳逼人,与之前的她判若两人,更像一位即将出席盛大舞会的名媛。 “好了,张小姐,您看看是否满意?” 郑小河退后一步,语气恢复如常。 周瑾对镜端详,露出一个符合此刻装扮的、略带挑剔却又满意的笑容。 “不错,郑师傅果然名不虚传。下次有需要,还找你。” 她站起身,从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郑小河,“这是酬劳,辛苦了。” 郑小河接过信封,厚度适中。 “谢谢张小姐,您满意就好。” 女佣适时地敲门进来。 周瑾对女佣吩咐道:“送郑师傅出去。” 郑小河提起箱子,跟着女佣离开了公寓。走下楼梯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黄包车夫还在原地等候,沉默地将她送回了“摩登今昔阁”。 回到沙龙,阿秀迎上来。 “郑姐,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位张小姐还满意吗?” “嗯,就是个简单的晚妆,很快。” 郑小河将信封放进柜台,神色如常。 “下午还有别的预约吗?” “暂时没有。” “好,那我整理一下东西。” 郑小河提着化妆箱,走进了后面的小工作间。关上门,她轻轻舒了口气。 周瑾以这种方式出现,意味着联络渠道发生了变故。这个浓妆艳抹、衣着时髦的周瑾,与记忆中朴素沉稳的周瑾形象重叠在一起,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潜伏人员的隐蔽和多变。 “塞纳河咖啡馆”,“陈婉”,“不加糖的摩卡”……这些新的代号和地点,像一串密码,刻进了她的脑海。 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打开化妆箱,她将工具一一归位。 然后,她进入空间,拿出那个真正的记录本,将今天获得的新联络方式、周瑾的指示以及药品接头的信息记录下来,以防忘记。 做完这一切,她出了空间。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工作间的门,走了出去。阿秀正在擦拭柜台,抬头冲她笑了笑。郑小河也回以一笑,开始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晚客。 日常的帷幕再次落下,掩盖了刚才那短暂而紧张的暗流交接。 第97章 孤注一掷 这日晌午过后,“摩登今昔阁”里刚送走一位熟客,阿秀在收拾茶具,郑小河正低头核对着账目。 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两人都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一位姑娘,身形纤细,像是春日里一株尚未完全抽条的杨柳。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料子普通,款式也是几年前的旧样,肘部甚至有些微微起毛。 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的脸庞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因为缺乏营养显得有些苍白,但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眉毛不像时下流行的那样细细弯弯,反而带着点天然的野生眉形,更衬得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忐忑与不安。 她的鼻梁挺翘,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 这副容貌,若放在追求面如满月、体态丰腴的当下,或许会被认为“福薄”、“不够大气”,但以郑小河的现代眼光来看,却是一种清冷倔强的、极具辨识度的美,放在后世,稍加雕琢,绝不逊色于那些备受追捧的所谓“小花”。 那姑娘站在门口,似乎有些踌躇,视线快速地在沙龙内雅致的陈设上扫过,又飞快地垂下,像是被这环境慑住了,不敢贸然踏入。 阿秀放下手中的抹布,迎上前去,语气温和:“这位小姐,请问是来做头发,还是护肤?” 那姑娘像是被惊了一下,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细弱的声音。 “我……我想问问,能不能……化妆?” 她的声音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但更多的是一种底气不足的虚浮。 郑小河合上账本,走了过来。她看得出这姑娘的穿着与这沙龙的消费水平格格不入,那份紧张也绝非寻常顾客所有。 “当然可以,小姐请里边坐。” 她语气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姑娘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阿秀指引的梳妆台前坐下,身体依旧绷得笔直。 她将那个小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郑小河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镜中那张写满不安的年轻脸庞。 “想化个什么样的妆?是日常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场合?” 姑娘透过镜子看着郑小河,眼神里挣扎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颤音。 “我……我叫柳小眉。我想化一个……像电影画报上明星那样的妆,要……要好看,要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这个要求从一个穿着如此朴素的姑娘口中说出,显得有些突兀。 郑小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 “是去参加什么重要的聚会吗?” 柳小眉摇了摇头,又很快点了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头,最后像是破罐子破摔般,低声道。 “我……我看到广告,有电影公司在招新人,不管什么出身,都可以去试试……我,我想去碰碰运气。”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郑小河听明白了。 一个怀揣着明星梦,想要改变命运的姑娘。只是,眼前这位柳小眉,显然比当初的白牡丹更加无依无靠,也更加孤注一掷。 “电影公司面试啊。” 郑小河语气依旧平稳。 “那确实需要好好打扮一下。不过,妆容也要符合你的气质,太过浓艳反而不美。” 柳小眉急切地道。 “我知道!我……我在工厂里听人说起过您,说您手艺特别好,以前那位很红的白牡丹小姐,就是您给打扮的,后来在金老板的宴会上可出风头了!” “我……我攒了半个月的工钱……”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就想着,来您这儿试试,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有点不一样。” 半个月的工钱。 郑小河看着柳小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旗袍,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几乎是押上了她目前能拿出的全部赌注。 “白牡丹小姐底子好,打扮起来自然好看。” 郑小河没有接工钱的话茬,而是仔细端详着柳小眉的脸型轮廓和皮肤状态。 “你的骨相很好,脸小,五官立体,其实很适合上镜。” “真的吗?” 柳小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两簇小火苗,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大家都说我太瘦了,没福气……” “审美是会变的。” 郑小河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干枯的发梢。 “丰腴是美,清瘦也是美。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你既然想去试试,那我们今天就试着把你独特的地方凸显出来,而不是将你变成另外一个人。” 柳小眉似懂非懂,但郑小河沉稳的语气让她莫名安心了一些,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你母亲也支持你去吗?” 郑小河一边准备工具,一边像是随口闲聊。 柳小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我阿爹走得早,是阿娘一个人做针线活把我拉扯大的……她,她前两个月累倒了,咳得厉害,看了几个大夫,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家里,家里实在没什么钱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沉甸甸的焦虑和无助,已经弥漫开来。 郑小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原来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将这个瘦弱的女孩推到了这里。 “会好起来的。” 郑小河轻声安慰道,开始动手为她清洁面部。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柳小眉渐渐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微凉的膏体在脸上化开,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细致呵护。 郑小河没有给她使用过于白皙的粉底,而是选用了接近她本身肤色、但更能提亮气色的型号,仔细遮盖掉疲惫的痕迹。 眉毛被她修整得更加干净利落,保留了那份天然的野生感,只是将杂毛剔除,让眉形更清晰。 郑小河用极细的眼线笔紧贴着睫毛根部勾勒,让那双大眼睛瞬间显得更加有神采,又用浅棕色眼影在眼窝处淡淡晕染,增加深邃感。 她没有贴假睫毛,只是用睫毛夹仔细夹翘,刷上薄薄一层睫毛膏。 腮红选了非常浅淡的粉色,轻轻扫在眼睑下部,增添一丝血气。 最后,她选用了一支水红色的唇膏,薄薄涂了一层,让柳小眉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顿时饱满鲜活起来。 郑小河没有做复杂的烫卷,只是将她有些毛躁的头发梳理通顺,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额前留下几缕自然的碎发,修饰脸型的同时,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柔与脆弱感。 整个过程,柳小眉都闭着眼,直到郑小河轻声说“好了”,她才忐忑地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住了。还是那张脸,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疲惫和憔悴被巧妙地掩去,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含着水光,嘴唇红润,整个人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明珠,褪去了尘埃,显露出内里莹润的光华。 没有变得艳俗,也没有刻意模仿谁,的的确确变得耀眼了,那种清冷又带着点倔强的独特气质,被完全激发出来。 “这……这是我吗?” 柳小眉喃喃自语,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镜面。 阿秀在一旁也看呆了,由衷赞道。 “柳小姐,您这样打扮真好看!跟画报里的明星似的!” 柳小眉转过头,看向郑小河,眼眶微微发红,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一时哽住了。 郑小河拍拍她的肩膀。 “很好看,很适合你。记住,这就是你本来可以有的样子。” “去吧,去试试,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为自己争取过了。” 柳小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份崭新的勇气吸进肺里。 她小心翼翼地从小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卷,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些零散的角子,郑重地递给郑小河。 “郑师傅,给您钱,不知道……不知道够不够?” 郑小河看了一眼那显然积攒不易的钱,没有清点,直接接过,从里面数出了相当于普通理发护肤的费用,将剩下的又推回给柳小眉。 “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留着给你母亲抓药,而且你还得置办身像样的行头。” 柳小眉愣住了,看着被推回来的钱,又看看郑小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手背擦掉,哽咽道。 “郑师傅……谢谢您,谢谢您……” “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郑小河笑着催促道。 柳小眉再次深深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像是要将这一刻的影像刻在心里,然后对着郑小河和阿秀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沙龙,那纤细的背影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力量。 阿秀看着柳小眉离开的方向,感叹道。 “郑姐,您心肠真好。她这样去面试,机会能大些吗?” 郑小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目光悠远。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既然敢拿着半个月工钱来赌这一把,总比坐在家里干着急强。” 第98章 暗渠 柳小眉那孤注一掷的身影仿佛还残留在沙龙门口的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 午后阳光斜移,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室内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铜铃又响。 这次进来的是两位珠光宝气的太太,是店里的常客,永丰百货的林二太太和她的表妹,一位刚嫁入五金商行的新媳妇。 两人显然是刚从什么茶会出来,脸上还带着交际后的兴奋与微醺。 “郑老板,快给我们补补妆,这天气,稍一动弹就出汗,妆都花了。” 林二太太熟门熟路地在梳妆台前坐下,将手里小巧的鳄鱼皮手袋往台面上一放。 她今日待郑小河的态度,与以往那种带着居高临下、精明算计的客气截然不同,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近乎真诚的热络。 阿秀赶忙上前伺候。 郑小河则负责另一位年轻些的太太。 “哟,郑老板,刚才出去那姑娘,瞧着有点面生啊?不是哪家的千金吧?” 林二太太透过镜子,眼风扫过门口,随口问道。她的消息向来灵通,对出入这沙龙的生面孔有着天然的好奇。 “一位小姑娘,想去拍广告,来试个妆。” 郑小河微笑着解释,手上动作不停,为那位年轻太太细致地补着粉。 林二太太撇撇嘴,也没深究,转而对自己的表妹说道。 “瞧见没,这就是郑老板的手艺,甭管本来什么样,经她手一打理,总能显出几分颜色来。” 她又看向郑小河,语气亲昵得像是对自家姐妹。 “郑老板,你是没见着,刚才茶会上,利民银行那位王太太,可是出尽了风头,逢人便夸你手艺好,说她家老爷子寿宴那天,多亏了你。啧啧,那话里话外,对你可是满意得紧。” “是王太太抬爱。” 郑小河微微一笑。 “她可不是瞎夸。” 林二太太压低了点声音,身体微微向郑小河倾斜,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致。 “你是不知道,就因为寿宴上老爷子驳了那谁的面子,最近王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听说连市政厅的刘秘书长都亲自去拜访过王老爷子,关起门来谈了好一阵子呢。” 她如今和郑小河说话,少了几分从前那种隔着纱幔的疏离,多了些推心置腹的意味。 仿佛经过王太太寿宴一役,郑小河在她眼中,已不再是那个仅仅手艺好、来兑换外币的小老板,而是某种程度上能与王家搭上话、值得她林二太太放下些身段来结交的人物了。 郑小河正用唇刷仔细地蘸取口脂,闻言手腕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动,只是顺着话头,像是随意闲聊。 “刘秘书长?是了,王老爷子寿宴那天,刘秘书长送的玉佛,老爷子看着是挺喜欢的。” “喜欢归喜欢,生意归生意。” 林二太太的表妹,那位新媳妇插嘴道,语气里带着点初入豪门的咋舌。 “我听说,刘秘书长推的那个什么公司,王家愣是没松口。这下可好,刘秘书长面上怕是不太好看。” 林二太太哼笑一声,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微妙神情,仿佛王家硬气她也沾光似的。 “他有什么不好看的?他背后靠着东洋人,路子野着呢。王家不入股,自有别人上赶着。只是王老爷子这块老招牌硬气,他不点头,那公司的分量到底差了些。”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热络地拍了拍郑小河正在为她表妹整理发髻的手背。 “哎,说起来,郑老板,你如今常与王太太走动,若是听得什么风声,或是王太太那边有什么需要,可得提前知会姐姐一声。这上海滩的风向啊,变得快,咱们都得互相帮衬着不是?” 这话里,已带上了明显的笼络和倚重。 郑小河为年轻太太点上口脂,才抬眼看向镜中的林二太太,笑容依旧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二太太说笑了,我们这行,也就是伺候各位太太小姐舒心,主家们的大事,哪里是我们能打听、能多嘴的。王太太信得过我的手艺,是我的福分,我更得谨守本分才是。” 林二太太见她依旧滴水不漏,也不强求,反而更觉得她沉稳可靠,只咯咯笑了两声。 “是是是,郑老板是明白人,姐姐我就喜欢你这份稳重。” 她转了话题,又开始品评起刚才茶会上某位太太的翡翠耳坠成色不佳,但语气间对郑小河的那份热忱,却是显而易见地留了下来。 郑小河安静地听着,手下利落地为两位太太补好妆,整理好发髻。 送走她们时,夕阳的余晖已经给街道铺上了一层金色。 沙龙里彻底安静下来。郑小河站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本烫金封皮的记录本光滑的表面。 林二太太的转变,她看在眼里。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林二太太的前倨后恭,无非是看到了她身上新添的、通往王家的那点利用价值。 林二太太带来的那些信息,像几块散落的拼图。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尚未亮起,街道上行人匆匆。 郑小河正准备打烊,门上铜铃轻响,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身形纤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裙,像是女学生的打扮,但年纪看起来稍长几分,一条乌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眉眼干净,透着一种与这摩登沙龙格格不入的朴素。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藤编箱子,箱角有些磨损。 “请问……郑师傅在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慎。 郑小河停下关窗的动作,转过身:“我就是。小姐有什么事?” 那姑娘走上前几步,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郑小河的脸,然后微微压低声音。 “我姓陈,陈婉。表姐托我来取之前订的‘玉容霜’,说是加了珍珠粉的那款。” 郑小河心头微动,面色不变,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 “珍珠粉的‘玉容霜’?我记得表小姐订的是加了灵芝液的才对。” 陈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 “瞧我这记性,是灵芝液,表姐特意嘱咐的,说上次用了很好,这次要多带两瓶。” 暗号对上了。 郑小河心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原来是表小姐介绍的。灵芝液的确实还有,刚到了新货,效果比之前的更好。陈小姐里边请,我拿给你。” 她引着陈婉走向柜台,同时对正在收拾的阿秀说。 “阿秀,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阿秀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解下围裙便离开了。 听到店门合上的声音,沙龙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郑小河从柜台下,实际是刚从空间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包,里面是伪装好的药品,她将布包推向陈婉,语速平稳但清晰。 “东西都在这里。另外,听说刘秘书长近日亲自拜访了利民银行的王老爷子,商谈许久,但王家对‘东南兴业公司’一事,似乎仍未松口。” 陈婉接过布包,手感沉甸甸的,她利落地将其放入自己的藤箱中,面上不动声色。 “表姐知道了会留意的。她让我告诉你,风声紧,自己当心。” “我记下了。”郑小河点头。 陈婉不再多言,提起藤箱,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离开,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郑小河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关紧店门,落下门闩。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这一次的接头短暂、迅捷。 她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一会儿。陈婉的出现和周瑾的伪装不同,她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交通员,朴素,利落,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和动作。 她转身,开始独自收拾沙龙。动作不疾不徐。 第99章 柳色新 天光正好,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玻璃窗,照得“摩登今昔阁”里一尘不染的镜台熠熠生辉。 郑小河正低头整理着新到的一批发卡,铜铃脆响,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是柳小眉。 不过几日工夫,这姑娘仿佛被雨水浇灌过的嫩柳,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 脸上没有了上次那种孤注一掷的惶然和憔悴,皮肤透出些健康的润泽,那双大眼睛里,怯意褪去,换上了明亮的光彩,只是看向郑小河时,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腼腆和感激。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手帕包成的包裹,步子轻快地走到柜台前。 “郑师傅。” 柳小眉的声音比上次清亮了许多,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郑小河放下手中的东西,微微一笑:“柳小姐,看你这气色,是有好消息了?” 柳小眉用力点头,脸上泛起红晕,像是抹了上好的胭脂。 “嗯!广告公司……他们录用我了!” 她说着,将手里那个小手帕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到郑小河面前。 “郑师傅,我是特意来谢谢您的。还有……这是上回欠您的钱。” 郑小河看着那小手帕包裹,没有立刻去动。 “录用是好事,恭喜你。这钱……” “郑师傅,您别瞒我了。” 柳小眉急急地打断她,眼神恳切。 “我后来……问了几个一同去试镜的姑娘,她们也都找师傅打扮过,我知道您上回收我的,连零头都不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要不是您……我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被选上了。” 郑小河见她眼圈泛红,知道这姑娘是真心感激,便不再推拒,只是温和地问。 “他们怎么说?定了要拍什么?” 提到这个,柳小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点新奇和不确定。 “他们说……说我样子生得好,不像时下流行的,反倒……反倒有点像画里的林黛玉,说正好有个新肥皂的广告,需要这样气质的姑娘。” 她微微蹙起细细的眉毛,有些困惑,“郑师傅,林黛玉……是《红楼梦》里那个老是哭哭啼啼、命不好的林姑娘吗?他们说像我,是不是……不是什么好话?” 郑小河闻言,心里倒是明了了几分。 这时节的广告和电影,开始追求一点别样的审美,柳小眉这种清冷纤弱、带着书卷气又我见犹怜的气质,确实独树一帜。 “林黛玉是才女,心思灵巧,容貌更是顶尖的。” 郑小河解释道。 “他们说像你,是夸你气质独特,有书卷气,是别人想学都学不来的。这是你的长处,好好把握。” 柳小眉似懂非懂,但听郑小河说是夸赞,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公司让我先试试这个肥皂广告,说要是效果好,以后还有别的机会。” 她说着,又将那小手帕包裹往前推了推。 “郑师傅,您一定得收下。我娘说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现在虽然还没挣到大钱,但这心意,您可不能推辞。” 郑小河看着她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终于伸手拿起那个小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远超过上次她收取的费用,甚至可能超出了柳小眉目前能轻松负担的范围。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面额都不大,但厚厚一沓。 “你这又是何苦,刚有点进项,该多留些给你母亲抓药,或是添置些像样的行头。” 郑小河叹了口气。 “我娘的药钱留出来了!行头……公司说暂时有借给我的。” 柳小眉连忙道,眼神清澈。 “这钱,您一定得收。不然我和我娘心里都过意不去。” 郑小河知道再推辞反而伤了这姑娘的自尊心,便将钱收了起来。 “好,那我收了。以后好好做,让你母亲也过上好日子。” 柳小眉见郑小河收了钱,这才真正开心起来,像是卸下了一桩大心事。 “嗯!我一定好好做!” 她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 “郑师傅,您知道吗?那广告公司,好像和一家新开的大百货公司有关系,叫什么……兴亚百货?听说背景挺硬的,东洋味儿十足。拍广告的时候,我还看见有穿着和服的人来瞧呢。” 兴亚百货?郑小河心思微动,这名字透着股日资的味道。 她面上不露,只淡淡道。 “上海滩开开关关的商号多了,能站稳脚跟都不容易。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少打听这些。” 柳小眉乖巧地应道。 “我晓得,我就是个小演员,叫做什么做什么。” 她又和郑小河说了几句拍摄的趣事,比如那肥皂滑溜溜的不好拿,灯光烤得人发晕之类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一点点抱怨,更像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样子了。 临走时,柳小眉站在门口,回头对郑小河郑重地说。 “郑师傅,等我以后挣了更多的钱,还来找您打扮。” “好,我等你。” 郑小河含笑应道。 看着柳小眉轻盈离开的背影,郑小河心里有些许欣慰。 只是那“兴亚百货”,还有柳小眉无意中提及的“穿着和服的人”,在她心中投下微澜。这光怪陆离的名利场,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看不见的线。 她转身,将柜台上的小手帕仔细叠好,连同那沓钞票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 午后,沙龙里陆续来了几位熟客。 其中一位是兴华银行李太太的远房侄女,刚来上海不久,由李太太带着来做个新发型。 那姑娘年纪轻,话也多,做着头发嘴里也不闲着。 “姑姑,您说那兴亚百货里的东西可真齐全,比先施永安也不差什么了,我看那雪花膏的瓶子就好看得紧……” 李太太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少说两句,仔细头发做坏了。” 又对郑小河笑道,“这孩子,头回来上海,看什么都新鲜。” 郑小河手上忙着,随口接话。 “兴亚百货?是最近新开张的那家?听说气派很大。” “可不是嘛。” 李太太见郑小河搭话,也来了谈兴。 “就在静安寺路那头,铺面敞亮,东西也新潮。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听说东洋人占着大股呢。我们家那位说了,让少去凑那热闹。” 那侄女撇撇嘴:“买东西嘛,管他东洋西洋,好看便宜就行。” 郑小河不动声色地将发卷固定好,状似无意地问。 “生意看来是极好的,不知是哪位经理在打理?能有这般手腕。” 李太太想了想。 “好像姓赵,叫什么……赵仲明?对,是这个名字。听说很能干,八面玲珑的,跟市政厅一些人也走得近。” 她说着,又提醒侄女。 “总之你少去,听见没?你姑父说了,那地方水深。” 郑小河不再多问,专心将发型做完。送走李太太姑侄二人,她站在窗前,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柳小眉的广告公司,兴亚百货,能干的中国经理赵仲明,市政厅的关系……这些零碎的信息,它们都隐隐指向了那个日益膨胀的日资势力网络。 她回到柜台后,拿出空间里那个真正的记录本,用简略的符号记下了“兴亚百货”、“赵仲明”以及可能与广告公司、市政厅的关联。这些信息,或许暂时看不出价值,但谁知道哪一天,就会成为拼图上关键的一块。 合上本子,她抬眼望去,窗外依旧是那个繁华而喧嚣的上海。 第100章 好意 这日,阿秀正在给一位老主顾卷头发,电钳子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混合着客人间低低的谈笑。 门上的铜铃响了,声音清脆。 进来的是一位生客。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锦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不小的钻石别针,烫着时下最费工夫的飞机头,脸上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却带着一种初入新环境、刻意端着的矜持与打量。 她手里拎着个小巧的鳄鱼皮包,目光在沙龙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从工作间出来的郑小河身上。 “哪位是郑师傅?” 她开口,声音不算高,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劲儿。 “我就是。太太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郑小河迎上前,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那太太将郑小河从上到下迅速打量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她的手艺是否真如传闻般配得上这店里的格调。 “我姓赵,”她微微扬起下巴。 “是总商会钱副会长家里的。听几位太太说起郑师傅手艺好,今天顺路,过来看看。” “赵太太,欢迎光临,请里面坐。” 郑小河引着她走向空着的梳妆台。这位赵太太衣着光鲜,但那份刻意端着的姿态,以及“钱副会长”这个名头,让郑小河心里微微一动。 总商会那边,她记得林二太太提过,如今是魏利通魏会长一手把控。 赵太太在镜子前坐下,将手包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我这头发,刚烫了没多久,总觉得不够伏贴,风一吹就乱。郑师傅你看看,能不能弄得再时新些,稳重些。” 她透过镜子看着郑小河,“过两日,我们先生要陪魏会长出席一个重要的商会会谈,我也得跟着,不能失了体面。” “商会会谈是正式场合,发型确实需要既时尚又端庄。” 郑小河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检查发质和卷度。 “赵太太发质很好,只是烫后保养稍欠些火候。我给您重新调整一下卷度,做个更适合您脸型的盘发,您看如何?” “你看着办就好,只要效果好。” 赵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信赖,却又补了一句,“价钱不是问题。” 郑小河笑着应下,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阿秀奉上茶水,赵太太只是瞥了一眼,并未饮用。 起初,赵太太并不多话,只是透过镜子观察着郑小河的动作。待到郑小河开始为她清洗头发,温热的水流和恰到好处的按摩似乎让她放松了些许。 “郑师傅这店面位置不错,生意想必很好。”赵太太闲闲开口。 “托各位太太小姐的福,还过得去。”郑小河语气谦和。 “我听说,利民银行王家的三太太,也是您这里的常客?”赵太太状似无意地问道。 “王太太偶尔会来。”郑小河回答得滴水不漏。 赵太太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惋惜,反倒像是一种开场白。 “王家老爷子,是咱们上海滩老一辈里的这个。” 她翘起一根小拇指,随即又觉得不妥,改为翘起大拇指。 “德高望重啊。我们魏会长就常说起,说王老前辈是商界的楷模,做事有古风,让人敬佩。” 郑小河手下动作不停,顺着她的话应道:“王老先生确实令人敬重。” “可不是嘛!” 赵太太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打开了些。 “前阵子,魏会长为了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亲自去府上拜访王老爷子,想着请老爷子出来主持大局,也好借重他老人家的声望。唉,可惜啊……”她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 郑小河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毛巾,轻柔地为她吸干头发上的水分。 赵太太等不到回应,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 “许是王老爷子年纪确实大了,精力不济,说是只想颐养天年,不想再理会这些俗务了。魏会长回来还惋惜了好久,说少了王老爷子这定海神针,那事办起来,总要费劲些。” 她说着,透过镜子小心地观察郑小河的神色。 郑小河正拿起一瓶护发精油,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适度的同情。 “老人家操劳一辈子,想清静清静也是常情。魏会长能体谅,真是仁厚。” 赵太太见郑小河反应平淡,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我们魏会长啊,就是心系大家。这不,为了稳定市面,打击那些扰乱的伪钞,过两日就要召集商会同仁,还有市政厅的几位长官,一起开会商讨对策。这上海滩的商贸繁荣,离不开魏会长这样肯担责任的人操心。” “魏会长辛苦了。”郑小河将精油在掌心搓热,均匀地抹在发丝上。 “说起来,那会谈的筹备,我们先生也帮着跑前跑后,可是累得不轻。” 赵太太终于将话题引回了自家身上。 “魏会长信得过他,许多事都交给他去办。这往后啊,商会里的事情,只怕会更忙了。”她这话里,既有对丈夫地位的彰显,也透露出对魏利通权势的依附。 郑小河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钱副会长得魏会长倚重,是能力出众。赵太太您也能者多劳。” 这句奉承似乎说到了赵太太的心坎上,她脸上露出了真切些的笑容,矜持地理了理旗袍的衣领。 “什么多劳不多劳的,不过是帮着打点些琐事罢了。只要魏会长的大事能顺顺利利,我们忙点也是应该的。” 头发打理完毕,开始做发型。郑小河根据赵太太的要求和脸型,设计了一款侧分波浪小卷发,保留了卷发的妩媚,又增添了正式场合所需的端庄,几缕精心处理的发丝垂在颊边,更显风韵。 赵太太对镜自照,显然十分满意。“郑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她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从手包里取出钱包,爽快地付了账,还给了阿秀不小的小费。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又回头对郑小河道。 “郑师傅手艺好,人又稳重。以后有机会,我再介绍几位会长家的太太过来。” “多谢赵太太照应。”郑小河将她送至门口。 看着赵太太坐上等候在路旁的包车离去,郑小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回到店内,拿起鸡毛掸子,习惯性地掸着并无灰尘的柜台。 阿秀一边清洗工具,一边小声说:“这位赵太太,派头可真不小。” “总商会副会长的家眷,自然不同些。”郑小河语气平淡。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赵太太那些看似闲聊的话语,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回响起来——“魏会长”、“商会会谈”、“打击伪钞”、“市政厅长官”…… 这些词语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然十分明确。 魏利通联合刘秘书长试图拉拢王家参与某个项目,但被王家拒绝了。而这个项目,很可能与即将召开的商会会谈有关,甚至可能与伪钞案有着某种联系。 魏利通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 郑小河转身,拿起柜台上的会员记录本,随手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赵太太,钱副会长之眷”几个字,发型,爱好,合上。 真正的信息,她需要等到独处时,记录在空间里那个绝不会被外人看到的本子上。 第101章 药方疑云 上午的客人不多,阿秀在擦拭着已经锃亮如新的镜台,郑小河则清点着库存。 “哎,郑姐,上次买的茉莉香粉还有吗?林二太太上次说好用,还想再要些。”阿秀问道。 “阿秀,我这去‘济世堂’看看。”郑小河放下账本,拿起一个手提包,推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报童挥舞着报纸,吆喝着耸人听闻的标题。 郑小河穿过几条马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济世堂”那黑底金字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这是一家老字号药铺,门面不算阔气,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韵。 郑小河是这里的熟客,她调制的一些养发护肤的方子,里面几味关键的药材,只信得过“济世堂”的货。 刚踏进门槛,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略暗,靠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百子柜,黄铜把手磨得发亮。 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一个小学徒正在给一位客人包药。 一切如常。 郑小河正要同老掌柜打招呼,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着怒气的低斥声。 “糊涂!做事要凭良心!这方子里的‘冰片’,讲究的是气味清冽,通窍开郁,岂能用这些色泽浑浊、气味不纯的次货替代?” 是“济世堂”的老板,那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苏老先生。 他此刻正对着一个年轻伙计,手里捏着一小撮白色结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伙计缩着脖子,喏喏道。 “师父……我,我看这价钱便宜不少,想着……” “想着省钱?” 苏老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省钱就能坏了‘济世堂’百年的规矩?就能辜负了信任咱们的街坊邻舍?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是那些黑了心肠、把祖宗传下来的救命方子卖给‘那边’,换来大把昧心钱,转头就能在租界里花天酒地的人吗?” “那边”两个字,苏老先生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和愤懑。 伙计吓得头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我就是听‘保和堂’的学徒说,他们现在进货都……” “住口!” 苏老先生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铺子内外,正好与刚进来的郑小河目光对上。 他脸上的怒色瞬间收敛了些,但对伙计的语气依旧严厉。 “‘保和堂’是‘保和堂’,‘济世堂’是‘济世堂’!我们苏家的字号,砸不起!去,把库房里上好的川冰片取来,重新给客人配药!若有下次,你也不必在这里待了!” 伙计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几乎是跑着去了后堂。 苏老先生这才转向郑小河,脸上挤出一丝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残留着未散的余怒。 “郑师傅来了,见笑,见笑。小徒不成器,还得慢慢调教。” 郑小河将藤篮放在柜台上,微笑道。 “苏老先生规矩严,是为病人负责,是好事。我要的白芷、当归、首乌,还有上好的茉莉干花,劳烦您给备一些。” “好说,好说。” 苏老先生招呼另一个伙计去称药,自己则走到账台边,拿起紫砂壶呷了口茶,顺了顺气。 郑小河安静地等着,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柜台。 账房先生的位置空着,桌上摊开着几张旧报纸,像是用来垫着写账目的。 其中一份报纸的社会版一角,用铅笔淡淡地圈起了一则小方块。她眼神好,隔着几步远,依稀辨出是“征集”二字。 她的心微微一动。脚步不着痕迹地向那边挪了半寸,视线聚焦。 那则被圈起的告示标题是:“重金诚征古方”。 内容大意是“保和堂魏氏,为弘扬国粹,济世救人,特面向社会征集确有奇效之祖传秘方、民间验方,一经证实,酬金从优,绝不食言。” 落款正是“魏利通”。 苏老先生方才的怒斥——“把祖宗传下来的救命方子卖给‘那边’”、“保和堂的魏家”——如同几颗珠子,被这根名为“告示”的线,一下子串了起来。 魏利通。保和堂。重金征集古方。卖给“那边”。 “那边”指的是谁,在这上海滩,几乎不言自明。 郑小河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等待时的无聊。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魏利通以药品起家,如今是商会会长,他大规模征集古方,绝不仅仅是为了“弘扬国粹”。 伙计将包好的药材递过来,苏老先生也平复了情绪,走过来算账。 “郑师傅,您要的茉莉干花,今年新下的,香味最足。就是这价钱,比往年又贵了些,如今这世道,什么东西都在涨。” 苏老先生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感叹。 “是啊,都不容易。” “苏老先生,这‘保和堂’的魏会长,倒是热心,还登报征集药方。” 郑小河付了钱,将药材仔细地放进包里。 苏老先生闻言,刚刚平复的脸色又沉了沉,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郑小河一眼,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热心?哼,郑师傅,您是明白人。这药方一道,水深得很。有些方子,落在良医手里是活人无数,落在……有些人手里,那就难说喽。”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这上海滩,有些钱,赚了是要折寿的。” 郑小河拎起藤篮,点了点头。 “老先生金玉良言,我记下了。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走出“济世堂”,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郑小河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结合苏老先生那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些古方的最终流向,恐怕是黄浦江对岸,或者更远的地方。这已不仅仅是牟利,这是资敌。后世日本所谓的古方便是这些人为了利益出卖的。 魏利通的形象,在她心里不再仅仅是一个长袖善舞、唯利是图的商人,更蒙上了一层隐秘而危险的色彩。 他不仅操控着当下的药品流通,还将手伸向了传承数百年的东西瑰宝。 她没有直接回沙龙,而是绕道去了一家西点房,买了两块新式的奶油蛋糕,准备带回去给阿秀和家明尝尝。 回到“摩登今昔阁”,阿秀正在给一位熟客做皮肤护理。 郑小河将蛋糕放在一旁,提着药材进了后面的工作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脑海里,那则报纸告示的细节,苏老先生愤懑的神情,伙计的话语,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个魏会长,他的生意版图,恐怕远比明面上看到的,更加黑暗和庞大。而王家坚决不与之合作,这份风骨,在如此背景下,更显得难能可贵。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药材上。在这个西药盘尼西林价比黄金的年代,中药是无数平民赖以活命的根基。魏利通的行为,无异于在掘断这根基,去滋养侵略者的野心。 “折寿的钱……” 她轻声重复着苏老先生的话,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只怕有些人,早已不在乎寿数,只在乎“眼前”的泼天富贵和权势了。 她站起身,开始分拣药材,动作不疾不徐。 工作间的窗外,是上海灰蓝色的天空。 第102章 茶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霞飞路上一栋精致的欧式别墅内。 “郑师傅,这边请。” 穿着白色围裙的女佣引着郑小河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 客厅里觥筹交错,几位洋人先生和穿着时髦旗袍、洋装的太太小姐们正三五成群地低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 郑小河今日是应德国礼和洋行买办冯夫人之邀,前来为她的下午茶会提供即时补妆服务。 冯夫人是“摩登今昔阁”的常客,极为欣赏郑小河的手艺和那份不多言不多语的稳妥。 女佣将郑小河引到与客厅相连的一间小巧偏厅,这里被布置成临时的化妆间,摆放着梳妆台、镜子,以及郑小河提前送来备用的化妆箱和一些必需品。 “夫人吩咐了,郑师傅您就在这里,哪位太太小姐需要补妆,或是想换个口红色号,自会过来寻您。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女佣客气地说完,便退了出去。 偏厅里很安静,与一墙之隔客厅的隐约喧闹形成对比。 郑小河将工具稍作整理,便安静地坐下等待。这种场合,她更像一个背景,一个提供专业服务的工具,客人们往往会在放松的状态下,流露出一些平日里不易察觉的情绪和信息。 果然,没过多久,两位穿着体面长衫、似乎是做实业生意的中国商人,端着酒杯,踱步到了偏厅门口附近的小阳台,显然是想找个稍微清净点的地方说话。 他们并未注意到帘幔半掩的偏厅内还有人。 郑小河的位置,恰好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王兄,这杯我敬你,前番那批棉纱,多亏你周转。”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 “张老板客气了,互相帮衬嘛。”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年轻些,带着些疲惫。 “只是这光景,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汇率像坐升降机,法币是一日不如一日,手里攥着钞票,心里直发慌。” “谁说不是呢!” 沙哑声音立刻附和,带着牢骚。 “信用堪忧啊!银行那边风声也紧,贷款不好批,汇兑手续费倒是涨得勤快。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做实业的,怕是连原料都吃不进了。” 年轻些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压得更低了。 “何止是法币!老兄,不瞒你说,我前些日子差点栽个大跟头。” “哦?怎么回事?” “我下面一个掌柜,收了一批货,对方坚持要‘袁大头’结算,不要纸钞。验货时没发现问题,银元也过了手,听着声音、看着成色都像那么回事。幸亏交割前,请了店里那位跟了家父三十年的老账房又过了一遍手,老人家眼神毒,掂量了几下,觉得分量手感略有差异,再用细针一试……你猜怎么着?” “难道是……空的?” 沙哑声音带着惊疑。 “比空的还糟!是夹铅的!做工几乎乱真,敲击声模仿得极像,若非老师傅经验老到,手上感觉灵敏,几乎就被骗过去了!” 年轻商人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愤怒。 “这批‘袁大头’要是流出去,我半副身家都得赔进去不说,字号也得砸了!” 沙哑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世道,连硬通货都靠不住了?这造假的手艺,也太猖獗了!” “水深得很呐。”年轻商人叹息道。 “我私下托人打听,这种成色的假‘袁大头’,不是小作坊能弄出来的,背后……怕是有大来头。听说商会近期要开个大会,就是魏会长牵头,要‘整顿’市面金融,打击伪钞呢。希望能有点用处吧。” “魏会长?”沙哑声音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 “他出面……但愿吧。”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又碰了杯,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偏厅内,郑小河端起女佣之前送来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水温正好,她的心却有些发凉。 假银元。 这比单纯的纸币伪钞,性质更为恶劣。 银元作为硬通货,是乱世中许多人最后的保值依托,尤其是底层百姓和谨慎的商人。民国银元的信用崩塌,引发的是整个民间交易体系的恐慌和对所有货币的彻底不信任。 未来长达数年之久的经济暗战的货币战争,这便是日本摧毁我国民经济的致命手段,更是加速了法币贬值。 而魏利通,这位商会会长,再次出现在了风暴的中心。他要“整顿”、“打击”。是真的要出手维稳,还是……借着“整顿”之名,行清除异己、进一步掌控之实? 或者,这根本就是贼喊捉贼,用以掩盖更大阴谋的烟雾? 郑小河想起赵太太那带着炫耀的“诉苦”,想起苏老先生那未尽的愤怒。 魏利通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清晰,也愈发狰狞。他的手,从药品、古方,伸到了伪钞,如今更是连硬通货的领域都已染指。他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财富。 这时,冯夫人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珠光宝气的太太。 “郑师傅,劳驾你,给李太太和陈太太补补妆,她们等会儿要去赴另一个约会。” 郑小河立刻起身,脸上换上得体的微笑:“冯夫人,李太太,陈太太,请坐。” 她熟练地打开化妆箱,开始为李太太修补有些晕开的眼线。李太太是个活泼性子,一边仰着脸让郑小河操作,一边对冯夫人笑道。 “还是你这里舒服,点心好,咖啡香,连补妆的师傅都这般清秀稳妥。不像我上周去参加的那个酒会,闹哄哄的,几个日本商人带着女伴,那香水味呛得人头疼。” 冯夫人优雅地端起咖啡杯。 “生意场上的应酬,难免的。如今这上海,各方人马汇聚,我们呀,关起门来自己图个清静就好。” 陈太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些东洋人,表面客气,骨子里精明着呢。我先生说了,跟他们做生意,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不小心就被绕进去。听说他们最近跟商会魏会长走得挺近,搞什么‘联合开发’?” 冯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听说兆丰公园的郁金香开了,改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郑小河手下稳稳地,为李太太点上口脂。 补妆完毕,三位太太说笑着离开了偏厅。 茶会持续到傍晚才散。郑小河收拾好东西,向冯夫人告辞。 冯夫人亲自送她到门口,递过一个丰厚的红包:“今天辛苦郑师傅了。” “冯夫人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郑小河接过,微微欠身。 “郑师傅手艺好,人也安静,我很喜欢。” 冯夫人看着她,忽然像是随口一提。 “这世道不太平,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我们女人家,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就是福气。” 郑小河抬眼,对上冯夫人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世情的眼睛,心中了然。这位冯夫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一位享受生活的买办夫人。 “夫人说的是。小河明白。” 她再次欠身,转身走进了华灯初上的夜色里。 回沙龙的路上,郑小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假银元的事,以及冯夫人那句意有所指的“守好方寸之地”。 魏利通的触角越伸越长,伪钞的阴影已经从纸币蔓延到了银元,下一个会是什么? 第103章 蓝工装 夜色像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上海的屋顶上。 “摩登今昔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街对面的霓虹灯已经亮起,闪烁着一种与这沉寂夜色格格不入的虚浮热闹。 阿秀利落地收拾着工具,将用过的毛巾归拢到一处,准备带回去清洗。 “郑姐,今天冯夫人那边还顺利吗?”她一边系着围裙带子,一边问道。 “顺利。” 郑小河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对面商铺的招牌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都是些体面人,讲究多,要求也细,好在没出什么差错。” “那就好。” 阿秀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 “郑姐,您说冯夫人那样的洋派太太,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我瞧着她们戴的珍珠项链,颗颗都那么大,那么圆。” 郑小河转过身,看着阿秀年轻而充满向往的脸庞,笑了笑。 “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把地扫了吧,时间也不早了。” 阿秀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郑小河走到柜台后,开始清点今天的账目。 手指拨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沙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心思却早已飘远。 下午在冯夫人家听到的关于假银元的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日常平静。 算盘声停歇,账目核对无误。 郑小河将钱款锁进抽屉,抬头对阿秀说。 “好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我把这里再归置一下就走。” “哎,那郑姐您也早点回。” 阿秀解下围裙,拿起自己的布包,推门离开了。 铜铃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沙龙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郑小河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去进行最后的整理,而是走到窗边,准备将临街的百叶窗合拢。 就在她伸手去拉窗绳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目光,凝固在了窗外斜对面那根伸出的晾衣竿上。 平日里,那上面挂的多是些寻常的衣物,灰扑扑的短褂,打着补丁的裤子,或是女人家洗得发白的布衫。 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物,突兀地悬挂在那里——一件半新的、蓝色的工装裤。 不是约定的蓝布衫。 是蓝工装裤。 郑小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收缩。 周瑾的叮嘱言犹在耳——蓝布衫是安全信号,而任何与约定不符的衣物,尤其是这种更具标志性的工装裤,意味着紧急情况,联络方式可能暴露,或者出现了必须立刻警示的危险。 她站在原地,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她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也没有鲁莽地冲出门去。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她不动声色地拉上了百叶窗,将外界可能的窥探视线隔绝在外。然后,她快步走到沙龙门口,仔细地将门从内部反锁,又检查了后门的门闩是否牢固。 做完这些,她回到工作间。没有点灯,借着从门缝和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街灯微弱的光线,她迅速行动起来。 工作间的柜子、抽屉,凡是可能存放敏感物品的地方,她都快速而细致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来麻烦的东西遗留在外。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离开工作间,而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慢慢地梳理一顶用于教学或应对特殊要求的假发。 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传来的零星汽车喇叭声、行人模糊的谈话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的神经微微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更久。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门声。不是铜铃,是手指直接敲在木门上的声音,短促,克制,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郑小河放下梳子,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低声问:“谁?” “郑师傅,是我,陈婉。”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但比平日更显紧绷。 “表姐让我来取落下的梳子。” 暗号无误。郑小河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婉像一道影子般闪了进来,迅速反手将门推上、落闩。 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蓝布衫黑裙,长发辫子一丝不苟,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平静,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许。 “怎么回事?”郑小河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陈婉靠在门板上,微微喘了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黑暗的工作间,确认只有她们两人。 “长话短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保和堂’那边出事了。当年经手魏利通收购那几个川滇古方的老掌柜,前天晚上醉酒失足,掉进苏州河里,没了。”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沉。醉酒失足?未免太过巧合。 陈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示。 “表姐判断,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清理首尾,灭口。魏利通的手,比我们想的更黑,也更急。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在为更大的动作扫清障碍。” 她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原来的联络方式暂停。‘书店’和之前约定的任何地点,在你收到明确的安全信号前,都不要再接触,也不要主动联系。静默,等待。” 郑小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形势的急转直下,让她后背有些发凉。 “还有,”陈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折叠成方块的纸条,递给郑小河。 “这是表姐让我务必交给你的。关于‘兴亚’开幕的宾客名单草稿,我们的人想办法抄录了一部分。” 郑小河接过纸条,没有立刻打开。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看不清楚。 陈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名单上有王家,但‘王’字下面的墨迹,与周围其他名字不同,颜色略深,笔触也显得滞涩,像是后来添上去的,而且下笔之人颇为犹豫。表姐说,王家恐怕是被迫的,并非本意。你要留意王太太那边的动向。” 被迫站台。郑小河攥紧了手中的纸条。这符合王老爷子一贯的风骨,也说明了魏利通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对王家的逼迫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我知道了。”郑小河将纸条谨慎地收好,“你们也要小心。” 陈婉点了点头:“表姐让我告诉你,风声紧,护好自己,就是护住了渠道。我们走了。” 她说完,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门缝,侧身融入外面的夜色,瞬间消失不见。 郑小河重新闩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工作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满室的黑暗和寂静。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随着陈婉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保和堂老掌柜的“意外”身亡,联络方式的紧急变更,王家被强迫站台… 魏利通不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商人,他是一个会动用最黑暗手段清除障碍的危险人物。 而“兴亚百货”的开幕,也绝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庆典,更像是一个各方势力角力、被迫表态的戏台。 她走到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寒意刺激着皮肤,让她更加清醒。 动乱年代,人命如草芥。 历史书上的铅字,此刻化作了老掌柜冰冷的尸身和苏州河无声的流水。 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又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置身于历史洪流之中,那份身不由己的窒息感和步步惊心的危机。 陈婉带来的信息和警告,以及那张宾客名单,需要尽快消化。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和衣襟。 第104章 风骨无声 “摩登今昔阁”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地落在打蜡地板上。 门上的铜铃响了,声音不如往日清脆,带着点迟疑。 郑小河从工作间探出身,看见王太太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她没有预约,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丫鬟。 身上是一件深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薄呢外套,头发只是简单地挽着,脸上未施脂粉,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锁着一股压抑的愠怒。 “王太太?”郑小河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快请进。” 王太太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勉强的笑容,目光在安静的沙龙里扫了一圈,像是确认没有其他闲杂人等。 “郑师傅,打扰你了。没什么事,就是心里头烦闷,出来走走,顺路……到你这里坐坐。”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您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说什么打扰。” “阿秀,给王太太沏杯安神的玫瑰茶来。” 郑小河引着她走向最里面、相对僻静的一张梳妆台。 阿秀应声去了后间。 王太太在镜子前坐下,却没有看镜中的自己,只是怔怔地盯着台面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化妆刷和瓶罐,眼神没有焦点。 郑小河没有急着询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她注意到王太太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色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秀端了茶来,淡淡的玫瑰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王太太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天气,看着晴朗,风里却总带着股寒意,吹得人心里头发凉。” 王太太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郑小河听。 “是啊,这天气是最容易惹人烦闷的。” “我帮您通通头?松快一下。” 郑小河顺着她的话说,拿起一把牛角梳。 王太太没有反对,微微闭上了眼睛。 郑小河站在她身后,手法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发丝。 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她知道,王太太需要的或许不是打理头发,而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心防、喘口气的安静角落。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沙龙里一时只剩下这静谧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郑师傅,”王太太忽然又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些人,喜欢强人所难呢?” 郑小河手下不停,语气平和:“人心不足,总是有的。” “一份请柬,”王太太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气。 “三番四次地送到府上,客气话说了几箩筐,道理讲了一整车,拒了一次,又来一次,一次比一次‘客气’,一次比一次……不容拒绝。”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镜中郑小河平静的脸。 “这次更是……直接送到了老爷子书房,陪着来的,还有两位‘朋友’。” 她没说“朋友”是谁,但郑小河心知肚明。能让王老爷子都感到压力的“朋友”,其身份不言而喻。 “老爷子……”郑小河轻声问。 “老爷子当时没说什么,客客气气送走了人。” 王太太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回头就摔了他最喜欢的那只乾隆官窑的青花茶杯。” 她的声音带着心疼和后怕。 “我嫁入王家几十年,从未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他说……他说这是要逼着他把祖辈的脸面,放在地上让人踩!” 郑小河梳头的手微微一顿。王老爷子摔茶杯,这已不是普通的不满,而是愤怒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的爆发。 “树欲静而风不止。” 郑小河继续梳理着她的头发,声音依旧平稳。 “有时候,越是退让,旁人越觉得有机可乘,越是得寸进尺。” 王太太转过头,看向郑小河,眼神复杂。 “郑师傅,你是个明白人。老爷子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如今这形势……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他们势大,我们王家虽是有些根基,但也……但也经不起这样的风浪。”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老先生自有风骨,令人敬佩。” 郑小河看着她,目光真诚。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难回头了。王家能屹立至今,靠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这份不肯随波逐流的底气。” 王太太怔怔地看着郑小河,似乎没想到一个美容师傅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又迅速被她逼了回去。 “是啊,回头……”她喃喃道,重新看向镜子,镜中的妇人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和一丝倔强。 “老爷子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王家可以败落,可以关门歇业,但绝不能对着那面旗子弯腰,绝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骂汉奸!这开幕……我们王家,绝不会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郑小河心中震动。她知道这份决绝背后,意味着王家将承受更大的压力,甚至可能是难以预料的后果。 但她更清楚,这份风骨,在这个日渐沉沦的时代,是何等的珍贵。 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言语在现实的沉重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更加轻柔地、细致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想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服侍,传递一丝无声的支持。 王太太再次闭上眼睛,任由郑小河摆弄她的头发。 紧绷的肩膀,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过了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疲惫,却少了那份激愤。 “郑师傅,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废话。” “王太太言重了。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郑小河放下梳子。 “头发通开了,我给您按按头上的穴位?能舒服些。” 王太太点了点头。 郑小河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的太阳穴和头顶的穴位。 王太太发出一声极轻的、舒适的叹息。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王太太闭着眼,声音模糊。 “虽然辛苦,但活得简单,不必理会这些烦心的事。” 郑小河动作未停,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简单?她所处的,是另一条更加隐秘、同样危机四伏的战线。只是这些,无法与王太太言说。 “各有各的难处。”她只能这样回答。 “但只要守住本心,日子总能过下去。” 王太太没有再说话,似乎沉浸在那片刻的放松里。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王太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的疲惫依旧,但那份压抑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从手包里取出钱,放在台面上。 “耽误你这么久。” 郑小河没有推辞,将她送至门口。 王太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沙龙雅致的陈设,又看了看郑小河,忽然说。 “郑师傅,你这地方……挺好,清静。” 郑小河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王太太随时想来坐坐,我都欢迎。” 王太太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她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进了傍晚的人群中。 郑小河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深青色消失在街角。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王家的风骨,像一块坚硬的礁石,试图抵挡越来越汹涌的浊流。但这礁石,又能坚持多久呢? 她关上门,落闩。沙龙里再次安静下来,玫瑰茶的余香尚未散尽。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有人随波逐流,有人试图力挽狂澜,也有人,像王家这样,选择坚守最后的底线,哪怕代价惨重。 而她,一个来自未来的见证者,能做的,就是将这些真实的声音和选择,尽可能地记录下来,传递出去。 夜幕悄然降临,将城市笼罩其中。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与抉择。 第105章 焕新颜 黄包车在一处高墙环绕、铁门森严的公馆侧门前停下。 引路的小丫鬟怯生生地付了车钱,对郑小河道:“郑师傅,请随我来。” 门房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放行了。 穿过一个草木略显杂乱、缺乏打理的花园,小丫鬟引着郑小河从一扇不起眼的边门进了主楼。 楼内光线晦暗,铺设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了进去,空气里漂浮着陈旧家具漆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与“摩登今昔阁”的明亮通透截然不同。 她们没有上楼,而是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位于建筑背阴处的一个套间。小丫鬟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有些干涩的女声。 房间倒是宽敞,中式家具用料讲究,但样式老旧,透着一股沉闷。窗帘半掩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一位穿着墨绿色团花绸缎旗袍的妇人从内间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段依旧苗条,甚至有些过于单薄,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 “郑师傅?”她打量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五太太。”郑小河微微欠身。来的路上,小丫鬟已简单告知,这是刘局长的五姨太,姓梅。 梅姨太指了指梳妆台前的绣墩。 “坐吧。听说郑师傅手艺好,能给白牡丹那样的人抬轿子,也能让王太太那样体面人满意,我这才让人请你过来。” 她的语气算不得多客气,带着一种久居内宅、习惯性拿捏的姿态,但眼底的疲惫和渴望却掩不住。 郑小河依言坐下,目光平和地迎着她的打量。 “五太太过奖了,不过是尽力让各位太太小姐满意。” 梅姨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 “那你看看我,”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还能不能弄出点样子来?” 郑小河这才仔细端详她的脸。 皮肤底子原本应该是不错的,白皙,但如今缺乏保养,显得有些干燥泛黄,鼻翼两侧和眼睑下方散落着不少浅褐色的雀斑。 最显憔悴的是那浓重的黑眼圈,并非天生,而是长期思虑、睡眠不佳沉积下的青黑色,她自己似乎用粉努力遮盖过,却因手法不当和产品不佳,反而显得眼下肌肤更加暗沉、卡粉。 她生了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这本该是极具风情的,可如今因为眼皮微微松弛,加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郁结之色,使得那上挑的眼尾非但没有增添媚态,反而透出一股凌厉和……近乎刻薄的挑剔感。 这是一张被岁月和幽怨共同刻画的脸。 “五太太的骨相极好,脸小,五官清晰,尤其是这双丹凤眼,很有特色。” 郑小河开口,语气专业而肯定,没有半分敷衍或怜悯。 梅姨太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听到有人夸她的眼睛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语气缓和了些。 “有什么用,老了,这眼睛看什么都带着股丧气。” “不是丧气,是神采被遮住了。”郑小河站起身,走到窗边。 “五太太,介意我把窗帘拉开些吗?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也影响上妆效果。” 梅姨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郑小河将厚重的丝绒窗帘彻底拉开,午后的天光虽然不算强烈,却也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阴沉。梅姨太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郑小河打开自己带来的化妆箱,取出温和的洁面膏和自制的、强调保湿与提亮的护肤精油。 “您的皮肤有些干燥,需要先补充足够的水分和油分,后续上妆才会服帖自然,不会凸显细纹和暗沉。” 她的手法轻柔而富有技巧,梅姨太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在那舒适的专业按摩下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郑师傅,你说……人是不是老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梅姨太忽然幽幽地问了一句,眼睛依旧闭着。 郑小河正在为她敷上自制的、添加了珍珠粉和甘草精华的提亮面膜,闻言动作未停,声音平稳。 “容貌会变,但气韵可以养。有人十几岁就暮气沉沉,有人年过半百依旧光彩照人,关键不在年纪,在心境和如何对待自己。” 梅姨太沉默了片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心境?整天关在这笼子里,对着四面墙,能有什么好心境?” 郑小河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 “五太太平日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除了身上这件。” 梅姨太懒懒道:“还能穿什么,左不过这些深色、稳重的,免得被人说轻浮。” “深色显稳重,但也压气色。” 郑小河小心地揭下面膜,用湿棉片擦拭干净。 “您皮肤白,其实很适合一些清雅的颜色,比如月白、浅荷、秋香色,或者带些光泽的豆沙色、雾霾蓝,既能提亮肤色,又不失端庄。” 梅姨太睁开眼,看着镜中脸上水润了些的自己,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郑小河没有使用厚重的粉底去强行遮盖雀斑和黑眼圈,而是选用了轻薄、带有微妙光泽感的液状粉底,重点在于均匀整体肤色,提升通透感。 对于黑眼圈,她使用了一点偏橘色调的遮瑕膏,少量多次地中和了那层青黑色,再覆盖上与肤色一致的遮瑕,手法轻拍按压,避免了拉扯和卡粉。 雀斑她并未完全遮盖,只是用指腹蘸取少量遮瑕膏,点按在颜色最深的几颗上,让它们在视觉上减弱,反而保留了一丝自然感。 “有点雀斑,显得生动,全盖住了反倒假。” 郑小河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梅姨太看着镜中那逐渐变得匀净、透亮,黑眼圈明显淡化了的底妆,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弛。 然后是眉眼,这是改变气质的关键。郑小河没有刻意去改变她丹凤眼的形状,而是用极细的、棕黑色的眼线笔,从瞳孔上方开始,紧贴着睫毛根部向眼尾平拉,在末端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利落又不过分尖锐的弧度,巧妙地支撑起了有些下垂的眼尾。 她用浅棕色眼影在眼窝处淡淡晕染,增加深邃度,又用微珠光的香槟色提亮眼头和卧蚕,让眼睛瞬间显得大而有神,减弱了原有的疲惫和戾气。 眉毛被她修整得更加干净,眉形顺着原有的骨骼走向,画得比时下流行的细弯眉略粗一些,带有自然的毛流感,增添了英气和沉稳。 腮红她选用了非常浅淡的珊瑚粉色,斜斜扫在颧骨靠上的位置,不仅提升气色,还起到了轻微的提拉效果。 最后是唇妆。她没有选择梅姨太可能惯用的正红色,而是选用了一支饱和度较低的、带有细腻光泽的玫瑰色口红,仔细勾勒出饱满的唇形,薄薄涂上一层。 “好了,五太太您看看。”郑小河退后一步。 梅姨太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她,却又不是她了。 那份令人不快的黄气和暗沉消失了,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 那双总是带着怨怼的丹凤眼,此刻清亮有神,眼尾那抹恰到好处的上扬,竟找回了几分年轻时的风致,却又沉淀了岁月赋予的沉静。 淡淡的腮红和温柔的唇色,让她整张脸都明亮、柔和了起来,那份刻薄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呵护过的、带着些许疏离的优雅。 她怔怔地看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镜面,又在半空中停住。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喃喃道:“这……这真是我?” “当然是您。”郑小河微笑 “我只是把原本就属于您的光彩,找了出来。” 梅姨太猛地转过头,看向郑小河,眼神复杂,有惊喜,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泪光。 “我已经……已经很久没觉得自己好看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行忍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您一直都好看,只是需要对的法子。”郑小河轻声道。 “发型我再帮您稍微调整一下?盘起来,露出脖颈线条,会更显精神。” 梅姨太用力点头。 郑小河指尖勾住发绳轻轻一扯,原本松垮毛躁的发髻便散落开来,长发如流云般垂落肩头。 她取过牛角梳,细细理顺每一缕发丝,而后将长发拢至脑后,灵巧地向上翻转、缠绕,挽成一个光洁饱满的后挽髻,用一支嵌珠银簪斜斜固定。 额前特意留出几缕带着自然卷度的碎发,似不经意般垂落,既柔和了脸部轮廓,又透着一股端庄中藏着慵懒的韵味 。 妆发完成,梅姨太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来回地看着,手指轻轻拂过鬓角,抚摸着脸颊。 “郑师傅,”她忽然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颇为丰厚的红封,塞到郑小河手里,“这个你拿着,不许推辞。” 郑小河知道推辞反而不好,便收下了:“谢谢五太太。” “以后……我还能请你来吗?” 梅姨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怕被拒绝。 “只要五太太需要,提前让丫鬟来说一声就好。”郑小河应道。 梅姨太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甚至带着点少女般羞涩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地照亮了她那张刚刚焕然一新的脸。 离开公馆时,依旧是那个小丫鬟送她。 走到花园里,小丫鬟忽然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我们太太……已经大半年没见着老爷了。” 郑小河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坐在回程的黄包车上,看着街边熙攘的人流,郑小河心里有些发沉。 那个华丽的公馆,对于梅姨太而言,不过是个精致些的囚笼。她用尽心思挽留的容颜,在那个拥有十三房姨太太的男人眼里,或许早已失去了价值。 这个时代,有多少这样的女子,被困在深宅大院,将一生的悲喜系于男人的恩宠之上,在无望的等待中逐渐凋零? 她改变不了梅姨太的命运,至少,能让她在镜中,暂时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光彩和尊严。 第106章 张觉之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报童尖利的吆喝声就刺破了上海弄堂的宁静,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 “号外!号外!沪上闻人张觉昨夜遇刺!张大帅命丧百乐门!” “看报看报!张大帅私藏烟土惊现码头仓库!巡捕房搜出鸦片逾百箱!” 郑小河刚打开“摩登今昔阁”的门板,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撞了个满怀。 她脚步顿了顿,转身向跑得满头汗的报童招了招手,买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头版头条,赫然是张觉那张略显凶悍的半身像,下面配着触目惊心的大标题。 报道内容语焉不详,只说他昨夜在百乐门舞厅外遭遇不明身份枪手袭击,身中数弹,当场毙命。 另一版则详细描述了在张觉名下的一处码头仓库内,巡捕房“接到线报”起获了大量鸦片,并暗示其长期从事非法勾当。 阿秀也听到了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道。 “呀!这不是那个……那个很有名的张先生吗?听说势力很大,怎么突然就……” 郑小河快速浏览着报纸,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混合着一点普通人听到大新闻时的好奇。 “可不是嘛,真是想不到。这上海滩,真是说变天就变天。” 她将报纸随手放在柜台上,开始日常的准备工作,心里却已翻腾开来。张觉,“张大帅”,当初调查伪钞时,他是伪钞流通的关键中间人之一。如今他死了,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恰到好处。 是黑吃黑?是灭口?还是……有其他力量插手? 她不动声色地擦拭着镜台。张觉的死,无疑会在伪钞链条上撕开一个口子,短期内肯定会有影响,至少会混乱一阵子。 造假钞绝非一人一地之功,这更像一个庞大的网络,死一个张觉,动摇不了根本,甚至可能促使其他环节隐藏得更深。 上午,沙龙里陆续来了几位熟客。话题几乎都绕不开张觉之死。 一位家里开着绸缎庄的太太,一边让阿秀给她卷头发,一边啧啧有声。 “听说了吗?那个张觉,死得可真惨!要我说啊,也是报应,平日里横行霸道,听说放印子钱逼死过人呢!这下好了,连鸦片生意都爆出来了,真是无恶不作!” 另一位小姐接口道。 “我爹爹说,这种人死了活该,清净了市面。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是谁接手他的地盘,可别再出个更凶的才好。” 郑小河在一旁调配着染发剂,闻言叹了口气,插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这些人啊,刀口上舔血,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苦了那些被他害过的人。” 她这话说得寻常,带着点普通人的感慨,立刻引起了那位绸缎庄太太的共鸣。 “郑师傅你说得对!就是苦了老百姓!听说他那些假……呃,反正不是什么好勾当,坑了多少人!” 这时,门上的铜铃响了,刘太太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进来。她是这里的常客,家里做着五金生意,消息向来灵通。 “哎哟,你们都在说张觉的事吧?”刘太太熟门熟路地在空位上坐下,脸上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 “可了不得!我先生早上回来说,巡捕房那边都传遍了,说是仇杀,背后牵扯深着呢!” “刘太太,快说说,还有什么内幕消息?” 绸缎庄太太立刻来了精神。 刘太太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去。 “听说啊,这张觉表面上是个生意人,背地里跟好几股势力都有牵扯,日本人那边好像也有点关系。这次出事,有人猜是分赃不均,也有人说是……上面有人要动他,嫌他手伸得太长,或者知道得太多。”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上面?”绸缎庄太太疑惑。 “哎,这我可不敢瞎说。”刘太太摆摆手,转而看向郑小河。 “郑师傅,你说是不是?这上海滩啊,看着花花世界,底下不知道多少暗流呢。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要紧。” 郑小河正在给刘太太围上理发布,闻言点头附和。 “刘太太说得是,平安是福。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听着都吓人。”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寻常的、有点胆小又忍不住好奇的市井女子,完美地融入了这场八卦讨论。 刘太太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道。 “不过死了也好,这种祸害少一个是一个。我听说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可不止鸦片一样,坑蒙拐骗,放债逼命,样样沾边!如今人死账烂,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郑小河手下利落地开始为刘太太修剪发型,耳朵却将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刘太太的话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张觉的死绝非简单的黑帮仇杀,背后必然有更复杂的权力博弈。 日本人,上面的人……这些模糊的指向,让事件的背景变得更加幽深。 “只是苦了他家里人了。”郑小河状似无意地叹息一声。 “听说他家里还有好几房姨太太呢。” “哼,那些姨太太,哪个不是图他的钱?” “如今树倒猢狲散,能卷点细软跑路就算运气好了。” 刘太太嗤笑一声。 接下来的大半天,张觉之死成了沙龙里经久不衰的话题。郑小河始终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和适度的参与者,将所有的信息碎片,连同她自己的判断,一一纳入心底。 直到傍晚打烊,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沙龙里只剩下她与阿秀。 阿秀一边扫地,一边还在回味。 “郑姐,你说那张觉,那么多钱,那么多姨太太,最后还不是一场空?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善恶到头终有报。” 郑小河正在锁柜台,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 “是啊,报应。只是这世道,有时候报应来得太慢,恶人逍遥得太久。” 她锁好抽屉,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霓虹。张觉死了,伪钞网络会暂时受挫,但绝不会停止。 魏利通那边,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新的动作。这上海滩的暗流,从未停歇,只会因为一两个漩涡的消失,而在别处酝酿起更大的风浪。 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拂过镜框上的灰尘。 夜还长,而这城市的故事,永远在黑暗中继续书写。 第107章 码头的风声 晚饭后的云南路总带着几分闲散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口摆着竹椅板凳,邻里间互相打着招呼,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饭菜混合的味道。 顾秀芳在楼下收拾碗筷,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隐约传来。 阁楼上,郑小河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一本过期的电影画报,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河姐,是我。” 是家明的声音。郑小河放下画报:“进来吧。” 家明推门进来,个头已经窜得挺高,肩膀也宽了些,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逐渐硬朗。 他反手关好门,脸上没有平日里的轻松,眼神里带着一种凝重。 “有事?”郑小河看他神色,知道不是寻常闲聊。 家明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 “今天下午,我去给王老板送修好的推子,回来路上碰见阿生了。” 郑小河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阿生?是不是以前在刘记米行当学徒,后来家里出事,去码头扛活的那个?” “对,就是他。”家明点头。 “他拉我到僻静处,跟我说了个事,我觉得……有点不寻常。” “你说。” “阿生说,他们码头最近活儿多,特别是魏记商行的货,来得特别勤。前天晚上,他们装卸一批箱子,箱子不大,看着挺轻,但守卫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都是生面孔,眼神凶得很,不让任何人靠近。” 家明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阿生负责搬其中几个小箱,他说那箱子入手是轻,但搬动的时候,能听到里面有哗啦哗啦的纸片摩擦声。” 郑小河的眼神专注起来。 家明继续道。 “当时有个日本监工在旁边,用生硬的中国话反复强调‘小心,轻拿轻放’。阿生旁边一个老工人,大概是累糊涂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宝贝,比金子还麻烦’。结果被一个守卫听见了,上去就踹了那老工人一脚,骂骂咧咧的。” “纸片摩擦声……比金子还麻烦……” 郑小河轻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画报的一角。 “小河姐,”家明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这刚死了个张大帅,市面上都在传假钞的事。魏记商行……又是那个魏会长的产业。这节骨眼上,他们运这种神神秘秘的‘纸片’,还这么紧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郑小河沉默了片刻。 家明的敏锐让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只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家明了。 “你的怀疑有道理。”郑小河肯定了他的判断。 “张觉一死,他背后的伪钞网络肯定会乱,也需要补充‘货源’。魏利通在这个时候加紧运输这类敏感货物,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家明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我们按兵不动。”郑小河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家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可是……” “没有可是。”郑小河看着他,目光冷静。 “第一,这只是猜测,我们没有实证。第二,码头守卫森严,我们没有任何机会靠近探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 “张觉刚死,风声正紧,背后那些人如同惊弓之鸟,这时候任何不必要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我们不能主动往枪口上撞。” 家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小河姐。” “家明,”郑小河语气缓和了些。 “你能留意到这些,并且想到关联,很好。但做我们这行,有时候‘不动’比‘动’更需要勇气和智慧。记住,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嗯。”家明郑重地应道,“那我下去了。” 家明离开后,阁楼上恢复了安静。 郑小河却再也看不进手里的画报。 家明带来的消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 伪钞的链条并未因张觉的死而断裂,反而在魏利通的控制下重新更隐蔽地运转起来。那些“比金子还麻烦”的纸片,很可能就是新的伪钞,或者印制伪钞的专用纸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 张大帅的死,像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水下的鳄鱼受惊,但它们并未退却,只是暂时潜得更深,獠牙依旧锋利。魏利通,这条隐藏得更深、也更狡猾的鳄鱼,或许其背后还有更多的势力。 她不能急。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敌我力量如此悬殊的暗战中。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陈婉给她的、关于兴亚百货开幕宾客名单的纸条。 就着灯光,她再次仔细看去。那个后来添上的、墨迹不同的“王”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眼里。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节发白。 她凝神静气,感受着那只有她能进入的二十平米空间,手心里的纸条瞬间消失。 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夜色深沉,她的眼神却清亮如星。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滩表面依旧繁华喧嚣。 张觉之死的热度在茶余饭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开幕的兴亚百货的各种猜测和期待。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这家新百货如何引进东洋最新货品,如何气派奢华,仿佛要将整个东京银座都搬到静安寺路。 “摩登今昔阁”里,太太小姐们的谈资自然也绕不开这个话题。 “郑师傅,你说那兴亚百货里头,真的什么都有卖?连东洋最新款的丝袜和口红都能买到?” 一位正在烫头发的银行职员太太好奇地问。 “听说是这样的,”郑小河一边调整着发卷,一边回答。 “他们宣传是这么说的,货源很足,很多都是上海其他地方见不到的稀罕物。” “那我可得去看看!”另一位小姐兴奋地插嘴 “我表姐上个月刚从香港回来,说那边的东西都比上海时髦,现在好了,不用跑那么远了。” 林二太太今日也来了,她如今对郑小河愈发亲热,仿佛真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郑师傅,你听说了吗?兴亚开幕那天,场面可不得了,听说请了市政厅大半的头面人物,连日本领事馆都要派人来呢!” 郑小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大的排场?” “可不是嘛!”林二太太撇撇嘴。 “我们先生也收到请柬了,不去还不行。唉,这种场合,穿什么戴什么都得仔细掂量,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寒酸,真是烦心。” 她话锋一转,看着郑小河。 “郑师傅,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劳烦你,提前帮我定个妆发,可得让我既体面,又不至于抢了那些真正大人物的风头。” “林二太太放心,我一定帮您打理得妥妥帖帖。” 郑小河微笑着应承下来。 “还是郑师傅你稳妥。”林二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我听说王家,好像……不在宾客名单上?” 郑小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 “这我倒不清楚了。王太太最近来得少,许是家里有事吧。” 林二太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议论起某位局长新纳的姨太太品味俗气。 郑小河面上依旧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王家缺席兴亚百货开幕,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林二太太的试探,不过是想从她这里确认些什么,这个精明的女人,嗅觉总是异常灵敏。 摩登今昔阁打烊后,郑小河回到云南路。 家明正在给老邻居孙大爷刮胡,手法已经相当熟练。 吃过晚饭,家明帮着收拾了碗筷,趁着顾秀芳在楼下纳鞋底的工夫,他又蹭到了阁楼上。 “小河姐,”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我这两天又留意了一下,码头上魏记商行的货还是来得勤,而且守卫一点没松懈。阿生说,感觉那些守卫不像是普通的看家护院,倒像是……练家子,眼神都带着煞气。” 郑小河看着他:“你还跟阿生有联系?不是让你小心些吗?” “我没主动找他,”家明连忙解释。 “是昨天他娘来剪头发,顺口跟我抱怨,说阿生这几天回来总说累,身上还有淤青,问他又不肯说。我猜可能是在码头被那些守卫欺负了。” 郑小河沉吟片刻。 “告诉阿生,以后离魏记的货远点,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干活的时候也尽量低着头,别多看,别多问。” “我跟他说了,”家明点头。 “他也怕了。他还听码头上的一个老人说了一件事……魏记跟闸北那边新开的一个印刷厂来往密切,但那印刷厂神神秘秘的,不接外面的活儿,机器声白天晚上都不停。” 印刷厂?郑小河的心猛地一跳。伪钞的最终环节,就是印刷。 张觉倒台,魏利通很可能将印刷环节转移到了更隐蔽、更受他控制的地方。 “这话你还跟谁说过?”郑小河神色严肃起来。 “没有!就跟你说过。”家明立刻保证,“我知道轻重,小河姐。” “记住,这话到此为止,跟任何人都不能再提,包括阿生。”郑小河叮嘱道。 “印刷厂的事,不是我们该打听的,沾上就是麻烦。” “我晓得。”家明郑重地点头。 这个对手,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缠和危险。 她想起历史上那些在沦陷区大发国难财的汉奸商人,他们利用混乱的时局,与侵略者勾结,垄断物资,操纵金融,吸食着民脂民膏,养肥了自己,也加速了国家的沉沦。 魏利通,无疑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仅牟利,更通过伪钞破坏金融秩序,通过药品垄断控制战略资源,通过兴亚百货进行经济渗透和文化倾销……他的每一项“生意”,都在侵蚀着这个国家残存的元气。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愤怒,在她胸中涌动。她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这片土地将要经历的更深重的苦难,而像魏利通这样的人,正是这苦难的催化剂。 她不能直接去对抗,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需要将印刷厂这个线索传递出去。这或许是撕开魏利通伪钞网络的一个关键突破口。 然而,陈婉带来的紧急信号尚未解除,静默期仍在继续。她不能冒险使用任何已知的联络方式。 只能等待。 窗边夜色浓郁,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像鬼魅的眼睛,闪烁不定。 在这片璀璨与黑暗交织的图景下,多少阴谋在酝酿,多少交易在达成,多少人在沉睡,又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的信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氤氲开一小片模糊。手指无意识地在雾气上划过,留下几道无意义的痕迹。 快了。她有种预感,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第108章 交汇 玻璃窗外,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铺上一层残破的金色。“摩登今昔阁”里,阿秀刚送走最后一位烫发的客人,开始清理地上的碎发。 “郑姐,都收拾好了,我先回了?”阿秀解下围裙。 “回吧,路上当心点。” 郑小河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支记账的钢笔。 阿秀离开后,沙龙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在最后的光线里无声浮动。 郑小河没有立刻去锁门,她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整理着窗帘的流苏,目光却敏锐地扫过窗外逐渐昏暗的街道。行人匆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就在她准备转身去拿门闩时,一个穿着墨蓝色丝绒长裙、戴着网纱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身影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在门外短暂驻足。 郑小河的心微微一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窗帘。 门外的人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节奏是三下,略停顿,又一下。 是周瑾!她再次扮成了“张小姐”。 郑小河立刻上前打开门。 周瑾迅速侧身进来,同时低声道:“身后干净。” 郑小河二话不说,立刻反锁了店门,落下门闩。 她引着周瑾,没有在明亮的堂屋停留,而是直接走向最里面那间用作女士私密护理的小房间。这里没有窗户,隔音最好。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线和声音。 郑小河拉亮了房间里唯一一盏昏黄的壁灯。 周瑾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经过精心修饰却难掩疲惫的脸。她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时间不多。你这边有什么新情况?” 郑小河语速平稳,但条理清晰。 “家明从码头工人那里得到消息,魏记商行近期频繁运输一种箱子,轻,但有纸片摩擦声,守卫异常森严,工人抱怨‘比金子还麻烦’。结合张觉刚死,我们怀疑是伪钞用纸或者成品。” 周瑾眼神一凝。 “家明这孩子,心思很细,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显然对家明早已通过考察并成为可靠下线感到满意。 “还有,”郑小河继续道。 “家明听工人提及,魏记与闸北一家不接外活的印刷厂来往密切,机器日夜不停。我怀疑,那里可能就是张觉死后,魏利通转移的新印刷点。” 周瑾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另外,今天上午,王太太来找过我。” 郑小河将王太太打听的事以及说的话,尤其是王家宁可银行关门也绝不向魏利通和日方妥协的决心,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周瑾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在听到“绝不让后人指着牌位骂汉奸”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王家的风骨,组织上了解。对于这样有气节的爱国商人,我们不会坐视不管,会在必要时,以合适的方式给予支持,至少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我们从其他渠道得到确认,张觉的死,背后确实有重庆方面上层的默许,也有日本人觉得他不够听话、想换条更驯服的狗的因素。” “魏利通就是他们选中的新代理人。但日本人对他近期的表现,尤其是没能按计划逼迫王家入局,以及张觉死后伪钞网络的短暂混乱,已经流露出不满。” “魏利通现在急于立功挽回信任,手段可能会变得更加激进,不择手段。” 郑小河想起林二太太那些看似无心的话语,补充道。 “商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对魏利通独断专行、与日本人绑定太深敢怒不敢言。” “市政厅那边,刘秘书长力推的‘东南资产整合计划’,内部争议很大,背后日资的影子很重。而且,听说刘秘书长的一个情妇,最近通过特殊渠道,在兴亚百货内部价购入大量盘尼西林等紧俏西药。” 周瑾冷哼一声。 “蛇鼠一窝。刘秘书长不过是日本人摆在明面上的又一个傀儡,利用职权为虎作伥。” 听到这里,郑小河结合自己所知的历史,一种冰冷的了然浮上心头。 她低声对周瑾说。 “周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商勾结或者牟取暴利了。这是典型的‘以战养战’经济掠夺模式。他们用伪钞破坏我们的金融体系,掏空民间财富;用药品垄断控制战略资源,卡住我们的喉咙;再用像兴亚百货这样的‘合法’前台,一方面洗白这些黑钱,另一方面倾销他们的货物,同时作为据点,拉拢、分化我们的精英阶层,收集情报。” “我琢磨着,等这些基础打牢,下一步,恐怕就是针对性的产业吞并和资本控制了,把我们自己的经济命脉,一点点全都攥在他们手里。” 周瑾静静地听着郑小河的分析,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看得很透。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蚕食。所以我们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格外小心,既要戳穿他们的阴谋,又要保存自己。” 她看了看腕表。 “我该走了。必要时,可以去‘张小姐’的公寓。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明,还有……留意那个林二太太,她背后不简单,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人,目的未明。” “我明白。”郑小河郑重点头。 周瑾重新戴好帽子,拉低帽檐。 郑小河轻轻打开护理间的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示意周瑾可以离开。 周瑾像一道幽影,迅速穿过无人的沙龙堂屋,拉开一道门缝,闪身出去,瞬间便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郑小河关好门,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和周瑾的这次会面,信息量巨大。局势的复杂和危险的迫近,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不仅仅是传递情报,更是在参与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经济和文化战争。对手强大而狡猾,但她并非孤身一人。 第109章 开幕 静安寺路头,今日格外不同。 新落成的兴亚百货大楼,如同一个披红挂彩的巨兽,盘踞在街角。 楼高五层,钢筋水泥的骨架外贴着浅色的瓷砖,巨大的玻璃橱窗反射着冬日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楼顶,“興亞百貨”四个巨大的汉字和一行日文招牌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气派十足,也刺目十足。 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穿着体面的中外宾客手持烫金请柬,在红毯前递上,然后被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恭敬地引入。 更多的普通市民则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张望着这上海滩新晋的“购物天堂”,议论声、赞叹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郑小河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灰色格纹呢子大衣,里面是深色旗袍,头发利落地在脑后绾成髻,脸上只化了淡妆。 她手里提着梨花木化妆箱,跟在邀请她来的那位中立派官员——教育局李科长的太太身后。 李太太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妇人,今日特意打扮过,脸上带着些许兴奋和拘谨。 “郑师傅,你看这场面,可真够气派的!” 李太太低声对郑小河道语气里带着惊叹。 “听说里头的东西都是从日本直接运来的,最新款呢!” 郑小河微微笑了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现场。 红毯尽头,被一众记者和宾客簇拥着的,正是今日的主角——魏利通。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面红光,正与身旁几位穿着和服的日本商贾以及市政厅的刘秘书长谈笑风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显得志得意满。 郑小河注意到,魏利通虽然在与刘秘书长等人交谈,但眼神时不时会飘向站在稍远处的一位穿着日本军服、佩戴着中佐肩章的中年军官。 每当目光触及那位军官时,魏利通脸上的笑容会下意识地更加灿烂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身体也会微微前倾,态度恭敬得远超一般的商业礼仪。 那位日本军官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偶尔微微颔首,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全场。 “那位就是魏会长吧?真是年轻有为。” 李太太顺着郑小河的视线看去,小声评论道。 “嗯。”郑小河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冷笑。年轻有为?不过是依附在侵略者身上的藤蔓,吸食着这片土地的血肉罢了。 她们随着人流进入百货公司内部。 里面更是灯火辉煌,暖气开得足,让人恍如置身另一个季节。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璀璨的水晶吊灯,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在玻璃柜台和开放式货架上,穿着和服或改良旗袍的售货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东洋香水味和皮革、化妆品混合的气息。 “哎呀,这电梯!真是新奇!” 李太太指着那部正在上下运行的、上海滩还不多见的奥的斯电梯,又是一阵低呼。 郑小河却无心欣赏这摩登景象。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留意着各色人等的言行。 她看到不少中国官员和商人面孔,有的与魏利通熟络地打着招呼,有的则神色复杂,低声交谈。 她也看到了几位金发碧眼的洋人记者,正拿着相机四处拍摄。 李太太在一楼的化妆品柜台流连忘返,对各种包装精美的日本产雪花膏、口红爱不释手。 郑小河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仿佛只是一个尽职的随身化妆师。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人群中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突然挤到前面,举起手中的笔记本,大声向正准备接受几家报社专访的魏利通提问: “魏会长!我是《沪江日报》的记者!请问兴亚百货销售的这些紧俏西药,比如盘尼西林,货源来自哪里?是否如外界传闻,与近期黑市上流通的药品有关?”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喧闹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年轻记者和魏利通。 魏利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但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他身边的刘秘书长脸色也沉了下来。 还没等魏利通开口,两个穿着黑色短褂、身形彪悍的便衣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左一右迅速夹住那名记者,捂住他的嘴,不由分说地就将他往人群外拖去。 那记者奋力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眼镜也掉在了地上,被一只脚踩得粉碎。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唔……” 他的抗议声被粗暴地打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让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魏利通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从容淡定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对着面前几位有些愕然的洋人记者摊了摊手,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一点小误会,可能是哪位朋友喝多了。我们继续,继续。” 郑小河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听到身边一位拿着相机的洋人记者对他的同伴低声用英语抱怨。 “……野蛮的审查制度!连问问题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同伴,一个留着胡子的年长记者,耸了耸肩,语气带着惯常的讽刺。 “欢迎来到‘东方巴黎’,我的朋友。在这里,有些真相是见不得光的。” 李太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抓住郑小河的胳膊。 郑小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没事,李太太,可能真是什么误会。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她不动声色地将李太太引离了是非中心。 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能如此粗暴地钳制舆论。 魏利通,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其嚣张跋扈,可见一斑。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情报的准确性—魏利通与药品黑市脱不了干系。 她们乘坐电梯上了二楼,这里是服装和布料区。 李太太的注意力很快被各式各样的东洋绸缎和洋装吸引,渐渐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郑小河趁着她挑选衣料的空隙,目光再次投向一楼中庭。 魏利通依旧被簇拥着,与几位日本商人相谈甚欢。 刘秘书长则在一旁,与几位中国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她特意留意了宾客名单,或者说,留意了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正如王太太所决绝表态的,利民银行王家,果然无一人到场。 在这片看似热闹繁华、各方势力汇聚的景象中,王家的缺席,像一块沉默的丰碑,无声地诉说着一种不屈的风骨。 这缺席,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郑师傅,你看这块料子怎么样?给我先生做件长衫是不是太花哨了?” 李太太拿着一块藏青色带暗纹的绸缎问道。 郑小河收回目光,走上前仔细看了看。 “颜色沉稳,暗纹也大方,李先生穿着应该很合适,显气派。” “那就听你的!” 李太太高兴地让店员将料子包起来。 在整个参观过程中,郑小河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观察。 她看到了兴亚百货货物的确齐全,尤其是那些贴着日文标签的东洋货,很多都是上海其他百货公司见不到的紧俏品。 她也看到了不少中国顾客脸上那种对新奇货品的渴望,以及部分人眼神中隐含的复杂情绪——既有对物质的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屈辱和无奈。 这不仅仅是一家百货公司,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展示着经济渗透和文化倾销的“成果”,试图用物质的繁华来麻痹和驯化这座城市的人们。 临近中午,开幕仪式的高潮似乎过去了,宾客们开始自由活动或在餐厅用餐。 李太太也有些累了,对郑小河道。 “郑师傅,今天辛苦你了,我们回去吧。” 郑小河点点头,提着化妆箱,跟着李太太走出了这栋金碧辉煌的大楼。 重新站在阳光下,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郑小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后,兴亚百货依旧人声鼎沸,霓虹闪烁。但她知道,在这片虚浮的热闹之下,隐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汹涌的暗流。 魏利通的权势,日本人的背景,被压制的舆论,王家的风骨,还有那隐藏在闸北某处的印刷厂……所有的线索,都在今天这场开幕庆典中,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印证和凸显。 她抬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一架日本军方的飞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低空掠过。阴影,短暂地投在了兴亚百货那金色的招牌上。 第110章 涟漪 “郑师傅!快,救急!” 姜小姐像一阵香风似的卷进“摩登今昔阁”,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红晕,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桃粉色洋装,衬得整个人愈发娇俏。 “姜小姐,这是怎么了?”郑小河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客户档案,微笑着迎上前。 “别提了!”姜小姐在梳妆台前坐下,语速飞快。 “我娘临时给我安排了相亲,就在今天下午!我这刚起床没多久,脸都没好好洗呢!想着您这儿手艺好,赶紧跑来让您给我拾掇拾掇,务必画个最时新、最漂亮的妆容!” 郑小河一边示意阿秀去准备温水毛巾,一边打趣道。 “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让我们姜小姐这么上心?” “福气什么呀!”姜小姐撇撇嘴,带着点少女的娇憨。 “是我爹生意伙伴的儿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听说眼光高得很。我娘生怕我丢人,非要我打扮得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她透过镜子看着郑小河,眼神恳切,“郑师傅,可就全靠您了!” “放心吧,保准让姜小姐满意。” 郑小河开始为她做清洁和护肤。 “不过姜小姐底子好,稍作修饰就足够明艳动人了。” 姜小姐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郑小河轻柔的手法,嘴里却没闲着。 “郑师傅,前几天兴亚百货开幕,我好像看见您了?您是不是跟教育局李太太一起去的?” 郑小河手下动作未停,坦然承认。 “是啊,李太太让我陪着,帮忙看看妆发是否需要修补。” “哎呀,那天可真是热闹!”姜小姐立刻来了谈兴,眼睛都睁开了。 “那大楼,真气派!里头的东西也新奇,我买了好几支日本新到的口红,颜色可正了!就是人太多了,挤得我头晕。” “是挺热闹的。”郑小河附和道,用化妆棉轻轻蘸取爽肤水,“场面很大,魏会长请了不少人。” “可不是嘛!”姜小姐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我那天还看见一出好戏呢!就那个……有个不长眼的记者,非要凑上去问魏会长什么药品货源,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给拖走了!您当时看见了吗?” 郑小河点了点头:“看见了,离得不远。是挺突然的。” “何止突然,简直是吓人!”姜小姐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那记者的眼镜都摔碎了!郑师傅您说,这魏会长是不是……背景太硬了点?问个问题而已,至于这样嘛?” 她年纪轻,家境优渥,对世间的险恶认知尚且浅薄,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恐惧。 郑小河拿起粉底液,在手上调试颜色,状似无意地说。 “或许是真有什么不便透露的商业机密吧。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主办方紧张些也难免。” 她避重就轻,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姜小姐却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我爹回来也说,这魏会长如今是不得了,手眼通天。跟日本人关系好,市政厅刘秘书长也给他站台。听说他那个兴亚百货,连着摆了好几天流水席,天天高朋满座,风头都快盖过永安、先施那些老牌子了。” “生意做得大,应酬自然多。”郑小河开始为她上底妆,手法轻柔均匀,“姜先生也去赴宴了?” “去了头一天的晚宴。”姜小姐撇撇嘴。 “回来说菜式也就那样,排场倒是摆得足。他还说,看见魏会长跟一个日本军官喝酒,态度恭敬得……啧,反正我爹看着有点不得劲,没待多久就回来了。” 郑小河不动声色地将这话记在心里。连姜先生这样通常明哲保身的商人,都对魏利通过分亲日的姿态感到不适,可见其行为在华人商界内部也并非没有争议。 “好了,底妆完成了,您看看还满意吗?”郑小河递过一面手持镜。 姜小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惊喜道:“真透亮!一点粉感都没有,雀斑也遮住了!郑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是您皮肤底子好。”郑小河笑了笑,开始为她画眉,“今天相亲,眉形我给您画得柔和些,更显温婉。” “好好好,都听您的!”姜小姐现在对郑小河是言听计从。 画眼线时,姜小姐又忍不住开口。 “说起来,那天我还留意到,利民银行王家的好像没去?他们家跟魏会长不是也挺熟的吗?” 郑小河眼线笔稳稳地勾勒着眼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我就不清楚了,许是王家有别的事吧。” “哦。”姜小姐也没深究,转而感叹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兴亚百货里的东西是真不错,就是价钱也真够瞧的。我买那几支口红,都快赶上我在别处买一身衣裳了。” “东洋货,运费关税都高,价钱自然不菲。” 郑小河淡淡应道,心里却清楚,这里面恐怕还包含了伪钞利润洗白后的溢价,以及垄断带来的超额利润。 妆容一步步完成,姜小姐看着镜中愈发精致明艳的自己,满意得不行。 “郑师傅,您说这魏会长,生意做得这么大,又开百货又搞商会,他哪来那么多本钱啊?听说他以前就是开药铺的。” 姜小姐看着郑小河为她涂上最后一笔唇彩,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带着点单纯的好奇,也隐约触及了核心。 郑小河放下唇刷,拿起定妆粉饼,动作自然流畅。 “这上海滩,白手起家的传奇还少吗?魏会长这类人物肯定会有咱不知道的门路和本事呀。” 她巧妙地避开了实质性问题,将原因归结为个人能力,这是最不会出错的回答。 “那倒也是。”姜小姐成功被带偏了思路,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的脸上,“郑师傅,这妆容我真太喜欢了!又时尚又不会太夸张,正好!” 她站起身,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桃粉色的洋装配上精致的妆容,确实娇俏可人。 “姜小姐喜欢就好。”郑小河微笑着递上账单。 姜小姐爽快地付了钱,又对着镜子照了半晌,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祝姜小姐今日相亲顺利。”郑小河将她送至门口。 “借您吉言!”姜小姐笑着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送走姜小姐,沙龙里暂时安静下来。阿秀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小声说:“这位姜小姐,性子可真活泼。” 阿秀一边擦拭着刚用过的粉刷,一边抬头问:“郑姐,刚才姜小姐说的兴亚百货那事儿,听着怪吓人的。那个记者,就这么被带走了?” 郑小河将一瓶爽肤水放回原位,语气平静:“那种场合,人多眼杂,许是怕生出什么事端吧。” “可问个问题而已……”阿秀小声嘀咕,脸上带着些不解和忧虑。 这时,已经走到出门口的姜小姐忽然又转回身,扒着门框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 “对了郑师傅,阿秀,你们知道吗?就那天被带走的记者,我听我爹说,好像第二天就放出来了,但人变得痴痴呆呆的,见人就躲,报社的差事也丢了。” 阿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姜小姐撇撇嘴,带着点后怕:“谁知道呢?反正我爹叮嘱我,以后在外面少说话,尤其别招惹那些惹不起的人。” 她说完,冲两人摆摆手,“我走啦!” 看着姜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阿秀转过头,有些不安地看向郑小河:“郑姐,这上海滩……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太平了。” 郑小河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慢擦拭着梳妆台的台面,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小贩模糊的叫卖。 第111章 笼络 玻璃门上的铜铃响得有些急促,林二太太一阵风似的卷进“摩登今昔阁”,带进来一股冷冽的香气。 她今日穿了件墨绿底金线绣牡丹的及地长旗袍,外罩银狐坎肩,头发是少了点饱满感的波浪卷,脸上妆容浓艳,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与焦虑。 “郑老板!”她人未到声先至,嗓音比平日又拔高了几分。 “给我重新弄个头发,再化个妆,晚上有个顶顶要紧的饭局!” 郑小河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客户预约本,迎上前。 “林二太太,您这是要去哪儿赴宴,这么着急?” 林二太太一屁股在梳妆台前坐下,将手里镶满水钻的手包往台面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 “还能有哪儿?自然是魏会长做东的局!” 她透过镜子看着郑小河,嘴角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就在华懋饭店,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先生特意嘱咐我,务必打扮得隆重些,不能失了体面。” 阿秀机灵地端上热茶。林二太太看也没看,只挥挥手。 “不喝了不喝了,赶紧动手,时间紧得很。” 郑小河拿起梳子,开始梳理她有些毛躁的发卷。 “魏会长最近喜事连连,应酬多是自然的。” “何止是喜事!”林二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郑老板,你是不知道,魏会长如今可是这个——”她翘起一根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大拇指。 “兴亚百货一开张,那是日进斗金!这连着几天的流水席,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政商名流,还有东洋那边的贵客,哪个不给魏会长几分面子?” 郑小河手下动作不停,将她的头发分区,准备重新上卷。 “魏会长手腕高明,人脉广阔,自然非同一般。” “岂止是高明了得!”林二太太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彻底打开。 “我们先生说了,跟着魏会长,那就是抱住了金饭碗!你是没瞧见,就连市政厅的刘秘书长,在魏会长面前那也是客客气气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我听说啊,魏会长最近正在筹划一桩更大的买卖,要是成了,这上海滩的格局,怕是都得变一变!” “哦?更大的买卖?” 郑小河顺着她的话问,语气带着适度的好奇,手上稳稳地夹着一个发卷。 林二太太左右瞟了一眼,确认阿秀在远处整理货架,才凑近镜子,用气音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我们先生提了一嘴,好像跟什么……‘资产整合’有关,涉及的面广得很,银行、工厂、地产……都有牵扯。魏会长正缺得力又信得过的人手一起做呢。”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郑小河一眼,“郑老板,你这接触的太太们多,要是听到关于这方面的消息,可得别忘了姐姐我。这机会,千载难逢!” 郑小河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林太太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开店的,听到的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罢了。” “哎呀,你呀,就是太谨慎!”林二太太嗔怪地拍了一下郑小河的手臂,力道不轻。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人家魏会长,以前不也就是个开药铺的?如今这排场,这气派!”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谁都像魏会长这般有魄力。有些人啊,就是死脑筋,守着那点老本,不懂得变通,迟早要被这世道淘汰。” 郑小河正在给她上定型水,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二太太指的是……?” “还能有谁?”林二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 “不就是利民银行那个王家嘛!魏会长之前三番五次给足他们面子,想拉他们一起发财,他们倒好,倚老卖老,油盐不进!连兴亚百货开幕那么大的场面,都敢不给面子,一个人都不去!这不是当众打魏会长的脸吗?” 郑小河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暂时掩盖了对话。她借着调整风力和角度的间隙,平静地开口。 “王家老爷子年纪大了,许是精力不济,不想掺和太多事情。” “精力不济?”林二太太笑中带着讽刺。“我看是脑子不清醒!如今这上海,是谁的天下?得罪了魏会长,还能有好果子吃?”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 “我听说啊,王家最近麻烦可不小,好几笔到期的贷款,往常关系好的几家钱庄,突然就推三阻四起来。这资金链要是断了,哼,看他那老牌子还能撑多久!”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郑小河拿起梳子,为她梳理定型好的发卷。 “生意上的事,起起落落也正常。” “起落?”林二太太对着镜子照了照新发型,满意地点点头,嘴上却不停。 “这可不是一般的起落。我们先生说了,这就是不懂站队的下场!魏会长那人,看着和气,手段可厉害着呢。顺他者昌,逆他者……”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留下一个无声又森然的暗示。 郑小河拿起粉扑,开始给她补妆。林二太太闭上眼睛,享受着服务,嘴里依旧絮絮叨叨。 “要我说啊,这王家就是自找的。郑老板,你说是不是?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去挤那独木桥。” 郑小河蘸取了些腮红,轻轻扫在她的颧骨。 “人各有志吧。王家在上海滩这么多年,根基总还是有的。” “根基?”林二太太嗤笑一声,睁开了眼睛,看着镜中妆容焕然一新的自己。 “在这上海滩,如今什么根基能硬得过枪杆子和金条?王家那是老黄历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狐皮坎肩和旗袍下摆,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神态。 “好了,郑老板,手艺不错!晚上要是能在魏会长面前露脸,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掏出钱包,付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钱,扭着腰肢,心满意足地走了。 阿秀这才凑过来,小声说。 “郑姐,这些太太小姐们的话题最近怎么都绕不开兴亚百货和魏利通?而且林二太太说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舒服呢。之前好像还巴结王太太呢,如今好像巴不得王家出事似的...” 郑小河将用过的工具归位,语气平淡。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如今觉得魏会长是高处,自然要紧紧抱住。” “可王家……王太太人多好啊。” 阿秀嘟囔着,脸上带着些不忿。 郑小河擦干净手,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魏利通下一步的动作——利用金融手段,对不肯屈服的王家进行精准打击。这不仅仅是商业报复,更是一种杀鸡儆猴,做给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看。 “阿秀,”她忽然开口。 “把咱们店里那瓶最好的头油找出来,明天给王太太送过去,就说……是新到的试用装,请她品鉴。”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点头。 “哎,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112章 惊鸿一瞥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喧闹的街口,郑小河提着手提包,随着人流下了车。 她今日要去“香林堂”检验一批新研制的护发精油和香膏,特意穿过这片人多的商业区。 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摊的油烟,以及不知从哪家商铺飘出的劣质香水味。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她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掠过沿街林立的各色店铺。 就在她经过一家门面不小的百货公司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百货公司临街的整面墙壁,被一幅巨大的彩色广告画覆盖了。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淡雅旗袍的年轻女子,侧身回眸,手里托着一块包装精致的香皂。 她乌黑的秀发如云般蓬松,肌肤胜雪,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带着一丝清冷的忧郁,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风致,既惹人怜爱,又带着点疏离。 这张脸,郑小河认得。 是柳小眉。 画上的她,妆容精致,气质出众,那份独特的清冷美感被放大了,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中仙。 广告画的右下角,用醒目的美术字写着“玉兰香皂,呵护您的如玉肌肤”,旁边是稍小一些的签名:柳眉。 艺名。她用了“柳眉”这个艺名。 郑小河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仰头看着那幅巨大的广告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记得柳小眉孤注一掷拿出半个月工钱来化妆时的忐忑,记得她提到重病母亲时的无助,也记得妆成后她眼中燃起的那点希望的火光。 如今,这点火光,似乎真的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让她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上海滩最繁华的街口。 “哟,这姑娘是谁啊?长得真俊!以前没见过。”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也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广告画,跟身边的同伴议论。 “叫柳眉!听说是个新人,拍香皂广告的。” 同伴回答道,“这模样,是挺特别的,跟别的电影明星不太一样。” “是啊,看着就干净,像……像画里走出来的。” 先前那妇女啧啧称赞,“这香皂不知道贵不贵,瞧着这姑娘用着,指定好用。” “广告嘛,都这么说。不过瞧着是挺吸引人的。” 两个妇女议论着走远了。 郑小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喧嚣被稍稍隔绝在身后。 “香林堂”那熟悉的黑底金字招牌就在前方。她收敛心神,推开了药铺那扇沉沉的木门。 “香林堂”的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吴,与郑小河合作多次,知道她对原料要求高。 见到郑小河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笑着迎上前。 “郑师傅,您来了!您要的茉莉精油和桂花浸膏,我都给您留着最好的货,还有您上次问的甘松和零陵香,也到了一批新的,味道正得很。” “有劳吴掌柜费心。”郑小河将提篮放在柜台上,“我先看看货。” 吴掌柜引着她到后面的小茶室坐下,让伙计将几样原料样品取来。两人就着香气和品相讨论了一番, 郑小河仔细检查了精油的澄澈度和浸膏的质地。 “郑师傅您放心,咱们‘香林堂’的老字号,童叟无欺。” 吴掌柜拍着胸脯保证,“给您备的货,绝对都是顶好的。” “吴掌柜的信用,我自然是信的。” 郑小河点头,“就按刚才定的这些,分量照旧,劳烦您安排伙计明天送到我店里。” “好说,好说!”吴掌柜爽快地应下,一边开单据,一边像是随口闲聊。 “郑师傅您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这定制原料的周期是越来越短了。” “托各位老主顾的福,勉强糊口罢了。” 郑小河谦和地笑了笑,“比不上吴掌柜您这百年老店的根基。” “哎,我们这老字号,也就是守着点祖业。” 吴掌柜摆摆手,叹了口气。 “如今这世道,做点正经生意也不容易。您是不知道,这原料进货,关卡多,税也重,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些有背景的大商号,动不动就压价、抢货源,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难啊。” 郑小河接过他开好的单据,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道。 “生意场上,各有各的难处。吴掌柜,货款还是老规矩,月底结算?” “没问题,郑师傅的规矩我晓得。” 吴掌柜笑着将郑小河送到门口。 从“香林堂”出来,郑小河依旧沿着原路返回。 再次经过那家百货公司时,她看到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女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柳眉”广告画下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男生大声说道。 “……这种商业化的追捧,不过是消费女色!真正的美,应该是内在的,是精神的!” 他身边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学生反驳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能走出来,靠自己挣钱养家,总比困在工厂或者依附他人强。至少,她让更多人看到了一种不同的女性形象。” “不同的形象?不过是资本包装出来的另一种商品罢了!”那男生语气激动。 “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女学生不甘示弱。 郑小河没有停留,从这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身边走过。他们争论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到电车等候站,周围等车的人也在闲聊。 一个穿着工装、像是刚下工的男人对同伴抱怨着。 “……工钱又拖了,说是东家资金周转不灵,我看啊,就是不想痛快给!” 他的同伴,一个年纪稍长的,叼着烟卷,眯着眼。 “这年头,能按时发饷的东家不多了。听说利民银行那边最近也紧得很,好几家跟他们有来往的商号都叫苦连天呢。” “利民银行?王家那个?他们家不是一向稳当吗?” “稳当?那是老黄历喽!得罪了人,再稳当的根基也得晃三晃。” 年长的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点世事洞明的沧桑。 电车哐当哐当地进站了,人群开始涌动。 郑小河随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开动,那幅巨大的广告画缓缓向后移动,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郑小河的目光落在窗外。 柳小眉的成功,不过是命运随机掷出的骰子,充满偶然,但这上海滩更多的,还是寻常人为生计奔波的日常。 电车到站,郑小河提着包下了车,走向“摩登今昔阁”的方向。 街角,一个卖报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着最新的新闻,旁边一个擦鞋童在奋力挥舞着鞋刷。 那擦鞋童对旁边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说。 “狗子,俺娘咳嗽又厉害了,晚上收工俺得去‘济世堂’抓副药,上次苏老先生开的方子挺管用。” 那个叫狗子的孩子头也不抬:“快去快回,晚了烧饼摊该收了,饿死了!” 郑小河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未停。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烦恼,在这条街上并行不悖。 她推开“摩登今昔阁”的玻璃门,熟悉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阿秀还一脸认真地趴在柜台学习算账。 第113章 对谈 福煦路上的公寓,白日里比夜晚更显沉寂。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在室内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郑小河提着化妆箱,跟在引路的年轻女佣身后,再次踏入这个临时的安全屋。 周瑾已经在了,她今日穿着寻常的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未施脂粉,正坐在沙发里,就着台灯的光线看一份报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神锐利依旧。 “郑师傅,麻烦你又跑一趟。” 周瑾放下报纸,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张小姐客气了。” 郑小河将化妆箱放在一旁,目光扫过房间,确认与上次来时并无异样。 那女佣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周瑾脸上的笑意便敛去了,她示意郑小河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上次提供的关于闸北印刷厂和码头运输的线索,组织上进行了初步核查。” 郑小河心头一紧,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有发现?” 周瑾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基本可以确定,闸北那家‘永丰印刷厂’就是魏利通接手伪钞生产的新据点。守卫极其森严,不仅有他自己的打手,暗处似乎还有日本浪人的影子。我们的人尝试靠近,差点暴露。” 郑小河倒吸一口凉气,日本浪人直接参与护卫,这意味着魏利通与日方的捆绑比她想象的还要紧密。 “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合作,而是深度绑定了。” “没错。”周瑾眼神冰冷。 “更麻烦的是,我们查到,魏利通通过刘秘书长的关系,最近正在频繁接触工部局和几家有外资背景的银行,试图为他那个所谓的‘东南资产整合计划’拉拢更多的资金和政商关系。” “这个计划,明面上是联合开发,实质上,是要利用日方的武力和他的黑钱,强行吞并、控制一批关系民生的关键工厂和商号。” 郑小河听着,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想起历史上那些在占领区发生的“经济统制”和“军管理”,通过武力威胁和金融手段,强行夺取本土企业,为其战争机器服务。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 “这是有步骤、有预谋的经济掠夺和资本控制。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获得了物资,更掐住了我们的经济命脉。长此以往,我们自己的民族工商业,恐怕连苟延残喘都难。” 周瑾静静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深邃。 “你说的很对,魏利通就是他们选中最锋利的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沉重,“王家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郑小河点了点头:“听说了些风声,说是几家钱庄同时催贷。” “不仅仅是催贷那么简单。” “还有储户受到蛊惑和恐吓,前去挤兑。市面上也开始流传不利于利民银行的谣言。这是典型的组合拳,目的就是要搞垮王家,杀鸡儆猴。王家一倒,其他还在观望的商家,恐怕就更不敢反抗了。” “王家能撑过去吗?”郑小河忍不住问。 周瑾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确定。王老爷子骨头硬,但商业上的围剿,光靠骨气是不够的。他们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恶狼,而且是不讲任何规则的恶狼。组织上会尽最大能力提供帮助,但能否渡过这一劫,最终还要看王家自己的根基和运气。”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过了一会儿,周瑾继续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魏利通下一个重点目标,很可能是几家机器厂和棉纺厂。这些工厂,对于维持上海乃至周边地区的民生和潜在抵抗力量,都有重要意义。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他,至少,要延缓他的步伐。” “需要我做什么?”郑小河抬起头,目光坚定。 “你现在的身份和位置很重要。”周瑾看着她。 “我明白。”郑小河郑重点头,“我会更加留意的。” “另外,”周瑾语气加重。 “魏利通现在风头正盛,手段也愈发狠辣,张觉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没有十足的把握和紧急情况,不要轻易涉险,更不要主动去探查印刷厂之类的地方。你的安全,是这条情报线能够持续下去的前提。” “我知道轻重。”郑小河应道。她清楚,自己现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周瑾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看,然后放下。 “好了,郑师傅,帮我修修眉毛吧,最近忙得都没顾上。”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从未提起。 郑小河也收敛心神,打开化妆箱,拿出工具,熟练地开始为她修眉。动作轻柔而专业,房间里只剩下金属夹子细微的碰撞声。 “对了,”周瑾闭着眼睛,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 “上次你分析的那个‘以战养战’的经济模式,我报上去了。上面的同志认为,你的见解很有价值。” 郑小河手下动作未停,轻轻“嗯”了一声。能得到组织的认可,她心里是欣慰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眉毛修好了,周瑾对镜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手艺越来越好了。”她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郑小河,“这是这次的酬劳。” 郑小河接过,入手的份量比往常要重一些。她知道,这里面不仅是酬劳,可能还有组织额外的活动经费。 “以后联系,还是老办法。”周瑾送她到门口,低声叮嘱,“万事小心。” 郑小河点了点头,提起化妆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 走在回沙龙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第114章 茶余惊雷 “摩登今昔阁”里弥漫着香气,郑小河刚送走一位来做手部护理的太太。 阿秀在后面小间里清洗毛巾,哗啦的水声隐约传来。 “叮铃”一声脆响。 郑小河抬起头,看见隔壁“玲珑阁”饰品店的老板娘陈玲珑倚在门框上,手里卷着一份当天的《沪江日报》,并没立刻进来,只是用那双描画得细细长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郑老板,忙着呢?” 陈玲珑的声音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却不黏腻,反而有种利落劲儿。 她今天穿了件石榴红暗纹绸的窄袖旗袍,耳垂上晃着两粒小小的珍珠,整个人像一团明艳却不扎眼的火。 “陈老板,快进来坐。” 郑小河放下软布,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刚忙完一阵,正得空呢,来杯茶吗。” 陈玲珑这才迈步进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有节奏的声响。 她没去沙发那边,径直走到郑小河身边的梳妆台前,随手将那份卷着的报纸往台面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喝茶不忙,”陈玲珑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儿声音,可那声音里的劲儿却没弱下去。 “你先看看这个,头版,大新闻。” 她手指点着报纸头版那行醒目的黑色大字标题。 郑小河顺着她手指看去——《伪外交部长陆博明寓所遇刺,现场留“锄奸救国”血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陆博明……这个名字她记得,是汪伪政权里一个颇为活跃的角色。果然发生了! 她脸上瞬间露出的惊愕取悦了陈玲珑。 陈玲珑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隐秘兴奋的弧度,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啧啧,就在法租界,愚园路那片高级公寓里!听说啊,是昨天晚上的事,一男一女,身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进去,砰、砰几声,完事儿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巡捕房的人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咱们这位陆部长倒在客厅那厚绒地毯上,血呼啦差的,墙上还用血写着‘锄奸救国’四个大字!我滴个老天爷!” 郑小河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镜框边缘。 “在法租界里头……他们也敢?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她当然知道是谁干的,军统的“锄奸”行动,历史上从未停止。但如此近距离地通过熟人之口听到细节,冲击力依然不小。 “可不是嘛!” 陈玲珑见她被镇住,谈兴更浓。 “现在租界里头,但凡是跟东边儿走得近点的,哪个不是缩着脖子走路?听说好些人家晚上连大门都不敢出,巡捕房加了三倍的岗哨,顶什么用?”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郑小河一眼,“你说,这事儿一出,那些平日里风光无限的‘会长’、‘委员’们,晚上还睡得着觉吗?” 她这话意有所指,郑小河立刻明白她想到了魏利通。 郑小河拿起阿秀刚端过来的茶杯,递到陈玲珑手里,自己也捧了一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神情。 “树大招风……他们那些人,平日里得罪的人怕是也不少。” “得罪人?那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陈玲珑吹了吹茶水,呷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好好的中国人不做,非要去给东洋人当狗腿子,祸害自己人,死了也是活该!就是可惜了那动手的好汉,不知道现在躲到哪里去了,千万别被76号那帮黑皮狗子逮到。” 她言语间对刺客竟有几分钦佩。 这时,一位约好来烫发的银行职员太太推门进来。 陈玲珑立刻收了声,拿起报纸,对郑小河使了个“你知我知”的眼色,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闲适的老板娘模样,笑着同那太太打了个招呼,便扭着腰肢回自己店里去了。 郑小河压下心头的翻涌,迎上前去招呼客人。 她手法熟练地为客人围上罩布,检查发质,讨论烫发的卷度,一切如常。只是脑海里,那“锄奸救国”四个血字,和陈玲珑那句“黑皮狗子”,反复交织闪现。 整个下午,沙龙里陆续又来了几位熟客。几乎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谈论着陆博明被刺的事。 “听说了吗?陆部长的事?” “哎呀,吓死人了!就在租界里头啊!” “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好汉干的,真是大快人心!” “快别这么说,小心隔墙有耳!现在这世道……” “是啊,76号那帮人正没处撒气呢,可别惹祸上身。” 各种压低的议论、惊叹、担忧,像无数细小的溪流,在沙龙静谧的空气下暗暗流淌。 郑小河一边手上忙碌着,一边听着这些来自不同立场的声音。 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阿秀开始打扫。 她拿着扫帚,凑到郑小河身边,小声问:“郑姐,今天大家说的那事……是真的吗?那个大官,真的在租界里头被人……” 郑小河看着阿秀年轻而带着些许惶恐的脸,点了点头:“报纸上都登了,应该是真的。” 阿秀缩了缩脖子:“那……那会不会打起来啊?我是说,日本人会不会冲进租界来抓人?” 郑小河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得平稳。 “别自己吓自己。租界有租界的规矩,暂时还乱不了。赶紧收拾完,早点回去吧。” 阿秀“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扫地,但显然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郑姐,”阿秀在身后叫她,“地已经扫好了,我……我先回去了?” “回吧,”郑小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宽慰的笑,“路上小心点,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哎!”阿秀应着,解下围裙,快步离开了。 沙龙里彻底安静下来。郑小河站在原地,耳边仿佛又响起陈玲珑那带着点快意恩仇的声音——“死了也是活该!”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第115章 涟漪暗生 云南路的“清爽理发室”里,弥漫着皂角和廉价发油的熟悉气味,这味道不如“摩登今昔阁”的香水精致,却让郑小河觉得格外踏实。 这天新店下午没什么预约,她便早早关了门,回到这老地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顾秀芳正弓着腰,在一个老式的搪瓷盆前给一位女邻居洗头,温水哗哗地响着。 她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挠着对方的头皮,一边絮絮地聊着。 “……可不是嘛,就斜对面弄堂里老李家,媳妇前天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呢!哎,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添丁进口也是喜事……” 那女邻居舒服地闭着眼,含糊地应着:“是喜事……就是往后这嚼用,可更难了……” 另一边,家明正给一位老头刮胡子。 老头仰躺在可以放倒的旧理发椅上,下巴上涂满了雪白的肥皂沫。 家明手里拿着剃刀,手腕极稳,动作又轻又快,刀刃贴着皮肤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神情专注,额角甚至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显然对这需要精细手艺的活儿不敢有丝毫怠慢。 “手艺真不错。”老头眯着眼,含糊不清地夸赞。 家明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手下依旧稳当。 靠近门口的长条木凳上,坐着一对母子。小男孩约莫四五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扭来扭去,被他娘牢牢按在腿上。 “莫动!再动小心剪到耳朵!”当娘的吓唬他。 “娘,俺不想剪头,痒痒……”小孩嘟着嘴抗议。 “不剪咋成?头发长得都能扎小辫儿了,像个野孩子!听话,剪完了娘给你买糖冬瓜吃!” “真的?”小孩眼睛一亮,暂时安分了下来。 郑小河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吵闹的,闲谈的,专注的,构成了一幅鲜活又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图景。 外面的风风雨雨,暗流汹涌,仿佛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店面之外。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最难熬的几年,再坚持坚持,就快过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摩登今昔阁赚来的那些钱,除了明面上的开销,大部分都被她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空间里那个二十平米的公寓,如今角落里堆放着米面、罐头、盐糖,还有一些日用品,足够他们三人省吃俭用撑过很长一段艰难时光。 她盘算过,就算外面闹到天翻地覆,至少,她有能力让顾婶和家明不饿肚子,不受冻。 她看着顾秀芳的背影,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又看看家明日渐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侧脸,那个曾经瘦小的豆丁,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可以依靠的小伙子。 等熬过去,等一切都结束。她默默地想。 等到那片红色的旗帜插遍这片土地,等到广播里响起那个庄严的宣告,她们可以选择回到闸北的老家,虽然老街坊们可能早已在战火中离散;或者,就继续留在这云南路,守着这个小小的理发室,过平静安宁的日子。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她有这个耐心,也有这个信念。 “小河回来啦?” 顾秀芳给女邻居冲干净头发,用干毛巾包好,一抬头看见了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今儿这么早?” “嗯,新店那边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 郑小河走进店里,很自然地接过顾秀芳手里的活计,“婶,您歇会儿,我来给她擦干。” “哎,好,好。”但顾秀芳闲不住,又走到一边去整理架子上待洗的毛巾。 家明也给老头刮完了胡子,用热毛巾敷过,又抹上点便宜的雪花膏。 老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直点头:“精神多了!” 送走了老头和那对终于如愿剪好头发、牵着吃了糖冬瓜心满意足的儿子离开的母子,店里暂时清静下来。家明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碎发。 顾秀芳一边摘着晚上要炒的青菜,一边又开始念叨。 “这米价又涨了,幸亏听小河你的话之前存下了不少……听说黑市的煤球也贵得吓人,这冬天可咋过……” 郑小河听着,没有插话,心里却盘算着空间里那点储备还得再精打细算些。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起。家明出去倒垃圾,回来时,眉头微微蹙着,不像平时那样松快。 他走到正在灶披间帮忙准备晚饭的郑小河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河姐,我刚才出去,觉着有点不对劲。” “怎么?”郑小河放下手里的菜刀。 “街口那边,还有斜对面茶馆二楼窗口,好像多了几个生面孔。”家明眼神里带着警惕。 “不是前阵子晃悠的那几个,是新的。穿着普通,像是在等人或者闲逛,但眼神不对,老是扫来扫去,看着像是……在盯梢。不光是看咱们家,好像对整条街的铺子都留意。” 郑小河的心微微一沉。新的面孔?监视整条街?是因为陆博明被刺后,76号扩大了搜查范围?还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嘱咐。 “知道了。这几天你进出都留心些,没事少在门口逗留。倒垃圾什么的,也尽量避开那几个时段。” 家明郑重地点头:“我晓得。”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往常沉默了些。 顾秀芳似乎也察觉到点什么,看看郑小河,又看看家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往他们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瞧你们一个个心事重重的。” 郑小河勉强笑了笑:“没事,婶,就是有点累。” 夜里,躺在阁楼的床上,郑小河却毫无睡意。窗外是沉寂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楼下传来顾秀芳轻微的咳嗽声,然后是摸索着起来喝水的动静。郑小河静静地听着,直到楼下重新恢复安静。 这世道,想守住一点平凡的温暖,竟也如此不易。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第116章 夹缝中的坚持 法租界边缘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郑小河按响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门铃,手里提着化妆箱。 门开了条缝,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却很清亮。 “是郑师傅吗?快请进。”她侧身让开,语气客气而略带歉意,“地方窄仄,让您见笑了。” “沈小姐太客气了。”郑小河微笑着走进房间。 公寓确实不大,一间屋子兼具了客厅、书房和卧室的功能。靠墙放着一张单人铁架床,铺着素色的床单。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那张旧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稿纸,一盏绿罩子的台灯是房间里最鲜亮的颜色。墙壁上挂着几张字画,给这简陋的房间增添了几分书卷气。 “我们学校过两天有个校友会,好些多年不见的同学都要来。” 沈清韵请郑小河在书桌旁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方凳坐在对面,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角。 “我这副样子实在没法见人,听同事说起郑师傅手艺好,这才冒昧请您上门。” “沈小姐找我,是信得过我。”郑小河打开化妆箱,开始准备工具,“您想做个什么样的发型?妆容有什么偏好吗?” “简单些就好,清爽利落,看着精神点就行。” 沈清韵看着郑小河那些琳琅满目的工具,眼神里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 “不怕郑师傅笑话,我平日里除了雪花膏,几乎不用这些东西。实在是……囊中羞涩,也没那个心思。” 郑小河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头发。发质有些干枯,显然是缺乏保养。“沈小姐是做老师的?” “嗯,在明德女中教国文。” 沈清韵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份职业的平静,却也透出些许无奈。 “如今这世道,教书也不易。学校的经费时常拖欠,学生们的心思也浮动得很。外面炮火连天的,坐在课堂里,讲着‘之乎者也’,有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她自嘲地笑了笑。 郑小河手下动作轻柔,顺着她的话问:“学生们还好管吗?” “大多是好的,知道用功。就是家里条件好的,总想着送孩子去内地,或者干脆出国;条件差的,又担心哪天书就读不下去了。” 沈清韵叹了口气。 “前阵子,我们想组织学生排演一出话剧,名字叫《长夜》,剧本是几位进步同事偷偷写的,内容……有些隐喻。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日本人的文化审查机构就找上门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硬是说里头有‘不良倾向’,差点就给禁演了。最后还是校长多方疏通,删改了不少台词,才算勉强通过。” 郑小河心里一动。《长夜》,这名字听起来就带着希望与等待的意味。 “能演出来,就很不容易了。”她轻声说。 “是啊,不容易。”沈清韵闭上眼睛,感受着郑小河轻柔的按摩。 “布景、服装、灯光,哪一样不要钱?学校拿不出,我们几个教员就自己凑,学生们也把零花钱捐出来。有时候排练到深夜,饿着肚子,就着冷水啃干馒头,可大家劲头却足得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却又坚定的力量。 “总觉得,能做一点是一点,哪怕只能让多一个人看到,多一个人心里亮堂一点,也是好的。” 郑小河默默地为她做着基础护理,听着这位年轻女教员平淡却有力的叙述,心中肃然起敬。 与沙龙里那些谈论珠宝华服的太太小姐们相比,眼前这位清贫的女教员,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个民族的精神火种。 “沈小姐,感觉您的皮肤状态不是很好,我给您用点我自己调的润肤膏吧,效果温和些。” 郑小河从化妆箱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罐。 “让郑师傅破费了。”沈清韵有些过意不去。 “不值什么,都是店里日常的护肤品,沈小姐不嫌弃就好。” 郑小河仔细地将面霜涂抹在她脸上,借助按摩促进吸收。 上妆时,郑小河手法极其轻透手法均匀肤色,没有过度使用化妆品,只是描了描眉,给嘴唇轻微上色,显得更精神些,发型则是利落的齐耳短发,微微烫出一点内扣的弧度,衬得她脖颈修长,整个人看起来知性又干练。 沈清韵对镜自照,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讶和欣喜。 “郑师傅,您这手艺确实如她们所说。”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理了理头发。 郑小河微笑道,“这样去参加校友会,一定很出众。” 沈清韵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难得地露出羞涩:“出众不敢想,只要别给母校丢人就行。” 沈清韵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郑师傅,您看这些够吗?” 郑小河看了一眼那明显是攒了许久的钱,心中微酸。她只从中取了一张,将其余的推了回去。 “沈小姐,这就够了。上门服务,本就是这个价钱。” “这怎么行?您跑这么远……”沈清韵急了。 “真的够了,您的妆容相比较简单,不费什么功夫。” 郑小河语气温和却坚定,“而且沈小姐是教书育人的先生,我敬佩还来不及。这点手艺,不算什么。” 沈清韵看着她真诚的眼神,不再坚持,只是郑重地将剩下的钱收好,低声道。 “郑师傅,谢谢您。不只是为了这妆,也为了……您能听我说这些。” “沈小姐言重了。”郑小河将化妆箱合上,“能与教师说说话,我也觉得心里亮堂些。” 送郑小河到门口时,沈清韵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 “郑师傅,您回去路上也小心些。最近这租界边上也不太平静,时常有日本兵巡逻,看着……怪吓人的。听说前几天,隔壁弄堂有个卖报的,就因为叫卖时声音大了些,惊扰了路过的日本军官,就被抓去打了个半死。” 郑小河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谢谢沈小姐提醒,我会当心的。” 她想起家明说的那些新出现的陌生面孔。 走下昏暗的楼梯,重新回到街上。郑小河下意识地朝租界边界的方向望了望,果然看到远处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在设卡盘查。 行人经过时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与沈清韵那间充满书卷气、谈论着理想与坚持的小屋相比,外面这个世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真实残酷。 路过一个街角,她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根,眼巴巴地看着一个挑着担子卖麦芽糖的小贩。小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着,生意显然冷清。 走到一个电车等候站,周围等车的人也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工部局又要加捐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加捐?能平平安安活着就不错了!你没见着这几天街上多了好多生面孔?” “唉,少说两句吧,祸从口出……” 电车哐当哐当地进站了,人群开始涌动。郑小河随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笔总比枪温柔些,也长久些。”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这句话。 第117章 玲珑“财路” 小河从外面回来不久,刚收拾完就看见陈玲珑拎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小河,忙什么呢?” 陈玲珑将食盒往柜台上一放,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刚得了点‘沙利文’新出的杏仁蛋糕,想着你肯定喜欢,赶紧给你送两块过来尝尝鲜。” 郑小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这玲珑姐,每次来她店里不是带着惊天的消息,就是带着稀罕的吃食。 “玲珑姐,你总是这么客气。”她起身接过食盒,“阿秀,快去泡壶好茶来,就用咱们上次得的那个茉莉花。” “跟我还客气啥?” 陈玲珑摆摆手,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凤眼里闪着精明又热切的光。 “小河啊,姐今天来,除了给你送点心,还有桩好事儿想着你。” 郑小河莞尔一笑,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打开食盒,将里面精致的蛋糕取出来。 心想,这玲珑姐果然有趣,每次登门都不是单纯串门子,不知道这回又探听到了什么“财路”,要跟她这个“亲妹子”分享。 “哦?什么好事儿,能让玲珑姐你这么上心?” 郑小河顺着她的话问,将一块蛋糕推到她面前。 陈玲珑没急着吃,而是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姐姐我呀,最近搭上了一条线,能弄到些市面上紧俏的‘稀罕物’!”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一样样数着,“美国来的玻璃丝袜,正宗的法国香水,还有……磺胺!” 听到“磺胺”两个字,郑小河心里“咯噔”一下,捏着蛋糕碟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面上却露惊讶和好奇。 “磺胺?这东西现在可是……金贵得很啊!玲珑姐,你这路子可真够通的!跟……那边没关系吧?” 她含糊地指了指,意指日方。 陈玲珑立刻摆手,语气笃定。 “放心!姐心里有数,跟东洋人一点不沾边!是我一个老相识,他……他有他自己的门路,说是从南边过来的货,干净得很!” 她脸上带着“我懂规矩”的表情。 “就是这本钱要得大,我一个人吃下来有点吃力,想着你这人稳妥,咱们关系又近,这才找你合计合计。这要是倒腾一手,利润可是这个数!” 她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郑小河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 南边来的货?干净得很?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所谓的“门路”,十有八九绕不开魏利通那个操控着药品黑市的网络。 陈玲珑或许真不知道底层货源,但这条财路,绝对不干净。 她拿起茶壶,给陈玲珑斟了一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玲珑姐,”她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诚的劝诫。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药品,到底是救人性命的东西。用它来赚钱,赚这中间的差价,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陈玲珑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郑小河。 “哎哟我的傻妹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个?现在市面上什么生意好做?粮食?布匹?哪一样不被卡得死死的!这磺胺是紧俏货,需要的人砸锅卖铁也要求,咱们不过是行个方便,赚点辛苦钱,怎么就不踏实了?” “我知道现在生意难做。”郑小河将蛋糕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可正因为是救命的药,才更该谨慎。这来路……玲珑姐,你真能确保万无一失吗?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牵扯进去,那可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 她看着陈玲珑的眼睛,语气恳切,“咱们女人家,在这上海滩挣口饭吃不容易,还是求个安稳长远比较好。这种风险太大的买卖,我看……还是算了吧。” 陈玲珑放下茶杯,脸上的兴奋劲儿褪去了一些,她盯着郑小河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呀,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沉。” 她拿起叉子,戳了一小块蛋糕,却没有立刻吃。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世道,光求安稳,就得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肉叼走,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 “肉固然好吃,可也得看是什么肉。” 郑小河轻轻搅动着杯里的茶水。 “吃了不该吃的,坏了肚子,甚至搭上性命,那才叫得不偿失。玲珑姐你人脉广,眼光活,做点别的稳妥生意,一样能赚钱。” 陈玲珑沉默地吃了几口蛋糕,像是在咀嚼郑小河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复杂,有几分不甘,也有几分被说服后的释然。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真心为我着想。这事儿……我再琢磨琢磨吧。” 她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个话题。 “这蛋糕味道真不错,你快尝尝!” 郑小河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顺着她的话头聊起了糕点口味和最近的新款服饰。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陈玲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郑小河,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真。 “小河,你这人……跟别人不太一样。有时候觉得你太谨慎,可细想想,这乱世里,或许你这性子才是对的。” 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姐姐我啊,就是看着热闹,忍不住想往上凑。” 郑小河送她到门口,微笑道:“玲珑姐是爽快人,心里自有杆秤。” 看着陈玲珑进了玲珑阁,她转身回到店内,看着柜台上那两块精致的杏仁蛋糕。 她起一块蛋糕,递给阿秀。 “阿秀快尝尝,陈老板送来的蛋糕可好吃了。” 阿秀高兴地接过去,小口吃了起来。 “郑姐,”阿秀咽下嘴里的蛋糕,满足地叹了口气,“真甜啊。要是日子像这块蛋糕一样甜甜的,该多好。” 郑小河回过头,看着阿秀年轻而容易满足的脸庞,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如果日子像蛋糕一样甜。该多好啊。 第118章 锦绣台阶 时隔多日,林太太这次踏入“摩登今昔阁”时,脸上带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为松弛的得意。 她没急着去洗发区,而是先在接待处的丝绒沙发上坐了下来,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扶手。 “小河啊,”她声音里透着亲热,“上回真是多亏了你。” 郑小河正将一套消毒好的工具摆放整齐,闻言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太太您太客气了。”她走到近前,目光温和地落在对方身上,“今天是想换个新发型,还是照旧保养?” “保养,好好保养一下。” 林太太叹了口气,可这叹气里并无烦闷,反像是卸下重担后的慵懒。 “上回那个宴会,站得我脚踝都酸了,脸也笑僵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角眉梢染上真切的笑意。 “值了!你给我弄的那个发型,还有那妆容,又大气又显年轻。魏太太——就是魏会长的夫人,特意过来问我,是在哪里做的妆发。” “哦?”郑小河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好奇和荣幸,“魏太太也注意到了?” “何止注意到!”林太太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高兴。 “她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夸我有品位。你是不知道,魏太太那人,等闲不怎么搭理人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小河,你这双手,真是神了。魏太太当时就说了,下回她府上有活动,也要请你去呢!” “那可真是我的造化了。”郑小河语气谦逊,心里却飞速盘算着这消息背后的意味。是单纯觉得她手艺好,还是有了别的考量? “所以说啊,这人呐,就得选对路。” 林太太靠回沙发背,感慨万千。 “当初跟着魏会长……哦,现在可不能这么叫了。” 她掩口一笑,带着几分与有荣焉,“南京那边下了委任状,财政部长,兼着咱们上海市的什么经济整理委员,名头长得很。总之,是真正掌实权的位子了。” 郑小河拿来热毛巾,顺着话头说。 “魏先生自然是人中龙凤,林先生和林太太您眼光也好,跟得紧。” “可不是嘛!”林太太接过热毛巾,舒服地喟叹一声。 “前些年还有些忐忑,现在是彻底放心了。这乱世,抱住一棵大树不容易,抱住一棵能带着你一起往上走的大树,更是福气。” 她擦完手,将毛巾递还,看着郑小河,语气真诚了几分。 “小河,我跟你说,姐姐是真心喜欢你这份沉稳劲儿,手艺好,嘴巴也严。以后在这上海滩,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哪个不开眼的给你气受,你只管来跟我说。但凡姐姐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郑小河面露感激。 “有林太太您这句话,我在这上海滩,腰杆都能挺直三分了。您放心,我晓得轻重,一定本本分分做生意,绝不给您和魏部长他们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林太太嗔怪地看她一眼,“你这样的,是给我们长脸。” 她站起身,熟门熟路地往洗发区走,“走吧,先把头发洗了。今天可得好好打扮一番,晚上还有个茶局,都是魏太太那边圈子里的人,怠慢不得。” 郑小河跟在她身侧,状似无意地打听。 “魏太太平时喜欢什么风格的妆扮?我也好提前琢磨琢磨,免得万一真有幸去府上,手忙脚乱的,失了礼数。” “魏太太啊,”林太太想了想,“她偏好端庄贵气的,不喜欢太花哨。衣服料子要顶好的,款式倒不必最新,但裁剪一定要合身。妆容也是,要显得气色好,有精神,又不能太浓艳。总之,那股子‘正室’的派头,你明白吧?” “明白了。”郑小河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轮廓。她又问:“魏太太除了宴会,平时可有什么喜好?比如听戏、打牌,或是收藏些小玩意儿?” “戏是听的,打牌更是常事。至于收藏……”林太太坐到洗发椅上,躺下。 “这我倒不太清楚。不过魏会长……哦,魏部长,他好像挺喜欢摆弄些古董字画,尤其是些老方子、旧医书之类,说是里面有什么养生之道。” 她闭上眼,享受着温水冲淋头皮的感觉,“他们那个层次的人,爱好都跟我们不一样喽。” 郑小河的手指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脑中却将“老方子、旧医书”与之前“保和堂”收购药方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这魏利通,一边出卖祖宗基业讨好日本人,一边还想寻什么养生延年的方子,真是讽刺。 “养生是好事,”郑小河顺着说,“咱们传统里的好东西确实多。不过现在市面上假货也多,魏部长那样的人物,接触的定然都是精品。” “那是自然。”林太太含糊应着,显然对这些并不真感兴趣。 洗完头,坐到镜前,郑小河为她细心梳理头发。林太太看着镜中两人,忽然又叹。 “想想也是后怕,当初要是站错了队,比如像王家那样……”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郑小河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王老爷子坚持气节,拒绝与魏利通、日本人合作,如今利民银行处境艰难,她是知道的。 听到林太太这般议论,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各家有各家的缘法吧。”她轻声接话,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王太太人也挺好的。” 林太太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呀,就是心善。不过这世道,心善可不能当饭吃。王家如今……唉,不说他们也罢。” 她转而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发型,“今天给我卷得蓬松些,显得发量多,有气势。” “好。”郑小河拿起卷发棒,熟练地操作起来,口中应和着,“保准让您今晚在茶局上,比那些年轻太太们还出挑。” 温热的金属贴近头发,带来滋滋的轻响和定型水的淡淡气味。 沙龙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工具操作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做完了头发,林太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十分满意。 她站起身,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精致小盒,塞到郑小河手里:“别人送到的一只玉镯子,我瞧着衬你。收着吧。” 郑小河推拒:“这太贵重了,林太太,我不能收。” “给你就拿着!”林太太佯怒,“跟我还见外?以后仰仗你郑大师手艺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不由分说地将盒子放进郑小河围裙口袋,又拍了拍她的手,“记得我跟你说的话,有事找我。”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林太太,郑小河站在镜前,指尖摩挲着那个小盒。冰凉的玉镯触感细腻,她却觉得有些烫手。 暮色,渐渐笼罩街道。 郑小河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问阿秀:“阿秀,如果你面前有个台阶,踩上去就能风光无限,但这台阶……不那么干净,你踩不踩?” 阿秀被问得愣住了,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 “郑姐,我笨,想不了太深的道理。我就记得我娘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宁愿慢点,也要看清脚底下,踩实了才稳当。光亮堂的地方,说不定有坑呢。” 郑小河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你娘说得对,踩实了才稳当。”她转身走向里间,“准备打烊吧,收拾完了你也早点回去。” 怎么那些站在高处的,反倒一个个争着往里跳呢。 第119章 故人之托 郑小河刚推开“摩登今昔阁”的玻璃门,阿秀就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 “郑姐,您可回来了。有个苏州来的小伙儿,说是姓易,等了您两个多时辰了。” “姓易?”郑小河脚步一顿,心头掠过一丝预感。 她快步走进内厅,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眉眼间能看出易老板的影子,只是更显文弱。 “郑老板。”年轻人恭敬地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封信和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家父易江国,命我务必亲手将此信和此物交到您手上。” “快别多礼。”郑小河连忙接过,触手便知那蓝布包裹里是硬质的文书类东西。 她先拆开信,熟悉的、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字迹跃入眼帘,正是易老板的亲笔。 信上先是客套问候,感谢她当初租下景德轩解了他燃眉之急,随后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艰难: “小河老板惠鉴:……苏州老家,犬子日前不幸遭逢意外,伤势颇重,本地医药匮乏,寻常汤药恐难见效。闻听沪上或有西药‘磺胺’流通,此物于伤患或有奇效。老夫深知此请唐突,然舐犊情深,实在无计可施。小河老板交游广阔,若蒙代为留意,设法求得一盒,则易家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老夫身无长物,唯有商宅薄产尚存。今将‘摩登今昔阁’所在铺面之房契奉上,权作抵押或酬谢,万望勿却。此乃救命之恩,江国铭感五内……” 信末,易老板的字迹有些颤抖,反复叮嘱小儿定要让她收下房契。 郑小河捏着信纸,心头沉甸甸的。 易老板那样一个宁折不弯、讲究体面的手艺人,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绝不会写出这样一封信,更不会拿出赖以栖身的房契。 他信里只说“遭逢意外”,但特意点名急需磺胺这种战场上都稀缺的消炎药,他那大儿子,恐怕不是普通伤病。 她想起易老板离开上海时,看着关了门的景德轩那萧索又挺直的背影,和爷爷郑力敦莫名有些重合。都是凭手艺吃饭,守着老祖宗规矩的本分人。 “易老板……他在苏州可好?”郑小河放下信,看向那年轻人。 年轻人眼圈微红,强忍着情绪:“家父身体尚可,只是……忧心兄长,寝食难安。郑老板,家父再三交代,您当年雪中送炭租下铺子,已是恩情。此番相求,实属无奈。这房契,请您务必收下,否则……否则晚辈无颜回见家父。” 说着,他竟撩起长衫前襟,作势就要跪下。 “使不得!”郑小河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双手扶住他胳膊。 “易小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心下震动,易老板这是把救儿子全部的希望都压在她这儿了,连这等重礼加上如此大礼,就是怕她拒绝。 年轻人被她牢牢扶住,跪不下去,抬起的脸上已满是焦急和恳求:“郑老板……” 郑小河看着他与易老板相似的眉眼间的绝望,又想到那封字字沉重的信,叹了口气:“好,东西我先收下。”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蓝布包裹,感觉像接住了一份滚烫的信任和托付。 “但这房契我只是暂为保管。等易大哥康复,局势安稳些,易老板随时可以回来,这铺子还是他的。租金我照旧按年预备好。” 年轻人闻言,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些许,连连作揖:“多谢郑老板!多谢您!” “你兄长伤势要紧。”郑小河摆摆手,沉吟片刻。“磺胺……。” 她看向年轻人,“你一路辛苦,先让阿秀带你去后面吃点东西,歇歇脚。” 她示意阿秀安顿好易家小哥,自己则转身走向后面存放杂物的小仓库。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人。她凝神静气,进入那片只有她能触及的现代公寓空间。 她迅速取出一盒磺胺和一盒重新包装的阿莫西林。 然后,她找到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木质粗糙甚至带点毛刺的小盒子,盒子本身很浅,但底部有一个制作精巧、严丝合缝的暗格。 她将磺胺和阿莫西林放入暗格,上面则铺上几块普通的中药甘草切片作为掩饰,盖上盒盖,外观上看去,就是个装劣质药材的寒酸盒子。 拿着盒子走出来时,易家小哥已经匆忙吃了几口东西等在那里。 郑小河将小木盒递给他,神色郑重。 “易小哥,这东西你收好。里面是些应急的药材,上面是掩人耳目的甘草,底下……” 她声音压得更低,手指在盒子底部某个不显眼的榫卯接缝处轻轻一按,暗格无声滑开一条细缝。 “这里面的,才是关键。务必亲手交到易老板手上,他一看便知如何处置。路上千万小心,不要示人。” 年轻人双手接过盒子,感觉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他紧紧将盒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兄长的性命,声音哽咽:“郑老板大恩……” “快别这么说。”郑小河打断他,“赶紧回去要紧,路上不太平,早一刻到,早一刻用药。代我向易老板问好,告诉他,铺子我给他看得好好的,保重身体。”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易家小哥,郑小河站在空下来的厅里,手里还捏着那份用蓝布包着的房契。 阿秀轻手轻脚地过来收拾茶具,小声问:“郑姐,那后生走了?没事吧?”” 郑小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事,一位故人家里有些难处。” 第120章 暗室惊风 易家小哥带着那盒“药材”离开后,郑小河独自在柜台那里坐了好大一会儿。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木质柜台,易老板那封字字恳切的信和那份沉甸甸的房契,烙铁般熨在心头。 门口的风铃清脆一响。 郑小河敛起心神,脸上挂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迎出去。 来的却不是客人,而是苏曼珍。 她今日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旗袍,妆容依旧精致,但眉宇间锁着一股驱不散的郁气,连带着眼下的脂粉都遮不住淡淡的青影。 “苏姐,今天怎么得空过来?”郑小河引她到内厅沙发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 苏曼珍没碰那茶杯,目光在郑小河脸上逡巡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河,我来是给你提个醒。” 郑小河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苏姐请说。” “极斯菲尔路七十六号,”苏曼珍吐出这个让上海滩闻之色变的门牌号,语速快而清晰。 “近来动作很大,抓人抓疯了。不仅是重庆方面的,但凡有点嫌疑,沾点边儿的,都不放过。”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你这里,树大招风。来往的非富即贵,难免有人盯着。魏利通如今风头正劲,你跟他那边的人走得近,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郑小河垂下眼睑,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多谢苏姐提醒。我就是个手艺人,靠本事吃饭,伺候好客人是本分,其他的,不敢多想,也轮不到我想。” “本分?”苏曼珍近乎无声地嗤笑一下。 “小河,你是个聪明人,别跟我打这马虎眼。这世道,你想本本分分,别人未必容你。”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复杂的意味。 “我是看你……不像那些唯利是图、攀附权贵的,才多这句嘴。有些浑水,能不蹚就别蹚。那魏利通,哼,爬得高,将来摔得也狠。” 最后这句话,已是交浅言深。 郑小河抬起眼,正对上苏曼珍带着几分审视和担忧的目光。 她心中微动,苏曼珍自身处境恐怕也艰难,这番警告,未必全是出于利用。 “苏姐的话,我记下了。”郑小河语气诚恳,“我会小心的。” 苏曼珍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你好自为之。” 她拿起手包,快步离开了,像一阵匆忙的风。 送走苏曼珍,郑小河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七十六号的阴影,苏曼珍的警告,风暴正在逼近。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只觉得那熙攘的人流背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来到“摩登今昔阁”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神态倨傲,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随从。 男人径直推门而入,目光在店内一扫,落在郑小河身上:“请问,是郑小河郑老板吗?” “我是。”郑小河转过身,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先生是?” 男人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鄙人姓钱,在魏部长手下办事。奉魏夫人之命,特来送上请柬。” 郑小河接过信封,触手是硬挺的铜版纸质感。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制作极为精美的请柬,措辞客气,邀请“摩登今昔阁老板郑小河女士”于三日后晚间,前往魏公馆,为魏夫人的生日晚宴打理妆发。 “魏夫人抬爱了。”郑小河合上请柬,语气不卑不亢。 “只是不知当晚需要服务的女宾有几位?我好提前准备相应的工具和物料。” 钱秘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 “郑老板只需负责夫人一人即可。夫人对郑老板的手艺甚是期待,望你准时莅临。届时会有车来接。” 他顿了顿,补充道,“魏公馆规矩重,郑老板是聪明人,该带的带,不该带的……想必不用我多说。”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郑小河微微一笑。 “钱秘书放心,我晓得分寸。一定准时到,尽心为夫人服务。” 送走了钱秘书,郑小河捏着那张烫金的请柬,指尖发凉。 魏家亲自派人来送请柬,表面是看重她的手艺,实则是一次不容拒绝的试探,或者说,审查。 苏曼珍的警告言犹在耳,这魏公馆,怕是龙潭虎穴。 她必须立刻见到周瑾。 利用预设的紧急联络信号,当天下午郑小河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与周瑾在那处充当“张小姐”公寓的安全屋碰了头。 听完郑小河的汇报,周瑾的神色异常凝重。 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停下。 “魏利通这只老狐狸,嗅觉很灵。他未必确定你的身份,但你的沙龙位置特殊,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他肯定想把你纳入掌控,或者至少摸清你的底细。这次邀请,是机会,更是巨大的风险。” “我知道。”郑小河点头。 “钱秘书话里话外都在警告。魏公馆内部情况不明,搜查恐怕会很严格。” “你必须去。”周瑾斩钉截铁。 “不去,立刻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后果更难预料。去了,反而可能获得一些有价值的情报。魏利通核心圈子的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她看向郑小河,眼神锐利。 “但要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全身而退。任何情报,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她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这是组织掌握的魏公馆大致布局,以及几个可能需要重点留意的地方,比如书房、小型会客室。你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 郑小河接过纸条,迅速默记。 图很简略,但标出了主要通道和几个关键房间的位置。 “进去之后,多看,多听,少说。留意进出书房的人员,听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魏利通最近和日本方面,特别是‘久崎商社’的岩田,往来密切,可能会在晚宴前后密谈。” 周瑾交代,“工具要仔细检查,不要携带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我会在外面安排接应,一旦情况不对,按第三套预案撤离。” 郑小河将纸条凑到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明白。” 周瑾看着她冷静的脸,语气缓和了些。 “小河,害怕吗?” 郑小河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怕。” 她抬起眼,目光却清亮而坚定。 “但怕没用。该闯的龙潭,总得去闯一闯。” 从安全屋出来,夜色深沉。 郑小河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云南路。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她先是将准备带入魏公馆的化妆箱清空,把所有工具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任何夹带或不该有的标记。然后,她开始重新挑选和准备。 粉扑、刷子、梳子……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款式。她将几样效果特别好的自制护肤品,分装到毫无特色的白色小瓷罐里。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药箱上。 做完这一切,她将整理好的工具重新放入化妆箱。合上箱盖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走到空间的全身镜前,深深吸了口气。 镜子里映出她穿着素色旗袍的身影,眼神沉静,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龙潭虎穴……”她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那就去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第121章 魏府门深 三日后的傍晚,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准时停在了“摩登今昔阁”门口。 钱秘书亲自来的,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 “郑老板,请。”他拉开车门,语气不容置疑。 郑小河提着她那口检查过无数次的化妆箱,穿着一身靛蓝色旗袍,默默坐进了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暮色中的上海滩,穿过繁华的街道,转入越发明亮却也更显寂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西式别墅前。 高墙铁门,门内可见持枪警卫巡逻的身影,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下车,进门。 钱秘书没有引她去宴会即将开始的大厅,而是径直带她穿过侧廊,来到一间偏厅。 “郑老板,抱歉,例行公事。” 钱秘书一摆手,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妇人上前,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郑小河心中一紧,知道这是搜身检查。 她沉默地将化妆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然后平举双手。 那妇人手法熟练而粗鲁,从上到下仔细摸索着她的身体,连发髻和内衣边缘都没有放过。 随后,她开始检查化妆箱。每一把刷子,每一个粉盒,每一瓶液体都被打开,嗅闻,甚至用手指捻搓。 妇人拿起那个双层粉盒,打开,用手指抹了一下粉扑,又合上,在手里掂了掂。 郑小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妇人似乎没发现夹层的异常,将粉盒放回原处。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最终,那妇人朝钱秘书微微点头。 钱秘书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算得上是笑意的表情。 “郑老板见谅,府上规矩如此。夫人正在楼上小客厅等候,请随我来。” 郑小河庆幸有空间的存在,暗暗松了口气,合上化妆箱。 她跟着钱秘书走上铺着厚厚地毯的旋转楼梯,脚下无声。 二楼的走廊更为安静,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钱秘书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 钱秘书推开门,侧身让郑小河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反而从外面带上了门。 小客厅布置得极尽奢华,丝绒沙发,波斯地毯,水晶吊灯。 魏太太穿着一身黛青色绣金线的旗袍,斜倚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年纪,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松弛的嘴角,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和长期养尊处优带来的倦怠。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郑小河,目光在她那身朴素的旗袍上停留了一瞬。 “你就是郑小河?” 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高,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魏夫人。”郑小河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林婉芝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魏太太慢悠悠地说,用涂着蔻丹的手指弹了弹烟灰。 “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那么多人惦记。”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绵里藏针。郑小河垂下眼睑。 “林太太谬赞了。不过是些伺候人的手艺,夫人不嫌弃就好。” 魏太太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才淡淡道。 “开始吧。今晚来的客人多,我可不想被那些太太们比下去。”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特别是刘秘书长家的那位,最爱出风头。” 郑小河打开化妆箱,开始准备工作。她先观察魏夫人的脸型和肤色,心中快速拟定方案。 “夫人气质雍容,妆容不宜过于艳丽,反而失了身份。不如在底妆和轮廓上下功夫,显得精神饱满,气度天成。” 郑小河一边说着,一边取出自制的润肤膏,动作轻柔地为其洁面、护肤。 魏夫人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布,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化妆品瓶罐开合的轻微声响。 郑小河手法娴熟,心思却飞速转动。 她注意到房间一侧的矮几上,随意放着一本翻开的账簿和几封拆开的信件,信封上的落款似乎有“久崎商社”的字样。 她不敢细看,只余光扫过,记在心里。 “听说郑老板的铺子,生意很好?” 魏夫人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托各位夫人太太的福,勉强糊口罢了。” “哦?只是糊口吗?”魏夫人轻笑一声。 “我听说,你那里消息灵通得很,连王家银行撑不撑得下去这种事,都有人在你那里议论?” 郑小河正在为她拍粉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力道均匀。 “夫人说笑了。客人来来往往,闲谈几句总是有的。我一个手艺人,只听得懂头发长短,胭脂浓淡,那些银钱大事,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记不住的。” “是吗?”魏夫人睁开眼,透过镜子看着她,目光锐利。 “我倒是觉得,郑老板是个心里极明白的人。这上海滩,风云变幻,站对了位置,比什么手艺都强。” 郑小河拿起眉笔,专注地勾勒眉形,语气平和。 “夫人教诲的是。只是小河笨拙,只知道做好分内事,其他的,不敢多想,也想不明白。” 魏夫人盯着镜中郑小河低眉顺目的样子,看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听说你祖上也是手艺人?” “是,祖传的理发匠。” “难怪。”魏夫人似是感慨。 “手艺人家出来的孩子,到底踏实些。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心浮气躁,总想着一步登天。” 她话里有话,不知是在指谁。 妆面完成大半,郑小河开始为她梳理头发。 魏夫人的发质保养得不错,但发量不算丰盈。 郑小河用巧手将头发层层盘起,既显高贵,又巧妙地掩饰了发量问题。 “郑老板这双手,确实巧。” 魏夫人看着镜中逐渐焕然一新的自己,脸色稍霁。 “比我在巴黎请的那个师傅,也不差什么。” “夫人过奖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钱秘书压低的声音。 “夫人,部长和岩田先生已经到了书房,请您稍后过去。” “知道了。” 魏夫人应了一声,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显然对妆容和发型颇为满意。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 “郑老板,手艺不错。”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口红,自己又补了补唇色。 “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候着,等晚宴间隙,说不定还要麻烦你补补妆。” 她说着,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枚小巧的金戒指,随手塞到郑小河手里,“拿着,赏你的。” 那戒指样式普通,分量却不轻。 郑小河连忙推拒。 “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工钱林太太之前已经……” “给你就拿着。”魏夫人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魏家赏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不再看郑小河,对着镜子最后审视了一眼,转身,袅袅婷婷地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郑小河一人,和她手里那枚沉甸甸的金戒指。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握紧了掌心。 戒指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门外隐约传来丝竹乐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哗,更衬得这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将戒指收进空间。 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楼下花园里灯火璀璨,衣香鬓影,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谈笑风生。 而在公馆侧面的阴影里,她似乎看到两个穿着和服的身影,在一个管事的引导下,快步走向通往书房的那个独立侧门。 她放下窗帘,退回房间中央。 留在这里候命,意味着她暂时无法离开,也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观察机会,但风险同样成倍增加。 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楼下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发表了讲话。音乐声再次响起,更加欢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魏夫人,而是那个之前搜身的黑衣妇人,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几块点心。 “郑老板,夫人吩咐给您送来的。” 妇人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板,“夫人说,让您再等一会儿。” 妇人放下东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像是在看守。 郑小河看了一眼那杯水和点心,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有劳,我等着便是。” 第122章 宴上风云 魏公馆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留声机里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但气氛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松弛感。 林太太穿着一身新做的宝蓝色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端着酒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太太身边,像个最忠实的影子。 “魏太太,您今晚这身气度,真是没得说。” 林太太找准一个空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位太太听见。 “方才李太太、张太太她们还在说呢,说这上海滩的夫人里,就数您最会调理人。您瞧,连给您梳妆的师傅,手艺都这么拔尖儿,把那郑小河调教得,比在咱们跟前时更出挑了。” 她这话说得讨巧,既捧了魏太太,又不着痕迹地把郑小河的手艺归功于魏太太的“调理”。 魏太太正与一位银行家的夫人寒暄,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一下 “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还过得去。” 旁边一位穿着绛紫色丝绒旗袍、身材微胖的太太凑过来,她是上海滩有名的纱厂老板赵万山的夫人,嗓门洪亮。 “哎呦,魏太太您可是太谦虚了。刚才我可瞧见了,您这妆容,这发型,又贵气又精神,比上次那个法国师傅弄的还衬您!那郑小河真有这么神?” 林太太连忙接话。 “赵太太您是不知道,这小河姑娘啊,就是手巧,人也安静,不该说的话一句没有。在我们那儿做头发的时候就是这样,只知道埋头干活,心思纯得很。” 她这话像是夸赞,又像是在向魏太太保证着什么。 魏太太用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抚了抚盘得一丝不乱的发髻,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手艺人是该这样。话多的,心思活的,用着不放心。” 正在这时,宴会厅的主灯微微暗了一下,音乐声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厅前方的小舞台。 魏利通陪着一位穿着深色和服、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中年男子走了上去,身后还跟着翻译和几个随从。 那日本人正是久崎商社的社长,岩田。 魏利通拿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是惯常的、谦和又带着威严的笑容。 “诸位来宾,诸位朋友,今晚魏某设此薄宴,承蒙各位赏光。在此,我要特别欢迎我们的好朋友,久崎商社的岩田社长莅临。” 台下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给面子的掌声。 岩田微微鞠躬,通过翻译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促进“中日亲善”、“共同繁荣”之类的陈词滥调。 魏利通接着说道。 “如今时局艰难,正是需要我们工商界同仁精诚团结,与友邦紧密合作,方能共克时艰。岩田社长此次前来,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关于我们之前商议的‘东南兴业公司’计划,已经得到了各方的大力支持,特别是资金方面……” 他话未说完,宴会厅侧后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掉落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年轻人僵在原地,脚下是摔碎的酒杯托盘和溅开的酒液。 他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慌,甚至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愤恨。 音乐彻底停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魏利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他很快控制住,只是眼神锐利地扫向负责宴席的管家。 管家冷汗直流,连忙示意两个护卫模样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侍者,迅速拖离了现场。 岩田社长皱了皱眉,低声对翻译说了句什么。 魏利通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一点小意外,无妨,无妨。我们继续……” 他举起酒杯,“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为了更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干杯!” 台下的人们反应过来,纷纷举杯应和,声音比之前响亮了许多,像是在努力驱散那片刻尴尬与不安。 音乐声再次响起,却似乎失去了之前的流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林太太轻轻拍了拍胸口,凑近魏太太,低声道。 “吓死我了,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差点搅了局。” “不长眼的东西,自然有他的去处。” 魏太太抿了一口香槟,她看了一眼台上正与岩田低声交谈的魏利通,冷然道。 “老爷们谈正事,底下人连端个盘子都端不稳。” 林太太噤声,不敢再多言。 郑小河依旧待在偏厅。 门外的喧嚣、掌声、突然的寂静、以及随后更为热烈的喧哗,都隐约传了进来。 她无法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短暂的死寂和随后不自然的沸腾,让她敏锐地察觉到宴会厅里一定出现了变故。 那个黑衣妇人还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郑小河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水和几块精致的点心,依旧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随着林太太刻意压低的声音。 “真是晦气,好在魏部长沉得住气” 声音由远及近,在偏厅门口停顿了一下。 门被推开,魏太太走了进来,林太太跟在她身后。 魏太太的脸色不像刚才出去时那么松快,眉宇间凝着一层薄怒。 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看了看。 “郑老板,过来给我补补妆。” 她命令道,语气有些生硬。 “是,夫人。”郑小河拿起化妆箱,走到她身后。 林太太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对魏太太说。 “您别为那起子小人生气,不值当。岩田社长那边……” “岩田社长是明白人。” 魏太太打断她,透过镜子看着郑小河熟练地打开粉盒,“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郑小河动作轻柔地为她补粉,仿佛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目光专注在妆容的细节上。 林太太讪讪地闭了嘴,看着郑小河沉稳的动作,忽然又找到了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要说还是小河手艺稳当,瞧这补的。” 魏太太没接话,闭上眼睛,任由郑小河动作。 补完妆,魏太太看了看镜子,脸色稍缓。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郑老板,今晚辛苦你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和那杯水,“东西没动?是看不上魏家的茶点?” 郑小河放下工具,微微躬身。 “夫人言重了。只是做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上工前不能乱吃东西,怕手不稳,坏了夫人的妆容。” 魏太太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沉吟道。 “规矩倒多。行了,今晚没你的事了,让钱秘书派人送你回去。” “多谢夫人。” 魏太太没再说什么,带着林太太转身离开了偏厅。 郑小河慢慢收拾好化妆箱。 门外宴会的声音依旧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荡从未发生。 她提起箱子,走到门口。 那个黑衣妇人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为她拉开门。 走廊尽头,钱秘书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正朝她走来。 郑小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将身后那片虚假的繁华,暂时关在了门内。 第123章 归途惊魂 黑色轿车驶离了魏公馆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钱秘书坐在副驾驶,背脊挺直,一路无话。 郑小河靠在后座,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化妆箱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氛。 车子驶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突然冲出一个黑影,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哨! “吱嘎——!”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郑小河因为惯性向前冲去,额头差点撞在前座椅背上,她下意识地抱住了怀里的化妆箱。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声闷响传来,像是重物砸在车体上。 车窗外,几个蒙着脸、穿着短打的身影一晃而过,动作快得像鬼魅。 一块砖头砸在了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趴下!”钱秘书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动作极快地矮下身体,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郑小河立刻俯低身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四肢百骸。 她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模糊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怒骂,似乎是“汉奸”、“走狗”之类的字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影出现到袭击结束,不过几十秒钟。 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轿车引擎还在无力地空转,和挡风玻璃上那狰狞的裂纹证明着刚才的惊险。 钱秘书缓缓直起身,脸色铁青。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危险已经解除,然后才看向后座的郑小河:“郑老板,没事吧?” 郑小河慢慢坐直身体,感觉手脚还有些发软,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声音带着一丝强压下的微颤:“没……没事。”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化妆箱,确认锁扣完好。 那几声模糊的怒骂,像烧红的碳火烫在心上。 她清楚地知道,这无妄之灾,是因为她坐在了这汉奸的车上。 对那黑暗中出手的人,她心底生不出一丝怨恨,反而泛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司机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 “钱……钱秘书,这……这玻璃……” 钱秘书没理会司机,他推开车门下车,仔细查看了车身的损伤。除了挡风玻璃,车门上也有几处明显的凹痕和刮擦。 他脸色越发难看,对着空荡的街道啐了一口:“无法无天!” 他回到车上,重重关上车门,对司机命令道:“还能开吗?先离开这里!” 司机战战兢兢地发动车子,轿车发出几声不情愿的嘶吼,继续向前驶去。 碎裂的挡风玻璃让前方的视野变得模糊而扭曲。 钱秘书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恢复平日的冷静,但眼底残留的惊怒却挥之不去。 他从内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郑小河,见她脸色还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攥着化妆箱的提手,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郑老板受惊了。”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看来这上海的治安,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郑小河抬起眼,对上内视镜里钱秘书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带着点后怕的沙哑。 “乱世嘛……没想到这么不太平。幸亏……幸亏没伤着人。”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只是一些宵小之辈,蓄意破坏罢了。” 钱秘书冷哼一声,像是在对郑小河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魏部长致力于沪上经济繁荣,与友邦合作共荣,难免会触痛一些人的神经,惹来些红眼病的嫉妒和破坏。” 郑小河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街灯的光晕透过碎裂的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影子。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的噪音和风从玻璃裂缝灌入的呜咽声。 车子最终有惊无险地停在了“摩登今昔阁”的后巷。 这里相对僻静,光线昏暗。 钱秘书率先下车,替郑小河拉开车门。 “郑老板,今晚的事情,还请……”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郑小河提着箱子下车,站定时腿脚还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 夜色中她的面容苍白,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钱秘书放心,我只是个梳头的,今晚给魏夫人做了妆发,然后就直接回家了。路上……路上什么都没发生。” 钱秘书对她的识趣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 “郑老板是明白人。部长和夫人对你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日后或许还有借重之处。” “随时听候夫人差遣。”郑小河微微颔首,语气恭顺。 钱秘书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那辆伤痕累累的轿车。 车子很快消失在巷口。 郑小河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的光完全看不见,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背上。 她转身,拿出钥匙打开后门,闪身进入一片黑暗的店内。 熟悉的气味的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上了楼,回到位于沙龙阁楼的小休息间。 她走到桌边,放下沉重的化妆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后巷的情况。 寂静无人。 今晚的魏府之行,什么实质性的情报都没有得到。 小河知道这场袭击针对的是魏利通,那模糊的怒骂声,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久久不散 。 她将粉盒放回原处,合上箱盖。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在继续,远处隐约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 寂静中,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辆车……下次还能不能平安下来。” 第124章 夜半叩门 魏公馆归来后的第三天,傍晚时分,“摩登今昔阁”刚打烊不久,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慌乱的节奏。 郑小河心头一紧,放下账簿,走到门边,隔着门板低声问:“谁?” “郑老板,是我,沈清韵。”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颤音的女声。 郑小河立刻听出是明德女中那位清贫却风骨铮铮的沈老师。 她迅速拉开门栓,将门外的人让了进来。 沈清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眶红肿。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老师,您这是……” 郑小河心下诧异,连忙引她到内厅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沈清韵没有接水杯,双手抓住郑小河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绝望。 “郑老板,求您……求您救救婉如她们!” “婉如?是您的学生?出了什么事?” 郑小河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沉声问道。 “是……是前些日子,她们几个孩子……不懂事。” 沈清韵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们私下里印了些传单,反对……反对那个‘和平运动’,不知怎么就被……被七十六号的人发现了!今天下午,来了几个人,直接把婉如、秀兰她们三个从课堂上带走了!” 郑小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七十六号! “学校呢?学校没出面?”她追问。 沈清韵绝望地摇头。 “校长……校长说他也没办法,那是特工总部抓人,他不敢管,也管不了!只说……只说让孩子们家里自己去疏通关系……可她们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哪里有什么门路!” 她抬起泪眼,看着郑小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郑老板,我知道这很冒昧,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我听说……听说您认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魏部长家……您能不能,能不能帮着递句话,或者打听打听关在哪里?花多少钱,我们几个老师,砸锅卖铁也凑!” 看着她满是恳求的脸,郑小河喉咙发紧。 她认识魏利通,是的,刚从他家那龙潭虎穴出来。 可正因为认识,她才更清楚,向魏利通那样的人求情,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暴露自己。 那几个学生,恐怕凶多吉少。 “沈老师,您先别急,慢慢说。” 郑小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丝镇定。 “您确定是七十六号的人带走的?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当时有没有其他目击的学生?” 沈清韵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 “是……穿着黑衣服,样子很凶。他们没说什么,直接把人带走了。有学生偷偷看到,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没有牌照。”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那个旧布包里摸索着,拿出一个小纸团,纸张粗糙,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极斯菲尔,这是在婉如的书桌缝里找到的,可能是她趁乱塞进去的……” 极斯菲尔路七十六号。 这个地址坐实了最坏的猜测。 郑小河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沉默了片刻,脑子飞速转动。 直接去找魏利通?绝对不行。 通过林太太?林太太在魏太太面前也不过是个应声虫,涉及七十六号的事情,她未必敢插手,也未必插得上手。 “沈老师,”郑小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魏部长那边,我不能去找他。” 沈清韵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要垮掉。 “但是,”郑小河话锋一转。 “我会想办法打听消息。您给我一点时间。” “真的?郑老板,您……您真有办法?” 沈清韵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紧紧抓住郑小河的手。 “我只能说尽力。” 郑小河没有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您先回去,安抚好其他学生和家长,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免得节外生枝。等我消息。” 送走千恩万谢、脚步虚浮的沈清韵,郑小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民国女学生的身影在她眼前闪过,她们还那么年轻,带着一腔热血,却落入了魔窟。 她必须立刻联系周瑾。 只有组织,或许才有办法打听到确切消息,甚至进行营救。 这已经超出了她个人能力的范围,也超出了她原本只是收集情报的任务范畴。 她启动紧急联络程序,发出了需要尽快见面的信号。 等待回应的夜晚格外漫长。 郑小河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将房间内的家具轮廓短暂地照亮,又迅速隐入黑暗。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本想利用知识和技能在这乱世求存,却一步步被卷入这时代的洪流。 爷爷的教诲,周瑾的引导,顾家母子的信赖,易老板的托付,如今又加上这几个身陷囹圄的女学生……她发现自己无法真正冷眼旁观。 后半夜,约定的信号终于轻轻叩响了后窗。 郑小河迅速打开窗户,一个矫健的身影无声地翻了进来,是周瑾。 她穿着深色的衣裤,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惯有的警惕。 “出什么事了?”周瑾直接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郑小河将沈清韵来访的情况,以及女学生被捕、关押在七十六号的事情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周瑾听完,眉头紧紧锁住,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七十六号……麻烦了。那里进去的人,很难全须全尾地出来。” “组织有没有办法打听到具体情况?或者……有没有可能营救?” 郑小河急切地问。 周瑾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们会立刻动用内线打听消息。但营救……难度极大,风险更高。七十六号看守严密,而且,我们不清楚她们被捕的具体原因,掌握了多少情况。盲目行动,可能救不出人,还会牺牲更多同志。” 郑小河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周瑾说的是事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是。”周瑾语气斩钉截铁。 “打探消息是第一位的。如果她们没有暴露重要身份,只是普通的爱国学生活动,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比如通过其他社会关系施压,或者等待合适的交换机会。但如果……”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了。”郑小河深吸一口气。 “如今你什么都不要做。”周瑾看着她,眼神锐利。 “尤其不能再去接触魏利通那边的人。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只是一个听说了此事的普通市民,表现出适度的同情即可,绝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郑小河沉默地点了点头。 理智告诉她周瑾是对的,但情感上,一种无力和焦灼感啃噬着她。 周瑾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们斗争,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打击敌人,才能救更多的人。这几个学生,组织会尽全力。” “嗯。”郑小河低低应了一声。 周瑾没有多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郑小河关好窗户,重新坐回黑暗中。 无力感并没有消失,但周瑾的话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走到桌边,拿起沈清韵留下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 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一小撮灰烬。 她看着那点余烬,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能做的有限,但并非无能为力。 她至少还可以等待消息,还可以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予那些抗争者一丝微小的、隐蔽的支持。 比如,沈清韵和她的学生们。 第125章 无声较量 几天过去了,关于那几个被捕女学生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这天下午,沙龙里来了两位生客。 一位是穿着考究西装、自称是某洋行经理的丁先生,陪着一位打扮入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年轻女子,丁先生介绍说是他的表妹,刚从香港过来。 那女子对发型颇为挑剔,一会儿嫌卷度不够,一会儿又说刘海太厚。 郑小河耐心应对,手下动作利落精准。 “表妹,你就别太挑剔了,郑老板的手艺在上海滩是出了名的。” 丁先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笑着打圆场,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沙龙内的陈设。 “香港那边的师傅也不错嘛。” 女子对着镜子嘟囔。 “不过这边倒是有些新奇式样。表哥,你说我们这次回来,能赶上魏部长那个‘兴业公司’的入股吗?听说门槛高得很。” 丁先生端起阿秀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 “正在接洽,魏部长那边……规矩是多些,不过机会难得。岩田先生对这件事也很上心。” 小河做着手上的工作,仿佛全神贯注于发型创作。 “听说前几天,魏部长的车在路上出了点意外?” 女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和幸灾乐祸,“是不是真的?” 丁先生脸色微沉,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郑小河,含糊道。 “一些宵小捣乱而已,不足挂齿。魏部长洪福齐天,能有什么事。” 他显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女子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香港的时髦玩意儿。 郑小河默默听着。 做完头发,丁先生付账时颇为大方,还额外给了小费。 送走他们,郑小河看着那张额外的钞票,心里并无喜悦。 临近打烊,沈清韵又来了。 她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 “郑老板,” 她声音沙哑,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到郑小河手里,布包沉甸甸的。 “这是我们几个老师,还有学生们凑的一点……心意。不多,但是我们的全部了。求您……无论如何,再想想办法,打听一下婉如她们是死是活……” 布包里是几件金饰和一些卷起来的纸币,带着体温。 郑小河感觉那布包烫得灼手。 “沈老师,这钱我不能收。” 郑小河将布包推了回去,语气坚决。 “消息我在打听,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您把这钱拿回去,孩子们家里或许更需要。” “可是……” “没有可是。”郑小河打断她,握住她的手。 “相信我,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您。在这之前,请您和学生们一定要保重自己,不要再做任何冲动的事情。活着,才有希望。” 沈清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布包重新收回怀里,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郑小河靠在门框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拿出纸笔,凭借记忆,将今天从丁先生表妹那里听来的关于“兴业公司”和岩田的信息。 第二天,一位自称是“兴亚百货”宣传部职员的女人来到沙龙。 说是慕名而来,想请郑小河为百货公司即将举办的秋季时装发布会模特设计妆发。 “我们经理很欣赏郑老板的品味。” 女职员笑容可掬地递上名片。 “特别是您为魏太太设计的那款妆容,大气又典雅,非常符合我们这次发布会想要传达的‘新东方风情’主题。” 郑小河接过名片,心中警铃微作。 竟然是兴亚百货。 魏利通有股份,还有日资背景。 这邀请,是单纯看重手艺,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您过奖了。”郑小河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能为兴亚百货服务是我的荣幸。不知具体是哪一天?我需要协调一下时间。” “下周三下午,在百货公司五楼的秀场。” 女职员说道。 “细节我们可以再沟通。另外,我们岩田社长对这次活动也很重视,可能会亲自过来审定效果。” 岩田。 郑小河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开始快速盘算。 兴亚百货顶楼,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魏利通和日方合作的信息,甚至是那个“兴业公司”的蛛丝马迹。 风险与机遇并存。 送走女职员,她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神平静,嘴角带着职业的弧度,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一次,舞台换到了敌人更核心的地盘。 第126章 齿轮 陈玲珑推开“摩登今昔阁”的玻璃门时,脸上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碎花旗袍,头发新烫过,手里拎着个精巧的锦缎小盒。 “小河!”她声音爽利,带着笑意,“可算是得空过来看看你。” 郑小河刚送走一位早客,闻声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玲珑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气色看着真好。” “还不是托你的福!”陈玲珑走到近前,将那个锦缎小盒往郑小河手里一塞,“喏,拿着。” 郑小河有些诧异,没有立刻去接:“玲珑姐,这是……” “谢礼!不许推辞!”陈玲珑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上回要不是你点醒我,我差点就钻进钱眼里,惹上大麻烦了。” 她指的是之前想倒卖南洋磺胺那件事,当时郑小河虽未明说,但言语间的提醒让她心生警惕。 后来辗转打听到那批药的来路确实不清不楚,与魏利通的黑市网络有关,惊出一身冷汗。 郑小河这才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光泽莹润的南洋珍珠耳钉,款式简洁大方。 “这太贵重了,玲珑姐。” “跟你帮我的比起来,这算什么?” 陈玲珑摆摆手,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内厅沙发坐下,舒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那批药……啧啧,水太深了。幸亏听了你的话,不然现在怕是麻烦缠身了。”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快坐下,让我好好谢谢你。” 郑小河将盒子小心放在一旁,给她倒了杯茶,顺势坐下。 “玲珑姐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觉得那钱赚得不踏实。” “可不就是不踏实嘛!”陈玲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这世道,还是稳稳当当最好。说起来,我家那口子有个远房表亲,在南洋做生意,前阵子汇了一笔不小的款子回来,托我在上海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产或者可靠的外国银行,想置办点产业,或者干脆存起来。” 郑小河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南洋的生意看来做得不错。” “好什么呀,”陈玲珑放下茶杯,压低了些声音。 “听我那表亲信里的意思,那边也不太平,风声紧。他们这些在外头的,心里慌得很,总觉得把钱放在外面不如挪回老家保险。可你看咱们这儿……”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是啊,都不容易,这年头钱放手里不知道啥时间成了一张废纸,还不如换成房子铺子实在。” 郑小河附和道,拿起茶壶给她续水。 陈玲珑像是找到了话题。 “我认识好几个家里有南洋关系的,最近都收到不少侨汇。有的像我家表亲一样想买房置地,觉得房子总跑不掉。” “更多的呢,是找门路存进花旗、汇丰这些洋人银行,觉得那才保险。你说,这是不是大家都觉得……觉得往后这日子,更难了?” 她看向郑小河,眼里带着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郑小河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书,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确实有大量东南亚侨汇涌入国内。 一部分用于支持抗战,另一部分则是侨胞担忧战火蔓延,将资金转移至相对“安全”的国统区或租界,也有部分流入外资银行避险。 陈玲珑这看似寻常的闲聊,恰恰印证了这种历史动向。 “日子再难,总得过下去。”郑小河抬起眼,语气平和。 “咱们普通百姓,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谨慎些总没错。玲珑姐您表亲想着置产或者存银行,也是未雨绸缪。” “可不是嘛!”陈玲珑见郑小河认同,话匣子更开了。 “我还听说啊,有些汇回来的钱,数目大得吓人,不光买房存钱,还有人在暗中收购古董字画、金银硬通货。你说,这得是对多以后多没信心啊?” 郑小河心中又是一动,面上却只是微微蹙眉。 “时局如此,大家心里不安也是常情。只是这样大笔资金流动,难免引人注目。” “谁说不是呢!”陈玲珑压低声音。 “所以我那表亲千叮万嘱,办事要低调,千万别张扬。我也是把你当亲妹子,才给你分享这事。这年头,露富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像有点累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话题。 “不说这些了,说起来就心烦。对了,你最近生意怎么样?魏家那边……没找你麻烦吧?” 她关切地问。 “劳玲珑姐惦记,还好。”郑小河笑了笑,避重就轻,“就是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玲珑点点头,又聊了些街坊邻里的闲话,约莫坐了半个多时辰,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陈玲珑,郑小河回到内厅,拿起那个装着珍珠耳钉的锦缎小盒。 珍珠温润的光泽在指尖流淌。 远东的局势,东南亚的紧张,太平洋两岸的暗涌…… 这些看似遥远的大事,它的影响正通过细微变化而传递到上海滩来。 阿秀收拾好前台,走过来轻声说。 “郑姐,我看陈老板今天挺高兴的,还送了您那么漂亮的礼物。” “嗯,”郑小河应了一声,将盒子放到桌上,“玲珑姐是爽快人。” “她人真好。”阿秀笑了笑,又想起什么。 “对了郑姐,我下午去银行兑钱,听到前面两个人也在说侨汇的事,好像最近确实很多南洋那边的钱汇进来,银行办事的人都忙了许多。” 郑小河擦拭工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这么多侨汇进入上海,希望利大于弊吧。” “希望吧。”阿秀没多想,继续去忙别的了。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的灯火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今天看似只是寻常的姐妹闲话,却让她感受到了时代齿轮转动发出的咔哒声。 她轻轻摩挲着耳垂,那里空无一物。 那对珍珠耳钉被她妥善收好,未来或许会有需要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第127章 试探 午后的空气有些凝滞,连街上的叫卖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铃铛发出干涩的响声。 “请问,哪位是郑老板?”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但语调却没什么起伏。 进来的是一位生客。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模样还算周正,穿着件墨绿色团花绸缎旗袍。 她手里拎着个小巧的鳄鱼皮子手袋,站在门口,目光在沙龙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郑小河身上。 “我就是。”郑小河放下正在整理的客户预约簿,迎上前两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夫人是第一次来?请问贵姓,有预约吗?” “我姓李。”女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没有预约。听说郑老板手艺好,慕名而来,不知现在可否方便?” 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郑小河的脸,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李太太客气了。”郑小河侧身让开,“请里面坐。阿秀,给李太太上茶。” 这位李太太随着郑小河走到内厅沙发坐下,姿态还算优雅。 阿秀端上茶来,她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碰。 “郑老板这店,布置得挺雅致。” 李太太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随口一提。 “地段也好,听说这铺面以前是家瓷器店?” “是,承蒙前店主易老板关照,租给了我。” 郑小河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语气平和。 “易老板……哦,是那位景德轩的东家吧?听说回乡下去了。” 李太太接话很快,似乎对这里颇为了解。 “郑老板一个年轻女子,能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真是不简单。想必是结交了不少贵人吧?我听说,连魏部长家的太太,都是您的常客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郑小河。 郑小河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这人不仅知道铺面的前身,还直接点出了魏太太。 她脸上笑容不变,拿起茶几上的团扇,轻轻扇着。 “李太太说笑了,我们开店的,来的都是客,尽心伺候罢了。魏夫人抬爱,服务过一两次,也是因为我们手艺还过得去,不敢说有半分交情。” “郑老板太谦虚了。”李太太嘴角扯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 “这上海滩,谁不知道魏部长如今是南京那边的红人,手眼通天。” “能得魏夫人青眼,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郑老板有这层关系,往后在这上海滩,怕是更要风生水起了。”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字字都带着试探,想把郑小河和魏利通牢牢绑在一起。 郑小河摇着团扇,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坦然。 “李太太这话可折煞我了。我们手艺人,靠的是十指功夫吃饭,客人今天高兴了来,明天不高兴了就去别家,哪有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魏夫人身份尊贵,我们更是小心伺候,不敢有半点逾越,只盼着太太们满意,小店能有个安稳营生就知足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与魏家的特殊关系,又表明了自己谨守本分的立场。 李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神色坦然,目光平静,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便换了个话题。 “郑老板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老家在北边,小时候跟着长辈逃难来的上海。” 郑小河含糊答道,这是她一贯的说辞。 “北边……兵荒马乱的,不容易。” 李太太感叹一句,又似无意地问,“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就我一个了。”郑小河垂下眼睑,语气里适当地带上一丝落寞。 李太太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她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那就麻烦郑老板,帮我看看头发吧,感觉有些毛躁了。” “好的,您这边请。”郑小河起身,引她到洗发区。 整个服务过程,这位李太太话少了许多,但郑小河能感觉到,她那审视的目光时不时会透过镜子落在自己身上。 郑小河只当不知,专注手上的动作,偶尔询问一下力度和水温是否合适,言语间恪守着理发师傅的本分。 做完头发,李太太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算满意。 付钱时,她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 “郑老板手艺确实不错,难怪名声在外。以后我可能还要常来叨扰。” “随时欢迎李太太光临。”郑小河微笑着送她到门口。 看着那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郑小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这个李太太,行为举止透着古怪,问话也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不像普通的顾客。 是汪伪的特务,还是日方的眼线?或者,军统的人?她无法确定。 她回到店内,阿秀正在收拾茶具。 “郑姐,这位李太太看着有点……”阿秀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怪。” “客人各有各的脾气,我们做好分内事就行。” 郑小河平淡道,不想让阿秀卷入这些是非。 晚些时分沙龙里来了几位相熟的老客人。 其中一位是开绸缎庄的赵太太,性子爽利,爱说话。 她一边任由阿秀给她洗头,一边和旁边的另一位太太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前阵子砸魏部长汽车的那伙人……” 赵太太压低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室内还是显得清晰。 “听说抓进去的那个,没几天就在牢里得了急病,没了!” 旁边那位太太吓了一跳:“真的?这么巧?” “巧什么呀!”赵太太撇撇嘴。 “那种地方,进去的人得个‘急病’还不是常事?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巡捕房当差,偷偷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上面打了招呼,严查同党呢!这世道,真是……” 郑小河正在给另一位客人修剪发梢,听到这话,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唉,也是造孽。”另一位太太叹息道,“好好的,去惹那些人做什么……” “还不是被逼的!”赵太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好好的人,谁愿意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怕是心里憋屈狠了呗!” 她们的对话还在继续,但郑小河已经不再仔细去听。 那个被捕者“病故”的消息。 她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76号的手段,她早有耳闻。 这只是再次印证了那个地方的黑暗与残酷,也提醒着她,与魏利通之流沾上边,意味着怎样的危险。 那位李太太的试探,和此刻听到的“病故”消息,像两条看不见的线,在她脑海中交织。 送走所有客人,打烊之后,沙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内厅的沙发上。 今天来的这位李太太的出现,意味着自己可能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是因为魏府的那次出入?还是因为沙龙本身树大招风?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 不能慌,也不能乱。 那个李太太,应该还会再来。 第128章 兴亚百货 周三下午,郑小河提着化妆箱站在兴亚百货气派的旋转门外。 她看了看腕表,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 走进大厅,迷人香氛扑面而来。 地面光可鉴人,穿着西装的售货员站在各自柜台后。 顾客不算太多,但衣着体面,低声交谈着。 氛围与上海其他的百货公司相似,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请问是摩登今昔阁的郑老板吗?”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女职员迎上来,脸上是标准的服务式微笑。 “是我。” “请跟我来,秀场准备在五楼。”女职员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走向电梯。 电梯是西式的,内部装饰着仿紫檀木的板壁。 女职员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郑老板是第一次来我们兴亚吧?”女职员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清晰。 “第二次,开业那天也有幸光临。” “是吗?那您真是太有眼光了。我们百货的商品很多都是直接从日本运来的,品质有保证的,可以放心购买。” 女职员语气里带着优越感,“特别是化妆品和纺织品,很受太太小姐们欢迎。” 郑小河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电梯门打开,五楼到了。 秀场区域已经布置起来,搭起了简易的T台,背景板上挂着“新东方风情”之类的艺术字。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光,模特们还没到场。 “化妆间在这边。”女职员引着她穿过忙碌的场地,来到旁边一个用隔板临时围出的区域,里面摆着几张梳妆台和镜子。 “模特们大概半小时后到,郑老板您可以先准备一下。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我姓王。” “好的,谢谢王小姐。” 王小姐离开后,郑小河放下化妆箱,开始整理工具。 她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悄然打量着周围。 这个临时化妆间靠近安全通道,通过隔板能隐约听到外面工作人员走动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她将粉底、腮红、眼影一一取出,按照使用顺序摆好。 梳子、发夹、定型水放在另一侧。 动作专业而专注。 准备工作刚就绪,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年轻女孩的说笑声。 隔帘被掀开,五六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王小姐。 “姑娘们,这位就是郑小河郑老板,今天负责你们的妆发。”王小姐介绍道。 女孩们好奇地打量着郑小河,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她们年纪都不大,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是典型的模特胚子。 “郑老板好。” “大家好。”郑小河露出温和的笑容,“我们先定一下整体妆容风格,再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微调。” 她拿出准备好的几张妆容草图,和女孩们以及王小姐沟通起来。 讨论的重点是既要突出时尚感,又要符合兴亚百货想要推广的“新东方风情”。 郑小河提出了几个建议,既考虑了模特的脸型特点,又融入了当下流行的元素,言谈间显得经验老道。 “郑老板果然专业。”王小姐点头表示认可。 沟通完毕,郑小河开始为第一个模特上妆。 她手法熟练,动作轻柔,一边操作一边偶尔和模特低声交流两句,询问是否舒服,或者解释下一步要做什么。 化妆间里很快只剩下化妆品涂抹的细微声响和女孩们偶尔的低语。 趁着为一个模特卷头发的间隙,郑小河状似无意地问旁边的王小姐:“王小姐,洗手间在哪里?我想去一下。” “出了这个区域,右转走到头就是。”王小姐指了指方向。 “谢谢。” 郑小河放下卷发棒,对正在等候的模特温和地说:“稍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她走出临时化妆间,沿着王小姐指的方向走去。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两旁的房间门都关着,门上挂着“器材室”、“杂物间”之类的牌子。 走到走廊尽头,果然是洗手间。 她从洗手间出来,并没有立刻返回。 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看似在整理衣服,目光却快速扫过周围。 这里已经远离秀场区域,更加安静。 她注意到走廊另一侧有一部独立的电梯,电梯门是暗色的,旁边站着一名穿着制服、腰杆笔挺的警卫。 那里应该就是通往楼上办公区的专用电梯。 与她上来时乘坐的客用电梯完全不同。 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回走。 经过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时,里面传出两个男人用日语交谈的声音,语速很快。 她脚步未停,但耳朵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类似于中文的词语:“九江路…检查…严格点…” 声音随着她走远而模糊消失。 回到化妆间,她继续为模特们工作,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心里将那部专用电梯、警卫、以及听到的零碎日语与“九江路仓库”联系了起来。 兴亚百货的楼上,看来确实不简单。 全部妆发完成,模特们换上展示服装,效果相当不错。 王小姐看起来很满意。 “郑老板辛苦了,效果非常好。”王小姐说道,“岩田社长刚才来看过,也对妆发效果表示了认可。” 郑小河这才知道,那位岩田社长竟然悄无声息地来看过了。 她心中微凛,面上却只是微笑:“您过奖了。” 她开始收拾工具。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起来像是管理层,直接走向王小姐,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偶尔扫过正在收拾的郑小河。 郑小河低着头,专注地将每样工具擦干净,放回原处。 灰西装男人和王小姐说完话,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朝郑小河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郑老板?”他开口,中文带着点口音,但很流利。 “是的,先生。”郑小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手艺不错。”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的工具之间移动,“听说魏夫人也很欣赏你的手艺?” “魏夫人抬爱。”郑小河回答得依旧谨慎。 “嗯。”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王小姐送他出去,回来后对郑小河解释道:“那是我们宣传部的松本课长。” 郑小河表示明白,继续收拾东西。 松本课长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再次将她和魏家关联起来。 这兴亚百货内部,显然对她的背景有所了解。 所有工作结束,郑小河提着收拾好的化妆箱,由王小姐陪着走向客用电梯。 “郑老板今天辛苦了,酬劳我们会按约定送到您店里。”王小姐在电梯口说。 “好的,谢谢。”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五楼的喧嚣隔开。 郑小河独自站在下行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依次变化。 “九江路”和“严格检查”几个字在她脑袋里盘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第129章 以笔为刃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外面街道的气息。 沈清韵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但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次更重了些,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望着郑小河。 “沈老师。”郑小河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客户记录本,站起身,“快请进。” 沈清韵慢慢走进来,脚步有些沉。 她在惯常坐的那张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紧。 “郑老板,”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有消息了吗?” 郑小河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沈老师,您先喝口水。” 沈清韵没有碰那杯水,目光直直地看着郑小河,带着最后的期盼。 郑小河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摇了摇头:“我托了几位相熟的太太,旁敲侧击地问了问。” 她顿了顿,选择着措辞,“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回来。” 沈清韵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她声音很低,像是不敢问,又不得不问。 “只说那边口风很紧,不好打听。”郑小河语气平和,带着安抚,“这种事,急不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坏事。” 沈清韵沉默了半晌,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红,但并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明白。”她声音恢复了少许力气,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是我太心急了。” “关心则乱。”郑小河温声道,“婉如她们吉人自有天相,总会…” “学校要开除她们了。”沈清韵语气平静,“今天刚下的通知,以‘长期旷课,行为不端’为由。” 郑小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开除也好。”沈清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苦涩。 “留在学校里,她们的名字也成了禁忌,其他学生连提都不敢提。现在这样,至少……至少大家都知道她们是因为什么走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旗袍的布料。 “我和其他几位先生商量过了,学籍没了,书还是要读的,道理还是要明的。我们不能让孩子们觉得,坚持正义是错的,是会有这样下场的。” 郑小河心中一动:“你们……” “我们打算自己编些东西。”沈清韵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重新燃起微光。 “不印传单,不搞游行。就是选些好的文章,古人的风骨,英雄的故事,还有……还有我们自己的历史,偷偷地教给愿意听的学生。” 她看向郑小河,目光坦诚而坚定。 “我们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但总要有人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救不出婉如她们,也不能让更多的孩子变得麻木,或者……或者走上歪路。” 郑小河看着沈清韵,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她没有崩溃,反而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却又持久地从根上培养学生、唤醒人心。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郑小河由衷地说。 “谈不上勇气。”沈清韵摇摇头,“只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做了,心里还能踏实点。” 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小口,像是给自己补充一点力气。 “编这些东西,需要纸笔吧?”郑小河状似随意地问。 “嗯。”沈清韵放下杯子,“纸张不好买,特别是那种不太起眼,又能用的。油墨也是,好的太贵,差的容易晕染。” 郑小河站起身:“您稍等一下。” 她走到后面存放杂物的小房间,关上门。 进入空间。 那间二十平米的现代公寓里,物品齐全。 她找到几捆质地粗糙、微微泛黄的新闻纸,又拿出几罐黑色油墨。 这些东西是她前两年通过几层关系,从黑市上零星收来的,当时只是觉得这类物资或许将来有用,便一直囤在空间里,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她将一些纸和墨用一个半旧的布包袱仔细包好。 提着包袱走出来,她递给沈清韵。 “这里有些纸和油墨,是我以前零星收来的,放着也是放着。沈老师要是不嫌弃,拿去用吧。也算是我……尽一点心。” 沈清韵愣住了,看着那个包袱,没有立刻去接。 “这……这怎么行?现在这些东西都不好弄,太贵重了。” “不值什么钱。”郑小河把包袱塞进她手里,“东西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用在正地方,比放着霉坏了强。” 沈清韵抱着那个包袱,手指摩挲着粗布面料,眼圈又红了红,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郑小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郑老板……谢谢。” “沈老师客气了。”郑小河微笑道,“以后若还有什么难处,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沈清韵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包袱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希望的火种。 “我会小心的。”她承诺道,“为了那些孩子,我也不能出事。” 她又坐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和郑小河聊了些学校里其他的琐事,语气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显示着内心的沉重。 送沈清韵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郑老板,留步吧。”沈清韵在门口转身,“有了消息……” “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您,路上小心点儿。”郑小河接话道。 沈清韵点了点头,抱着那个包袱,在迈出房门的瞬间。 她不着痕迹地把藏在手心的金戒指,塞进了小河的掌心,身影迅速融入了暮色之中,步伐似乎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她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戒指,心里五味杂陈。 帮助沈清韵,提供那些纸墨,带有风险。 但她无法袖手旁观。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要坚持传播信念的力量,让她动容。 她暂时不知那些被捕学生是生是死,也不确定这教学能持续多久。 可她明白,只要还有人活着、能握笔,这些以笔为刃的人就不会停下编书育人的脚步。 此时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130章 码头见闻 郑小河近一段时间住在了摩登今昔阁,大约几天才回一次云南路。 这天推开“清爽理发室”的门时,店里没什么客人。 只有顾秀芳坐在靠窗的位置,就着天光在做针线活。 听到铃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河回来啦。” “婶子。”郑小河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店内,“家明呢?” “在后头烧水呢。”顾秀芳放下手里的活计,“说是等你来了,给你沏壶新到的茶。” 正说着,家明端着个搪瓷托盘从后间走了出来。 他个子蹿得很快,已经比郑小河高出半个头了,穿着件蓝布短褂,身形挺拔,眉眼间沉稳许多。 “小河姐。”家明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刚沏的,你尝尝。” “正好渴了。”郑小河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几天店里忙不忙?” “还成。”家明在她对面坐下,“店里零星几个老主顾,街面上也接些零活,够忙活的。” 顾秀芳拿起针线筐,站起身:“你们姐俩说话,我去里屋把这条边锁了。” 看着母亲进了里屋,家明才压低了些声音:“小河姐,我正想找你。” 郑小河放下茶杯,看向他。 “这两天在码头旁边摆摊剃头,”家明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看见魏记商行的船又卸货了。” 郑小河眼神微动,没有打断他。 “这回的箱子不大,”家明继续说,“但看着挺沉。都是那种厚实的木箱,上面打着日文戳子,旁边还有几个日本人盯着,手里拿着本子,边看边记。” “箱子里装的什么,有听说吗?”郑小河问。 “工人们私底下嘀咕,说不知道里头是啥金贵玩意儿。”家明摇头,“箱子封得严实,直接装上魏记自己的板车,盖得密密实实,往九江路那边去了。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细节:“有个工人不小心手滑,箱子角磕了一下,里头传出哗啦一声脆响,像是……像是玻璃瓶子撞在一起的声音。监工的日本人当时就急了,冲上去骂了几句,还扣了那工人半天工钱。” 郑小河默默听着,感受着温热的茶杯壁。 “还有,”家明补充道,“我留意到,那些箱子外头除了日文戳子,还有些像是化学符号的标记,看不全,但有个圆圈里头有个叉子的图案,我瞅着有点眼熟。” 郑小河抬眼看他:“在哪儿见过?” “前阵子帮隔壁杂货铺李老板收拾库房,”家明说,“他进过一批洋胰子,装胰子的纸箱上就有类似的标记。李老板当时还显摆,说那是东洋货,去污力强,就是味道冲,沾手上半天散不掉。” 郑小河的眼神凝住。 化学符号,玻璃瓶装,刺鼻气味……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可能性让她心头一沉。 “家明,”她声音放得更轻,“你觉得箱子里可能是……” “不像寻常货物。”家明语气肯定,“要是胰子或者寻常药品,不至于那么紧张,还专门派日本人盯着记录。我琢磨着,可能是……碰了会要人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比如,炸药,或者……毒气罐子?”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郑小河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家明,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已经能凭借零碎的线索做出如此精准的推断。 “你推断的应该没错。”郑小河神色严肃。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店里只剩下后间炉子上水壶轻微的咕嘟声。 “最近在码头上,还听到些什么别的风声没有?”郑小河换了个话题。 “有。”家明给她续上茶水,“听几个跑船的老客说,往南边去的船,查得越来越严了。” “特别是挂外国旗的,日本人上去搜查,翻箱倒柜的,像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 “往南边……”郑小河若有所思。 “嗯,主要是去香港、南洋那边的航线。”家明说,“有些老客抱怨,说这生意越来越难做,耽搁时间不说,弄不好货都被扣下。” 郑小河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你自己在码头上,也多留个心眼。”郑小河叮嘱道,“遇着生面孔打听事,或者觉得不对劲,宁可少赚点,也别惹麻烦。” “放心,小河姐。”家明笑了笑,“我现在就是个剃头修面的,不多看,不多问。” 顾秀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叠好的褂子:“留下来吃点吧,说了这么半天,累了吧。” “我吃过了,婶子。”郑小河站起身,“家明跟我说说码头上的趣事呢。这褂子缝好了?” “好了,你看看这针脚。”顾秀芳脸上带着点自豪,“用的是苏绣里的暗针,结实,还看不出来。” 郑小河仔细看了看,赞叹道:“婶子的手艺就是好。” “别打趣了。”顾秀芳摆摆手,又看向家明,“你也别光顾着说话,把拿回来的工具擦一擦,在外面吹的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 家明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抹布。 郑小河又坐了一会儿,和顾秀芳聊了会儿家常,便起身告辞。 家明送她到门口。 “小河姐,”他低声说,“那些箱子的事……” “我知道了。”郑小河点头,“你做得很好。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顾好店里和婶子就行。” 家明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嗯。” 家明带来的消息,与她在兴亚百货听到的“九江路”、“严格检查”完全吻合,在九江路仓库囤积的恐怕是战略物资。 这东西一旦被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情报传递出去。 这关乎无数人性命。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 一条清晰的链条逐渐浮现。 接下来的几天,郑小河一边维持着沙龙的正常运营,一边等着接头的时机。 那位“李太太”又来过一次,依旧是看似随意的闲聊,郑小河应付得更加小心。 她注意到,街面上巡逻的日本宪兵似乎比以前多了些,气氛无形中又紧张了几分。 这天晚上,打烊之后,郑小河终于收到了周瑾传来的暗号。 次天,她再次来到了那处充当“张小姐”公寓的安全屋。 周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 “有什么紧急情况?”她直接问道。 郑小河将家明发现的关于九江路仓库化学物品的线索,连同自己对这些线索的分析,以及之前积累的关于资金流向、兴亚百货,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周瑾听完,沉默了片刻,脸色凝重。 “化学物品……”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非常重要。如果属实,我们必须设法阻止,或者至少,要让外界知道他们的罪行。” 她看向郑小河:“你提供的这些线索,相互印证,指向性很明确。组织会立刻着手核实,并制定应对方案。” “需要你继续留意魏利通和兴亚百货的动向,特别是任何与九江路仓库相关的信息。” “我明白。”郑小河点头。 “还有,”周瑾看着她,“家明虽然年轻,但成长迅速,沉得住气,保护好他。” “我会的。” 第131章 云裳试探 玻璃门被推开,苏曼珍提着个印着“凯司令”字样的纸盒走了进来。 “小河。” 郑小河刚从里间出来,见到她,脸上露出笑意:“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凯司令,想着他们新出的栗子蛋糕不错,就带过来给你尝尝。” 苏曼珍将纸盒放在茶几上,优雅地在沙发坐下。 “你这儿总是香喷喷的,比我的旗袍店还好闻。” “苏姐说笑了,我这儿就是些脂粉味儿。” 郑小河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纸盒,里面是四块精致的西点,“让您破费了。” “一点心意。”苏曼珍摆摆手,目光在郑小河脸上转了转。 “前几天我瞧见你回云南路那边了?怎么,摩登今昔阁生意太好,顾不上老店了?” “回去看看顾婶和家明。”郑小河拿起一块蛋糕,用小叉子切下一角。 “老店有家明看着,我放心。倒是苏姐的旗袍店,经过几次看里面都热闹得很,没好意思进去打扰。”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曼珍嗔怪地看她一眼。 “你想来随时来,姐姐给你量尺寸做几身新衣裳。你这模样,这身段,不好好打扮可惜了。”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地问起,“说起来,前两天我好像看见魏部长的车从那边经过,不会是去找你的吧?” 郑小河放下叉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苏姐可别拿我开玩笑。魏部长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去我们那种小地方。大概是路过吧。” “也是。”苏曼珍点点头,端起阿秀刚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 “那位魏部长,如今可是南京那边的红人,跟日本人走得也近。说起来,他们那些大人物的事,咱们这些小生意人还是少掺和为好,保全自己最要紧。姐姐之前就跟你说过,离他们远点,总没坏处。” “苏姐提醒的是。”郑小河语气诚恳。 苏曼珍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呢,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就像姐姐我,开个旗袍店,来来往往的客人多,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 她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就比如……听说魏家好像在九江路那边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小河你这边客人层次高,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郑小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九江路?那边仓库是多,魏家生意做得大,有仓库不奇怪吧。具体什么动静,我可没留意。” “也是,你一个姑娘家,关心这些做什么。”苏曼珍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 “我就是偶然听人提了一嘴,说什么日本人盯得紧,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放了什么宝贝。” 她拿起一块蛋糕,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郑小河。 郑小河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苏曼珍这话问得巧妙。 她想起之前苏曼珍的几次提醒和试探,加上此刻对九江路仓库的关注,心里对她的身份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军统的人。 郑小河得出这个结论。 他们也在盯着魏利通和日本人,想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 她抬起眼,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苏姐这么一说,我好像……前几天在兴亚百货,确实隐约听到两个日本职员提过九江路,还有什么‘检查’之类的词。当时没在意,还以为说的是他们百货公司的货品呢。” 苏曼珍切蛋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哦?在兴亚百货听到的?” “嗯。”郑小河点点头,语气不太确定,“我也听不太懂日语,就捕捉到几个词。兴许是我听错了?或者……跟魏家没关系?” 苏曼珍放下叉子,拿起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兴亚百货……那里头的日本人,跟魏利通往来可不少。他们提到九江路,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看着郑小河,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妹子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但既然听到了,心里就得有个数。” 她叹了口气。 “这日本人和中国人在一块,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变着法儿地掏空咱们罢了。魏利通帮着他们,那是……”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苏姐,”郑小河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安,“您说……魏太太她们,算是南京那边的,还是……更偏向日本人?” 苏曼珍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屑。 “南京?哼,不过是个幌子。真正做主的,还不是他们背后的日本人?魏利通攀上的,是日本人那条高枝儿。他那财政部的职位,没有日本人点头,能坐得稳?”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啊,但凡是跟魏利通沾边,又跟日本人扯上关系的事,都得格外留心。九江路那边……谁知道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郑小河沉默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苏曼珍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缓和下来。 “姐姐今天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上海滩不容易,提醒你多加小心”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 “蛋糕你留着慢慢吃。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客人等着量尺寸呢。” “苏姐慢走。”郑小河送她到门口。 看着苏曼珍袅袅婷婷离开的背影,郑小河关上门。 苏曼珍果然是军统的人。 她今天来,套话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想拉拢自己,或者至少,在自己这里埋颗钉子。 她透露九江路的信息,半真半假。 军统和日本人、伪政府斗得越凶,对地下工作就越有利。 她走到茶几旁,看着那盒精致的西点。 苏曼珍这份“心意”,可不只是点心那么简单。 阿秀从后面走出来,开始收拾茶具。 郑小河对着她说:“阿秀,先帮忙把点心收起来吧,晚点咱俩分着吃。” 第132章 魏府茶会 魏公馆的偏厅里,郑小河打开化妆箱,将工具一件件取出。 魏太太坐在梳妆台前,闭着眼,神色比上次见时松弛些许。 “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不必太隆重,清爽些就好。”魏太太开口。 “明白,夫人。”郑小河应道,手下动作轻柔。 粉底、眉笔、腮红……她熟练地操作着,目光偶尔扫过镜中反射的房间布局。 脑海里那张简图清晰浮现——书房在走廊东侧,小型会客室紧邻。 “听说刘秘书长家的姨太,上个月偷偷买了块瑞士表,花了好几百大洋。” 魏太太忽然说,眼睛仍闭着,“如今这些人,手面是越来越阔了。” 郑小河专心勾勒眉形,没有接话。 “不过啊,有些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魏太太轻哼一声,“不像我们老爷,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意。”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魏太太睁开眼:“怕是李太太她们到了。” 郑小河正好完成最后一笔唇妆:“夫人,好了。” 魏太太对镜端详,点了点头:“小河,你的手艺是越发稳当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珍珠项链,“你就在这儿候着,等会儿客人齐了,或许要补妆。” “是,夫人。” 魏太太袅袅走出偏厅。 郑小河安静地收拾工具,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寒暄声、衣裙窸窣声渐次传来。 约莫一刻钟后,先前那个黑衣妇人进来:“郑老板,夫人请您过去。” 客厅里已是衣香鬓影。 六七位衣着华贵的太太散坐在沙发和扶手椅上,魏太太坐在主位。 郑小河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位穿着藕荷色和服的日本妇人,她坐姿端庄。 正微笑着与身旁一位穿墨绿丝绒旗袍的太太低声交谈。 “小河,过来给李太太看看,她这眉毛是不是该补一补了?”魏太太招手。 郑小河提着化妆箱走过去,半蹲下身,仔细查看李太太的妆容。 “太太眉形很好,只是右边眉尾稍稍淡了些。”她取出眉笔,极快地补了两笔。 “还是郑师傅手巧。”李太太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笑了,转而看向魏太太。 “要说会调理人,还是魏太太您。连个化妆师傅都这么出挑。” “她也就这点手艺还拿得出手。”魏太太语气虽淡,却透着些许受用。 “手艺好就是本事。”穿墨绿丝绒旗袍的赵太太接口,她丈夫是银行董事。 “如今这世道,有真本事比什么都强。不像有些人家,看着风光,底子早空了。” “这话说的,”另一位烫着时髦卷发的姚太太磕着瓜子,“谁家底子空了?” “还能有谁?”赵太太压低些声音,“利民银行王家呗。听说挤兑得厉害,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几位太太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是他们自己不识时务。”李太太撇嘴,“魏部长之前好心拉他们一把,偏要端着什么气节。这下好了吧?” 郑小河正给另一位太太补粉,手下动作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要我说啊,这气节不能当饭吃。”卷发姚太太吐出瓜子壳。 “就像咱们身上这料子,再好也得看是谁穿。穿对了人,就是锦上添花;穿错了,再好也是白搭。” “王太太这话在理。”那位日本妇人忽然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衣服如此,人也是如此。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她微笑着,目光扫过众人。 几位中国太太脸上都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堆起笑容。 “岩田太太的中文是越发精进了。”魏太太笑着打圆场,“听说您还在学苏州评弹?” “是呀,”岩田太太拿起团扇轻轻摇着。 “你们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有意思的很。不像我们日本国,太过严肃了。”她话锋一转。 “不过,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就像我先生常说,做生意要讲信用,做人要知进退。” “岩田先生高见。”赵太太连忙附和。 “如今这经济,要不是友邦大力支持,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她叹了口气,“就说那军票吧,刚开始推行是不太顺,可现在看看,市面上不也慢慢用开了?总比有些乱七八糟的纸币强。” “那是自然。”魏太太端起茶杯。 “新政推行,总要有个过程。我们老爷为了这事,可没少操心。光是协调各方关系,就不知道费了多少心神。” “魏部长辛苦。”李太太奉承道,“要说还是南京方面有远见,这经济统制早该实行了。还有那‘清乡’,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清乡?”卷发姚太太好奇地问,“我听说乡下不太平,是真的吗?” “不过是一些不安分的泥腿子闹事。” 魏太太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收拾干净就好了,不影响大局。倒是这物价,一天一个样,让人心烦。” “可不是嘛!”赵太太立刻接话,“昨天我家下人买米回来说,又涨了一成。再这么下去,可真要喝西北风喽” “您赵太太还说这话?”李太太笑道。 “谁不知道您家赵先生最近又高升了,管着物资调配,那可是油水十足的差事。” “哎呦,可别乱说。”赵太太作势嗔怪,眼角却带着得意。 “也就是混口饭吃,跟着魏部长和诸位友邦朋友后面跑跑腿罢了。” 郑小河退到角落,垂手而立。 她看着魏太太对岩田太太若有若无的逢迎,其他中国太太言语间的附和与试探。 “说起来,”岩田太太用团扇掩着嘴,对魏太太低声道。 “上次我先生回去说,九江路那边的事情,多亏了魏部长费心安排。” 魏太太笑容不变:“岩田先生太客气了,分内之事。” 九江路。 郑小河的眼睫微微颤动。 “只是最近风声有些紧,”魏太太声音更低了,“还是要谨慎些好。” “放心,”岩田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都是信得过的人。” 这时,一个女佣进来禀报:“夫人,部长请您和诸位太太移步花厅,茶点准备好了。” 太太们纷纷起身,说笑着向花厅走去。 郑小河跟在最后,目光掠过走廊东侧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书房。 门外站着两名护卫。 茶会才刚刚开始。 第133章 茶会暗语 花厅里茶香袅袅,精致的点心摆满了雕花红木桌。 太太们重新落座,话题比在客厅时更松散了些。 郑小河安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 魏太太偶尔朝她这边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满意。 这个小河确实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隐形。 “要我说,这苏州的碧螺春,到底不如我们福建的铁观音来得醇厚。” 赵太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赵太太是行家。”魏太太笑着接话,“不过这碧螺春是岩田先生特意带来的,说是日本皇室也爱喝这个。” 坐在魏太太身旁的岩田太太微微颔首。 用流利的中文说:“茶叶如同人情,要细细品味才能懂得其中妙处。” 姚太太忙不迭附和:“岩田太太说得极是。就像我们这些人,要不是魏太太时常提点,哪懂得这些风雅事。” “你啊,就会说好听的。”魏太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角却带着笑。 赵太太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要说品味,我是真比不上诸位。我们家老赵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顿饭都难得在家吃,更别说陪我品茶了。” “赵先生这是重任在身。”姚太太接过话头,看向魏太太方向,“‘清乡’进展可还顺利?” 魏太太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大致是平定了。就是有些零星的抵抗,不成气候。不过……” 她顿了顿,“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有些地方还是要加强管控。我们老爷前两天还说,要增派些人手去苏北一带。” 郑小河的目光低垂,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苏北…增派人手… 小河回想起课本,日本想通过“清乡”巩固统治,汪伪政府就出人力、配合行动,一起对付抗日军民。 “要我说,这些抵抗分子就是不知好歹。” 李太太撇撇嘴,“如今南京政府推行新政,友邦大力支持,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偏要闹事。” 岩田太太轻轻摇着团扇:“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人,终究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话锋一转,看向赵太太,“赵先生最近很忙碌?” 赵太太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可不是嘛。这经济统制一推行,千头万绪的。光是协调各地的物资调配,就够他忙的。前两天还在说,有些地方的运输线路不太顺畅,耽误事。” “运输线路?”魏太太挑眉,“是哪条线?” “主要是往南边去的。”赵太太压低了声音,“特别是通往香港的航线,查得严,耽搁时间。有些商船都不敢走了。” 岩田太太的团扇停顿了一瞬:“确保安全是第一位的。非常时期,谨慎些没错。” “岩田太太说得对。”魏太太点头,“我们老爷也常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宁可慢一点,也要稳妥。” 这时,一个女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魏太太示意她给岩田太太先倒。 “要说稳妥,还是魏部长考虑得周全。” 赵太太借机奉承,“听说九江路那边的仓库,管理得滴水不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魏太太淡淡一笑:“都是分内的事。如今时局特殊,重要的物资自然要格外当心。” “重要的物资……”李太太好奇地伸长脖子,低声说,“听说都是些精密仪器?难怪看守那么严。” 岩田太太轻轻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魏太太瞥了她一眼,笑道:“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那些专业的事,我们女人家还是少过问为好。” 姚太太会意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过阵子是不是该做新装了?我听说‘云裳’新到了一批法国料子,不错。” “是吗?”李太太立刻来了兴致,“那我得空得去看看。上次做的旗袍,腰身好像紧了些。” “你呀,就是管不住嘴。”魏太太笑着指了指她,“前两天不是还说要减肥?” 几位太太笑作一团,话题又转回了衣着打扮、家长里短。 郑小河默默听着,心里却有一张网。 苏北增兵、南下航线严查、九江路仓库的“重要物资”… 她注意到,每当话题涉及到具体事务时,岩田太太总是惜字如金。 而魏太太则会适时地把话题引开。 这两位,一个代表着日方的意志,一个执行着具体的安排,配合得默契十足。 “时间不早了。”岩田太太放下团扇,站起身,“我先生应该和魏部长聊的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其他太太们也纷纷起身告辞。 魏太太亲自将岩田太太送到门口,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郑小河趁着众人告别的混乱,假装整理东西,目光快速扫过花厅。 她记得周瑾给的地图上标明,花厅旁边有一个小露台,与书房所在的东侧走廊相连。 太太们陆续离开后,魏太太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 “小河,给我按按头。”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郑小河应声上前,站在她身后,手指轻柔地按上她的太阳穴。 这个位置正好能透过花厅的拱门,看到东侧走廊的一角。 书房的门依然紧闭,但走廊上多了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看样子是在等候召见。 “今天辛苦你了。”魏太太闭着眼说,“等会儿让钱秘书给你结算工钱。” “夫人太客气了。” 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郑小河抬眼望去,只见魏利通陪着岩田和一个穿着南京政府官员制服的男人从书房出来,三人都面色凝重。 “岩田先生,运输线路要绝对安全。”魏利通的声音隐约传来,“确保万无一失。” “放心,”岩田用中文回答。 他们说着,走向另一侧的小会客室,门在身后关上。 郑小河的手依旧在魏太太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打着圈。 运输线路、绝对安全、万无一失... 这些词与她刚才听到的南下航线严查、苏北增兵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内容,这两年中,太平洋上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些人的紧张部署,不知是否与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也有关? “好了。”魏太太睁开眼,“今天就这样吧。” 郑小河收回手,恭敬地退到一边。 钱秘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花厅门口:“郑老板,请随我来。” 跟着钱秘书离开花厅时,郑小河最后瞥了一眼东侧走廊。 小会客室的门依然紧闭。 这场看似寻常的茶会,透露出的信息比预想的还要多。 小河发现这些太太们懂得真不少。 虽然她们说的信息不全,只是些表面上的东西,但对她来说已经很有用了。 但经过自己和组织上稍微分析,说不定就能挖出不少关键情报。 第134章 门边偶闻 钱秘书去取报酬,他离开后,郑小河提着化妆箱,安静地站在门厅的阴影处。 主厅那边的喧嚣已经散去,偌大的宅邸显得有些空荡。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端传来,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 郑小河往廊柱后稍退半步,垂下眼睑。 “务必在月底前到位。”是魏利通的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圆滑,带着不容置疑,“九江路那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部长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回应,带着江浙口音,应该是那位南京来的官员。 “人员、车辆都是精挑细选的,路线也反复勘验过,确保万无一失。只是这‘特别物资’转运,动静越小越好,最好能趁着...” 后面几个字压得极低,郑小河没能听清。 “谨慎是对的。”魏利通语气缓和了些。 “岩田先生虽然先行一步,但他那边的要求,你也清楚。这批东西,关系重大,不能按普通货品来对待。” “沿途的‘保障’必须到位,特别是几个关键路口和渡口,要安排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 “明白。已经和沿途驻军打过招呼,他们会加派巡逻,确保运输顺畅安全。只是...”官员迟疑了一下。 “时间如此紧迫,要在十二月之前全部运抵并分发到位,下面的人手,怕是有些吃紧。尤其是懂技术的...” 魏利通打断他:“人手不够就想办法抽调!苏北、浙东那边不是刚‘清理’过一批?挑些老实听话、手脚麻利的顶上。” “非常时期,能用就行,不必苛求背景。关键是嘴巴要严,眼睛要亮。” “是,是,属下明白。”官员连声应道,“那...分发之后的‘效果’评估,以及后续的...补给?”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魏利通的声音冷了下来。 “做好你分内的事。岩田先生的人会负责对接和记录。你要做的,就是确保东西安全、准时地送到指定地点。其他的,自然有人处理。” “是,属下多嘴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近,已经到了门厅。 郑小河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廊柱。 “另外,”魏利通在门口停下。 “汪先生近日身体微恙,南京那边的事情,你多费心。” “该汇报的汇报,该压下的压下,分寸自己掌握。不要什么事都去叨扰他。” “部长体恤,属下知道怎么做。”官员的语气带着感激。 “汪先生只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南京一切有周佛海秘书长和我等看顾,请部长放心。” “嗯。”魏利通似乎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记住,月底前,我要看到第一批物资到位。” “一定不辜负部长重托。” 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传来。 那位官员离开了。 郑小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指尖隔着化妆箱的皮质提手,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微湿。 家明提到的九江路仓库那些带有化学标识的木箱,岩田太太那句“确保安全”,茶会上提及的苏北增兵和南下航线严查... 这些关键字句,串联起小河知道的历史知识,猜测这些货物就是日军用来搞细菌战的化学原料或者武器。 他们把这些东西偷偷运到各地,然后搞细菌战或者拿中国人做实验。 茶会太太提及的苏北增兵应与清乡和太平洋战争有关。 日军和汪伪政府在苏北这些地方打击抗日军民,抓壮丁补充兵力。 还下令严查南下航线,也是防止抗日力量通过海上获取物资或者传递情报。 这些都是他们的阴谋。 这些也让小河想到,这两年日本也开始为进攻香港做准备了。 历史上他们搞了很多小动作,像电报加密、假装运送日用物资,其实都是在偷偷集结兵力。 “郑老板。”钱秘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返回,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郑小河迅速收敛心神,从廊柱后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等待神色:“钱秘书。” “这是夫人给您的酬劳。”钱秘书将信封递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今天辛苦郑老板了。” “钱秘书客气了,分内之事。”郑小河接过信封,触手厚度可观。 她看也没看,直接放入随身的手袋中,“夫人对妆发可还满意?” “夫人很满意。”钱秘书笑了笑。 “郑老板手艺精湛,又识大体,夫人时常夸赞。” 他话锋微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刚才……郑老板一直在这里等候?” 郑小河心下凛然,面上却露出些许不好意思。 “是。方才看您还没回来,就站在这里等了会儿,免得走动起来,冲撞了贵客。” 她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好像听到魏部长送客出来,我没敢打扰,就避在了一边。” 她主动提及,语气自然,带着小人物应有的畏惧。 钱秘书眼底那一丝探究似乎淡去了些:“郑老板有心了。部长刚才是在送南京来的刘司长。” 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警告,“部长他们商谈的都是机密要事,我们做下人的,听到了也要当作没听到。” “这个自然。”郑小河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惶恐。 “我们做手艺的,只关心太太小姐们的头发梳得好不好看,其他的,听了也听不懂,更不敢乱传。” 钱秘书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郑老板是明白人。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送您回去。” “有劳钱秘书。” 坐上回程的汽车,郑小河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像是有些疲惫。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车厢内一片寂静。 她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魏利通与那位刘司长的对话所暴露的信息,已经超出了普通情报的范畴,关乎的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送出去。越快越好。 汽车在“摩登今昔阁”后巷停下。 郑小河提着化妆箱下车,与司机道别,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第135章 暗夜交汇 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周瑾听完郑小河的汇报,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你判断得没错。”周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九江路仓库里的,确实是毒气,还有一部分是散布细菌的器材。” 郑小河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确认,心头还是一紧。 “我们其他线上的同志也发现了端倪。”周瑾继续说。 “重庆方面,军统的人动作很快,他们已经设法阻拦了部分货物的运输,听说还折进去了几个好手。” “他们是怎么得手的?”郑小河问道。 “在吴淞口外海制造了一起''货船相撞''事故。”周瑾压低声音。 “军统的人混进了引水员队伍,把两艘装有特殊标记的货轮引到了同一航线上。其中一艘沉没了,打捞上来的是普通货物,但另一艘被迫返航检修。” “声东击西?” “没错。趁着这个混乱,我们在码头的人确认了返航那艘船上确实有特殊标记的箱子。可惜,只拖延了三天时间。” 郑小河立刻想到了苏曼珍。 “上次苏曼珍向我打听九江路的事,我半真半假地透露了一些。看来,他们是顺着这条线摸过去的。” 周瑾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赞许。 “你做得对。这件事上,他们出手,比我们更方便。对付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事实上,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和军统方面,进行了一些……有限的合作。” “合作?”郑小河有些意外。 “嗯。”周瑾点头。 “目标一致的时候,暂时的联手并非不可能。我们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包括这批化学武器的来源、种类,以及他们计划使用的区域。” “这些资料正在整理,会在合适的时机,向全世界揭露日寇的罪行。” “证据是怎么拿到的?” “我们有个同志伪装成卫生署的检验员,借着防疫检查的名义进了仓库。虽然只待了十分钟,但足够确认里面的东西了。” 周瑾说,“军统那边则搞到了一份运输清单,上面有详细的货物编号和目的地。” 郑小河松了口气,能将敌人的罪行公之于众,无疑是沉重的一击。 “你这次带回来的时间点非常关键。” 周瑾语气凝重起来,“''月底前'',''十二月之前''……这说明他们的行动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日军计划在浙东和苏北同时发动新一轮扫荡。这批特种武器应该就是配合这次军事行动使用的。” 周瑾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们必须想办法破坏这个计划。” “还有清乡村,”郑小河补充道。 “向苏北、浙东调兵,表面上是打击抗日军民,抓壮丁,但我怀疑,这也是为他们使用那些''特别物资''清理场地,制造恐慌。” “严查南下航线,恐怕不止是为了抓我们的人,更像是在为大的军事行动做准备,切断外部联系。” 周瑾若有所思:“你认为他们想干什么?” 郑小河沉吟片刻,结合穿越者的记忆,谨慎地说道。 “如此大规模地调兵,严格控制航线,又急着在年底前部署特种武器……” “我怀疑,他们的胃口不止于内陆。香港,孤悬海外,又是重要的国际港口,会不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这些准备,很像是在为攻击香港,或者至少是全面封锁华南沿海铺路。” 周瑾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攻击香港……这个推断很大胆,但并非没有可能。日本人的野心,从来就不小。这个情报很重要,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 “我们在香港有同志吗?” “有,但不多。”周瑾回到桌前。 “如果日军真要对香港动手,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至少要帮助那边的同志及时转移,保护重要资料。”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对我们而言,敌人摊子铺得越大,破绽也就越多。据我们了解,日本海军和陆军在南方战略上一直存在分歧。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郑小河表示同意。 她想起历史上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兵力分散,确实减轻了中国战场的部分压力。 “对了,”周瑾停下脚步,语气缓和了些,“你之前关心的那几个女学生,有消息了。” 郑小河立刻抬起头。 “组织通过多方关系斡旋。”周瑾说。 “她们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不光是她们,最近各个学校被抓的爱国学生不少,我们设法救出来了几批。只是……” 她叹了口气,“有些人,还是没能保住。76号那里,进去容易出来难。” “是怎么救出来的?” “主要通过两条线。”周瑾解释道,“一是通过租界的律师,以证据不足为由要求放人;二是买通了76号的一个小头目,让他证明这些学生与''危险分子''无关。” 听到有学生能获释,郑小河感到一丝欣慰,但周瑾后半句话又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能救出来一些,总是好的。”郑小河轻声道。 “是啊。”周瑾走回桌边坐下。 “保存力量,才能继续斗争。沙龙最近怎么样?那个李太太,还有没有再来纠缠?” “来过一次,还是老一套,旁敲侧击。” 郑小河回答,“我应付过去了。苏曼珍那边,自从上次透露九江路的消息后,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苏曼珍最近在接触几个南京来的官员太太,似乎在打听什么。”周瑾提醒道。 “你要留意她的动向,但不要主动接触。军统的人行事风格与我们不同,太过危险。” “我明白。” “家明那边,”周瑾想了想。 “可以让他继续留意码头和市面的动静,但不要涉及核心。他还是个孩子,安全第一。” “他最近在码头上认识了一些工人朋友,消息比之前更灵通了。” “这是个好事,但要提醒他注意分寸。”周瑾看了看怀表。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记住,月底前后是关键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留意。关于日军可能南进的动向,我们会重点核实。你自己万事小心。” “周姐你也保重。” 郑小河离开安全屋,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她却感觉心头火热。 情报已经送出,行动已经在暗处展开。 虽然前路艰险,但有同志在并肩作战,有组织在运作,甚至还有暂时的"盟友"在特定目标上协同。 她想起那些即将获释的学生,想起周瑾说的"保存力量"。 在这漫漫长夜里,每一点星火都弥足珍贵。 她加快脚步,向着"摩登今昔阁"的方向走去。 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36章 阿秀的烦恼 午后的沙龙安静得出奇。 最后一位客人刚走,阿秀仔细地擦完最后一面镜子,把工具都归置整齐,动作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不时偷偷看一眼柜台旁的郑小河,欲言又止。 郑小河合上账本,抬起头,正好对上阿秀躲闪的目光。 “怎么了?”她放下笔,“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累了?” 阿秀摇摇头,手指绞着抹布一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有事就说。”郑小河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秀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郑姐…我舅舅舅妈…他们…他们给我说了门亲事。” 郑小河并不太意外。 阿秀二十岁了,在这个年代,正是说亲的年纪。 她拉着阿秀到内厅沙发坐下。 “哪家的人?做什么的?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阿秀摇头,依旧不敢抬头。 “舅妈说,是她们老家那边的,姓吴,在…在大新百货里当了个小管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他家里条件还行,就是…就是年纪有点大。” “多大?” “三十…三十五。”阿秀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郑小河皱了皱眉。 三十五,比阿秀大了整整十五岁。 “你自己怎么想?”她问。 “我…我不知道。”阿秀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舅妈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这户人家条件好,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舅舅也说…说我在上海无依无靠,能找个依靠是福气。” “你想嫁吗?”郑小河看着她。 阿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慌忙用袖子擦掉。 “我…我不想。郑姐,我真的不想。那个人我都没见过,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而且,而且…” 她哽咽着,“舅妈他们收了人家的聘礼了,好像…好像不少。” “多少?” “五十块大洋。”阿秀的声音带着绝望。 “还有四匹布,两盒点心。舅妈都收下了,说…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郑小河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块大洋,对普通人家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 阿秀的舅舅舅妈当初收留她,本就不是出于真心,如今把她当货物一样打发了,可真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儿。 “你跟舅舅舅妈说过你不想嫁吗?” “说了。”阿秀的眼泪又掉下来。 “舅妈骂我不懂事,说白养我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报答。还说…还说要是我不答应,就…就把我赶出去,以后再也不认我。” 她抓住郑小河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郑姐,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嫁那个姓吴的,我…我该怎么办啊…?” 郑小河拍拍她的手背。 “别急,慢慢说。那个吴管事,除了年纪大点,你还知道他什么情况吗?” 阿秀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我偷偷打听了一下。他前头死过一房老婆,留下个五岁的儿子。舅妈说,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娘…” 郑小河的心沉了下去。 填房,后妈,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郑姐,”阿秀抬起头,泪眼婆娑。 “我能不能…能不能不嫁?我想留在店里,跟着您。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学,我不要工钱都行,只要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傻丫头。”郑小河叹了口气。 “工钱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至于嫁人的事……”她顿了顿。 “你要是真不愿意,谁也不能逼你。” “可是舅舅舅妈那边…” “他们那边,我去说。”郑小河语气平静,“聘礼退了就是。” “退不掉的。”阿秀绝望地说。 “舅妈说,钱都拿去给表哥疏通关系了,想把他弄进警察局。布也裁了给表姐做衣裳了…他们…他们还不起的。” 郑小河沉吟片刻。 这倒是麻烦了。 阿秀的舅舅舅妈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拿她换好处。 “这样,”她想了想。 “你先别急,也别跟你舅舅舅妈硬顶。他们再来逼你,你就说,是我说的,你现在年纪还小,我想多留你两年。等过些日子,店里生意更好了,给你找个更好的。” “他们…他们会听吗?” “试试看。”郑小河说。 “毕竟你现在在我这里做工,他们总要给我几分面子。再说,”她看着阿秀。 “你真打定主意不嫁?” 阿秀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不嫁。郑姐,我不想随便找个人就嫁了。我想…我想像您一样,自己能挣钱,能立得住。” 郑小河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从苏北逃难来的姑娘,在上海这几年,到底是长了不少见识,也有了主见。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帮你。”郑小河说。 “不过,这事急不得。你先照常做事,别让你舅舅舅妈看出什么。他们要是再来问,你就往我身上推。” “谢谢郑姐!”阿秀激动地又要掉眼泪。 “先别谢这么早。”郑小河摆摆手。 “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舅舅舅妈既然收了聘礼,肯定不会轻易罢休。那个吴管事那边,恐怕也要有个交代。” 她沉思了一会儿:“这样,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个吴管事的具体情况,在大新百货哪个部门,风评怎么样。记住,打听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起疑。” “嗯!”阿秀用力点头,“我知道怎么打听。” “去吧。”郑小河站起身,“把眼泪擦擦,一会儿可能有客人来。” 阿秀赶紧用袖子抹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看着她走进后间的背影,郑小河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阿秀的舅妈果然找上门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半新的蓝布褂子,一进门就满脸堆笑。 “郑老板,忙着呢?” “李家婶子来了。”郑小河从账本上抬起头,“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李婶子搓着手。 “就是……就是想跟您商量商量阿秀那丫头的事。她跟您说了吧?我们给她说了门亲事,是大新百货的吴管事,条件顶好的……” “阿秀是跟我说了。”郑小河放下笔,“不过我觉得,阿秀还小,不急着嫁人。我这店里也缺人手,想多留她两年。” 李婶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郑老板,您这话说的……阿秀都二十了,不小了。女孩子家,总是要嫁人的。再说,那吴管事条件真的好,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条件好?”郑小河挑眉,“我怎么听说,他三十多了,前头还死过老婆,留下个孩子?” “哎呦,这有什么!”李婶子不以为然地摆手。 “年纪大会疼人!至于孩子嘛,现成的娘多好,都不用自己生了。郑老板,您就成全了这门亲事吧,聘礼我们都收下了……” “聘礼收了,可以退。”郑小河语气冷淡。 “阿秀既然在我这里做了这么长时间工,她的婚事,我自然要过问。我说了,现在不急着嫁人。” 李婶子的脸色难看起来。 “郑老板,您这就不讲道理了。阿秀是我外甥女,她的婚事,自然是我们做舅舅舅妈的做主。” “您虽然是她东家,可也不能拦着不让她嫁人啊!” “我不是拦着不让她嫁人。”郑小河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婶子。 “我是要她嫁个称心如意的人。李家婶子,阿秀既然叫我一声郑姐,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什么火坑!郑老板您这话说的太难听了!” 李婶子提高了声音,“我们可是为她好!” “为她好?”郑小河冷笑。 “为她好,就给她找个能当她爹的男人?为她好,就不问问她自己的意思?李家婶子,你们收了多少聘礼,自己心里清楚。” “要是真为她好,就把聘礼退了,别逼孩子做不愿意做的事。” 李婶子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着牙说。 “聘礼…聘礼已经用了,退不了!” “用了就想办法凑。”郑小河语气强硬。 “总之,阿秀的婚事,不能这么草率。要是你们非要逼她,就别怪我这个做东家的不客气。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赵婶子瞪着郑小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又不敢真的得罪郑小河。 毕竟阿秀在郑小河这里做工,工钱不少,还能时不时接济家里,而且郑小河这店里服务的都是高管太太们,可不能招惹。 “好…好!”她咬牙切齿地说。 “郑老板,您厉害!我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您!但这事没完!” 说完,她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郑小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事,恐怕还没完。 晚上打烊后,阿秀忐忑不安地问。 “郑姐,我舅妈她…没为难您吧?” “没有。”郑小河轻描淡写地说。 “就是说了几句气话。你这几天小心点,她可能还会来找你。” “嗯。”阿秀点头,犹豫了一下,“郑姐,要是……要是实在不行,我……” “没有不行。”郑小河打断她,“既然你不想嫁,我就不会让你嫁。放心吧,有我在。” 阿秀的眼圈又红了:“郑姐,您对我真好……” “别说这些了。”郑小河拍拍她的肩,“上楼去睡吧,明天还要开门。” 这世道,女子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真是难啊。 不过,既然阿秀自己有主意,愿意争一争,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尽力帮她。 第137章 吴管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阿秀凑到郑小河身边,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郑姐,”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打听到了。” 郑小河停下手中的活:“嗯?打听到什么了?” “就是…大新百货那个吴管事的事。”阿秀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后怕。 “我找了好几个在大新百货附近做小生意的人打听,还…还假装顾客,跟百货公司里两个比较面善的女店员搭了话。” “慢慢说,都打听到什么了?”郑小河语气平和,给她倒了杯水。 阿秀接过水杯,双手捧着。 “那个吴管事,叫吴宝昌,确实是大新百货三楼绸缎部的管事,来了有好几年了。表面上看着挺和气,对客人也客气,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对底下人很凶,动不动就骂人扣工钱。有个老店员偷偷告诉我,他前头那个老婆…不是病死的。” 郑小河抬起眼:“不是病死的?” 阿秀用力点头,眼圈有点发红:“是…是跳井死的。就在他们老家镇子外的井里。说是…说是受不了他天天打骂。” “那老店员说,吴宝昌喝醉了酒就打人,下手没轻没重。他前头老婆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回娘家哭过好几次,可是…可是娘家势弱,不敢管。” “跳井…”郑小河重复了一遍,眉头蹙起。 这比病故严重得多。 “还有呢,”阿秀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他那个五岁的儿子,听说脑子有点……不太灵光,三岁了才会喊爹娘,现在说话也不利索。” “吴宝昌嫌儿子丢人,很少带出来见人。他急着续弦,一方面是想找个不要钱的长工伺候他们父子,另一方面也可能是想…想再生个健康的儿子。” 阿秀说完这些,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郑姐,这样的人家,我要是嫁过去,怕是…怕是活不长的。” 郑小河放下手里的头油瓶子,发出轻轻的“叩”声。 她拉过阿秀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放心,”郑小河握紧她的手,“这样的火坑,我绝不会让你跳。”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两人立刻收敛神色,阿秀迅速擦了下眼角,转身去迎客。 来的是陈玲珑,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旗袍,显得格外鲜亮。 “哟,这是怎么了?”陈玲珑眼尖,看出阿秀眼眶微红,又见郑小河神色凝重,“阿秀丫头受委屈了?” “没什么,玲珑姐。”郑小河换上笑容,“小姑娘家,一点小事。” 阿秀勉强笑了笑,给陈玲珑端上茶,便借口去后面收拾,走开了。 陈玲珑在沙发坐下,端起茶杯,眼睛却看着郑小河。 “跟我还不说实话?是不是阿秀舅舅舅妈又来找麻烦了?” 郑小河知道陈玲珑消息灵通,也不再隐瞒,将吴宝昌的情况简单说了。 陈玲珑听完,柳眉倒竖。 “作孽哦!李婶子这是要把亲外甥女往死里逼啊!那吴宝昌是个什么玩意儿!” “大新百货里谁不知道他喝醉了就不是个东西!前头老婆死得不明不白,他还敢再娶?” “玲珑姐也知道他?” “怎么不知道!”陈玲珑放下茶杯,语气鄙夷。 “我们玲珑阁偶尔也接大新百货一些太太小姐的定制,里头那些管事,哪个德行我能不清楚?” “这吴宝昌,仗着跟百货公司某个经理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横行霸道得很。他那个傻儿子,就是被他喝醉了推搡,摔到过头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郑小河的心更沉了。 看来阿秀打听来的消息没错,这吴宝昌果真没有一点人性。 “李家那边,”陈玲珑压低声音。 “怕是退不了聘礼了。我听说,李婶子把她家老大的工作打点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走马上任,钱都花出去了。现在让他们吐出来,难。” “再难也不能把阿秀往火坑里推。” “那是自然。”陈玲珑点头,沉吟片刻。 “这样,我在大新百货也认识几个人,我去打个招呼,让那吴宝昌收敛点,别打阿秀的主意。至于李家那边…” 她想了想,“我找个由头,吓唬吓唬他们,就说那吴宝昌惹上了麻烦,快要被百货公司开除了,让他们赶紧把婚事退了,免得惹一身骚。” 郑小河感激地看着她:“玲珑姐,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陈玲珑摆摆手,“阿秀这孩子,老实勤快,不能让她被那起子黑心肝的糟蹋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办。” 陈玲珑是个急性子,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傍晚时分,李婶子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一进门就拉着郑小河走到角落。 “郑老板,”她语气急促,带着几分惊慌,“您跟我说实话,那大新百货的吴管事,是不是……是不是要倒霉了?” 郑小河心中明了,陈玲珑的动作真快。 她故作惊讶:“李婶子这是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李婶子急得跺脚。 “是不是真的?外面都在传,说他得罪了上头的人,位置快保不住了!是不是啊?” 郑小河叹了口气,模棱两可地说。 “这……商场上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无风不起浪,既然有这种传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李婶子脸色煞白,喃喃道:“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聘礼都花了……” “李婶子,”郑小河语重心长。 “姑娘嫁人是大事,总要知根知底。万一这吴管事真出了事,阿秀嫁过去不是跟着受罪?到时候,你们收的聘礼,怕是也保不住。” 李婶子冷汗都下来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要我说,”郑小河道。 “趁着事情还没定论,赶紧把婚事退了。聘礼不够,我先借给你们凑上。总好过将来人财两空,还耽误了阿秀一辈子。” 李婶子眼神闪烁,显然在剧烈挣扎。 一方面舍不得已经花出去的钱,另一方面又怕真的鸡飞蛋打。 “我……我回去跟她舅舅商量商量。”她丢下这句话,慌慌张张地走了。 晚上,郑小河把李婶子的反应告诉了阿秀。 阿秀松了口气,但眼里还有些担忧。 “郑姐,这样……真的能行吗?舅舅舅妈他们会退婚吗?” “由不得他们不退。”郑小河语气肯定。 “陈老板那边加了把火,他们现在怕得很。等过两天,再散点消息,就说吴宝昌已经被停职查办了。到时候,他们肯定比谁都急着撇清关系。” 阿秀看着郑小河,眼睛里满是感激:“郑姐,要不是您,我这次真的……” “别说傻话。”郑小河打断她。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我总不能看着你吃亏。以后啊,自己的终身大事,要多长个心眼。” “嗯!”阿秀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几天后,李婶子再次登门,这次态度谦卑了许多。 她支支吾吾地表示,愿意退婚,只是手头实在紧,希望郑小河能先借她二十块大洋应急。 郑小河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二十块大洋给她。 李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保证以后再也不干涉阿秀的婚事。 看着李婶子离去的背影,阿秀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郑姐,这钱我一定尽快还您。” “不急。”郑小河看着她。 “经过这事,你也该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只要你在我这儿一天,我就护你一天。” “但你自己也要立起来,多学点本事,以后总能找到真心待你的人。” “我知道了,郑姐。”阿秀眼神坚定,“我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人。” 小河又提醒阿秀:“别忘了好好谢谢陈老板,她可是帮了大忙。” “嗯!”阿秀重重点头。 第138章 夜校 天刚蒙蒙亮,家明就提着个菜篮子推开沙龙的后门。 篮子里装着新鲜的青菜和几块豆腐,还带着清晨集市上的露水气。 “小河姐,今天的菜水灵着呢。”他把篮子放在厨房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郑小河正在灶前熬粥,回头笑了笑:“这么早,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家明凑到灶边看了看,“娘熬的米汤,喝了两大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小河姐,我昨儿晚上在码头那边看见个新鲜事。” “哦?什么事?”郑小河一边搅着粥一边问。 “就在码头往东那条小街上,有户人家晚上偷偷教人识字。”家明压低声音。 “我路过的时候瞅见屋里点着煤油灯,挤了十来个人,有个戴眼镜的先生在黑板上写字。” 阿秀正端着盆进来准备洗菜,听到这话立刻停下脚步:“教识字?真的?” “真的。”家明点头。 “我扒在窗口听了一会儿,教的是最简单的字,''天地人''什么的。那些人看着都是码头上的苦力还有几个小孩子,学得可认真了。” 阿秀的眼睛亮了起来,手里的盆忘了放下:“在哪儿?我能去吗?” 家明挠挠头:“就在码头东边那条街,第三个门洞,门口有棵老槐树。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我看他们都是晚上偷偷摸摸地学,怕是不要钱的,但也不让人知道。” “不要钱?”阿秀更心动了,转头眼巴巴地看着郑小河,“郑姐,我…我能去吗?我就晚上去一会儿,绝不耽误干活。” 郑小河放下粥勺,想起之前沈清韵提过一嘴。 说明德女中有个姓杨的先生因为“思想问题”被停职了,莫非就是他? “家明,你看见的那位先生,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的。”家明回忆道。 “说话声音不高,但讲得挺明白。我听着他教''人''字,说一撇一捺要互相支撑,就像人要互相帮衬。” “你进去听了?”郑小河有些意外。 “就在窗口站了会儿。”家明有点不好意思。 “他教的那些我早就会了,不过讲得是真好,比我们以前学堂的先生讲得还明白。” 阿秀急切地拉着郑小河的衣袖:“郑姐,我就去认几个字,保证不惹麻烦。” 郑小河看着阿秀渴望的眼神,想起她前阵子为婚事无助的模样,心下软了。 “想去就去吧。”她说,“不过要小心,别让人盯上。晚上去的时候穿得朴素些,别太显眼。” 阿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郑姐!我一定小心!” 家明也说:“我傍晚要去码头那边摆摊,可以顺路送阿秀过去。” “你晚上还去摆摊?”郑小河问。 “嗯,晚上码头下工的苦力多,剃个头、刮个脸的也多。”家明说。 “我就在夜校附近支摊,正好能照应着阿秀姐。” 郑小河点点头:“那你们互相照应着点。阿秀,认字是好事,但千万别声张。” “我知道!”阿秀用力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这天下午,阿秀干活格外卖力,把店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尘不染,还抽空把两人的衣服都洗了。 傍晚打烊后,她匆匆吃了晚饭,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 家明已经在后门等着了,他也换了件半旧的短褂,提着理发工具箱。 “走吧。”家明说,“早点去,能占个好位置。” 郑小河站在门口,往阿秀手里塞了两个铜板:“要是回来晚了,坐个黄包车。” 阿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能走……” “拿着。”郑小河把铜板塞进她手里,“安全要紧。”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郑小河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乱世里,想认几个字都这么难。 约莫两个时辰后,后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郑小河打开门,阿秀站在门外,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郑姐,我回来了!”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杨先生教了十个字,我都认得了!” 家明跟在她身后,脸上也带着笑。 “阿秀姐学得可认真了,坐在最前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快进来歇歇。”郑小河把他们让进来,倒了两杯温水,“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阿秀接过水杯,迫不及待地说。 “杨先生教得可好了,每个字都讲得明明白白的。你看——”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这是''田''字,像一个方方的田地。” 家明补充道。 “去学习的人还挺多,有码头工人、拉黄包车的、还有几个小贩。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学,没人吵闹。” “杨先生没说什么吧?”郑小河问。 “他就专心教书,别的什么都没说。”阿秀说。 “下课时还说,想认字是好事,让大家坚持下去。” 郑小河点点头:“既然先生教得好,你就好好学。不过切记,在外面不要跟人说起这事。” “我明白。”阿秀郑重地点头,“我跟谁都不说。” 第二天一早,家明又来送菜时,阿秀已经起床在扫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温习昨晚学的字。 “''日''字像个窗户,”她一边扫地一边小声嘀咕,“''月''字像个小船……” 家明听着笑了:“阿秀姐,你还挺有天赋的。” 阿秀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怕忘了,昨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心里默写呢。” 郑小河从楼上下来,看见阿秀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这么用功是好事,不过活计也不能耽误。” “不会耽误的!”阿秀连忙保证,“我一边干活一边记,两不误!” 这天晚上,不用家明来叫,阿秀早早地就收拾妥当,揣着个小本子和半截小河用剩下的铅笔。 “郑姐,我去了。”她系好头巾,神色认真得像要去办什么大事。 “去吧,路上小心。” 郑小河站在门口,看着阿秀轻快的背影融入暮色。 认字这件事,对阿秀这样的姑娘来说,能让她看见不一样的可能。 第139章 玲珑阁 小河刚推开玲珑阁的门。 陈玲珑正俯身在柜台里整理一批新到的南洋珠串,头也没抬地招呼。 “随便看,都是新到的款式。” “玲珑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玲珑立刻直起身,脸上绽开笑容。 “哎呀,是小河啊!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郑小河环顾了一下重新装修的玲珑阁。 店面不大,布置得雅致,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色首饰,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墙上挂着几件做工精致带钻的翡翠胸针,显然是接的定制活计。 “店里正好闲着,来串串门。” 郑小河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一对淡紫色的珍珠耳钉上。 “这对珠子成色不错。” “你好眼光!”陈玲珑从柜台里取出那对耳钉。 “这是最近刚到的一批淡水珠,颜色难得。要不要试试?” 郑小河接过耳钉,在耳垂边比了比:“挺衬肤色的。最近生意怎么样?” “马马虎虎。”陈玲珑叹了口气,顺手给郑小河倒了杯茶。 “这世道,谁还有闲钱买首饰?也就是些老主顾偶尔来光顾。倒是定制的生意还过得去,那些太太小姐们,再难也不能少了体面。” 她压低声音:“前两天赵太太来定鸽血红宝石的戒指,你猜怎么着?” “要求把做的宽松些,说是最近应酬多,手指比之前圆润了。可我瞧着她那脸色,分明是愁的。” “赵太太?”郑小河记得那是银行董事的夫人,“她愁什么?” “还能愁什么?”陈玲珑撇撇嘴。 “她家赵先生这几天可不好过。南京那边新成立的什么物资统制委员会,又提拔了几个人,把他手上的权力分走大半。现在啊,可没之前威风了。” 郑小河轻轻“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还不算,”陈玲珑凑近些。“听说利民银行王家彻底垮了,王老爷子气得中了风。现在啊,上海滩的银行界可是人心惶惶。” “这么快?”郑小河有些意外。 虽然早知道王家处境艰难,但没想到垮得如此迅速。 “树倒猢狲散呗。”陈玲珑摇头。 “魏利通那边趁机收编了不少王家的旧部。现在他可是名副其实的财神爷了,南京那边都要看他脸色。” 正说着,店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李太太!”陈玲珑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上去。 “您定制的胸针做好了,正说这两天给您送去呢。” 李太太微微颔首,目光在郑小河身上停留了一瞬:“郑老板也在。” “李太太。”郑小河礼貌地点头致意。 陈玲珑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枚镶着红宝石的牡丹花造型胸针,做工精细,栩栩如生。 “您瞧这做工,这配色,可是我们老师傅花了半个月才做好的。”陈玲珑夸赞道。 李太太接过胸针仔细看了看,还算满意:“包起来吧。” 她转向郑小河,状似随意地问道:“郑老板最近可见过魏太太?” “前些天去魏公馆给夫人做了次妆发。”郑小河回答,“夫人最近气色很好。” 李太太笑了笑,意味深长。 “那是自然。魏部长如今在南京可是红人,听说连汪先生都要让他三分。魏太太自然是春风得意。” 她付了钱,接过包装好的胸针,临出门前又回头对郑小河说。 “郑老板手艺好,魏太太看重你是应该的。不过啊,这上海滩的风向变得快,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送走李太太,陈玲珑关上门,撇了撇嘴。 “瞧她那样,还不是想通过你攀上魏家的关系。” 郑小河笑了笑,没接话。 “说起来,”陈玲珑整理着柜台,“你听说最近码头上的事了吗?” “怎么了?” “查得特别严。”陈玲珑压低声音。 “特别是往南边去的货船,每艘都要翻个底朝天。我有个表亲做南洋货生意,最近都不敢发货了,说是风险太大。” 郑小河若有所思:“是查得比平时严了。” “何止是严!”陈玲珑摇头。 “听说是在找什么重要人物,连船底的夹层都要敲开看看。这阵势,怕是要出大事。” 两人正说着,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玲珑姐,您要的零件我找来了。”年轻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不容易才凑齐,现在这种进口零件可不好找。” 陈玲珑打开布包看了看,里面是几件精细的金属零件。 “辛苦你了,小王。多少钱?” “您给三块大洋就行。”小王憨厚地笑了笑,“现在货运不畅,这些东西都涨价了。” 付了钱,小王临走前又说。 “玲珑姐,您要是还需要什么零件得抓紧。我听码头上的人说,可能过段时间连货都进不来了。” “怎么回事?”陈玲珑追问。 “不清楚,”小王压低声音,“就是听说日本人在南边海上布了雷,往后这船还能不能开,难说。” 送走小王,陈玲珑眉头紧锁。 “这下麻烦了。我那些修理首饰的工具,很多零件都是进口的。要是真断货了,这生意可怎么做?” 郑小河安慰道:“也许只是暂时的。” “但愿吧。”陈玲珑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听说大新百货要开分店的事了吗?” “大新百货?” “是啊,可人家生意好,听说要在霞飞路再开一家更大的。”陈玲珑语气里带着羡慕。 “还是人家会做生意,这个时候还敢扩张。” 郑小河想起阿秀差点嫁去的那个吴管事,顺口问道。 “大新百货那个吴管事,最近怎么样了?” “他?”陈玲珑嗤笑一声,“听说因为酗酒误事,被调到仓库去了。要我说,活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郑小河起身告辞。 “有空常来坐坐。”陈玲珑送她到门口,“我这店里消息杂,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 “一定。”郑小河点头,“玲珑姐也多保重。” 第140章 沙龙闲话 这日小河正在给一位熟客烫发,阿秀在一旁打着下手,细心地将烫发夹子一个个递过去。 一位穿着浅蓝色旗袍的年轻太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拎包的女佣。 “郑老板,忙着呢?”年轻太太声音清脆,是最近常来的徐太太,丈夫在海关做事。 “徐太太来了。”郑小河手上动作不停,笑着招呼。 “阿秀,先请徐太太到里面喝茶,我这边马上就好。” 徐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阿秀递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不着急,你慢慢来。我今天是特意早点来的,想着人少清静。” 正在做头发的赵太太从镜子里看见徐太太,笑着搭话。 “徐太太今天气色真好,这身旗袍是新做的?料子真不错。” “上周在云裳做的。”徐太太抚了抚衣袖。 “苏老板说这是最新的进口料子,上海滩就这么几匹。” “说起云裳,”赵太太转过头。 “你们听说没有?苏老板最近好像不太露面了,店里都是伙计在照应。” 徐太太抿了口茶。 “我也听说了。前儿我去定衣裳,都没见着她人。伙计说她回苏州老家办事去了,可我瞧着不像。” 郑小河心里一沉,又细心地将赵太太最后一缕头发卷好,状似无意地问。 “没怎么听说这件事,发生了什么?” 徐太太压低声音。 “我先生前两天在海关值班,看见苏老板被请去问话了。具体为什么不清楚,但听说和最近查得严有关。” 赵太太惊讶地睁大眼睛:“苏老板一个做旗袍的,能犯什么事?” “这年头,谁说得准呢。”徐太太摇摇头。 “可能是被什么人牵连了。你们也知道,她店里来往的客人杂,保不齐就惹上麻烦。” 这时门铃又响,一位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她是明德女中的教务主任孙女士,也是店里的老主顾。 “孙女士今天有空来?”郑小河笑着招呼。 “学校下午没课,来修修头发。”孙女士在徐太太旁边坐下,神色略显疲惫。 “最近学校里事情多,忙得焦头烂额。” 徐太太关切地问:“是学生的事?” “不止。”孙女士叹了口气。 “教育局新下了文件,要求增加日语课时,还要组织学生学习日本文化。老师们都很为难,家长们意见也大。” 烫好头的赵太太坐在一旁,放下茶杯,忍不住插话。 “这也太不像话了!好好的中国学校,学什么日本文化?” “嘘——”孙女士连忙示意她小声。 “这话可不敢乱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上面怎么说,我们就得怎么做。” 小河轻手轻脚给徐太太洁面。 徐太太闭着眼,眉头微蹙,好像若有所思。 “我先生前两天也说,海关最近来了不少日本顾问,所有的报关单都要经过他们签字。中国职员现在就是个摆设。” 阿秀正在给孙女士系围布,听到这些话,手下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郑小河瞥了她一眼,她立刻回过神来,继续手上的活儿。 “说起来,”赵太太压低声音,“你们听说利民银行的事了么?” 孙女士点头:“听说了。王老爷子中风后,银行就被接管了。我有个亲戚在里面做事,说现在全是魏利通的人在把持。” “何止是银行。”徐太太接口。 “我先生说了,现在海关、税务、工商,哪个部门没有魏利通的人?连我们海关总署新来的副署长,都是他推荐的。” 小河正细心给徐太太洗脸上的泡沫,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不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啊,魏部长如今权势熏天。” “谁说不是呢。”赵太太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衣领。 “前两天我先生去参加一个商务酒会,回来说魏利通现在出门,随行的除了中国保镖,还有日本宪兵。那排场,比南京那边的大员还大。” 孙女士皱了皱眉:“这也太张扬了。” “人家有这个资本啊。”徐太太语气复杂。 “我先生说了,现在上海滩的进出口贸易,没有魏利通点头,寸步难行。连外国商行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时,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时髦女子闯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约定好的时间,我来晚了!”她一边脱手套一边说。 “刚才在珠宝行耽搁了,今天街上巡捕查得特别严,每个路口都要停车检查。” 这是《沪江晚报》记者姚小姐,也是店里的常客。 “姚小姐今天又要去采访?”郑小河问。 “可不是嘛。”姚小姐在空位上坐下,接过阿秀递上的茶。 “今天要去采访日本商会的酒会。唉,这种差事最无聊了,净听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徐太太好奇地问:“这位是?” 姚小姐没等别人开口介绍,就落落大方地说道:“我是姚倩,是沪江晚报的记者。” 徐太太接问刚才话题:“原来是姚记者,幸会幸会,刚才说今天那个酒会,有什么特别的吗?” “听说要宣布什么''大东亚共荣圈''的新政策。”姚小姐撇撇嘴。 “无非又是老调重弹。不过听说岩田会长今天会亲自出席,倒是难得。” 郑小河正在给孙女士整理发梢,闻言手下微微一顿:“岩田会长很少公开露面吧?” “可不是嘛。”姚小姐也照了照镜子,拨弄了几下头发。 “所以我主编非要我去不可。听说这位岩田会长最近在南京和上海之间来回跑,忙得很。” 孙女士若有所思:“明德女中新增的日语课,教材就是久崎商社赞助印刷的。” 姚小姐冷笑一声:“他们倒是无孔不入。教育、商业、新闻,哪一样他们不想插手?” 赵太太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店里一时沉默下来,只听见剪刀的咔嚓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赵太太和徐太太道了别,孙女士也跟小河打了声招呼,随后就离开了。 郑小河熟练地给姚小姐做好发型,打量了一下镜中的效果:“姚小姐看看满意吗?” 姚小姐左右照了照,露出笑容。 “郑老板手艺就是好。对了,下周五我要参加一个慈善舞会,到时候还要麻烦您给我做个特别的发型。” “一定尽力。”郑小河微笑应道。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沙龙里安静下来。 阿秀开始收拾工具,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似乎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郑小河问。 阿秀犹豫了一下。 “郑姐,刚才听太太小姐们说的那些...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郑小河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放进消毒柜:“做好我们分内的事就好。记住,在客人面前,少说多听。” “我记住了。”阿秀点头,继续低头擦拭台面。 第141章 薪火 “郑老板!” 郑小河正准备关上店门,沈清韵快步从暮色中走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光彩。 “沈老师?快请进。”郑小河将门重新推开。 沈清韵走进店里,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小册子。 “出来了!婉如她们三个,今天下午都放出来了!” 郑小河接过那本还带着墨香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识字明理初阶》。 “太好了!孩子们都还好吗?” “瘦了些,身上有些伤,但精神还好。”沈清韵眼中闪着泪光。 “多亏了各方奔走…这是我们在她们出来前赶印的第一版教材,我想着一定要送您一本。” 郑小河翻开册子,里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简单的字词和短句,配着浅显的释义。 在“人”字旁写着“仁者爱人”,在“家”字旁注着“家国一体”。 “编得真好。”郑小河轻声说。 “沈老师,这本册子……我能给阿秀看看吗?她是我店里的姑娘,最近也在学认字。” 沈清韵眼睛一亮:“阿秀姑娘在学字?” “就在码头那边,杨先生的夜校。”郑小河说 ,“每天晚上都去,认真得很。” “杨先生……”沈清韵点点头,“我知道他在那里办学。虽然被学校开除了,但他这份心,比在学校时更可贵。” 阿秀从后间出来,看见沈清韵,恭敬地问好。 “阿秀,你来。”郑小河招手让她过来,把册子递给她,“沈老师送的识字课本,你看看。” 阿秀双手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眼睛里顿时放出光来。 “这字写得多清楚!还有解释!” 沈清韵温和地问:“听说你每晚都去杨先生那里学字?” “嗯!”阿秀用力点头。 “已经学了好几天了。杨先生教得可好了,就是…就是有时候他写的字太快,我记不住。” “初学都是这样的。”沈清韵说。 “我那里还有些旧石板和石笔,明日给你送些来。可以在石板上练习,写错了擦掉重写,省纸。” 阿秀惊喜地看着沈清韵:“真的吗?谢谢沈老师!” “你在杨先生那里,都学了些什么字?”沈清韵问。 阿秀如数家珍地报起来:“天地人,日月星,水火土,山川河,还有春夏秋冬,东西南北……” “记得很牢。”沈清韵赞许地点头,“杨先生还教别的吗?” “有时候教完字,会讲些小故事。”阿秀说,“讲岳母刺字,讲班超投笔从戎,还讲过鉴真东渡…大家都爱听。” 沈清韵和郑小河对视一眼。 “杨先生是个有心人。”沈清韵轻声说。 阿秀好奇地翻着手中的册子:“沈老师,这个‘仁’字怎么讲?” “仁者爱人。”沈清韵接过册子,指着上面的注释。 “就是要待人宽厚,有爱心。你看这个字的写法,两个人相依相靠,就是要人与人互相扶持。” 阿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本册子你留着看吧。”沈清韵把册子放回阿秀手中。 “若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在明德女中,你知道地方的。” 阿秀紧紧抱着册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沈老师,”郑小河问道,“婉如她们出来后,有什么打算?” “先在家休养一段时间。”沈清韵说。 “学校是回不去了,开除的通知已经贴出来了。不过她们说,正好可以专心帮我们编写后续的教材。” “后续的教材?” “是啊。”沈清韵从布包里又取出两本册子。 “这是第二册和第三册的初稿,正在修改。等婉如她们身体好些,就可以开始刻版印刷了。” 郑小河接过稿本翻看,第二册已经开始讲解简单的成语和典故,第三册则收录了些浅显的诗歌和散文。 “内容越来越深了。” “循序渐进嘛。”沈清韵说。 “总不能一直停留在认字阶段。我们要教的不仅是识字,更是明理。” 阿秀在一旁小声念着册子上的句子。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沈老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国家的兴衰,每个普通人都有责任。”沈清韵耐心解释。 “就像现在,我们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坚持该坚持的,就是在为国家出力。” 阿秀用力点点头。 “杨先生那边,”郑小河问,“现在有多少学生了?” “现在有二十个多人。”沈清韵说。 “大多是码头工人、黄包车夫、小贩还有几个和阿秀差不多大的姑娘。杨先生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买煤油、粉笔,还给大家准备茶水。” “他这样太不容易了。” “是啊。”沈清韵叹气。 “所以我们在想办法,看能不能暗中支援他一些。至少纸张笔墨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 阿秀突然说:“我…我可以把每月的工钱省下一些…” “你的心意很好。”沈清韵温和地打断她。 “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字认全,把道理学通。帮助别人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出钱。” 郑小河想了想。 “店里每月都有些废弃的账本,有的只写了半页。我可以裁下来空白的,送给杨先生。” “这个主意好!”沈清韵点头,“废纸利用,既省钱又安全。” “沈老师,”阿秀怯生生地问,“我…我学完这本册子,能继续学第二册吗?” “当然可以。”沈清韵微笑。 “只要你肯学,我们就会一直教下去。知识就像火种,一个人点燃了,就要传给下一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家明来接阿秀去夜校。 “家明来得正好。”郑小河说,“沈老师送了一本识字课本给阿秀。” 家明接过册子翻了翻:“这书编得真不错。比我们在学堂里用的课本还好懂。” “你若是得空,也可以去杨先生那里看看,顺便和阿秀做个伴”沈清韵说。 “我们有几个学生印完这批书,会去杨老师那帮忙教学。听说你读过几年书,可以教教初学者。” 家明挠挠头:“我这点学问,哪敢教人…” “学问不在深浅,而在真心。”沈清韵说。 “杨先生一个人教二十多个学生,学生们基础不一,可能学得不扎实。要是您有空,不知道能不能去帮衬一下?” 家明看了看郑小河,见她点头,便答应下来:“那我抽空去找杨先生。” 沈清韵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些石笔,先给阿秀用着。石板我明日找时间送来。” 阿秀接过石笔,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 “时间不早了,”沈清韵起身,“我该回去了。郑老板,阿秀,顾小哥谢谢你们。” 送走沈清韵,阿秀还沉浸在兴奋中,反复翻看着那本《识字明理初阶》。 “郑姐,我想今晚就把这本书带给杨先生看看。” “去吧。”郑小河点头,“记得代我们向杨先生问好。” 家明和阿秀离开后,郑小河轻轻关上门。 第142章 药品 安全屋的窗帘紧闭着。 周瑾的神色凝重,她递给郑小河一张折叠的纸条。 “你看看这个。” 郑小河展开纸条,上面列着一长串药品名称和数量,标注着“晋察冀急需”和“冀中急缺”。 “这么大量……”她轻声说。 “前线情况很不好。”周瑾的声音低沉。 “鬼子最近扫荡得厉害,伤员太多。我们的地下医院什么都缺,特别是抗生素和止血药。组织上想尽办法,但渠道都被看得太紧。” 她看向郑小河:“你之前说过,认识的那个南洋商人…还能弄到药吗?” “我上次问过他,”她斟酌着用词。 “他说只要资金充足,药品不是问题。但他很谨慎,交易方式要按他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他指定地点,把货送到,然后再通知我。买卖双方不见面。” 周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确实安全。只是…这次的数量太大,若是都送到市区,太显眼了。” “我也是这么想。”郑小河说,“上回那些小批量的还好说,这次这么多箱药品,难免惹人注意。” “那个商人…可信吗?”周瑾问。 郑小河谨慎地回答。 “之前几次交易都很顺利。他只要钱,不问货的去向。而且……” 她顿了顿,“他提供的药物,效果确实比市面上的好。上回那种特效止疼片,也很管用。” 周瑾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么大的量,他真能弄到?” “他说只要钱到位,就能从南洋调货。”郑小河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 “据他说,有些欧洲的药品,通过南洋转运,反而比直接运进来容易。” “价钱呢?” “之前给我说过,最低可以比黑市便宜三成,”郑小河说,“这次量足够大,应该可以商量。” 周瑾沉吟片刻。 “价钱不是问题。组织上已经准备了专项资金。关键是药品要真,要能安全送达。” “这个可以保证。”郑小河说。 “前几次的药,我们都验过,效果清楚。” “确实。”周瑾点头,“特别是那种抗生素和止疼药,比我们之前弄到的都管用。”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 “就按他的规矩办。你联系他,说我们要这批货。让他选地方,但要确保绝对安全。” “我会转告他。”郑小河说。 “不过…他选的地方,多半是些废弃的仓库或者偏僻的民房。我们要提前去探查吗?” “要。”周瑾肯定地说。 “不仅要探查,还要安排人暗中监视。不是信不过你的渠道,而是这批药太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明白。”郑小河点头,“等他给了地址,我先以别的名义去探查一下周边环境。确认安全后,再通知你们取货。” “就这么办。”周瑾坐回桌前,“你估计需要多久?” “联系上他,到他把货运到,至少要五天。”郑小河以防万一多说了几天。 “这还不算他找合适仓库的时间。” “可以。”周瑾说,“前线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但一定要快,越快越好。” 她仔细看了看药品清单,指着一项问:“这种,他能弄到多少?” “上次我问过他,他说只要资金足够,要多少有多少。”郑小河回答。 “但我建议分批要,一次太多反而惹眼。” “有道理。”周瑾赞同,“就先按这个单子上的量来。若是药品质量没问题,后续再追加。” 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盘尼西林呢?那是现在最好的消炎药。” 郑小河摇头:“这个我问过。他说盘尼西林管控得太严,连南洋那边都很难弄到。而且价钱高得离谱,一小瓶就要一根金条。” 周瑾叹了口气:“那就先要这些。这些已经能救很多人的命了。” “还有一件事,”周瑾叮嘱,“这次交易完成后,你要特别小心。最近76号盯得紧,听说他们在查药品流向。” “我会注意的。”郑小河说。 周瑾点点头,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定金。剩下的,取货后付清。” 郑小河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是金条。 她小心地收好。 “我尽快联系他。” 离开安全屋时,夜色已深。 郑小河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把药品放在哪里。 她不能选太偏僻的地方,那样反而引人怀疑。 要选个看似普通,但又不会有人随意进出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店内无预约,阿秀看店。 小河在城西的工厂区转了一圈。 这里有不少废弃的仓库,都是战乱后荒废的。 她看中了一个离主干道不远不近的旧棉纺厂仓库。 仓库大门锈迹斑斑,但侧面的一个小门锁是完好的。 最重要的是,从这里能看到主干道的情况,又有足够的掩体。 她记下位置,又在附近转了转,确认没有可疑的人盯梢。 第三天,她换了个打扮,再次来到这个仓库附近。 这次她假装是来找人的,在周边商铺打听了一番。 “那个旧仓库啊,”杂货铺老板告诉她,“荒废好几年了。听说产权有纠纷,没人管。” “平时有人去吗?” “偶尔有些流浪汉在里面过夜,白天没人。”老板说,“这年头,这种地方多了去了。” 郑小河心里有了底。 这个地方很合适。 晚上,她再次来到安全屋。 “地址确定了。”她告诉周瑾,“城西旧棉纺厂仓库,侧面有个小门。我已经确认过,平时没人去。” 周瑾在地图上找到位置,仔细看了看:“这个地方……倒是出乎意料。” “离日本人的稽查站不远,但又不是太近。”周瑾指着地图。 “而且旁边就是居民区,人来人往的,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那个商人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郑小河说,“他说稽查站附近,反而没人仔细查。” “有道理。”周瑾点头。 “这次若是顺利,”周瑾看着她,“你就是立了大功。这些药能救多少同志的命……” 郑小河摇摇头:“我只是传个话。真正冒险的是前线的同志。” 从安全屋出来,郑小河深吸一口气。 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安排妥当,接下来就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空间里的药品运到那个旧仓库了。 她看了看夜色。 等交易那天,她还得提前去仓库一趟,确保万无一失。 第143章 雨夜交接 细雨从傍晚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到了深夜更是绵密起来。 雨水敲打着屋檐,在空寂的街道上汇成细流。 她穿上深色的雨衣,戴上斗笠融入了雨幕中。 先是绕过几条小巷,确定身后没尾巴,才转向仓库的方向。 雨水很好地掩盖了行踪,也冲散了可能留下的痕迹。 城西的旧仓库在雨夜里显得更加破败。 郑小河绕到侧面,确认四周无人后,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门。 她仔细检查了整个仓库,确认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近期有人来过的痕迹。 雨水从破损的屋顶几处漏下,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时机正好。 她走到仓库最深处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破旧的麻袋和废弃的木箱。 她将空间里提前准备好的货物,再次迅速检查了一遍,小心地将它们堆放在角落里。 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大块早已准备好的破旧雨布,仔细地盖在箱子堆上,边缘用几块废砖压住。 这样即使有人偶然进来,也只会以为是一堆废弃物料。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检查了整个仓库,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雨水依旧在屋顶上敲打着,掩盖了她行动的所有声响。 她轻轻拉开侧门,确认外面依旧空无一人后,迅速闪身而出,关紧门。 雨水不小心打湿了她的肩头。 她拉紧雨衣,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 期间来回转绕了几次,确保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跟踪。 她才返回摩登今昔阁,换下湿透的衣物,仔细擦干头发。 窗外,雨声未歇。 她需要通知周瑾。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缓,但天色依旧阴沉。 郑小河按照约定好的联络方式,在指定地点留下了暗号。 傍晚时分,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比前一天更大。 行动就在今夜。 深夜,雨声滂沱。 郑小河再次来到仓库附近,但没有靠近,只是躲在远处一栋废弃楼房的阴影里,暗中观察。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也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她看到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篷车悄无声息停到仓库附近,藏在阴影里。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深色雨衣的人影,动作迅捷而安静。 其中一人来到仓库侧门,似乎在观察里面,然后推开。 其他人迅速进入仓库,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郑小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仓库门口。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大约过了五分钟,第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朝篷车方向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那些人开始从仓库里往外搬运箱子。 两人一组,配合默契,用防雨布仔细遮盖着搬出来的东西,快速装车。 雨水声掩盖了搬运的动静,昏暗的夜色和深色的雨衣让他们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高效又安静。 十五箱药品,不到十分钟就全部装车完毕。 最后一个人退出仓库,重新锁好侧门,抹去门口的痕迹。 几辆篷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仓库周围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小河又在原地等了将近一会,确保货物全离开,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悄悄离开。 第二天,她收到周瑾传来的安全信号——一盆放在窗台上的茉莉花被移走了。 这意味着药品已经安全运离上海,正在送往急需它们的同志手中。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郑小河再次在安全屋见到了周瑾。 “药都送到了。”周瑾一见面就说,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神色。 “第一批已经用上了,效果很好。前线的同志让我一定要谢谢你。” “平安送到就好。”郑小河问,“路上顺利吗?” “很顺利。”周瑾点头,“我们走了水路,一艘运输棉纱的老货船,从苏州河出去,绕开了所有关卡。那场大雨帮了大忙,日本人的巡逻都松懈了。” 她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赞许和一丝探究。 “那个南洋商人的渠道,确实可靠。药品包装得很好,完全看不出痕迹。特别是那些止血药和抗生素,品质极佳。” 郑小河保持平静:“他做事一向谨慎。” “这次交易的款项,”周瑾取出一个布包,“已经全部结清。另外,组织上额外准备了一份谢礼,请你务必转交给他。” 郑小河接过布包,入手比上次更沉。 她没有推辞,知道这是组织的规矩。 “他还愿意继续合作吗?”周瑾问。 “只要条件合适,应该没问题。”郑小河说,“但他强调,安全第一。下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必须重新安排。” “这是自然。”周瑾表示理解,“经过这次,那个仓库也不能再用了。我们会物色新的地点。”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不过,最近风声确实很紧。76号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正在严查药品流向。你和你那个商人朋友,都要格外小心。” “我会提醒他的。”郑小河点头。 “另外,”周瑾压低声音,“组织上希望,如果可能,下次能设法弄到一些磺胺或者盘尼西林,南洋特效药有些同志不适合用。哪怕数量不多,也能救很多重伤员的命。” “我问过他,”郑小河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他说盘尼西林管控极严,价格也高得离谱,而且货源极其不稳定。他不能保证一定能弄到,但会尽力。” “尽力就好。”周瑾叹了口气,“我们也知道难度。只是前线……太需要了。” 从安全屋出来,郑小河走在夜色中。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但她心里却并不轻松。 药品顺利送出,解决了一时的急需,下回还得再想办法以更安全的方式运送药物。 76号的嗅觉很灵敏,一次成功的交易并不意味着次次都能平安。 第144章 红白交织 “请再稍微低一点头,对,就是这样。” 郑小河手中的梳子轻柔地划过如墨的青丝,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竹下美子顺从地微微低头,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郑老板,你觉得这个发髻会不会太老气了?我听说现在上海最时兴的是那种大波浪卷发。” “今天是试妆,就是要找到最适合您的款式。”郑小河娴熟地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大波浪固然时髦,但婚礼上还是要以端庄大方为主。您看,这个盘发既能衬托您的脸型,又不会显得过于成熟。” 美子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妆容呢?会不会太淡了?” “新娘妆讲究的是气色,不是浓艳。”郑小河取过一盒腮红,用刷子轻轻蘸取。 “我给您在两颊稍微扫一点,显得精神些。您皮肤白,用这个桃红色正好。” 美子乖巧地闭上眼睛,任由郑小河动作。 “郑老板,你的手艺真好。我在虹口的理发店也做过头发,可他们总是弄不好。” “您过奖了。听说您在上海生活很多年了?” “五年了。”美子睁开眼,眼神明亮,“父亲调任到上海,我就跟着来了。我在圣玛利亚女中读书,同学们都很好。” “那您的上海话说得真好。” “真的吗?”美子开心地笑了。 “我特别喜欢上海,比东京有意思多了。对了,你们店里是不是有很多时髦的太太小姐去做头发?我听说连魏部长的夫人都是你的常客。魏家和我父亲关系很好的。” 郑小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微笑着答道。 “承蒙各位夫人小姐抬爱。魏太太确实偶尔会光顾小店。” “那你觉得她好相处吗?我见过她几次,总觉得她有点严肃。” “客人来了,我们自然要尽心服务。”郑小河避重就轻。 “每个人的性情不同,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是让客人满意。” 美子赞同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其实我有点紧张。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听说陆家是上海很有名的家族。” “陆家经营烟草生意多年,确实是上海滩数得上的世家。”郑小河顺着她的话说,“恭喜您了。” “谢谢。”美子脸上泛起红晕。 “我和陆逸君是在酒会上认识的。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会用法语和我聊天,还会讲英国的诗歌。” 郑小河取出一支口红,小心地勾勒着唇形。 “看来陆先生是个很有才情的人。” “是啊。”美子沉浸在回忆中。 “那天他穿了一身白色西装,特别英俊。后来他约我去看电影,带我去了红房子吃西餐。父亲一开始还不同意,说中国人的心思太难猜。” “那后来怎么同意的?” “父亲后来调查了陆家,说他们家底清白,生意也做得正经。”美子抿嘴一笑。 “而且最近父亲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叫‘兴业株式会社’,需要陆家的合作。他说这样正好,亲上加亲。” 郑小河手中的口红稳稳地画完最后一笔,面色如常:“兴业株式会社?听起来是个大生意。” “父亲说是为了促进日中商业合作。”美子显然对具体事务并不了解。 “他最近为了这事忙得连陪我试婚纱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他说,等公司和陆家的合作谈妥了,就能轻松一些了。” “商业上的事,我们女人家是不太懂。”郑小河递过一面手镜,“您看看还满意吗?” 美子接过镜子,惊喜地睁大眼睛:“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就在这时,和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身着和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 “父亲!”美子高兴地站起身,“您看,郑老板给我化的妆好看吗?” 竹下大介缓步走进房间,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然后转向郑小河。 “郑老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您过奖了。”郑小河微微躬身。 “美子的婚礼,关系到两家的颜面。”竹下大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必须做到尽善尽美。郑老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让新娘在婚礼上光彩照人。” 竹下大介点点头,目光在郑小河脸上停留片刻。 “听说郑老板的沙龙客人很多,消息也很灵通。”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我们做手艺的,只管伺候好客人,其他的从不多问。” “很好。”竹下大介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 “美子很喜欢你,婚礼当天的妆发,就全权交给郑老板了。钱秘书会和你联系具体事宜。” “承蒙信任。” 竹下大介又嘱咐了美子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美子笑了笑:“我父亲就是这样,总是这么严肃。” 郑小河开始收拾化妆箱,状似随意地问道:“婚礼的细节都安排好了吗?” “大部分都定了。”美子帮着把散落的化妆品归拢。 “在华懋饭店办,陆家坚持要中式婚礼,父亲说要加入日本的神前仪式,最后决定办两场。真是麻烦。” “毕竟是两个国家的习俗,都要顾及到。” “是啊。”美子叹了口气。 “为了这些事,父亲和陆先生谈了好几次。好在最后都谈妥了,父亲说陆家很配合。” 郑小河拉上化妆箱的拉链,抬头微笑。 “那就好。婚礼是喜事,顺顺利利的最好。” “郑老板,婚礼那天就拜托你了。”美子送她到门口,语气真诚。 “我希望那天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样子。” “一定会的。” 走出竹下官邸,钱秘书正在门外等候。 他递过一个信封:“郑老板,这是今天的酬劳。婚礼的具体时间地点,我会提前通知您。” “有劳钱秘书了。” “竹下先生对您的手艺很满意。”钱秘书意味深长地说。 郑小河接过信封,神色坦然。 “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专业。请转告竹下先生,我一定会让新娘在婚礼上光彩照人。” 坐上车,郑小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竹下美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和竹下大介锐利的目光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第145章 喜宴无声 华懋饭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郑小河站在新娘休息室的镜前,为竹下美子做最后的整理。 雪白的西式婚纱衬得美子肌肤胜雪,她紧张地攥着裙摆,眼神里满是期待。 “郑老板,我的头发没乱吧?” “很好,一丝不乱。”郑小河仔细调整着头纱的位置,“您今天非常美丽,陆先生一定会看呆的。” 美子噗嗤一笑,脸颊泛起红晕:“你就会打趣我。”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捧着首饰盒的女佣。 “姑母!”美子欣喜地转身。 “别动别动,头纱要歪了。”妇人连忙摆手,目光在美子身上细细打量,“我们美子今天真是漂亮极了。” 郑小河认出这是竹下家的姑母竹下和子,据说常年旅居上海,是个中国通。 “这位就是郑老板吧?”竹下和子转向郑小河,微微颔首,“美子的妆发做得很好,辛苦了。” “您过奖了。” 竹下和子从女佣手中的首饰盒里取出一串珍珠项链,亲自为美子戴上。 “这是你祖母留下的,她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该多高兴。” 看着姑母熟练地打理着项链搭扣,美子忽然轻声问:“姑母,陆家的亲戚……好相处吗?” 竹下和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傻孩子,有什么不好相处的?你是竹下家的小姐,他们自然都会喜欢你。” “可是我听说……陆家原本不太同意这门亲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竹下和子整理着珍珠项链的位置,语气平静。 “现在不是皆大欢喜吗?你父亲和陆先生谈得很好,两家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郑小河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头纱的褶皱。 “陆逸君说,他父亲最近把烟草生意都交给他打理了。”美子小声说,“我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你不需要操心这些。”竹下和子拍拍她的肩,“你只要做好陆家的媳妇就够了。生意上的事,有你父亲和陆先生呢。” 这时,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妇人在门口躬身:“小姐,仪式快要开始了。” “我这就来。”美子深吸一口气,看向镜中的自己,“郑老板,你再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补妆吗?” 郑小河上前仔细端详,用粉扑轻轻按压了她的鼻翼两侧。 “稍微补一点粉就好。您放心,妆容很完美,一定能坚持到仪式结束。” 竹下和子满意地点头。 “郑老板很细心。美子,我们该出去了。” 望着新娘在亲友簇拥下离去的身影,郑小河开始收拾工具。 这时,两个穿着中式礼服的中年男子边说边走进休息室,显然是想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陆家这一步,走得险啊。”较胖的那个摇头叹息,“兴业株式会社一参与,烟草业就要变天了。” 瘦高个冷笑一声:“变天?是天要塌了!你看着吧,有了陆家开这个头,接下来纺织、面粉,哪个跑得掉?” “听说陆伯庸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是竹下那边使了手段?” “何止是手段!”瘦高个压低声音,“先是查税,又说他们用的烟叶有问题,最后连码头仓库都给封了。陆家那是被逼到绝路了,才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 胖男子叹了口气:“也是难为陆逸那孩子了,好好的留洋回来,摊上这么个事。” “留洋回来的又怎样?在日本人面前,还不是得低头。”瘦高个忽然注意到郑小河,轻咳一声,“这位是?” 郑小河从容地拉上化妆箱拉链:“我是新娘的妆发师,正要出去。” 两个男人交换了个眼神,胖男子笑道:“原来是郑老板,久仰。美子小姐的妆容很漂亮。” “您过奖了。”郑小河微微欠身,“新娘长得漂亮,怎么打扮都好看。” 她提着箱子走出休息室,在走廊上遇见正在待客的陆逸。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笑容得体,但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郑老板。”陆逸主动打招呼,“美子那边还好吗?” “新娘已经准备就绪,仪式可以随时开始。”郑小河打量着他,“陆先生需要整理一下吗?领结稍微有点歪。” 陆逸下意识地摸了摸领结:“麻烦您了。” 郑小河放下箱子,上前为他调整领结。 近距离看,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 “陆先生最近很辛苦吧?听说您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了。” 陆逸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是啊,很多事要学。父亲年纪大了,该是我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烟草生意不好做吧?现在时局这么复杂。” “再难也得做下去。”陆逸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宴会厅,“陆家百年的基业,不能断在我这一代。” 这时,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老人走过来,用日语对陆逸说了几句。 陆逸恭敬地点头回应,语气谦卑。 郑小河虽然听不懂,但能看出陆逸姿态中的拘谨。 老人离开后,陆逸深吸一口气,对郑小河说:“失陪了,该去准备仪式了。” “祝您一切顺利。” 郑小河看着他挺直脊背走向宴会厅的背影,提起化妆箱,准备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等待仪式结束。 在转角处,她听见两个日本军官的对话。 “竹下君这步棋下得妙啊。”年长的那个说,“既成全了美子小姐的心愿,又拿下了陆家的产业。” 年轻军官笑道:“听说陆家那个小子一开始还不情愿,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现在不是乖乖就范了?等兴业株式会社正式成立,上海的烟草业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他们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郑小河停下脚步,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前行。 宴会厅里传来司仪宣布仪式开始的声音,宾客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第146章 烟云满座 “郑老板,你也来了?” 姚记者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端着香槟走到郑小河身边,目光扫过宴会厅里泾渭分明的人群。 “姚小姐。”郑小河笑着与她碰杯,“新娘请我来照看妆发,总要尽职尽责。” 姚记者压低声音:“这场面可真有意思。你看那边——” 她不着痕迹地用酒杯指了指竹下家所在的方向。 “笑容满面,春风得意。再瞧陆家这边,” 她的视线转向另一侧。 “强颜欢笑,心事重重。” 郑小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竹下大介正与几位日本军官谈笑风生,竹下美子依偎在姑母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而陆家众人虽然衣着光鲜,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阴郁。 “听说陆家的烟草生意,以后要交给兴业株式会社打理了?” 郑小河状似随意地问。 姚记者抿了一口酒,嘴角带着讥诮。 “何止是打理?原料采购、生产标准、销售渠道,全都得听兴业株式会社的。陆家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挂着个名头罢了。” “这么严重?” “你以为这场联姻是为了什么?”姚记者压低声音。 “竹下大介这一手玩得漂亮。既全了女儿的心愿,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陆家百年基业。现在上海滩的烟草生意,他说了算。” 正说着,林太太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快步走来,脸上堆满笑容。 “哎呦,郑老板、姚记者,你们也在啊!” “林太太您今天这身可真气派。”郑小河笑着打量她。 “特意为今天准备的!”林太太得意地整理着衣襟。 “这么重要的场合,可不能失了体面。你们看见美子小姐和新郎没有?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姚记者淡淡一笑:“林太太对这门亲事很看好?” “那当然!”林太太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竹下先生是什么人物?陆家能攀上这门亲事,那是祖上积德!以后这上海的烟草生意,还不是他们两家说了算?” “我听说,陆家现在都得听兴业株式会社的?”郑小河问。 林太太不以为然地摆手。 “那有什么?强强联合嘛!我们家老林说了,以后做生意想要做大做强就得找这样有实力的合作伙伴,陆家这是因祸得福!” 姚记者轻轻晃着酒杯:“因祸得福?林太太这话说的有意思。” “可不是嘛!”林太太像是没听出姚记者话里的讽刺,自顾自说道。 “以前陆家守着那点老本,能有什么出息?现在好了,有竹下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带着,飞黄腾达那不迟早的事?” 郑小河看着宴会厅里穿梭的宾客,轻声道。 “我倒是听说,陆家那些老主顾都很担心。怕以后买不到以前的烟了。” “哎呦,郑老板你这就不懂了。”林太太凑近些。 “以后啊,都得按新标准来。日本人的技术多先进?生产出来的香烟肯定更好!” 姚记者突然插话:“林太太知道兴业株式会社下一步要收购哪家厂吗?” 林太太眼睛一亮:“姚记者还有内幕消息?我听老林说,那边好像盯上华裕了。不过这事还没定,咱自己知道就行了,你可别往外说啊!” 这时,陆逸端着酒杯从她们身边经过。 林太太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陆大少爷,恭喜恭喜啊!” 陆逸勉强笑了笑:“谢谢林太太。” “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们老林啊!”林太太谄媚地说。 “你们两家这一合作,上海滩的生意场都要变天了。” 陆逸的笑容更加僵硬:“林太太说笑了。失陪一下,我去看看美子。”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太太不以为然。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姚记者意味深长地说:“或许陆先生有别的考量。” “能有什么考量?”林太太不以为然。 “要我说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知足。有这么好的岳家帮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郑小河看着陆逸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轻声说。 “或许陆先生只是舍不得祖传的家业。” “哎呀,郑老板你这思想也太老旧了。”林太太拍了下她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要懂得变通!守着老规矩能有什么出息?” 姚记者突然问:“林太太,听说你们家和魏部长那边走得很近。他对这门亲事怎么看?” 林太太立刻来了精神:“魏部长可是大力支持!他说这是中日亲善的典范,要大力推广呢!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魏部长和竹下先生在别的事情上有些分歧。” “哦?”姚记者挑眉,“什么分歧?” “这我就不清楚了。”林太太神秘兮兮地说,“老林不肯细说,只说是关于什么‘统制政策’的。你们可别说出去啊!” 郑小河与姚记者交换了个眼神。 这时,司仪宣布切蛋糕仪式开始。 林太太急忙整理了下头发:“我得去前面看看,这么重要的场面可不能错过!”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姚记者冷笑一声:“看见了吗?这就是上海滩现在的风向。谁得势就往谁身边凑。” 郑小河望着被众人簇拥着切蛋糕的新人,轻声道。 “只是不知道这风向什么时候又会变。” “变?”姚记者摇摇头,“竹下大介这一招玩得太漂亮。用一桩婚姻解决了商业争端,传出去还是一段佳话。陆家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宴会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竹下美子笑靥如花地切下第一刀蛋糕,陆逸站在她身旁,脸上的笑容不知是不是真心的。 “走吧。”姚记者放下酒杯。 “这场戏看得差不多了。我还要回去写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从一场婚礼看中日经济合作新篇章》。” 郑小河看着她:“姚小姐这篇文章,准备怎么写?” “还能怎么写?”姚记者扯了扯嘴角,“当然是写该写的内容。不过聪明的读者,自然能读出字里行间的意思。” 她朝郑小河点点头,转身离去。 郑小河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看着竹下大介志得意满的笑容,看着陆家人强颜欢笑的脸色和宾客们各怀心思的眼神。 她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内容,这种“经济合作”的模式,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愈演愈烈。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郑老板?”钱秘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竹下先生让我来问问,美子小姐的妆发需不需要补一下?” 郑小河收回思绪,露出微笑:“我这就去。” 第147章 九江暗影 “小河姐!” 家明的声音带着急促,他闪身进入沙龙后门,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郑小河正在清点账目,闻声抬起头:“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 家明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我今天在九江路那边看见几个日本人,行踪很可疑。” “慢慢说,怎么回事?”郑小河放下手中的账本。 “下午我去给老主顾送工具,回来时特意绕道九江路,想看看那个仓库的情况。”家明喘了口气。 “结果在离仓库不远的小巷里,看见三个穿着便装的日本人从一扇不起眼的后门进去。” “便装的日本人?你看清楚了?” “绝对没错。”家明肯定地说,“虽然穿着中国衣服,但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口音都瞒不了人。而且他们非常警惕,进去之前左右张望了好久。” 郑小河若有所思:“那个后门在什么位置?” “就在仓库北面大约一百米的地方,藏在一家已经关门的米铺后面。”家明比划着。 “要是不特意找,根本发现不了。我在角落蹲了一刻钟,看见他们搬了几个木箱进去。” “木箱?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吗?” “比之前的小,但看起来更沉。”家明回忆着。 “两个人抬一个箱子,脚步都很重。而且这次没有日本监工跟着,全是他们自己人在搬运。” 郑小河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击:“看来他们是要准备出货了。” “出货?”家明睁大眼睛,“那些毒气?” “很可能。”郑小河站起身,“这么隐蔽的搬运,说明这批货很重要,而且他们想尽快运走。” “那我们怎么办?”家明紧张地问,“要不要我去通知......” “不,你什么都不要做。”郑小河打断他,“继续你平常的活计,就当什么都没发现。这件事太危险,你不能卷得太深。” 家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郑小河严肃的表情,只好点头:“我知道了。” “记住,”郑小河叮嘱道,“这几天不要去九江路附近,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交给我。” 送走家明后,郑小河立刻开始准备。 她需要尽快把这个情报传递给周瑾。 虽然她知道组织和军统可能都已经盯上了这批货,但时间紧迫,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深夜,安全屋内,周瑾听完郑小河的汇报,眉头紧锁。 “你判断得对,他们确实要出货了。”周瑾眼底沉光一闪。 “我们的人昨天也发现九江路仓库的守卫增加了。” “军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他们比我们更着急。”周瑾停下脚步,“前天通过中间人传话,说军统已经准备动手了。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还没掌握具体的出货时间。” 郑小河问道:“那我们怎么办?要和继续他们合作吗?” “合作是必然的,但不能明着来。”周瑾沉思片刻,“这批毒气一旦运出去,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同胞。必须截下来。” “我这就向上级汇报,建议联合军统采取行动。”周瑾语气坚决。 “以军事演习的名义,在吴淞口外设卡检查。日本人的船要想出海,必须经过那里。” “军事演习?这个理由妥当吗?” “最近日军在沿海频繁调动,我们以防范日军登陆为名进行演习,合情合理。”周瑾解释道。 “关键是时机要准,必须在他们的船出港后立即行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郑小河还是有些担忧:“万一日本人强行冲卡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周瑾冷笑。 “只要他们敢开火,我们就有了正当还击的理由。到时候别说这批货,连他们的船都别想回去。” “需要我做什么?” “你继续留意魏利通和竹下那边的动静。”周瑾嘱咐。 “特别是魏利通,他负责这批货的运输安排,肯定会有动作。” 郑小河点头:“我明白。沙龙里最近客人多,应该能听到些风声。” “记住,安全第一。”周瑾看着她,“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撤离。我们已经损失不起任何同志了。”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离开安全屋时,夜色正浓。 郑小河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心里计算着时间。 如果家明看到的是最后一批货,那么最迟后天,这批毒气就要出港了。 第二天一早,郑小河照常开门营业。 阿秀在打扫卫生,看见小河,连忙汇报:“郑姐,刚才钱秘书来话,说魏夫人明天要来做头发。” “明天?”郑小河心中一动,“说了具体时间吗?” “说是下午两点。”阿秀答道,“钱秘书特别强调,让您把时间留出来,魏夫人可能要待得久一些。” “知道了。”郑小河面色如常,“你把贵宾室准备好,魏夫人喜欢清静。” 魏夫人突然预约做头发,而且特意强调要待得久,这很不寻常。 平时她都是匆匆来去,很少在沙龙逗留。 除非......她明天需要找个合理的理由不在家。 郑小河不动声色地安排着店里的工作,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明天,就是毒气出港的日子。 下午,姚记者来做头发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听说明天海军要在吴淞口搞演习,所有商船都要绕行。我们报社还得派人去跟这个新闻,真是麻烦。” 郑小河正在给她卷头发,闻言笑道。 “军事演习是大事,安全最重要。绕行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嘛。”姚记者对着镜子整理刘海。 “不过这个时机挺巧的,正好赶在月底。听说好多货船都急着这两天出港,这下全耽搁了。” “月底出港的货船特别多吗?” “每年都这样。”姚记者不疑有他,“赶在结算前把货运出去,账面上好看些。不过今年特别多,可能是局势不太好吧。” 郑小河没有再问,但心里已经确定。 傍晚打烊后,郑小河再次来到安全屋。 周瑾已经在等她。 “都安排好了。”周瑾一见面就说,“明天上午十点,海军开始在吴淞口演习。所有出港船只都要接受检查。” “时间来得及吗?”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日本人的船预定明天下午两点出港。”周瑾胸有成竹。 “等他们到了吴淞口,正好撞上我们的检查站。” “军统那边呢?” “他们负责制造混乱。”周瑾微微一笑,“在码头制造个小事故,拖延装货时间。这样等船到吴淞口时,天都快黑了,更方便我们行动。” 郑小河这才放下心来:“希望一切顺利。” “会的。”周瑾拍拍她的肩,“这次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绝不会让这批毒气流出去害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魏夫人准时来到沙龙。 和郑小河预料的一样,她显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墙上的时钟。 “夫人今天似乎有心事?”郑小河一边为她做头发,一边试探着问。 魏夫人叹了口气:“还不是老爷的事。今天有批重要的货要出港,他在家坐立不安的,我看着都心烦,索性出来透透气。” “重要的货?那确实让人操心。” “可不是嘛。”魏夫人揉了揉太阳穴。 “听说今天海军在吴淞口演习,所有船都要检查。老爷担心货物被耽搁,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好好吃过饭。” 郑小河手下动作不停:“既然是重要货物,海关应该会优先放行吧?” “希望如此。”魏夫人忧心忡忡,“这批货......唉,不说了。郑老板,今天给我做个发型,晚上还要陪老爷出席一个宴会。” “好的,包您满意。” 郑小河专注地为魏夫人打理头发,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 这个时候,那艘装载着毒气的货船应该已经出港,正朝着吴淞口的罗网驶去。 傍晚时分,郑小河送走魏夫人后,一直留意着店里信号。 直到深夜,周瑾约定的信号始终没有出现。 这意味着行动还在进行中,结果未知。 这一夜,郑小河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全是滔天巨浪和震耳欲聋的炮火声。 第148章 沪江晚报 “郑姐,今天的报纸。” 阿秀将一叠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放在柜台上,最上面一份《沪江晚报》的头版标题颇为醒目。 《海关严查走私药品,吴淞口截获一批违禁物资》。 郑小河拿起报纸,迅速浏览着内容。 报道写得含糊其辞,只说在例行检查中查获一批未申报的药品,已按相关规定处理,提醒商家遵守进出口法规云云。 通篇没有提到“毒气”二字,连“化学品”这个词都避而不谈。 “就这么点篇幅?”阿秀凑过来看了眼,“昨晚码头上闹出那么大动静,还以为今天会有大新闻呢。” 这时门口风铃响起,陈玲珑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走了进来。 “你们看今天报纸了吗?”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吴淞口那边出大事了!” 郑小河扬了一下报纸:“是说查获违规药品的事?报道写得含糊其辞的。” “哎呀,那都是表面文章!”陈玲珑凑近柜台。 “我听说昨天吴淂口闹出好大动静,海军出动了好几艘巡逻艇,把一艘日本商船给扣了!” 阿秀惊讶地睁大眼睛:“日本商船?报纸上怎么没写?” “这种事能写吗?”陈玲珑得意地挑眉。 “我有个表亲在海关做事,听说船上装的东西不简单,根本不是普通药品。” 郑小河给她倒了杯茶:“不是普通药品?那是什么?” 陈玲珑接过茶杯,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什么化学制品,具体的他们也不清楚。反正昨天海关那边乱成一团,日本领事馆的人都去了。” “后来呢?”阿秀迫不及待地问。 “还能怎样?日本人硬说那是普通医疗物资,海军那边坚持要开箱检查。”陈玲珑抿了口茶。 “两边僵持到半夜,最后好像是把货扣下了,船放走了。” 郑小河若有所思:“这么说,是没查出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陈玲珑放下茶杯。 “要是真没问题,日本人能那么紧张?我表亲说,那些箱子外面都印着骷髅头的标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阿秀倒吸一口凉气:“骷髅头?那不是毒药的标志吗?” “嘘!”陈玲珑连忙摆手。 “这话可不敢乱说。反正现在上面压着这件事,不让声张。我也就是跟你们说说,出去可千万别传。” 郑小河点点头:“放心,我们晓得轻重。不过既然船都放走了,这事应该就算过去了吧?” “难说。”陈玲珑摇头。 “我表亲说,海军那边把扣下的货样送去做检验了。而且听说这件事惊动了南京方面,连汪先生都过问了。” 一整天,沙龙里的客人都在议论吴淞口的事件,但没人知道真相。 有人说查获的是走私烟土,有人说是军火,甚至有人说是日本人在偷运文物。 傍晚打烊后,郑小河正在锁门,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她一束茉莉。 “一位先生让我送来的。”小女孩说完就跑开了。 郑小河拿起花束,在花茎上摸到一个小小的纸卷。 她不动声色地把花插进花瓶,直到回到楼上房间才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两个字:“事成。”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烧成灰烬,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那些毒气没能流出上海港。 虽然没有公开的捷报,但这场无声的战役显然取得了胜利。 第二天清晨,街上的日本巡逻果然比平时多了不少,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听说昨天日本领事馆大发雷霆。”姚记者对着镜子整理新烫的卷发,“要求严查泄密源头,南京那边压力很大。” “昨天店里也有不少人讨论这新闻呢,好像和日本有关。”郑小河递过发胶:“姚小姐今天这个发型很适合您,显得特别精神。” 姚记者满意地照镜子:“对了,下周我要去南京出差,听说那边最近也不太平。” “南京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吴淞口那件事闹的。”姚记者压低声音,“日本方面要求严查泄密源头,南京那边压力很大。我这次去,就是要跟进这个新闻。” 郑小河手上动作不停:“查泄密?这么说,真的有人泄露了消息?” “谁知道呢。”姚记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能准确掌握那艘船出港时间的,可没几个人。” 送走姚记者后,郑小河独自站在窗前。 第149章 阁楼谈心 阁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郑小河跟着顾秀芳走上这狭小的空间。 阁楼里堆着些物品整齐摆放着。 一扇小小的老虎窗透进些许天光,将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顾秀芳回身,轻轻将阁楼的木门带上。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楼下理发室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和水声。 “小河,你过来,婶子跟你说几句话。” 顾秀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没坐,就站在那扇小窗户投下的光影里,身上的蓝布褂子显得干净而利落。 郑小河走到她身边,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婶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秀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替郑小河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的粗糙感轻轻擦过皮肤。 她的目光很沉静,就那么看着郑小河,看得郑小河心里有些发虚。 “没什么大事,店里都好,家明也争气。”顾秀芳先是安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就是这两天,弄堂里不太平。” “不太平?” “嗯。”顾秀芳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对面人家的屋顶。 “老虎灶的老王,裱画的秀才,还有来送菜的阿三…都在悄悄议论。说是前两天夜里,吴淞口那边响了枪,还扣了日本人的船。”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报纸上不是说了吗?海关查走私药品。” “报纸上的话,哄哄外人罢了。”顾秀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郑小河脸上。 “小河,咱们从闸北一块儿逃出来,这么多年了。你是什么性子,家明是什么脾气,我这个当婶子的、当娘的,还能不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家明最近回来,话比以前更少了。他不说,我也不问。你呢,成天在摩登今昔阁里跟那些太太小姐们打交道。” “看着风光,可你每次回来看我,眼睛里都藏着事,藏得婶子心里发慌。” 顾秀芳伸出双手,握住了郑小河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你们俩做的,是天大的事,对不对?”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确认的事实。 郑小河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顾秀芳那双清亮又布满忧虑的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婶子,我们……” “你别说。”顾秀芳打断了她。 “什么都别说。不该我知道的。一个字我也不听。听多了,我怕我晚上睡不着。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们。” 她的手收紧了些,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小河。 “闸北那场战争,你顾叔和豆豆没了。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活不下去了。” “是小河你,让我们娘俩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婶子不怕吃苦,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我就是怕,怕你们有个万一。你和家明就是我的根,你在我心里,跟自家闺女没两样。要是你们再出点什么事,我……” 她的话停住了,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哭,眼眶只是微微泛红,但那份恐惧,却透过紧握的双手,清晰地传给了郑小河。 郑小河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婶子,我没忘。” 顾秀芳抬眼看她。 “我没忘闸北的炮火。我也没忘顾叔和豆豆还有咱们闸北的邻居,是怎么没的。”郑小河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我们是侥幸活下来了,可那么多没活下来的人呢?他们的命,就白白丢了?” 她也望向那扇小小的老虎窗,思绪仿佛穿过了层层屋顶,回到了很多年前。 “爷爷,从济南逃到上海,一辈子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他总跟我说,他这手剃头的本事,是祖师爷赏的饭碗,得对得起这碗饭。” “可他又说,要是国都没了,家也没了,守着这饭碗又有什么用?连人都做不成了,还做什么手艺人。” “他临走的时候,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还拉着我的手说,小河,要活下去,好好活。” “可怎么才算‘好好活’?是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卑躬屈膝地活着?还是看着他们占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人,还要对他们笑脸相迎地活着?” 郑小河转回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顾秀芳。 “婶子,我做不到。家明也做不到。我们见过地狱是什么样子,就不想让更多的人再掉进那个地狱里去。” “我这双手,能剃头,能化妆,能让太太小姐们变得更漂亮。可这双手,也能做点别的事情。” “或许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能拧掉敌人一颗螺丝,能给咱们自己人递一把药,能让前面打仗的兄弟少流一点血…那我们做的这一切,就都值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爷爷还活着,看到我们现在做的,他会怎么想?” 郑小河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阁楼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鸽哨。 顾秀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 她松开郑小河的手,抬起来,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 那里并没有眼泪,只是有些发红。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我怎么会不懂呢?”她看着郑小河,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决然。 “郑师傅是个有骨气的人。还记得当初他带着小小的你逃到上海,一千公里啊,都坚持下来了,他以前曾说过中国人不能当亡国奴。” 她挺直了腰背,那个平日里在后院洗衣缝补的温和妇人,此刻身上透出一股惊人的韧劲。 “婶子不拦你们。你们做的是对国家好的事,是给咱们中国人争气的事,是告慰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冤魂的事。” “我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看好这个家,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她重新握住郑小河的手,这次的力道,是嘱托,是命令。 “但是,小河,你跟家明都要答应我一件事。” “婶子您说。” “不管做什么,都得先想着怎么保全自个儿。命是顶顶要紧的东西,命留着,才能看着日本人滚出中国的那一天,才能做更多你们想做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话是老理儿,也是真理儿。你们要是把自己折进去了,那才是遂了敌人的心意。” “你们俩,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听见了,婶子。”郑小河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家明那里,我也会找机会跟他说。”顾秀芳仿佛交代完了最重要的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行了,下去吧。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婶子给你们做。” 她率先转身,拉开了阁楼的门。 阳光和楼下的喧嚣一下子涌了进来,驱散了阁楼里压抑的气氛。 郑小河跟在她身后,走下那道咯吱作响的楼梯。 她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支点。 在这栋不起眼的小楼里,她和家明,永远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们。 第150章 风中的信 “小河!” 声音从门口传来,清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郑小河正低头核对着一本新到的货品单子,闻声抬头。 只见苏曼珍走了过来。 身上穿着一件样式简单却剪裁极佳的秋香色旗袍,她人好像瘦了一些。 阿秀已经迎了上去:“苏老板,您来啦!” “嗯,来找你们郑老板说几句话。”苏曼珍的目光越过阿秀,落在了郑小河身上。 郑小河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脸上露出关切和惊喜。 “曼珍姐!可算见着你了。”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苏曼珍的胳膊,将她往里间的待客沙发引。 “这几天你的店门都关着,只留一个小伙计在,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前些天听客人说,海关那边最近查得紧,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 苏曼珍任由她挽着,在沙发上坐下。 她脱下风衣,搭在臂弯里,动作依旧优雅。 “让你担心了。没什么大事。”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就是一批从法国来的新料子,单据上出了点岔子,被海关扣下盘查了几天。你知道的,如今这世道,做什么生意都得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阿秀已经端了热茶过来。 “苏老板,喝茶。” “谢谢。”苏曼珍对阿秀点点头,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 郑小河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看着她。 “只是布匹的事情,要查这么久?我听人说,动静还不小。” 苏曼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动静大,才好把事情查清楚嘛。不然底下人办事不用心,你来我往的,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不过总算是没事了,货也提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从手袋里取出一支女士香烟和一只小巧的银质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略显憔????悴的面容。 “倒是你这里,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刚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进去出来的,非富即贵。小河,你这儿的风水可真好。” “都是姐姐们赏饭吃罢了。”郑小河笑了笑。 “曼珍姐,你别光说我。你那云裳旗袍店,才是整个上海滩独一份的招牌。多少名媛闺秀,都等着穿你亲手做的新旗袍呢。” “招牌再响,也怕风大。”苏曼珍的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有些深远。 “风一大,就容易把招牌给吹歪了,甚至吹倒了。到时候,砸到的可不只是招牌,还有底下站着的人。” 郑小河心领神会。 苏曼珍这不是在说生意,而是在说她自己刚刚经历的凶险。 “是啊,现在的风,确实一天比一天硬了。”郑小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以前是东风压倒西风,现在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邪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走在路上,都得把领子竖起来。” 苏曼珍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地问:“前两天吴淞口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报纸上都登了。说是查到了违禁药品。”郑小河答道。 “药品?”苏曼珍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那可真是‘灵丹妙药’,能要人命的药。听说日本人这次吃了大亏,气得火冒三丈,正在到处找是谁捅的消息。” 她看着郑小河,话锋一转。 “小河,你这沙龙里人来人往,消息最是灵通。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郑小河知道,这是苏曼珍在试探,也在交换信息。 她们分属不同阵营,但在某些事情上,目标是一致的。 “我能听到什么呢?”郑小河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 “来的都是些太太小姐,她们关心的,无非是哪家出了新首饰,哪家的舞会更热闹。吴淞口离她们太远了,远得跟法国巴黎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她们也就是当个新闻听一听,转头就忘了。”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不过,我倒是听姚记者提了一句。” “哦?那个《沪江晚报》的姚记者?” “是她。她说,这件事能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功劳。是有人在前面递了信儿,又有人在水上布了网,还有人在岸上做接应,里应外合,才把那船‘倒霉’的货给截了下来。” 郑小河复述着自己“听到”的消息,实则是在告诉苏曼珍,她知道这次行动是多方合作的结果。 苏曼珍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深深地看了郑小河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看来,还是你这里消息灵。”她掐灭了烟蒂在烟灰缸里。 “没错,现在的上海滩,单打独斗是不行了。想做成一件事,就得有人帮你看着天,有人帮你看着地,还得有人帮你看着水。” 她的话音一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不过,水上的风浪过去了,陆地上的麻烦才刚开始。日本人丢了那么大个面子,还有里子,肯定要找回来的。他们是疯狗,咬不到正主,就会逮着路边的人乱咬一通。小河,你可得当心。” “我一个开店做手艺的,能有什么麻烦?”郑小河故作不解。 “你?”苏曼珍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可不是普通开店的。你的客人,从银行家的太太,到南京来的官员家眷,现在连日本人的生意都做上了。竹下家那场婚礼,听说你在里面可是出了大风头。” “那是客人抬举。” “抬举?有时候,这种‘抬举’是要命的。”苏曼珍收敛了笑容,神情严肃起来。 “你就像是站在一根绳子上,底下是万丈深渊。一边拉着绳子的是中国人,另一边拉着的是日本人,还有汪主席那边的人。你走得稳,两边都讨好;一个不小心,哪边一松手,你就得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我这次进去,就是因为有人看我不顺眼,想扯我这根绳子。幸好我根基还算稳,有人帮忙拉了一把。可你呢?” 郑小河沉默了。 她知道苏曼珍说的是实情。 “曼珍姐,谢谢你提醒。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苏曼珍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有些地方,能不去就不去。有些人,能不沾就不沾。生意可以少做几笔,命只有一条。” 她站起身,重新穿上风衣:“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没事了。顺便,也看看你。看你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曼珍姐……” “别说了。”苏曼珍摆摆手。 “我还有事,先走了。对了,我那批新料子到了,回头你过来挑几块,我给你做两身新旗袍。就当是……压压惊。” 她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最近西边风沙大,尤其是靠近兆丰公园那一片,别过去吹风,容易迷了眼。”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郑小河站在原地,看着苏曼珍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兆丰公园……76号特工总部就在那附近。 苏曼珍的这句“提醒”,分量千金。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封用话语写成的情报,一封来自风中的信。 第151章 铃声 铃——铃—— 刺耳的金属铃声,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午后炸开。 正在整理毛巾的阿秀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 郑小河从账本后抬起头,目光落向柜台角落里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那是几天前刚装上的新玩意儿,除了安装那天试线响过几声,这还是它第一次正式“开口”。 “是电话。” 郑小河放下笔,走过去,在铃声再次响起时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摩登今昔阁。”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调平直。 “是郑师傅吗?” “我是。” “这里是魏公馆。太太今天身体有些倦,想请郑老板上门来一趟,做个头发,再护理一下面部。” 郑小河握着听筒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魏公馆。 “好的,我知道了。请问太太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对方干脆利落地回答,“车子已经派出来了,大概一刻钟后到你店门口。你准备一下。” 说完,不等郑小河再问,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挂断的“咔哒”声。 郑小河放下听筒,神色平静。 “阿秀,把我的那套玫瑰精油,还有那盒新调的珍珠玉容膏装进箱子里。另外,再备一套热敷用的毛巾和工具。” “郑姐,是……是魏家?” 阿秀凑过来,小声地问,脸上满是担忧。 苏老板前脚刚走,魏家的电话后脚就来了,这也太巧了。 “嗯。”郑小河一边检查着自己要带的工具箱,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有些邀请,是不能拒绝的。” 郑小河拉上工具箱的搭扣,抬起头看着阿秀,眼神很稳。 “拒绝了,反而说明我们心里有鬼。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客人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更何况,是请我们上门。” 她拍了拍阿秀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别担心。” 一刻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店门口。 魏公馆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引路的还是上次那个叫小兰的丫鬟,她低着头,脚步匆匆,一句话也不多说。 魏太太正斜倚在二楼起居室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开司米毯子。 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透着一种久居室内的倦怠。 “太太。”郑小河上前,微微躬身。 魏太太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开始吧。”她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郑小河没有多话,熟练地打开工具箱,将所有东西一一摆放好。 小兰搬来一张椅子,又端来一盆热水。 “太太,最近天气一变,风也变得干燥,您的皮肤有些缺水。” 郑小河的声音温,她拧干一条热毛巾,轻轻敷在魏太太的脸上。 “今天我给您带了新调的玫瑰精油,可以活血安神。先给您放松一下,再做护理,效果会更好。” 魏太太闭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整个起居室里,只剩下郑小河轻柔的动作声。 她按摩的手法很好,力道适中,穴位精准,让魏太太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你这双手,倒是比那些中医院的按摩师傅还好用。” 过了许久,魏太太忽然开口。 “太太过奖了。我们做这行,靠的就是一双手吃饭,自然要多下些功夫。” 郑小河一边回答,一边为她梳理着长发。 “不过,我看太太您不只是身体疲乏,好像心里也存着事。眉心这里一直皱着,都快有印子了。” 魏太太没有睁眼,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里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罢了。” 郑小河给她戴上发帽,开始调配护发的发膜。 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说道:“再大的家业,也免不了被柴米油盐磨着。有时候想出门散散心,都找不到个清净地方。”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魏太太的某根心弦。 “清净地方?”她自嘲地轻笑一声。 “前两天本想去苏州听两天评弹,票都订好了,临出门又去不成了。” “哦?是路上不太平吗?”郑小河看似随意地问。 “我听布料行的老板抱怨,说现在从外地运货进来,关卡盘查得特别严,耽误工夫。” “跟那个没关系。”魏太太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是家里的先生不让去。他自己心烦,就把火气撒到别人身上。整个家里,气氛都跟冰窖似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跟一个理发师说这些有些不妥,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郑小河敏锐地捕捉到了“心烦”这个词。 她知道,这才是关键。 “先生们在外面操心大事,难免会把情绪带回家里。我们做女人的,也只能多担待些。” 她一边用小刷子将发膜均匀地涂抹在魏太太的发根,一边用闲聊的口吻说。 “不过,最近确实好像大家心情都不太好。我听来店里的客人说,前几天港口那边出了事,日本人好像很不高兴,连带着租界里都紧张了不少。” 魏太太的身体瞬间有了一丝僵硬,虽然极其细微,但郑小河的手指感受得清清楚楚。 “少听那些长舌妇嚼舌根。”魏太太冷冷地开口,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安安分分做好你的事,比什么都强。” “是,太太教训的是。”郑小河立刻垂下眼帘,一副恭顺受教的模样,“是我多嘴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魏太太再也没有开过口。 起居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压抑。 郑小河也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工作。 清洗、按摩、上油、造型,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当最后一个发夹固定好位置,郑小河从镜子里看着魏太太焕然一新的模样。 原本憔悴的面容,经过一番打理,气色好了许多,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 “太太,好了。” 魏太太看着镜中的自己,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挥了挥手,小兰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郑小河。 “这是你的工钱。多出来的,是赏你的。” “谢谢太太。”郑小河接过信封,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工具箱里。 她收拾好东西,在小兰的带领下,准备从侧门离开。 刚走到一楼的楼梯口,公馆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魏利通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扯下脖子上的领带,狠狠地摔在地上,嘴里用一种压抑着暴怒的声音低吼道。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有外人,径直走到客厅,随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瓷器摆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啪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站在楼梯口的郑小河和小兰都吓得僵住了。 小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拉住郑小河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拉向通往后院的侧门。 同时用气声催促着:“郑师傅,快……快走!” 郑小河被她拉着,踉跄地穿过长长的走廊。 身后,魏利通的咆哮声还在隐隐传来,夹杂着东西被不断摔碎的声音。 直到被小兰推出后门,站在有些萧瑟的后院里,郑小河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魏利通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看来,吴淞口被截下的那批“违禁药物”,给这位魏先生带来的麻烦,比报纸上写的要大得多。 第152章 震动 世界先是静了一下。 紧接着,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震颤。 柜台上,那瓶插着单枝白玫瑰的玻璃瓶晃了晃,瓶里的水荡出一圈圈涟漪。 窗户的玻璃也跟着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人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 阿秀正在给一位刚离开的客人收拾用过的茶杯,手一抖,杯子落在托盘上,发出“哐当”一声。 “怎么了?地龙翻身?”她惊魂未定地扶住柜台。 郑小河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朝街上望去。 不止是她们。 对面的“玲珑阁”里,老板娘陈玲珑也提着裙摆跑了出来,一手抚着胸口,脸上画得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那份惊慌。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动静?我那架子上的西洋摆件都快跳下来了!” 隔壁西服店的老板老余也探出头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量衣的软尺。 “不是地龙翻身。我听着,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声音是从东边传过来的,闷得很,离咱们这儿应该还有段距离。” 旭光文具店的姜其方老先生也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比其他人要镇定许多,只是眉头紧锁。 “不是东边。”姜老先生侧耳听了听,街上已经开始响起嘈杂的人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 “声音是从南边,霞飞路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声音传到这里还能让玻璃都响,动静小不了。” 一时间,这条街上的店家和行人都聚在了街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霞飞路?那边都是顶顶好的地段,能有什么东西炸了?” “会不会是哪个工厂的锅炉?” “不像。锅炉炸了是‘轰’的一声,刚才那声是‘咚’的一下,闷在里头的感觉。” 老余比划着,“我在兵工厂干过几年,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这么一说,周围立刻安静了几分。 兵工厂,炸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很多人看热闹的兴奋劲儿瞬间冷却了下来。 陈玲珑的脸色白了白,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往郑小河身边凑了凑。 “老余,你可别吓唬人。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 “我可没吓唬人。”老余撇撇嘴。 “现在这上海滩,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前两天吴淞口不还响了枪吗?报纸上说是查私货,谁信啊。” “这倒是真的。”一个卖水果的摊贩插嘴道。 “我听来买水果的巡捕房家的小舅子说,日本人气得跟疯狗一样,到处在查人呢。” 话题一下子从爆炸本身,转移到了近期的时局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忧心忡忡。 “我去看看!”老余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挂,兴致又上来了。 “坐在这里瞎猜有什么用?过去瞧一眼不就什么都知道了?有没有人一道去?” “我去我去!”几个年轻的店伙计立刻响应,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玲珑,小河,去不去?”老余回头问。 陈玲珑连连摆手:“我不去。那种场面,血淋淋的,回头要做噩梦的。我这胆子小,受不住。” 老余的目光转向郑小河。 郑小河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担忧。 “余叔,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我店里还走不开,阿秀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行,那你留着。我们去去就回,给你们带第一手的消息!” 老余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好事者,汇入朝南边涌去。 姜老先生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转身回了店里。 陈玲珑也觉得外面风大,说了句“我还是回去喝杯茶压压惊”,回了玲珑阁。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丝焦灼和不安。 “郑姐,你说……会是什么事啊?”阿秀小声地问。 “不知道。”郑小河拉着她回到店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不管是什么事,咱别往跟前凑。”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检查了一下线路。 “把门看好,今天要是没有预约的客人,就都推了吧。” “哦,好。”阿秀听话地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老余一行人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再是去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和后怕的苍白。 郑小河看到他站在街对面,和陈玲珑、姜老先生等人说着什么,便也推门走了过去。 “怎么样,余叔?打听清楚了?” 老余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气来。 “是……是美琪照相馆!就在圣母院路那边,离这里隔着三四条街呢。” “美琪照相馆?”郑小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一家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店。 “炸成什么样了?”陈玲珑追问。 “什么样?平了!”老余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整个店面都塌了,门窗玻璃碎得满地都是,连隔壁米店的墙都给震裂了。我们到的时候,巡捕已经把那一片都围起来了,不让人靠近。那味儿……呛死人,全是烧焦和化学药水的味道。” “人呢?有人伤着没有?”姜老先生沉声问道。 老余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我听旁边一个跑出来的人说……照相馆里头,老板今天正好出去了,可他新收的那个小伙计……才十六七岁,人还在里面……没出来。” “天哪!”陈玲珑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生命,就这样在一次突如其来的爆炸中消失了。 刚才还存着的那点八卦心态,此刻彻底被恐惧所取代。 “怎么会炸的?查出来了吗?”郑小河问。 “还没个准信儿。”老余摇摇头。 “不过我听维持秩序的那个法国巡捕跟人聊天,好像是说,那个小伙计在里头冲洗照片,可能是显影液、定影液那些化学玩意儿没弄好,混在一起就炸了。唉,真是造孽啊!” “号外!号外!圣母院路美琪照相馆意外爆炸!学徒操作不当命丧当场!” 一个报童举着刚印出来的报纸,从街头跑向街尾。 官方的说法这么快就出来了。 化学试剂操作不当。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足以打消所有人的疑虑。 街坊们唏嘘感叹一番,为那个不知名的小伙计惋惜几句,然后便各自散去。 郑小河也转身回了店里。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 美琪照相馆…… 她去过一次,是帮组织上一个同志取一张伪造的证件照。 那家店的位置很隐蔽,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手艺很好。 她记得,当时那个中年人身边,确实跟着一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半大孩子,应该就是老余口中的那个小伙计。 她不知道那家店是不是一个据点,也不知道那个沉默的老板是不是同志。 爆炸的原因,肯定不是意外。 在日本人全城搜捕的这个当口,任何一起“意外”,都显得不那么意外。 她想起苏曼珍的警告,想起魏利通的暴怒。 店里的电话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一声不响。 第153章 报馆新风 郑小河坐在黄包车上,手中的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昨天的爆炸事件,占据了《沪江晚报》一个不小的版面。 小伙计操作不当,化学品引发火灾,最终导致爆炸,这是官方的说法。 简单明了,甚至带着一丝可怜的惋惜。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黄包车停在报馆门口,郑小河下了车。 报馆里头,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字机的“嗒嗒”声不绝于耳。 王续雨的办公室在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 “郑师傅,您来啦!” 王续雨见到郑小河,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式套裙,头发烫成蓬松的卷发,带着金丝边眼镜,显得干练又知性。 “王记者,您客气了。”郑小河微笑着回礼。 王续雨请郑小河入座,又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 “真是抱歉,让郑师傅特地跑一趟。实在是,我们报社最近打算新开一个女性专栏。” “内容嘛,自然是围绕着时下的新女性生活展开。其中最重要的,自然就是美容和化妆了。” 王续雨推了推眼镜。 “在上海滩,提起美容化妆,哪个太太小姐不提‘摩登今昔阁’和郑师傅您的大名呢?” “王记者过奖了。”郑小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们也就是尽心尽力,把手艺做到最好。” “这可不是过奖,这是事实。” 王续雨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和钢笔。 “我以前跑经济口,对这些新潮的事物接触不多。但自从接手这个专栏,才发现这其中的学问真是不小。所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郑师傅您来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交流倒是可以。” 郑小河放下茶杯,神态从容。 “王记者想从何说起呢?” “我想问问,郑师傅您是如何看待当代女性对于美的追求的?” 王续雨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郑小河想了想,说道。 “女性追求美,这是天性。但这个‘美’,它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前讲究三寸金莲,那是病态的美;后来讲究柳叶眉樱桃口,是娇弱的美。而现在,我瞧着,大家都在追求一种更健康、更自信的美。” “健康、自信?” 王续雨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睛亮了起来。 “对。你看,现在开始流行短发,剪掉长发,更方便做事,也显得更精神。” “大家也更喜欢皮肤有光泽,而不是一味地白。这都说明,大家不再只满足于外表上的修饰,更注重内在的精气神。” 郑小河解释道。 “好的妆容,应当是扬长避短,让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更好,而不是把一张脸涂成另外一个模样。” 王续雨频频点头,在本子上速记。 “说得太好了!郑师傅的见解果然独到!那么,关于日常护肤,郑师傅有什么建议吗?我们这儿有些读者,她们总觉得,用了各种昂贵的化妆品,皮肤还是不见好。” “这呀,就像盖房子。地基打不好,盖得再高,也是危楼。” 郑小河耐心解释。 “护肤也是这个道理。最基础的是清洁和滋养。清洁不是使劲儿搓,而是要温和彻底。洗干净了,毛孔才能呼吸。” “滋养,也不是一味地涂抹。要根据自己的肤质,选择适合的。” “比如干燥的皮肤,需要更多油脂和水分;油性皮肤,则要注重控油和补水。” “还要注意防晒,上海的太阳,看着不烈,长久下来,对皮肤的损伤可不小。” “防晒?”王续雨有些惊讶。 “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那是自然。紫外线是皮肤衰老的最大杀手。所以出门前,即便不化妆,也要涂一层乳霜,起到保护作用。” “到了晚上,卸妆也是关键,不能带妆睡觉,那样会堵塞毛孔,加速皮肤老化。” 郑小河进一步说。 “还有,饮食也很重要。多吃蔬菜水果,保证充足的睡眠,心情愉快,这些都会直接反映在气色上。” “郑师傅,您说得这些,听着好像很简单,可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这么系统地讲过?” 王续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 “道理都是相通的。”郑小河笑了笑。 “人是一个整体,哪里出了问题,都会在脸上表现出来。所以,美容不仅是外表的修饰,更是对生活的打理。” 王续雨在本子上写得飞快。 “郑师傅,您接触过这么多社会名流,尤其是那些太太小姐们。有没有什么趣事,或者说,她们对美容化妆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王续雨突然话锋一转,带上了一点八卦的意味。 郑小河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变得更为谨慎。 “王记者,您说的这些,属于客人的隐私。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守口如瓶。无论是谁,信任我们,把自己的容貌交到我们手上,我们都要替她们保密。这是职业操守。” 王续雨听郑小河说得认真,便也收起了好奇心,脸上露出歉意。 “是我的疏忽了,郑师傅说得对。” “不过,我可以跟您说说,现在流行的发型和妆容趋势。” 郑小河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现在大家喜欢的是‘法式烫’,卷度自然,不那么死板。眉毛也不再是细细弯弯的柳叶眉,而是更自然,略带一点点弧度的。口红的颜色,秋冬流行暗红、棕红这些,显得更有韵味…” 两人又聊了很久,郑小河结合着她那个时代所学,将许多先进的理念巧妙地融入到这个年代的语境中。 她说的很多东西,王续雨闻所未闻,却又觉得句句在理,豁然开朗。 “真是受益匪浅!郑师傅,我今天才算真正知道了什么是美容。您看,我这个专栏,以后能不能经常请您来指导指导?” 王续雨合上笔记本,语气真诚。 “如果能帮上忙,自然是义不容辞。”郑小河起身。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店里还有些事。” “好,我送您。”王续雨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 报馆的编辑区,就在楼下。 正值午后,那里本该是忙碌而有序的。 但此刻,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化学品操作不当?你觉得这能骗得了谁?” 一个男声,带着明显的怒气。 “上面已经定性了!你一个记者,去质疑上面的结论,是想被封报吗?” 另一个男声,显得更为官方和强硬。 “那小伙计才十六岁!他家里人到现在还没见到他!就一个说法,什么证据都没有!” “证据?现在是日本人说了算!要证据?你让谁去要?” “我怀疑…这分明就是…” “怀疑什么?你有什么证据?现在这种时候,你给我安分点!” 郑小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句也越来越清晰。 “美琪照相馆的爆炸,绝对没那么简单!” “我看你是疯了!你还想写那篇报道吗?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就是因为你的‘怀疑’,才让报社吃了那么大的亏?” “亏?是真相被掩盖的亏!” 郑小河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到下方吵架的几个人身上。 那几张激动的脸,她不认识。 王续雨拉了拉郑小河的胳膊,示意她快走。 郑小河收回目光,跟着王续雨下了楼。 走出报馆的大门,郑小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建筑。 刚才的争吵声,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 美琪照相馆… 那场爆炸,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第154章 路过 报馆门口,王续雨一直将郑小河送到街边。 “郑师傅,今天真是多谢您了。等我们专栏的稿子出来,我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一份过去。” 王续雨的脸上满是真诚的谢意。 “王记者客气了,您也是为了让更多女性了解如何更好地生活,这是好事。” 郑小河微笑着回应。 “那您慢走。” “留步。” 郑小河没有让报馆叫车,而是独自走到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去金陵东路。”她坐稳后,轻声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 他见郑小河提着一个精致小提包,穿着得体,便没有多话,只顾埋头拉车。 从报馆到金陵东路,圣母院路是其中一条必经之路。 当黄包车转过一个街角,进入圣母院路时,车夫唏嘘一句。 “就是这里了,前两天炸掉的那个照相馆。” 郑小河的目光顺着车夫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家沿街的铺面,现在只剩下一堵被熏得漆黑的墙壁。 原本应该装着玻璃的门窗,如今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里面的东西似乎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断壁残垣。 铺面前用绳子和木桩拦着,几个巡捕懒散地守在一旁,不让行人靠近。 整条街似乎都因为这个黑色的伤疤而显得有些萧条。 郑小河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随即落在了斜对面一个擦鞋摊上。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一只脚踩着鞋盒。 擦鞋的小童埋着头,卖力地用刷子在他皮鞋上打着圈。 可那个男人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自己的鞋上。 他的头微微侧着,目光越过人来人往的街道,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家被炸毁的照相馆。 他的视线很专注,从一楼那个空洞的门口,慢慢移到二楼同样空洞的窗户,然后又扫视着周围的店铺和行人。 他的神情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搜寻。 黄包车没有停,平稳地从他面前驶过。 郑小河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车轮继续向前,很快将那片废墟和那个奇怪的男人甩在了身后。 回到摩登今昔阁,阿秀正在擦拭柜台上的玻璃瓶。 “郑姐,你回来啦。采访还顺利吗?那个王记者没有为难你吧?” 阿秀放下抹布,迎了上来。 “挺好的,她人很客气。就是问了些护肤和化妆的常识,没什么为难的。” 郑小河将工具箱放到柜台后面,脱下外套。 “那就好。我还担心那些写文章的,总喜欢问东问西,打听别人的私事呢。” 阿秀给郑小河倒了杯温水。 “她是问了些,不过都被我挡回去了。咱们做生意的,客人的事情怎么能随便往外说。” 郑小河喝了口水。 “店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陈老板刚才过来一趟,问你回来了没有,说是有报纸上的事要跟你讲。” 阿秀指了指柜台上放着的一份《沪江晚报》。 郑小河还没开口,店门上的风铃就响了。 陈玲珑扭着腰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人还没站稳,声音就先到了。 “小河,你可算回来了!你看到今天的报纸没有?写得有鼻子有眼的。” 郑小河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还不就是昨天美琪照相馆那事儿呗。” 陈玲珑将报纸摊在桌上,指着那篇报道。 “老板因为受到惊吓,至今下落不明。这不是胡扯嘛!” “哦?这话怎么说?” 郑小河一边给陈玲珑倒茶,一边不动声色地问。 “你想啊,哪有自己家的铺子炸了,老板不回来看看,反而吓得跑掉的道理?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回来收拾烂摊子吧?” 陈玲珑撇着嘴。 “我听我一个姐妹说,她家就住在圣母院路附近。爆炸那天,有人看见老板一大早就出门了,根本不在店里。可事情都过去两天了,巡捕房到处找,都没找到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郑小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老板失踪了。 “可能是真的吓坏了吧。毕竟那么大的动静,铺子也毁了。” 阿秀在一旁小声说。 “吓坏了?我看是这里头有鬼!” 西服店的老余也踱了进来。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绝对没报纸上写的那么简单。我一个老乡在巡捕房当差,他跟我透了个信儿。说日本人,事发后第一时间就到了现场,比法国巡捕还快。” “他们把那一块围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进去,说是要调查危险品。等他们搜查完了,才轮到巡捕房进去收拾。” 老余一屁股坐下来,拿起陈玲珑未喝的茶杯就灌了一口,继续说道。 “而且,我那老乡说,现场清理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像是什么意外。那爆炸的威力,不是几瓶化学药水能搞出来的。倒像是…事先埋好的炸药。” “炸药?”陈玲珑和阿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那不就是谋杀吗?”陈玲珑的声音都变了调。 “冲着谁去的?那个老板?还是那个可怜的小伙计?” “这就没人知道了。”老余摊开手。 “我猜,八成是冲着那个老板去的。你想啊,要是意外,老板为什么不露面?” “只有一种可能,他知道这里头有事,怕被牵连,所以跑了。可怜了那个小伙计,不幸送了命。” “那日本人去凑什么热闹?这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玲玲不解地问。 老余冷笑一声。 “现在上海滩哪件事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说有关系,就有关系。前阵子吴淞口的事儿,听说让他们吃了大亏,正满世界找人撒气呢。说不定,那个照相馆老板就惹上他们了。” “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陈玲珑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这生意也越来越难做。昨天还有个客人说,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郑小河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想起在报馆听到的争吵,想起那个记者愤怒的质问。 还有刚才路过废墟时,看到的那个在擦鞋摊上,眼神却死死盯着照相馆的男人。 那个人,是在找什么?是在等那个失踪的老板出现吗? 还是在监视着,看有谁会去那个废墟附近打探消息? “小河,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陈玲珑推了她一下。 “没什么。”郑小河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就是听你们这么一说,觉得心里有点发慌。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真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老余和陈玲珑又议论了一会儿,各自回店里去了。 摩登今昔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郑小河拿起那份报纸,看着上面那篇关于爆炸的后续,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老板受到惊吓,至今下落不明”。 她知道,老余的猜测,恐怕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第155章 炸弹专家 店里的挂钟“滴答”作响,老余和陈玲珑离开后的安静,让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圣母院路那片漆黑的废墟,和那个在擦鞋摊上的男人身上。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黑色电话机响了起来。 郑小河起身,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摩登今昔阁。” “您好,是郑师傅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我是张小姐。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空?我这边有个重要的晚宴,想请您过来帮我做一个造型。” 郑小河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听得出,这是周瑾的声音。 “张小姐您好。” 郑小河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不知道还是不是上次那个地址?” “是的,还是老地方。您看,一个小时后方便吗?” “当然可以。您放心,我一定准时到。” 郑小河说。 “我这就准备一下。” “那辛苦您了。” “您客气。” 挂上电话,郑小河对正在整理货架的阿秀说道。 “阿秀,我出去一趟,有个预约。店里就交给你了,要是有客人来,你记好时间,等我回来再安排。” “好的,郑姐,您放心吧。” 阿秀点点头,没有多问。 郑小河回到里间,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拎起箱子离开了摩登今昔阁。 她没有叫黄包车,而是步行了两个街区,在另一个路口上了一辆电车,又在几站之后下来,七拐八绕来到了周瑾的安全屋。 郑小河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人正是周瑾。 “你来了。” 周瑾侧身让她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插上了门栓。 “坐吧。”周瑾给郑小河倒了杯水,“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没人跟着。”郑小河放下箱子,坐了下来。 她打量了一下周瑾的神色,直接问道。 “出什么事了?” 周瑾苦笑了一下,没有绕圈子。 “小河,我这次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瑾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的化妆技术,我知道是上海顶尖的。但我想知道,除了把人画得更美,你能不能…把一个人,画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郑小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周瑾继续说。 “我不是指简单的修饰,我是说,彻底的改变。改变年龄,改变相貌,让他走在街上,就算是熟人也认不出来。能做到吗?” “能。”郑小河点了点头。 “这种技术,叫‘易容’。需要根据目标的骨骼轮廓进行调整,利用光影和特殊的材料,制造出假象。这很费时间,而且效果能维持多久,也要看具体情况。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心里想,这在后世,可是被称为“东方邪术”的换头术。 周瑾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想,美琪照相馆爆炸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郑小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是这件事。 “报纸上说是一个小学徒操作不当引起的意外。” 她复述着官方的说法。 “意外?”周瑾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那不是意外。那是一场谋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照相馆的老板,叫陈元其。他是我们的人。一个非常重要的同志。” 果然。 郑小河静静地听着,她想起自己去那家店取证件照时,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陈元其的公开身份是照相馆老板,但他的真实身份,是我们组织最好的炸弹专家。” 周瑾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利用照相馆做掩护,那些冲洗照片的化学品,就是他最好的伪装。这些年,他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关键的武器。” “我这么说吧,前段时间,在广东被除掉的那个大汉奸,要了他命的炸弹,就出自陈元其之手。” 郑小河这才明白,为什么日本人会用那么大的阵仗。 “我们内部出了叛徒。”周瑾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叛徒出卖了陈元其的身份和据点。但日本人很狡猾,他们没有直接派人去抓捕,因为他们知道陈元其的厉害,怕引起交火,打草惊蛇。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狠毒的方式。” “他们偷偷在照相馆里安放了炸药,引爆了整个店铺。他们想把陈元其和那个据点,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伪装成一场意外。” “那…陈老板他…” “他命大。”周瑾说。 “那天他正好一早出去采购材料,躲过了一劫。但是…”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愤。 “但是,他店里的那个小伙计,那个才十六岁的孩子…没能出来。叛徒和日本人,他们手上,又多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周瑾才重新开口,眼中的悲伤被一种坚决所取代。 “陈元其必须马上离开上海。现在全城的港口、火车站,到处都是便衣和日本人的眼线。” “他原来的相貌,肯定已经被叛徒泄露了出去,就这么走,根本出不了城。” 她说着,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张证件和一张照片,推到郑小河面前。 “我们为他准备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从乡下来的六旬老翁,叫李根生。这是证件照片。” 郑小河拿起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六十多岁,面容布满皱纹,眼神有些浑浊,稀疏的头发花白,嘴角耷拉着,看上去饱经风霜。 和那个四十来岁文质彬彬的照相馆老板判若两人。 “我们需要你,把他变成照片上的这个人。” 周瑾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郑小河仔细地端详着照片,在脑海中分析着两个面孔的差异和可以利用的共同点。 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形状,下颌的线条… 她抬起头,迎上周瑾期盼的目光。 “脸型有相似之处,可以画。” 郑小河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不过,我需要见到他本人。我得观察他的动态,他的习惯性表情,这样才能让妆容更自然。” 周瑾眼中闪过一丝宽慰。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最里面的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然后,她打开了门。 第156章 易容 门被拉开,一个身影从里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短衫。 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的眼神里满是疲惫。 正是郑小河在照相馆里见过一次的那个老板,陈元其。 他看到郑小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几天的躲藏和煎熬,让他整个人都笼罩沉默里。 “这位是郑小河同志,她会负责你的伪装。” 周瑾简单介绍道。 “陈元其同志,接下来的时间,你要完全配合她。” “我知道。” 陈元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需要我做什么?” 郑小河打开她的手提皮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一一摆在桌上。 她看了看箱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陈元其的脸,然后抬头对周瑾说。 “我这次来得急,不知道是做这个。我带来的东西不够。” 周瑾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不够?还缺什么?我马上去想办法。” “我需要一些日常的东西,不难找。” 郑小河看着周瑾,语速平稳地列出了清单。 “我要米汤,两种。一种要刚出锅,最上面那层最稠的,不能兑水。另一种要稀的,跟清水差不多。还要一些陈皮,年份越久越好,颜色要深。” “最后,我需要一些灰白色的细丝绒,或者旧棉袄里最细的那种棉絮也行。” 周瑾听得一头雾水,将这些东西一一记下。 “米汤和陈皮是做什么用?”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做旧。”郑小河拿起桌上的那张证件照片,指了指上面的人物。 “你看,这个老人家的头发是花白的,而且是那种从发根里长出来的白。” “用粉去染,太假,风一吹就掉,也经不起细看。用稠米汤刷在发根,干了以后会结成一层白霜,又硬又自然,就像头皮屑和白发混在一起,没人会怀疑。” 她又指了指照片上老人脸上的斑点。 “陈皮熬水,颜色深褐,可以用来画老年斑。直接用颜料画,颜色太死板,没有层次。” “陈皮水渗进皮肤,形成的斑点有深有浅,更真实。至于丝绒棉絮,是用来做胡子的。” 周瑾听得入了神,她完全没想到,这些寻常的东西,在郑小河手里能有这样的用处。 “我明白了。”她立刻站起身。 “你稍等,我马上去弄来。” 周瑾快步走向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郑小河和陈元其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陈元其一直沉默地坐着,他打量着郑小河,这个年轻的女人。 “你…真的能行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郑小河正在用酒精棉球擦拭她的工具,闻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陈先生,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变成照片上的这个人,让你能走出这个门,走到码头,通过日本人的检查,登上那艘离开上海的船。” 她的语气很平静。 “至于上了船之后,你能不能活下去,那要看你自己。我的任务,是让你变个样子,通过检查,安全登船。” 陈元其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眼神里的怀疑消散了些。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周瑾回来了。 她不仅拿来了郑小河需要的所有东西,还额外提来一个食盒。 “东西都在这里了。我还带了些吃的,你们先垫垫肚子。” 周瑾将东西放在桌上。 郑小河没有动那些食物。 她打开装着稠米汤的碗,用一根硬毛刷蘸了蘸,对陈元其说。 “闭上眼睛,头不要动。” 她开始将稠米汤小心地刷在陈元其两鬓和头顶的发根处,每一刷都逆着头发生长的方向。 米汤黏糊糊的,很快就让他的头发结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硬疙瘩。 接着,她将陈皮放进水里快速煮开,等水色变得深褐,再用一块小海绵蘸着,趁热在他的脸颊、额头和手背上轻轻拍打。 那些褐色的液体很快渗入皮肤,留下了一片片不规则的深色斑点。 “手背也要?” 周瑾在一旁小声问。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风吹日晒,手上不可能那么光滑。伪装要做到万无一失,就不能放过任何细节。” “检查的人,眼神都很毒,他们会看你的脸,也会看你的手,看你的脖子。” 郑小河解释道。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动用自己带来的粉膏。 她不用胭脂,只用几种深浅不一的大地色,在他的颧骨下方、眼窝和法令纹的位置反复加深阴影。 又用高光粉,在他额头和眉骨处做了细微提亮。 通过光影的交错,让他原本还算饱满的面颊迅速地凹陷下去,深刻的法令纹和眼袋凭空出现。 周瑾在一旁看着,屏住了呼吸。 她眼睁睁地看着陈元其的脸,在郑小河的手下一点点地衰老变化。 那种感觉,奇妙又震撼。 最后一步,是做胡子。 郑小河将那些灰白色的细丝绒捻开,用镊子夹起一小撮,沾上特制的胶水,开始一根一根地粘在他的上唇和下巴。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考验眼力的活儿。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却稳如磐石。 她必须顺着皮肤的纹理,将这些细小的绒毛粘出一种自然杂乱的生长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郑小河放下镊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她对一直紧闭双眼的陈元其说。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将一面镜子递了过去。 陈元其缓缓地睁开眼,看向镜中。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张脸皮肤蜡黄,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两鬓的头发因为干掉的米汤而显得花白又肮脏。 脸上还带着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是那双眼睛,在深刻的眼窝和下垂的眼袋衬托下,显得浑浊而疲惫,再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神采。 嘴上和下巴上那层稀疏的灰白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至少二十岁。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自己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周瑾也凑了过来,她看着镜子里的影像,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证件照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天哪……” 她忍不住低呼。 “这……这简直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照片上那个叫“李根生”的六旬老翁,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他就是几个小时前那个四十多岁的陈元其。 陈元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那些“皱纹”,又碰了碰下巴上那些扎手的“胡茬”。 “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 “还差一样东西。” 郑小河说着,转向周瑾。 “有没有一副老花镜?” “有!我准备了!” 周瑾立刻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副旧圆框老花镜。 郑小河接过眼镜,亲自给陈元其戴上。 当镜架搭上耳朵的那一刻,最后的改变完成了。 厚厚的镜片不仅遮挡了他眼神中残存的锐气,也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那副眼镜,就像一个开关,彻底将“陈元其”关了起来。 释放出了一个土气衰老的乡下老头“李根生”。 他试着微微佝偻着背,眯着眼睛透过镜片看人,那副模样,无论是谁见了,都不会将他和陈其元联系在一起。 郑小河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李根生。” 她对陈元其说。 “走路的时候,腰要弯一点,腿脚不要那么利索。说话的时候,可以带一点乡音,反应慢半拍。记住,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他。” 陈元其看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157章 丽人行 郑小河将那副老花镜为陈元其扶正,退后一步,最后打量了一遍自己的“作品”。 “好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开口,声音清晰。 陈元其和周瑾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要尽量少说话。” 郑小河看着陈元其的眼睛,透过那层厚厚的镜片。 “毕竟,声音模仿还是很难的。” 陈元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郑小河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件放回原位。 “他明天一早的船票。” 周瑾在一旁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这个妆…能撑到他上船吗?路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放心。”郑小河扣上箱子的搭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只要他不往脸上泼水,也别用毛巾去用力擦,这个妆撑上两天一夜绝对没问题。我用的材料,干了之后会牢牢附着在皮肤上,不是那么容易脱落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瑾松了口气。 “我该走了。”郑小河提起箱子,“接下来的事,就看你们的了。” “小河,这次…多谢你。” 周瑾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我们是同志。” 郑小河只回了这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告别。 周瑾送她到门口,拉开门栓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完全变成乡下老头的陈元其。 “路上小心。”周瑾对郑小河说。 “你也是。” 门开了,又迅速关上。 夜色笼罩着弄堂,郑小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摩登今昔阁时,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店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阿秀房间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声响,想必是已经睡熟了。 郑小河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柜台后,将工具箱放好。 她站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挂钟的滴答声,脑海里回放着陈元其那张陌生的脸。 她对自己的手艺有绝对的自信。 每一个细节,她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而陈元其同志,从他那沉稳的眼神里,郑小河能看出来,他是一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 他会扮演好那个叫“李根生”的老头。 明天,他一定能顺利离开上海。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摩登今昔阁的生意和往常一样。 预约的客人按时上门,做护理,修眉毛,画一个出门赴宴的妆容。 郑小河也提着工具箱,外出给两位老主顾做了保养。 店里的风铃叮当作响,客人来了又走,谈论的无非是哪家绸缎庄上了新料子,或是谁家的牌局又出了什么趣事。 圣母院路的那场爆炸,似乎已经被新的新闻淹没,很少再被人提起。 一切都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直到第三天上午。 店里的风铃再次响起,郑小河以为是预约的客人到了,抬头说了一句:“您好,请坐。” “郑师傅,看来我没打扰到你吧?” 一个爽朗的女声传来,郑小河抬头一看,是王续雨。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一卷报纸。 “是王记者啊,快请进。” 郑小河从柜台后走出来,笑着招呼她。 “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是有什么大喜事?” “对你我来说,都算是喜事!” 王续雨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沪江晚报》在桌上摊开,献宝似的指着其中一个版面。 “郑师傅,快看!我们的第一期专栏出来了!我特地给您送头一份来!” 郑小河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 那是一个全新的版面,标题用秀丽的字体写着“丽人行”,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关注女性生活,探讨美的真谛”。 整个版面的正中央,一篇占了很大篇幅的文章标题格外醒目。 《专访摩登今昔阁郑师傅:美,源于自然与自信》。 郑小河坐下来,拿起报纸,仔细地起来。 王续雨的文笔确实很好,她没有用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而是用一种平实又细腻的笔触,将那天采访的内容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文章从“什么是真正的美”开始谈起,引述了郑小河关于“美在风骨不在皮相”的观点。 又详细解释了皮肤护理并非简单的涂脂抹粉,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调养。 最让郑小河满意的,是关于防晒的那一部分。 王续雨不仅准确地写出了“日光是皮肤衰老的元凶”这个核心观点,还举一反三。 将市面上那些单纯为了晒黑的日光油拿来做对比,点明了“预防”比“补救”更重要的理念。 “你写得很好。” 郑小河放下报纸,由衷地称赞道。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尤其是防晒这个部分,你把道理讲得很透彻,不是简单地说不要晒黑,而是从保护皮肤本身的角度出发。这个想法,对大多数人来说,都还很陌生。” “这还要多亏郑师傅您的指点。” 王续雨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说实话,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自己都学到了很多。我查了些资料,市面上那些产品,要么是增白,要么就是助晒,从来没人提过要‘防止’日光伤害。您这个理念,太超前了。我跟我们主编说的时候,他都觉得很新奇。” “算不上超前,只是些经验之谈。” 郑小河谦虚地笑了笑。 “您可别谦虚了。” 王续雨喝了口水,身体前倾,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郑师傅,我今天来,除了给您送报纸,还得给您提个醒。” “哦?什么醒?” 王续雨指了指那份报纸,开玩笑地说。 “您得做好准备了。这份报纸今天一发出去,明天您这摩登今昔阁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她眨了眨眼,继续道。 “全上海滩,只要是识字又关心自己容貌的女性,今天都会看到这篇文章。” “她们会知道,在金陵东路,有一位姓郑的师傅,对‘美’有这么一番与众不同的见解。到时候,来向您求教的人,恐怕要从这里排到街口去了。” 第158章 “降温” 郑小河听着王续雨那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脸上的笑容未变。 “借您吉言了。” 她拿起茶壶,给王续雨添了些水。 “生意能好一点,总是开心的。不过,踏破门槛倒也不至于。我这小店地方不大,一天也接待不了几位客人。” 王续雨端起茶杯,看着她。 “郑师傅,我可不是在说笑。您这篇文章里的观点,对于上海的女性来说,是全新的东西。” “追求美是女人的天性,您现在等于是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您真的没想过,以后要怎么应对吗?” 郑小河将报纸叠好,放在一旁。 “王记者,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她说。 “摩登今昔阁,从开业那天起,做的就是熟客和预约的生意。我希望给每一位走进来的客人,提供最细致的服务。如果人太多,服务不过来,反而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追求的是品质。” 王续雨点了点头。 “是。所以,就算真像您说的,报纸一出,引来了很多人,我能做的,也还是按照我的规矩来。” “预约,排队,保证对每一位客人负责。至于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看一看也就散了。” 王续雨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女人,心里多了几分佩服。 寻常生意人,盼的就是名声大噪,客似云来。 可她倒好,似乎还在为可能到来的“太出名”而提前规划着如何“降温”。 “您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王续雨笑着站起身。 “好了,报纸送到,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主编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我就不多打扰您做生意了。” “我送您。”郑小河将她送到门口。 “留步吧,郑师傅。”王续雨回头,对她眨了眨眼,“您就等着听电话吧。” 送走王续雨,郑小河回到店里,重新坐下。 阿秀拿着抹布走过来,好奇地问。 “郑姐,刚才那位王记者说什么呢?什么门槛要被踏破了?” 郑小河拿起那份报纸,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如今阿秀大部分的字都认识了,日常不在话下。 她拿起报纸,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和崇拜。 郑小河没有管她,她的目光落在那篇文章的标题上,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她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报纸,或者说媒体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巨大。 王续雨的预言,一点都不夸张。 这篇文章一旦发酵,摩登今昔阁这个名字,很快就会在上海滩更广泛地流传开来。 麻烦和机遇,会同时找上门。 她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来支撑她在这个乱世的布局。 但她更需要低调,需要维持住摩登今昔阁这个空间,这里是她获取情报的重要来源。 如果店里整日人满为患,三教九流都来凑热闹,那些习惯了清静和私密的太太小姐们,便不会再来了。 那她的情报网络,也就断了。 如何既能利用这次的声势赚钱,又能保持店里的“门槛”?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型。 她看向柜台上的那部黑色电话机。 看来,是时候给香林堂的吴掌柜打个电话了。 她店里明面上销售的许多成品,都是委托香林堂生产的。 彼此合作多次,早已有了默契。 她空间里那些顶级防晒霜成分表自然不能拿出来,这个年代原料或许都没有。 但提供一个平替、效果过得去,又能实现量产的防晒乳配方,却不是难事。 将“防晒”这个概念,做成一个具体的产品。 然后,以一个全新的品牌名义,和香林堂合作生产,铺货到各大百货公司的柜台。 这样一来,那些被报纸吸引来的,对“防晒”这个新概念感到好奇的普通消费者,就可以去百货公司购买产品。 而摩登今昔阁,依旧是那个提供顶级私人护理,需要提前预约的高端场所。 两边互不干扰,还能互相引流。 这盘棋,可行。 第二天,王续雨的预言,开始初步应验了。 上午刚开门没多久,电话就响了。 是店里的一个老顾客打来的,她显然是看到了报纸,电话里兴奋地问郑小河,报上说的那种能防日光的稀罕物,店里什么时候能有。 郑小河笑着安抚她,说产品还在研制,一有好消息,第一个通知她。 挂了电话没多久,店门口就出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是两个年轻姑娘,手里还捏着一份《沪江晚报》。 她们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看着店里精致的装潢,似乎有些望而却步,交头接耳几句后,便离开了。 阿秀见了,撇了撇嘴。 “郑姐,她们肯定是看了报纸来的,怎么不进来问问呢?” “大概是觉得我们店里的东西会很贵吧。” 郑小河淡淡地说。 摩登今昔阁的装修,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能过滤掉大部分只想凑热闹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风铃响了,这次走进来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女士。 她没有拿报纸,但一开口,就暴露了来意。 “请问,这里是摩登今昔阁的郑师傅吗?” “我是。夫人您好。”郑小河起身相迎。 那位女士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门见山地问。 “我今天在《沪江晚报》上,看到一篇王续雨记者写的文章。里面提到了您的一个护肤理念,说是日光对皮肤不好,要加以防护。我想问问,您这里……是不是有这样的产品?” “夫人您真是消息灵通。” 郑小河引她坐下,倒了杯茶。 “您说的这个,我们称之为‘防晒’。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新的概念,相关的产品,我和‘香林堂’还在合作试验中。” 她巧妙地将香林堂的名字带了出来。 香林堂是老字号,在上海滩信誉极好,一听是跟他们合作,信任度立刻就上去了。 果然,那位女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香林堂?那可是老字号,他们的东西,质量是信得过的。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应该快了。”郑小河微笑着说。 “毕竟是涂在脸上的东西,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要经过反复的测试,确认它的效果和安全性。不过您放心,一旦产品上市,我一定想办法第一时间通知您。不如,您留个地址和电话?” “好好好,那太好了。” 那位女士立刻从手袋里拿出名片夹,递了一张过来。 送走这位女士,接下来的一个上午,又陆陆续续来了三四位客人,都是看了报纸慕名而来的。 郑小河用同样一套说辞,成功地将她们的好奇心转化成了对未来产品的期待,并且顺利地拿到了她们的联系方式。 到了下午,店里稍微清闲了些。 阿秀一边整理着上午几位新客人留下的名片,一边感叹。 “郑姐,您可真厉害。报纸才登出来一天,就有这么多人找上门。那个防晒乳,要是真做出来了,肯定要卖疯了。” 郑小河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了那部黑色的电话听筒。 她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对着那头说。 “喂,请帮我找一下吴掌柜。我是摩登今昔阁的郑小河。” 第159章 香林堂 电话那头的伙计显然对“摩登今昔阁”这个名字不陌生,应答得十分客气。 “郑老板您稍等,我马上去请吴掌柜。” 片刻之后,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是郑老板吗?我是吴炳坤。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可是上次那批玉容膏用完了?” 吴掌柜是香林堂的老人,为人精明,做事周到,郑小河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错。 “吴掌柜,您好。” 郑小河的语气带着笑意。 “玉容膏还有存货,不急。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谈一件事。不知道您明天方不方便?” “哦?当面谈?” 吴掌柜那边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方便,当然方便。郑老板您是我们香林堂的大主顾,您要来,我随时都有空。您看是上午还是下午?” “那就明天上午吧。我直接去府上拜访。” “好好好,那我就在店里恭候郑老板大驾了。” 第二天上午,郑小河将店里的事交代给阿秀,自己则带着一个手提包,坐上了去往香林堂的黄包车。 郑小河刚在门口下车,一个穿着长衫的伙计就迎了上来。 “郑老板您好,吴掌柜已经在楼上等您了,请随我来。” 伙计将她引上二楼的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里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 吴掌柜正在喝茶,见郑小河进来,立刻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 “郑老板,快请坐,快请坐!” 郑小河走进屋,目光扫过,发现屋里除了吴掌柜,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位面容儒雅的长者,正是香林堂的东家杨老板。 另一位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杨老板,您也在。” 郑小河微笑着上前,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小河师傅,快坐。” 杨老板见到她,比以往都要热情热情几分。 “我听老吴说今天有贵客,没想到是你。我夫人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店的那款面霜用着极好,让她省了不少心。” “杨夫人喜欢就好,是我的荣幸。”郑小河谦虚地回应。 “你可别谦虚了。” 杨老板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我昨天看了报纸,才知道你的本事,可不止是手上那点功夫。那篇文章,采访得好啊!有见地,有想法!” 他随即转向旁边的年轻人,介绍道。 “来,小河师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犬子,杨秉择,从法国留学回来有段时间了。” “杨先生,幸会。”郑小河向对方点头致意。 “郑师傅的大名,早有耳闻。” 杨秉择推了推眼镜,站起身,礼貌地回应。 “我在法国学的是应用化学,也接触过一些化妆品的研究。您在报纸上提出的关于‘防晒’的理念,非常新颖,也很有科学道理。说实话,我很佩服。” 郑小河没想到对方也是个懂行的,便笑了笑。 “杨先生是专业人士,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一番客套之后,吴掌柜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不知郑老板今天特地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商谈?” 郑小河没有绕圈子,她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用蜡纸封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杨老板,吴掌柜,杨先生。” 她环视三人,开口说道。 “我今天来,是想和香林堂谈一笔生意。一笔关于‘防晒’的生意。” 她将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一个关于防晒乳霜的配方。是我根据一些古方和国外的方法,改良研制出来的。它的主要作用,就是抵御日光对皮肤的伤害。”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杨秉择的反应最快,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郑小河的意图。 “郑师傅的意思是,想和我们香林堂合作,将这个配方投入生产?” “正是。”郑小河点了点头。 “《沪江晚报》那篇文章的影响力,我想各位比我更清楚。‘防晒’这个概念,已经被抛了出去。” “很快,就会有无数人对它产生好奇。但现在市面上,并没有一款真正意义上的防晒产品。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一个人,精力有限,摩登今昔阁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沙龙。我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但香林堂不同。” “你们有最好的工厂,最成熟的渠道,最响亮的信誉。如果由你们来生产这款产品,铺货到全上海的百货公司和药店,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吴掌柜和杨老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他们是生意人,自然明白郑小河这番话里的分量。 “郑师傅,您的意思是,您愿意将这个配方,交给我们香林堂?” 杨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不是白白交给你们。”郑小河说。 “我希望以配方入股的形式,与香林堂进行深度合作。我们共同创立一个新的品牌,专门用来生产和销售这款防晒乳霜,以及未来可能推出的其他护肤产品。至于利润分成,我们可以再细谈。” “以配方入股?”杨秉择的镜片后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的女人,不仅有超前的理念,还有清晰的商业头脑。 她不是来卖一个配方,而是来寻求一个共赢的合作。 “郑师傅,恕我直言。”杨秉择开口道。 “一个配方的价值,可大可小。我们如何能确定,您这个配方,真的有您说的那么神奇?并且值得我们香林堂投入巨大的资源去生产和推广?” 这是意料之中的问题。 郑小河并不慌张。 “很简单。”她说。 “我可以先提供一小部分核心原料的制作方法,由你们的实验室进行小批量的试制。你们可以亲自测试产品的效果。我相信,香林堂的专业判断力。” 她看着杨秉择,补充道。 “而且,杨先生您是行家。等您看到配方,自然会明白它的价值所在。我这个配方,不仅考虑了防晒效果,更重要的是,它的成分温和,肤感清爽,完全不同于市面上那些油腻的雪花膏。这一点,对于追求精致生活的上海女性来说,至关重要。” 杨秉择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 “好!”一直沉默的杨老板忽然一拍桌子,脸上满是决断。 “郑师傅快人快语,我们香林堂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就按你说的办!秉择,这件事,就由你和吴掌柜全权负责,务必要和郑师傅合作好!” “是,父亲。”杨秉择应道。 “郑师傅,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比如品牌命名、股份比例、推广方案等等,我们还需要坐下来,好好地拟一份合同。” 吴掌柜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是自然。”郑小河说。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相信,这次合作,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四个人就合作的框架进行了初步的探讨。 从品牌的名字,到产品的包装设计,再到未来的市场定位,郑小河都提出了一些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她的许多想法,都让杨秉择感到耳目一新。 他发现,这个女人对市场的洞察力,甚至比许多商场老手还要敏锐。 当郑小河起身告辞时,杨秉择亲自将她送到楼下。 “郑师傅。”在门口,杨秉择忽然开口,“我很好奇,您这些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 郑小河回头,对他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懂得女人需要什么吧。” 她说完,便转身坐上了等在门口的黄包车,留下一个让杨秉择深思的背影。 第160章 替罪羊 从香林堂回来,郑小河的心情不错。 与香林堂的合作,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杨老板是个有魄力的生意人,而他的儿子杨秉择,既有专业知识,又有商业眼光,是个理想的合作伙伴。 接下来,就是等待。 一个新产品的诞生,从配方到试制,再到最终的量产,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个月。 郑小河不急。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产品正式问世,或许可以再请王续雨的“丽人行”专栏,做一篇专题报道。 到时候,报纸上的理念,和百货公司的实物产品,就能完美地结合起来。 这天下午,店里到了两位预约的客人。 是张太太和周太太。 两人都是店里的老主顾,关系也好,经常结伴而来。 今天是要去参加一位市政厅高官举办的晚宴,特地过来做妆发。 “小河师傅,今天可得把我们俩拾掇得精神点。” 张太太一坐下就开口,她丈夫是参谋部的,为人爽朗。 “今晚的宴会,去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可不能丢了自家先生的脸。” “张太太、周太太您们放心,保证让您们艳压群芳。” 郑小河笑着应道,开始为她做准备。 周太太在一旁坐着,脸上带着几分喜气。 “瞧你说的,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小姑娘争什么艳。” 周太太嘴上谦虚着,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张太太看了她一眼,打趣道。 “哟,瞧瞧我们周太太,这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不一样。我可得先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么?”周太太故作不知。 “还跟我装呢?” 张太太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你家老周,这回可算是把那个‘副’字给去掉了。海军部物资调度科的科长,这可是个肥缺啊!以后,我们可都得仰仗周大科长了。” 周太太掩着嘴笑了起来。 “哪儿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上面有这个意思,还没正式下文呢。你可别到处去说。” “我哪能到处说去。也就是在你这儿,我才敢提一句。” 张太太压低了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老周也是熬出头了。那个孙桂荣,可算是倒了。” 郑小河给张太太安上发卷。 周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 “谁说不是呢。那个孙桂荣,真是…一言难尽。我家老周在他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受了多少闲气。那人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整天就知道克扣下属,拍上头的马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那个位置的。” “可不是嘛。”张太太接过话头。 “我听我们家老张说,这个孙桂荣,在海军部里人缘差到了极点。这次他出事,底下的人,没一个不拍手称快的。” “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有说他贪污,有说他得罪了日本人。” 周太太好奇地问。 张太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贪污是肯定的。我听我们家老张说,去抄他家的时候,从他家床底下,搜出来好几箱金条。那金灿灿的,晃得人眼都花。” “我的天!这么多!”周太太惊呼。 “可不止呢。”张太太继续说道。 “问题是,他贪了这么多钱,却说不清钱的来路。76号的人用了多少手段,他就说是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你说,他一个科长,就算再贪,能贪下这么多金山银山?谁信啊!” 郑小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上的活计没有停。 重头戏要来了。 “那…上面是怎么说的?”周太太追问。 “上面自然不信。”张太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 “你想啊,前阵子吴淞口出了那么大的事,日本人的船被截了,丢了重要的东西。那件事,到现在还没查出是谁干的。日本人那边,天天给南京政府施压,汪主席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 “这个孙桂荣,他的位置,可巧了。海军部物资调度科,管的是什么?就是码头上所有货物的进出调度。不管是日本人的军用物资,还是咱们自己的民用物资,都得经过他的手。你说,吴淞口那艘船,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他管辖的时候出事。这事儿,能跟他没关系?” 周太太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吴淞口那件事,是他干的?” “十有八九!”张太太笃定地说。 “76号审不出来,就认定他是通了共,把海军的重要机密泄露给了那边,里应外合,才截了日本人的船。你想啊,他要是不通共,哪来那么多金条?肯定是那边给他的好处!” “原来是这样…那他人呢?” “还能在哪儿。”张太太撇了撇嘴。 “这种罪名,还能有活路?听说人已经交给日本人了。日本人那边正愁找不到人泄愤呢,这下可好,送上门一个替罪羊。不死也得脱层皮。” “真是活该!”周太太解气地说。 “这种人,死不足惜。就是可怜了我们家老周,跟了这么个上司,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年。” “现在好了,苦尽甘来。等老周正式上任,你可得请我吃饭。” “那是一定的!” 两个女人的对话,到这里告一段落,又转向了今晚宴会的衣着和首饰。 郑小河默默地听完了所有。 孙桂荣。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 周瑾曾经提过,组织在海军部安插人手的时候,重点调查过这个孙桂荣。 得出的结论是,此人极其贪婪、毫无气节可言,根本不具备发展的价值。 吴淞口截获毒气船的行动,是组织和军统方面一次极为机密的联合行动。 周瑾作为核心参与者之一,对整个计划了如指掌。 那件事,跟这个孙桂荣,没有半点关系。 看来,他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用来平息日本人怒火的替罪羊。 汪伪政府查不出真相,又顶不住压力,便随便抓了一个位置敏感、民怨又大的人出来顶罪。 一个贪婪的小科长,就这样,在更高层的政治博弈中,被当成了一枚弃子,扔出去喂了疯狗。 郑小河垂下眼帘,继续为张太太梳理着头发。 第161章 笼中鸟 送走心满意足的张太太和周太太,店里终于清静下来。 郑小河让阿秀将用过的工具拿去清洗消毒,自己则坐下来休息。 有人被当成了替罪羊,这件事本身并不出乎她的意料。 汪伪政府内部,对于吴淞口事件的调查,已经陷入了死胡同。 他们找不到任何线索,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应付日本人。 这从侧面证明,组织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她刚端起茶杯,还没喝上一口,店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郑小河抬头望去,走进来的两个人,让她有些意外。 是陆逸和竹下美子。 陆逸一身深色西装,身形挺拔。 他身边的竹下美子,则穿着一件时髦的洋装,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正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 “郑师傅,我们又来打扰你了。” 陆逸先开口,他非常很客气。 “陆先生,竹下小姐,快请进。”郑小河立刻站起身,脸上挂起笑容,“两位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是我要来的。” 竹下美子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她走到郑小河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郑师傅,上次婚礼,真是多谢您了。您给我化的妆,我非常喜欢,父亲和所有的客人都说很漂亮。” “竹下小姐太客气了,您本身就非常漂亮。”郑小河礼貌地回应。 “今晚我和逸君要去参加法国总领事举办的晚宴。” 竹下美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洋装。 “我想请您再帮我做一个造型,要配得上我这身衣服的,西式一点,洋气一点的。” “好的,没问题。请这边坐。” 郑小河将竹下美子引到化妆台前。 陆逸没有跟过来,他独自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目光投向窗外,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人,非常沉默。 “逸君他就是这样,总是不爱说话。” 竹下美子从镜子里看了陆逸一眼,对郑小河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女孩般的抱怨。 “他总说生意上的事情很烦,可我问他,他又不肯告诉我。” 郑小河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拿出梳子,开始为竹下美子打理头发。 竹下美子的头发很柔软,发质也很好。 “郑师傅,你的手真巧。” 竹下美子舒服地闭上眼睛。 “我听说,您最近在报纸上很有名呢?我家的女佣都拿着报纸在讨论,说您提出了一个叫‘防晒’的新东西。” “只是报社的朋友抬爱,写了篇文章罢了。算不上有名。” 郑小河一边给她分着头发,一边回答。 “您太谦虚了。”竹下美子睁开眼,兴致勃勃地说。 “我觉得您说的很有道理。我在法国的时候,那里的女士们就很注意保护皮肤。她们出门都会打阳伞,戴宽檐帽。不过,您说的那种能涂在脸上的防晒霜,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那东西什么时候能买到?我一定第一个去买。” “应该快了。等产品出来,我一定通知您。” “那太好了!”竹下美子高兴地说。 “对了,郑师傅,我听逸君说,您这家店,是上海最顶级的沙龙,来的都是最有身份的客人,对吗?” “都是些熟客罢了。”郑小河谨慎地回答。 “那您一定听过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吧?” 竹下美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比如,哪家的太太又买了新的钻石项链?哪家的小姐要和谁订婚了?还有什么好玩稀奇的八卦。快跟我说说嘛。” “竹下小姐,我们这一行有规矩,不能在背后议论客人的私事。” 郑小河委婉地拒绝了。 “哎呀,真没意思。” 竹下美子嘟了嘟嘴,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魏太太最近来过吗?就是那个…魏部长的太太?她看起来最近怎么样?” 郑小河手上为她盘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魏太太是店里的客人,她的私事我店里也不方便过问。” 她只回答了这一句。 “我父亲说,魏先生是他在上海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竹下美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前几天,魏先生和他的太太还到我们家里来,和我父亲谈了很久的事情。我听他们好像在说,最近生意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哦?是吗?”郑小河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是啊。” 竹下美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我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是说,有一批很重要的货,在码头上出了问题。我父亲那天晚上,脸色很不好看。魏先生也是,走的时候,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郑小河的心里一动。 一批很重要的货,在码头上出了问题。 这说的,不就是吴淞口那件事吗? “生意上的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陆先生不也是这样吗?” 郑小河顺着她的话,将话题引向了另一边。 提到陆逸,竹下美子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是啊。” 她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那个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男人。 “逸君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好。自从我们结婚后,他好像就没真正开心过。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回家了也不怎么说话。我问他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总说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郑师傅,您是女人,您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开心一点吗?我为他学做中国菜,为他学插花,可他好像…都看不到。” 郑小河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天真又带着困惑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竹下美子,就像一只天真的笼中鸟。 她拥有了一切,却唯独没有得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而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另一个无形的笼子里? “竹下小姐,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很难说得清楚。” 郑小河斟酌着开口。 “或许,陆先生只是压力太大了。您是他的妻子,能陪在他身边,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有时候,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安静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竹下美子好似听明白了,认真地点了点头。 郑小河为她做好了最后的定型。 一个优雅又俏皮的西式小卷发,配上她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格外动人。 “好了,竹下小姐。您看看,还满意吗?” 竹下美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太美了!” 她站起身,高兴地转了个圈。 坐在窗边的陆逸,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回过头,目光落在竹下美子身上。 当他看到她妆后惊喜的模样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沉。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从皮夹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多少钱?”他问。 “陆先生,您给多了。” 郑小河看了一眼那叠钱,抽出了其中的几张。 陆逸没有坚持,他收回剩下的钱,对竹下美子说。 “妹子,走吧,时间不早了。” “好的。” 竹下美子应了一声,又对郑小河鞠了一躬。 “多谢您,郑师傅。” “您慢走。” 郑小河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停在路边的轿车。 车子开走后,郑小河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她想起竹下美子那双天真又迷茫的眼睛。 也想起陆逸那夹在指间,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 在这场被利益捆绑的婚姻里,他们两个人,都是囚徒。 第162章 泰丰洋行 送走陆逸和竹下美子,店里一下午都没有再来客人。 郑小河趁着店内没客人,将最近的账目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刚开店门不久,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就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杨秉择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精神又干练。 “郑师傅,早。” 他走到店门口,笑着打招呼。 “杨先生,早。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郑小河有些意外。 “我今天正好要去一趟泰丰洋行,谈一批进口原料的事。想着顺路,就过来接你。”杨秉择解释道。 “吴掌柜昨天跟我说,你提议我们新产品的销售渠道,可以考虑和洋行合作。我今天约了泰丰洋行的于经理,正好,你可以一起去看看,实地考察一下。” 郑小河立刻明白了。 杨秉择这是在向她展示香林堂的实力和诚意。 “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和洋行的人打交道呢。” 郑小河从善如流,她对阿秀交代了几句,便拿起手袋,跟着杨秉择上了车。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郑师傅,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杨秉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递给郑小河。 “这是我们实验室连夜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样品。完全按照你提供的配方和工艺。你看看。” 郑小河接过瓶子。 瓶身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质地看起来很轻薄。 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推开。 乳液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没有丝毫油腻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 “很不错。”郑小河点了点头。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香林堂的工艺,果然名不虚传。” “主要是你的配方好。” 杨秉择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让实验室的师傅们试了一下,他们都说,这种肤感,是他们从来没有做出来过的。清爽,不粘腻,非常适合上海这种潮湿的气候。” “那接下来,就是包装和生产了。” “没错。包装的设计稿,我已经让人在画了。等定稿之后,我们就可以大规模生产。” 杨秉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兴奋。 “郑师傅,我有预感,我们的这个产品,将会改变整个上海的护肤品市场。” 郑小河笑了笑,没有说话。 轿车很快就到了外滩。 泰丰洋行的大楼,就矗立在黄浦江边,是一栋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庄重而气派。 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印度巡捕,进出的大多是洋人和高级职员。 杨秉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门口的侍者见到他,立刻恭敬地为他们拉开了门。 一位穿着西装马甲的职员快步迎了上来。 “杨先生,您来了。我们于经理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有劳带路。” 他们被带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一个十分精明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秉择,你可算来了。” 于经理笑着和杨秉择握了握手,目光又转向郑小河。 “这位想必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位郑师傅吧?” “于叔,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摩登今昔阁的郑小河师傅。” 杨秉择为他们引荐。 “郑师傅,这位是泰丰洋行的于经理。” “于经理,您好。” “郑师傅,久仰大名。”于经理十分客气,“快请坐。” 三人落座后,杨秉择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于叔,我今天带郑师傅来,是想和您谈一笔新生意。” 他将那个装着样品的小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香林堂和郑师傅合作,即将推出的一款全新产品,防晒乳霜。” 于经理拿起瓶子,好奇地打量着。 杨秉择将防晒的概念,以及这款产品的市场前景,详细地向于经理介绍了一遍。 于经理是个经验丰富的商人,他立刻就嗅到了其中的商机。 “秉择,你的眼光,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于经理放下瓶子,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很好。现在上海的女性,越来越注重生活品质。这种新奇又实用的东西,肯定不愁销路。我们泰丰洋行,很乐意与你们合作。” “那真是太好了。”杨秉择说。 “我们希望,这款产品不仅能在上海销售,还能通过你们洋行的渠道,销往南洋,甚至欧洲。” “这个没问题。我们泰丰的船,每个月都有去南洋和欧洲的航线。” 于经理一口答应下来。 “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们可以让下面的人再详谈。今天既然来了,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的仓库和门店吧。也让郑师傅对我们洋行的实力,有个直观的了解。” “那再好不过了。” 于经理带着他们,先是参观了洋行在一楼的零售门店。 门店里琳琅满目,从法国的香水,到瑞士的钟表,再到英国的呢绒,各种进口商品应有尽有。 随后,他们又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洋行后方的仓库。 仓库非常巨大,高高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用木箱装着的货物。 工人们开着小叉车,在货架间来回穿梭,一片繁忙的景象。 “我们这里,是整个上海外滩最大的仓储中心之一。” 于经理自豪地介绍道。 “每天进出的货物,数以万吨计。” 郑小河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那些货箱。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吸引了。 那些木箱上,用黑色的油漆,印着一个她熟悉的字样。 那是一个由“华”和“裕”两个字变形组成的圆形图案。 是华裕纺织厂的商标。 第163章 托管 郑小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华裕纺织厂,是林太太无意间提到,这是日本人的目标之一。 她之前通过周瑾,向组织上报过。 那是一家规模很大的民族企业,如今因为拒绝和日本人合作,正面临着被强行接管的巨大风险。 组织上当时正在想办法,希望能保住这家工厂。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看到他们的货。 “于经理,那些木箱上的标记,瞧着有些眼熟,好像是家本地的厂子?” 郑小河指着那排木箱,装作好奇地问道。 于经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郑师傅好眼力。”他说。 “那是华裕纺织厂的棉纱和布匹。也是我们最近刚接的一笔大生意。” “华裕纺织厂?” 杨秉择也有些意外。 “我听说,这家厂子最近好像惹上了麻烦,日本人一直想吞并他们。” “是啊。”于经理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华裕的周老板,是个有骨气的生意人。宁可把厂子关了,也不肯跟日本人合作。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日本人那边步步紧逼,眼看着厂子就要保不住了。” “那…怎么他们的货会在这里?”郑小河追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于经理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说起来,还是我们董事长亲自出面,才把这件事给办成的。”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外人,才继续说道。 “我们董事长,戈林先生,他很欣赏华裕的周老板。眼看着朋友的产业要被日本人抢走,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就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杨秉择也来了兴趣。 “我们泰丰洋行,和华裕纺织厂,签订了一份‘合作托管’协议。”于经理解释道。 “托管?”郑小河重复了一遍。 “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洋行还能托管工厂的货物?” “这在西方的商业法里是有的,算是一种资产保护的手段。” 杨秉择在一旁解释道,他推了推眼镜。 “不过,用在眼下这个局势,对抗日本人,这步棋走得可真是险。” “险?何止是险!” 于经理一听这话,接着来劲了,继续说道。 “秉择你是不知道,日本人那边,天天派人来我们这儿。先是派商会的代表来谈,说是要‘共存共荣’,让我们不要插手。我们董事长没理他们。” “后来,他们就派了宪兵队的人来,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说我们这是在‘妨碍大东亚圣战’。我们董事长是英国人,直接把他们请了出去。” “那他们就这么算了?”郑小河问。 “怎么可能。”于经理冷笑一声。 “硬的不行,他们就来软的。又是送礼,又是请吃饭,甚至还想拿干股来收买我们。我们董事长也是顶着天大的压力。这笔生意,明面上看,我们泰丰洋行是赚不到几个钱的,还要得罪日本人,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那…戈林先生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帮华裕纺织厂呢?” 郑小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据我所知,这笔生意,从商业角度看,风险远大于收益。” 于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看了看郑小河,又看了看杨秉择这个小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这个…董事长的决定,我们下面的人,也只是奉命行事。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董事长戈林先生,他是个老派的英国绅士。他常说,生意归生意,但人不能没有底线。他很欣赏周老板的骨气,觉得在上海滩,像周老板这样硬气的中国人,不多了。他大概是…不想看到好人被欺负吧。”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郑小河知道,绝不会这么简单。 “再说,”于经理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补充了一句。 “这件事,也不是周老板直接找上门的。中间有人搭了桥。” “哦?能让戈林先生这么费心,这位搭桥人想必也不是一般人物吧?” 郑小河顺势问道。 “那当然。”于经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我也就是听董事长的秘书提过一嘴,好像是…工部局里的一位洋人官员。” 他努力回忆着那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叫什么…霍克,对,路易·霍克。我听董事长的秘书说,这位霍克先生,跟我们董事长是老朋友,在总会俱乐部里经常一块儿打球。” “估计是霍克先生开了口,我们董事长才下了这个决心。毕竟,朋友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路易·霍克。 郑小河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才是真正的线索。 一个工部局的洋人官员,一个英国洋行的董事长,一个中国的民族企业家。 这三者,通过一份托管协议,被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共同抵御着来自日本人的侵蚀。 这背后,必然有组织在其中穿针引线,运筹帷幄。 “原来如此。”郑小河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知道,问得再多,就过界了。 于经理笑了笑,话锋一转。 “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也讲究一个‘义’字。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去看看别的货吧。” 参观完仓库,于经理又带他们回到了办公室,签订了一份合作意向书。 从泰丰洋行出来,坐上返回的车,杨秉择的心情显然很好。 “郑师傅,今天真是来对了。”他说。 “于经理已经答应,等我们的产品出来,会第一时间在泰丰的门店上架,并且会利用他们的渠道,向南洋推广。我们的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是啊。”郑小河应了一声,目光却望向窗外。 杨秉择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 “郑师傅,我发现,您对华裕纺织厂的事情,似乎挺关注的?” 郑小河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感慨。 “谈不上关注。只是我店里有些客人,她们的先生就在实业圈里。偶尔听她们抱怨过,说现在生意难做。” “尤其是那些不愿意和日本人低头的厂子,更是举步维艰。今天亲眼看到泰丰洋行这样的义举,心里有些触动罢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她平日里从客人那里听取信息的身份。 “您说得对。”杨秉择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意了。戈林先生这一手‘托管’,用商业规则做武器,打了一场漂亮的仗。这比真刀真枪的对抗,要高明得多。” “是啊,”郑小河轻声说,“有时候,算盘珠子也能当子弹用。” 杨秉择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郑小河一眼,这个女人的比喻,总是这么简单,却又这么一针见血。 “和您这样的人合作,我很放心。”他由衷地说,“您不仅懂产品,还懂时局。” “杨先生过奖了。”郑小河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谦和。 “我只是个开店的,听得多,见得多,胡乱想得多罢了。生意上的事,以后还要多仰仗您和香林堂。”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将外滩那些高大的西式建筑甩在了身后。 郑小河知道,自己这一步,也算走稳了。 与香林堂的合作,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她接触到的人多了,能听到的信息,自然也就越多。 第164章 银行职员 与香林堂的合作意向敲定后,郑小河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这天上午,店里来了一位新客。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沪江晚报》,正是前几天刊登了郑小河专访的那一期。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店里,直到阿秀上前招呼,才走了进来。 “请问…这里是摩登今昔阁吗?我找郑师傅。” 姑娘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就是。”郑小河从柜台后走出来,微笑着打量着她。 姑娘的皮肤很白,但额头和下巴的位置,却冒出了不少红色的痘痘,有些地方还留下了暗沉的痘印。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郑师傅您好。” 姑娘看到她,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自我介绍。 “我叫陶静安。我…我是看了报纸找来的。” “陶小姐,你好。快请坐。” 郑小河引她到沙发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陶静安显得有些紧张,她将那份报纸放在膝上。 “郑师傅,听说你是上海最有名的美容师傅,我…我就是想来问问,我这脸…还有救吗?” 她说着,有些难为情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痘痘。 “当然有救。”郑小河的语气很肯定。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耐心来调理。”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陶静安的皮肤状况,然后问道。 “陶小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最近的工作一定非常忙碌,经常需要加班到很晚,对不对?” 陶静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您…您怎么知道?” “你的皮肤都告诉我了。” 郑小河的语气很温和。 “脸上的问题,很多时候,都是身体在向你发出信号。你把它当成一个麻烦,它就一直麻烦你。你若是听懂了它的话,好好待它,它自然会回报你。” “我…我是在交通银行做职员。” 陶静安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话也多了起来。 “最近行里的业务特别忙,天天都要加班到深夜,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等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这脸上的痘痘,就是从上个月开始,越长越多,用了好多雪花膏都没用。” “银行的业务?”郑小河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最近是有什么大项目吗?需要这么多人手一起忙。”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陶静安摇了摇头。 “我只是个底层的小职员,负责核对一些单据。我只知道,最近从国外汇进来的钱特别多,各种外汇都有,英镑、美元…我们每天要处理的单子,堆得跟山一样高。上面的经理天天催,说一笔都不能出错。” 从国外汇进来的钱特别多。 郑小河记下了这个信息。 “原来是这样。”她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工作上的事,而是将话题拉回了护肤。 “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大,这些都会导致你身体内部失调,反映在脸上,就是长痘。你用的那些雪花膏,质地太油腻,只会加重毛孔的堵塞,让情况更糟糕。” “那我该怎么办?”陶静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急。”郑小河安抚道。 “你今天来,不是来化妆遮盖这些痘痘的。我们先给你的皮肤做一次彻底的清扫和安抚。” 她带着陶静安来到里间的护理床躺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郑小河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法。 她先是用最温和的氨基酸洁面乳,为陶静安做了两次深层清洁。 然后,用热毛巾敷脸,打开毛孔后,再用消过毒的粉刺针,极其轻柔地将那些已经成熟的痘痘清理干净。 这个过程,郑小河做得非常仔细。 清理完毕后,她从自己的空间里,取出了含有低浓度水杨酸的爽肤水。 她将爽肤水倒在化妆棉上,轻轻地在陶静安长痘的区域进行湿敷。 水杨酸是这个时代还没有的祛痘利器,它可以深入毛孔,溶解油脂,消炎杀菌。 最后,她又为陶静安敷上了一层有镇静舒缓作用的草本面膜。 当陶静安再次坐起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时,她惊讶地发现,原本那些红肿的痘痘,消退了不少。 整个脸看起来干净清爽,不再是之前那种油光满面的样子。 “这…这就好了?”她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只是第一步。”郑小河说。 “是治标。想要治本,还需要你自己的配合。” 她从柜台里拿出两个小巧的白瓷瓶,这是她提前用空间里的祛痘膏和修复面膜分装好的。 “这两样东西,你拿回去。白色这瓶,是祛痘膏,每天晚上洗完脸,点涂在长痘的地方。绿色这瓶,是清洁面膜,每周用两次,可以帮助清理毛孔。” 郑小河详细地交代着用法。 “另外,我建议你,接下来一个月,最好每三天能来我这里一次,我为你做一次深层的皮肤护理。一个月后,我保证你脸上的问题能得到根本的改善。” “真的吗?那太好了!”陶静安激动地连连点头。 “郑师傅,真是太谢谢您了!这些…多少钱?” 郑小河报了一个公道的价格。 陶静安毫不犹豫地付了钱,拿着那两个小瓷瓶,如获至宝。 “郑师傅,那我三天后再来!” 临走时,她郑重地对郑小河说。 “好的,我等你。” 送走陶静安,郑小河看着她留下的钱,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交通银行,大量涌入的外汇。 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 是资本避险?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傍晚时分,店里正要打烊,电话铃又响了。 郑小河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小河吗?我是林太太。”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第165章 刘太太 郑小河听到电话里林太太那有些急切的声音,心中微微一动。 “林太太,是我。您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是约时间吗?” “小河,可算找到你了。” 林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 “不是我约时间。是想请你帮个忙,出来一趟。” “帮忙?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林二太太压低了声音。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刚从南京过来,心情不太好。我想着,让你过来给她拾掇拾掇,换个新造型,换个好心情。你知道的,女人嘛,打扮漂亮了,心里头那些烦心事,也能散去一半。” “原来是这样。那当然没问题。” 郑小河爽快地答应了。 “您把地址告诉我,我这就准备一下过去。” “好好好,地址是…” 林二太太报了一个位于法租界西区的地址。 “你直接过来就行,我在这里等你。” 挂了电话,郑小河收拾好工具箱,对阿秀交代了一声,便出门叫了辆黄包车。 地址上的那栋别墅,是一栋新建不久的洋房,院子里的花草都像是刚移栽过来的,透着一股簇新的气息。 林太太亲自在门口迎接她。 “小河,你可来了,快进来。” 她热情地将郑小河迎进门。 客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来,刘太太,我给你介绍一下。” 林太太拉着郑小河上前。 “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全上海手艺最好的郑师傅。” 她又对郑小河说:“小河,这位是刘太太。” “刘太太,您好。”郑小河礼貌地问候。 刘太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走,我们上楼去。” 林太太显然也看出了刘太太兴致不高,便打着圆场。 “刘太太,让小河给你好好设计一个新发型,保证让你眼前一亮。” 刘太太没有反对,默默地站起身,跟着她们上了二楼的卧室。 卧室很大,布置得也很讲究,但却没什么人气。 郑小河在摆放工具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梳妆台。 梳妆台上,立着一个银质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男人,郑小河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曾在魏公馆门口匆匆一瞥的那个南京来的刘司长。 他身边站着的,就是眼前这位刘太太。 而在他们身前,还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和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女孩笑得很灿烂,男孩则有些靦腆。 那应该是他们的女儿和儿子。 “刘太太,您想做什么样的发型?”郑小河开始工作。 刘太太没什么反应,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随便吧。” 林太太见状,连忙在旁边帮腔。 “小河,你看着办就行。给我们刘太太做一个最时髦、最显年轻的。刘太太,你别愁眉苦脸的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自然就好了。再说,刘司长把你从南京接到上海来,不就是想让你换个环境,散散心嘛。” 提到刘司长,刘太太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郑小河开始为她梳理头发,手上的动作轻柔而专业。 林太太在一旁说个不停,从上海最新的流行款式,说到哪家点心铺子又出了新品,试图活跃气氛。 但刘太太始终没什么反应,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当郑小河为她盘好一个精致的发髻,又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让她原本蜡黄的脸色显得红润了一些时,林二太太立刻夸张地赞叹起来。 “哎呀,刘太太,你快看看!这简直换了个人!年轻了十岁都不止!” 刘太太缓缓地抬起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确实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怎么了?刘太太?” 林二太太见她还是不高兴,有些急了。 “是哪里不满意吗?我瞧着很漂亮啊。” “不是……” 刘太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打扮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心,早就跟着他们一起,留在苏州了。” “苏州?” 林二太太愣了一下。 “您是说…您家里的公子和小姐?” “是啊。” 刘太太的眼圈红了。 “我那可怜的女儿和儿子……他们现在,还在苏州老家,出都出不来。” “这是怎么回事?刘司长把您接来了,怎么没把孩子们一起带来?” “怎么带?”刘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他们是被日本人‘保护’起来了。说是为了他们的安全,派了人把我们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他们踏出大门一步。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就是…就是人质!” 林二太太的脸色也变了。 “这…这日本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讲道理?”刘太太苦笑一声。 “他们要是讲道理,就不会有今天了。我家先生…他也是没办法。他把我送到上海来,说是这里安全。可这里,就真的安全吗?” 她说着,目光扫过窗外。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栋房子外面,天天都有人盯着。是魏先生派来‘保护’我的人。可我瞧着,他们跟日本人派去看管我儿女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林太太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这次来,本就是受了魏太太的嘱托,来安抚这位刘太太,让她尽快适应上海的生活。 可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 刘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只知道,我的丈夫,为了他的官位,把一双儿女留在了虎口里。他把我送到这里,嘴上说是为了保护我,可我瞧着,这不过是另一个更大一点的笼子罢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眼神里满是悲哀。 “我今年都四十五了,比我家先生还大着好几岁。我这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时髦的衣裳,也没去过几次舞会。我只想守着我的孩子,看着他们平平安安长大。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郑小河站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工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刘太太会是这副模样。 她的丈夫,在南京的汪伪政府里身居高位,却不得不将自己的妻儿分离,一个送到上海“保护”,一对留在苏州当“人质”。 这其中的政治博弈,外人难以想象。 而这位老派的传统妇人,就成了这场博弈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别墅里,除了哀鸣,什么也做不了。 第166章 劝 卧室里的气氛,因为刘太太那番话而变得沉重。 林太太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 她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郑小河收拾好工具箱,对两人微微躬身。 “林太太,刘太太,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好好好,小河,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林太太如蒙大赦,连忙从手袋里拿出一叠钱递给她。 “这是今天的工钱,你拿着。” 郑小河接过钱,没有多看,转身便要离开。 “郑师傅,请等一下。” 一直沉默的刘太太,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郑小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刘太太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空洞,而是多了一丝清明。 “郑师傅,今天听你林太太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奇女子。我瞧着,你也是个通透的人。” 刘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今天,跟你林太太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还请你忘了它。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刘太太您放心,我懂规矩。” 郑小河点了点头。 “好。”刘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林太太,“林妹妹,你也别站着了,送送郑师傅吧。” 林太太连忙应着,将郑小河送出了别墅。 站在门口,林太太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她塞给郑小河几张额外的钞票,压低声音说。 “小河,今天的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刘太太她…也是一时心情不好,说的都是些胡话。” “我明白的,林太太。”郑小河将钱推了回去。 “您给的已经够了。您也别太担心,刘太太心里苦,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唉,希望吧。”林太太叹了口气。 送走郑小河,林太太回到楼上,看见刘太太正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外。 “姐姐,你…还好吧?”林太太小心翼翼地问。 刘太太没有回头。 “我有什么好不好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倒是你,林妹妹,我瞧着你比我年轻,也比我精明,怎么倒像是看不清呢?”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太太有些不解。 刘太太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今天也听到了。我那两个孩子,被日本人扣在苏州,是死是活,全在人家一念之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太太摇了摇头。 “因为我家先生,帮他们办了一件‘大事’。” 刘太太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一件让他们非常不放心的大事。所以,他们需要我这两个孩子,来保证我家先生,以后会继续听话,继续帮他们办更多这样的‘大事’。” 林太太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前阵子吴淞口那件事,还有魏利通对她当家的迁怒。 难道…… “你别瞎猜了。”刘太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只要知道,日本人这碗饭,不好吃。今天他能赏你一碗饭,明天就能拿了你的碗,砸了你的锅,甚至要了你的命。” “姐姐,你别吓我。”林太太的脸色有些发白。 “魏先生和日本人合作,生意做得那么大。我们林家,也就是跟着…跟着沾点光,赚点小钱罢了。” “沾光?”刘太太摇了摇头。 “林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你以为,你现在巴结着魏太太,帮着她来照看我,真的是在沾光吗?你这是在把你们林家,往火坑里推。” 她走到林太太面前,握住她的手。 “你听我一句劝。离他们远一点。魏利通也好,日本人也好,他们都不是善类。你陷得越深,以后就越难抽身。到时候,只怕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甚至…还不如我。” 林太太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发慌。 她一直觉得,跟着魏利通,就是抱上了一棵大树。 永丰百货的生意,也因为和兴亚百货的合作,好了不少。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怎么就成了“往火坑里推”? “可是……现在这世道,不找个靠山,生意怎么做得下去?”她喃喃自语。 “靠山?”刘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悲哀。 “林妹妹,你看看我。我家先生,在南京也算是个人物了吧?可他的靠山是谁?是日本人。结果呢?妻离子散,身不由己。这样的靠山,你敢要吗?” 她松开林太太的手,走回窗边。 “我们乡下人,没什么大见识。但有句话说得在理,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日本人在我们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样的行径,是不会长久的。总有一天,他们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恨他。”她忽然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我恨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当了汉奸。我恨他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姨太太,早就忘了我这个黄脸婆。我更恨他,为了自己的前程,连亲生儿女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当赌注。” “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没本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林太太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刘太太的这番话,如冷水一般从头到脚将她浇了个透。 她一直以为,刘太太只是个普通的官太太,每天的烦恼不过是丈夫不回家,或是新来的姨太太又得了什么稀罕首饰。 她从来没想过,在这愁苦的面容下,竟然藏着这样清醒而绝望的认知。 “姐姐,那……那我该怎么办? 林太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刘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林太太,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那些被派来“保护”她的人,正在院门口来回踱步。 林太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别墅。 坐上回家的汽车,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精明,在刘太太那番朴素而残酷的道理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康庄大道,或许,真的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绝路。 第167章 浮萍 从刘公馆回来后,一连许多天,林太太都没有再出现。 郑小河照常开店,接待客人,偶尔也会想起那天刘太太那双绝望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走后,林太太和刘太太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她隐约能猜到,刘太太那番话,对一向精于算计的林太太来说,冲击一定不小。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郑小河正在整理新到的货品。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一看,竟是林太太。 她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脸上虽然还化着妆,但难掩憔悴之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高声说笑,只是安静地走了进来。 “林太太,您来了。” 郑小河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小河。”林太太对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给我倒杯热茶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小河给她泡了杯红茶,端了过去。 “您今天气色瞧着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郑小河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 林太太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捂着,似乎想汲取一点暖意。 “没什么不舒服的。”她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开口。 “就是……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是为店里的生意操心吗?” “生意?”林太太自嘲地笑了一声。 “生意好得很。自从跟兴亚百货那边搭上线,我们永丰的流水,比去年翻了一番。我那口子,天天在家里打算盘,乐得合不拢嘴。” “那您是……” “我就是在想,这钱,赚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林太太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小河,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那种只赚不赔的买卖?” 郑小河摇了摇头。 “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很久以前,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多剪几个头,多攒下几个铜板,好给我爷爷买点好吃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店开到了租界,生意好了,来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人。我赚的钱,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我这心里,反倒比以前更不踏实了。” “为什么?”林太太追问。 “因为我知道,我赚的这些钱,不全是我自己的本事。”郑小河说。 “是因为我运气好,遇上了贵人,是因为客人们抬举我,愿意到我这个小地方来。这些东西,都不是我能抓在手里的。说不定哪天,运气没了,贵人走了,客人们不来了,我这点家当,也就散了。” 林太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这人胆子小。”郑小河继续说。 “我总觉得,钱这个东西,来得太快,去得也快。只有那些一分一毫,靠自己本事挣来的辛苦钱,捏在手里,心里才踏实。就像种地一样,自己亲手种下去的粮食,吃起来才香。那些白捡来的,或是从别人地里偷来的,吃下去,总怕哪天要闹肚子。” 她这番话说得很朴素,都是最简单的道理。 但听在林太太的耳朵里,却像是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心。 “靠自己本事挣来的辛苦钱……” 林太太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是啊。”郑小河说。 “林太太,您家的永丰百货,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老字号。能在上海滩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就是‘诚信’和‘口碑’这两个字吗?这才是你们林家真正的本事,真正的靠山。” 林太太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想起了自己的公公,那个一辈子都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挂在嘴边的老派商人。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如今为了巴结魏利通,在店里进了多少华而不实的日本货。 “小河,你说得对。” 林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我比谁都聪明。我知道怎么看人下菜,知道怎么攀附权贵。我以为,只要跟对了人,就能平步青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苦笑了一下。 “可直到前几天,我才忽然明白过来。我哪里是聪明,我分明是顶顶糊涂的一个人。” “我把别人当靠山,可人家,不过是把我当成一条好使的狗。高兴了,赏我两根骨头。不高兴了,随时都能一脚踢开。” “我以为我是在走捷径,是在借东风。可我忘了,那风,不是往天上吹的,是往悬崖底下吹的。我跟着那风跑得越快,离粉身碎骨也就越近。”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似乎是把积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 郑小河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为她添上热茶。 “那天,从刘太太那里回来,我想了一晚上。”林太太继续说。 “我想起了我刚嫁到林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生意虽然不大,但日子过得安稳。我丈夫每天守着铺子,我操持家务,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心就变了。” “他开始嫌铺子里的钱赚得慢,开始羡慕那些一夜暴富的人。我也开始嫌弃那些来买东西的普通街坊,觉得跟她们打交道,掉价。我们俩,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似乎给了她一些力量。 “小河,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拿主意的。” 她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些话,我没法跟我家先生说,他听不进去。我也没法跟魏太太她们说,她们只会笑我傻。” “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我们林家,就像这上海滩里的一叶浮萍。风平浪静的时候,还能安安稳稳地飘着。可要是起了大风大浪,第一个被打翻的,就是我们这种无根无底的。”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还不如自己扎扎实实地把根扎深一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郑小河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太太,您能想明白这个,比什么都强。” 林太太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是啊,想明白了。” 她站起身,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行了,话也说完了,我该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我送您。” “不用了。”林太太摆了摆手。 “小河,今天谢谢你。不是谢你给我化妆,是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半天的话。” 她说完,便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摩登今昔阁。 郑小河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位一向精明的林太太,从今天起,或许会做出一些不同的选择了。 第168章 烟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婆子,掀开了“福寿堂”厚重的棉布门帘。 她穿着一身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烟馆里光线昏暗,浓浓的烟土味扑面而来。 靠墙的一排排烟榻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面黄肌瘦的“瘾君子”,一个个吞云吐雾,神情迷离。 婆子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径直穿过前堂,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台前。 柜台后坐着一个精瘦的男人,留着两撇鼠须,正低头用算盘算着什么。 “找人。”婆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 男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 “找谁?” “黑狗。” 男人的眼神变了变,他放下算盘,站起身,凑近了些。 “黑狗哥忙着呢。你是什么人?找他有事?” “我是钱公馆的王嬷嬷。” 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鼻子,动作间,露出了手腕上一个成色不错的金镯子。 “我们家太太让我来办点事。” “钱公馆?” 男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号的分量。 “总商会,钱副会长家。”王嬷嬷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 男人的态度立刻恭敬了不少。 “原来是钱公馆的王奶奶。您里边请,我这就去给您通报。” 他掀开柜台旁的一道布帘,将王嬷嬷引了进去。 帘子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坐在一张方桌旁,擦拭着一把匕首。 他就是黑狗。 “狗哥,钱公馆的王奶奶找您。”鼠须男人点头哈腰地说。 黑狗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凶光。 他上下打量着王嬷嬷,从她那双精明的眼睛,看到她脚上那双干净的布鞋。 “钱副会长家?”黑狗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血腥气,“找我做什么?难道钱副会长也想来抽两口?” “我们家先生不好这个。”王嬷嬷的语气不卑不亢。 “是我家太太,最近心里不踏实。你也知道,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家里想添个东西,防防身。” “东西?”黑狗将匕首插回腰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王嬷嬷高出一个头,巨大的身影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什么东西?” “能响的。”王嬷嬷言简意赅。 黑狗盯着她,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过了许久,黑狗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王奶奶,你胆子不小啊。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就敢来要‘能响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这里是什么地方。”王嬷嬷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我只知道,有人告诉我,在福寿堂,能找到黑狗哥。只要钱给得足,黑狗哥什么事都能办。” “哈哈哈!”黑狗大笑起来,“这话我爱听!不过,钱副会长家,还需要这玩意儿?他身边缺保镖吗?” “保镖是保镖,自己手里的东西,是自己手里的东西。”王嬷嬷说。 “外面的保镖再多,也不如太太床头柜里放着一把,心里踏实。尤其是……最近不太平。” “哦?怎么个不太平法?”黑狗饶有兴致地问。 “前些天,吴淞口的事,狗哥想必也听说了吧?”王嬷嬷看着他。 “日本人吃了亏,到处撒气。我们家先生,在商会里,跟日本人打交道也多。太太是担心,万一哪天,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府上……”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黑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知道,这个婆子说的是实话。 吴淞口的事,确实让日本人成了疯狗。而钱副会长这种身份的人,最是惜命。 “你要什么货?”他问。 “小巧一点的,方便藏。太太用,不能太沉。” “勃朗宁,怎么样?”黑狗说,“比利时货,二十发子弹。小巧,火力也足。许多太太小姐都喜欢这个。” “多少钱?” “四个小黄鱼。”黑狗伸出四根手指。 王嬷嬷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么贵?” “王奶奶,这可不是菜市场买白菜。”黑狗冷笑一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玩意儿,有钱都难买到。我这还是看在钱副会长的面子上,才给你这个价。换了别人,五个小黄鱼,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王嬷嬷沉默了。 她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我要先看货。”她说,“货没问题,钱马上给你。” 黑狗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一个婆子出门,身上会带这么多金子? “钱呢?拿出来我看看。”他起了疑心。 王嬷嬷没有多话。 她将手伸进自己那宽大的衣兜里,摸索了片刻。 在黑狗和鼠须男人警惕的注视下,她缓缓地将手拿了出来。 她的手里,赫然躺着四根黄澄澄的小金条。 这一下,轮到黑狗意外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婆子,竟然真的随身带着金条。 他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又掂了掂分量。 成色十足,分量也对。 “算你有诚意。”黑狗点了点头,脸上的怀疑消散了些。 他从桌子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扔在了桌上。 “货在这里。二十发子弹,都在里面。你自己检查。” 王嬷嬷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和两排黄澄澄的子弹。 她拿起枪,学着以前在电影里看过的样子,有些生涩地打开弹夹,检查了一下,又试着拉了拉枪栓。 虽然动作笨拙,但她脸上那副认真检查的模样,倒也像模像样。 “好。”她将枪和子弹重新用油布包好,另一只手,则将那四根金条推到了黑狗面前。 “钱货两清。”黑狗将金条扫进自己的抽屉。 “后会有期。”王嬷嬷将那包东西塞进自己的衣兜里,转身便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走出福寿堂,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直到夜色降临,她才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闪身进了一个无人居住的破旧院落。 院子里,郑小河迅速地进入了她的空间。 在那个二十平米的现代公寓里,她对着镜子,开始飞快地卸妆。 她用卸妆油擦去脸上那些模拟皱纹的阴影,用清水洗掉头发上干结的米汤。 几分钟后,那个精明干练的王嬷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摩登今昔阁那个年轻秀丽的郑老板。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将那身蓝布褂子收好。 当她回到摩登今昔阁时,整条街都已经陷入了沉睡。 她打开店门,走进那片熟悉的黑暗中。 她将那包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进了空间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后怕。 今天这一趟,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但她成功了。 她在这个乱世里,又多了一张可以保命的底牌。 第169章 烟火 第二天,郑小河是被家明从摩登今昔阁叫回云南路的。 她刚踏进清爽理发室的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婶子,找我啥事啊?还专门一早让家明去喊我。”郑小河放下手里的包,朝后院走去。 顾秀芳正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里出来,见到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你这孩子,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郑小河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比过年还要丰盛。 “婶子,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做这么多好吃的。” “你这傻孩子,连自个儿的生辰都忘了?”顾秀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快坐下吃,都饿了吧。” 郑小河愣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她的生辰,自从他们条件好了,婶子都会在这天做一桌好吃的,这几天因为太忙了,她都忘这回事了。 说来也巧,竟然和她前世是同一天。 “瞧我这记性。”她笑了笑,在桌边坐下。 顾家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小河姐,快吃,闻着可香了,娘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你这孩子,就你话多。”顾秀芳给家明也夹了一筷子菜,又看着郑小河,眼神里满是疼爱,“小河,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哪有瘦,婶子做的饭菜这么好吃,我想瘦都难。”郑小河夹起碗里的鱼肉,心里暖洋洋的。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饭后,顾秀芳收拾着碗筷,看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郑小河,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小河啊。” “嗯?婶子,怎么了?” “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摩登今昔阁的生意红红火火的。”顾秀芳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有些迟疑,“你…就没想过自个儿的终身大事?” 郑小河就知道她要说这个。 “婶子,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由自在的。” “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吧?”顾秀芳叹了口气。 “婶子不是逼你,就是心里替你着急。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忙活生意,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总归是让人不放心。” “我现在有您,有家明,还有阿秀,怎么会是一个人呢?”郑小河拉住她的手。 “婶子,这事儿不急,随缘吧。我现在就想把生意做好,没心思去想那些。” 顾秀芳看着她坚定的神情,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只好把话头转向了另一边。 “你啊,跟你爷爷一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拍了拍郑小河的手,又看向正在门口刮冬瓜皮的顾家明。 “家明,你呢?你是不是也跟你小河姐学,不打算成家了?” 顾家明正专心致志地干着手上的活,冷不丁被点了名,手一抖,冬瓜皮上划出了一道深印子。 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娘,你说什么呢!我还小呢…” 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秀那张清秀的脸,还有她坐在夜校课堂里,认真听讲的模样。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小河姐,夜校的杨先生,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担忧。“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郑小河的心里咯噔一下。 “是吗?阿秀前天也跟我提了一句,我还以为是杨先生家里有事请假了。” “不像。”顾家明摇了摇头。 “杨先生为人最是认真负责,就算有事,也会提前托人带个信儿。可这次,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几个去他住的地方找过,门锁着,敲门也没人应。” “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回老家了吧。”郑小河安慰道,“再等等看吧。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丝不安。 这天,陶静安再次来到了摩登今昔阁。 “郑姐,我…我今天休息,自己在家做了些绿豆糕,给你送点尝尝。” 陶静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许靦腆的笑意。 她脸上的痘痘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印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你这太客气了。”郑小河笑着将她迎了进来,“快进来坐。正好,我刚泡了新茶。” 阿秀接过点心盒,拿去后厨装盘了。 郑小河拉着陶静安坐下,看着她比上次好很多的皮肤,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给你的东西,你都有好好在用。” “是啊!郑姐,你给的那个祛痘膏太好用了!”陶静安激动地说。 “我才用了两天,那些又红又大的痘痘就都瘪下去了。我们办公室的同事都问我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呢。” “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就是对症下药罢了。”郑小河给她倒了杯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银行不忙了?” “还是忙,不过今天轮到我休沐。”陶静安喝了口茶,话也多了起来。 “说起来,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皮肤可好了,从来不长这些东西。那时候,我还是学校话剧社的呢,天天在脸上涂那些油彩,也没见怎么样。” “哦?你还会演话剧?”郑小河有些意外。 “都是上学时候瞎闹的。”陶静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就是读书,排戏,跟同学出去玩。哪像现在,天天对着那些数字和单据,头都大了。” “最近行里又来了一批新的储户,是刚从德国那边过来的犹太人,他们的资产托管手续特别麻烦,我们现在天天加班,就是为了弄这些。”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我妈也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女孩子家家的,工作再好有什么用,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可我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哪有那么容易。” “可不是嘛。”郑小河深有同感地笑了。 “我婶子也为我这事操碎了心。天天念叨,说我再不找个人嫁了,就要成老姑娘了。” “那郑姐你是怎么想的?”陶静安好奇地问。 “我啊?”郑小河靠在沙发上,看着店里精致的装潢,眼神里透出一股光彩。 “我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我就想把我的手艺做到最好,把我的店开成上海滩独一份的,谁也比不了。以后别人提起郑小河,都知道她是个顶厉害的化妆师、造型师。” 她说完,自己也恍惚了一下。 这话,好像上辈子的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陶静安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羡慕。 “郑姐,我真羡慕你,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轻声说。 “我就没什么梦想,能安安稳稳地把这份工做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心满意足了。” “谁说安稳过日子就不是梦想了?”郑小河看着她,认真地说。 “在这世道,这可是顶顶难得的梦想。你瞧瞧外面,多少人连安稳的日子都过不上。” 陶静安点了点头,似乎被她的话触动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从时兴的衣裳款式,聊到哪家电影院新上了美国片子。 临走时,陶静安有些依依不舍。 “郑姐,跟你说话真开心。我…我以后要是休息,还能来找你玩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能。”郑小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随时欢迎。下次来,我教你怎么画眉毛,保证比你自己画的好看。” “真的?那太好了!一言为定!” 送走陶静安,郑小河看着桌上那盘精致的绿豆糕,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新的豆香。 第170章 消失的杨先生 又过了两天,杨先生还是没有出现。 夜校停了课,几个常去上课的工友去打听了几次,都说没见着人。 起初的担心,渐渐在弄堂里发酵成一种不安的猜测。 这天晚上,摩登今昔阁打烊后,阿秀心神不宁地擦着镜子,手里的抹布来来回回,却总在一个地方打转。 “郑姐。”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嗯?”郑小河正在核对今天的账目。 “杨先生…会不会真的出事了?”阿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都快一个礼拜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郑小河放下笔,看着她。 还没等她开口,店门被推开了,顾家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没穿理发店的白褂子,神情比阿秀还要凝重。 “小河姐。” “家明?你怎么过来了?店里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娘让我过来看看你们。”顾家明走到柜台前,他看了一眼阿秀,然后对郑小河说,“我今天下午,又去杨先生住的那条弄堂转了一圈。” “还是没人?” “不只是没人。”顾家明摇了摇头,他压低了声音。 “我跟弄堂口修鞋的李伯聊了几句。李伯说,大概是四五天前的夜里,他收摊的时候,看到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杨先生家门口晃悠。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来找杨先生的。可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过杨先生出门。” “穿黑西装的人?”阿秀的脸色白了白。 “家明,你没靠得太近吧?”郑小河立刻警觉起来。 “没有。我就在弄堂口,装作等人的样子,远远看了一眼。”顾家明说,“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杨先生一个教书的,能惹上什么人?” 阿秀咬着嘴唇,眼圈有些发红:“杨先生人那么好,他教我们识字,还不要钱。他能有什么事?” 顾家明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堵。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他说,“阿秀姐,明天一早,天亮了,我们再去他家看看。总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万一…”阿秀有些害怕。 “就我们俩,目标小。就去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对,我们马上就走。”顾家明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小河姐,行吗?” 郑小河看着他,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阿秀。 她知道,这两个人是真心关心杨先生。 “去可以。”郑小河点了点头,但语气很严肃,“但是你们要答应我。如果感觉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就回来。记住没有?” “记住了,小河姐。”顾家明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顾家明和阿秀就来到了杨先生住的那条潮湿狭窄的后巷。 杨先生租住的,是一栋石库门房子后院加盖出来的一间小屋。 他们走到门口,顾家明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把挂在门上的铜锁,不见了。 门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撬痕。 “家明,锁……”阿秀的声音发紧。 顾家明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上前,轻轻推了一下那扇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两人对视一眼,顾家明鼓起勇气,将门完全推开。 屋里的景象,让他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不大,但被翻得乱七八糟。 床上的被褥被掀翻在地,一个不大的木箱子被打开,里面的几件旧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书桌上的书本散落一地,有的还被撕开了,纸页纷飞。 桌角的茶壶碎成了好几片。 “天哪……这是遭贼了?”阿秀用手捂住了嘴。 “不像。”顾家明皱着眉头,他走进屋里,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你看,箱子里的衣服都在,桌上的那支钢笔也还在。要是贼,哪有不拿这些东西的道理?” 他蹲下身,捡起一本被撕坏的书。 “他们是在找东西。”顾家明的声音很低,却异常肯定。 阿秀害怕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满屋的狼藉:“那……那杨先生人呢?” 顾家明没有回答。他扫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床脚边那个被打翻的字纸篓上。 里面的废纸都倒了出来,但有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球,滚到了床底下,半隐在阴影里。 他走过去,弯腰将那个纸球捡了起来。 “家明,你拿的什么?” “没什么,一张废纸。”顾家明将纸球攥在手心,拉起阿秀,“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快走。得把这事告诉小河姐。” 两人匆匆离开了小屋,一路无话,快步赶回了摩登今昔阁。 郑小河刚开店门,就看到他们俩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河姐,杨先生家……出事了。”顾家明将早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小河。 当郑小河听到“撬锁”和“翻找”时,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小河姐,你看这个。”顾家明摊开手掌,将那个从床底下捡来的纸球递给了她。 郑小河接过纸球,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那是一张稿纸,已经被撕成了好几片,又被人揉得皱巴巴的。 她将那几片碎纸在柜台的玻璃板上,仔细地拼接起来。 阿秀和顾家明都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 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笔迹瘦硬,力透纸背。 虽然残缺不全,但还是能辨认出一些字句。 “日本政府之大陆政策,其核心在于资源掠夺与” “以华制华,扶植傀儡,行文化统制之实” “其所谓‘共荣’,不过是奴役之美名” 郑小河看着这些字句,她的手脚开始发紧。 这些话,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或许只是些激进的言论。 但对于拥有后世历史知识的她来说,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剖析了日本侵华战争的本质。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夜校教员能写出来的东西。 杨先生的身份,绝不简单。 “小河姐,这上面写的什么?”顾家明忍不住问。 郑小河抬起头,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上面写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她看着顾家明和阿秀,一字一句地说:“家明,阿秀,你们听清楚。你们要彻底忘了你们去过杨先生家,忘了有这么一张纸。以后,无论谁问起杨先生,你们就说不知道,不认识。明白吗?” 两人看着她严厉的眼神,都被镇住了,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这件事,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交给我来处理。”郑小河将那几片碎纸收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天下午,郑小河提前关了店门。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独自一人去了塞纳河咖啡馆。 咖啡馆里人不多,放着舒缓的法国香颂。 她走到柜台前,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服务生正在擦拭咖啡杯。 “你好,一杯不加糖的摩卡。”郑小河说。 女服务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的。在这里喝吗?” “嗯,我坐窗边那个位子。”郑小河指了指那个预留好的空位。 她端着咖啡坐下,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用蜡封好的小纸卷。 她假装整理着桌上花瓶里的鲜花,手指迅速地将纸卷塞进了花瓶底座一个不易察见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多做停留,喝完咖啡便起身离开了。 两天后的下午,她再次来到塞纳河咖啡馆。 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流程。 这一次,当她的手指探入那个缝隙时,摸到了另一个同样用蜡封好的小纸卷。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卷收进手袋,结账离开。 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她才停下脚步,拆开了纸卷。 里面是一张极薄的棉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 “杨文博,笔名沈砚。作家。因发表抗日文章,已被特高科秘密逮捕。” 郑小河看着纸上的字,缓缓地将它重新捏成一团,扔进空间。 特高科。 她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171章 琴师的指令 “喂,摩登今昔阁。” “你好,是郑老板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郑小河一听,心里就有了数。 是琴师,方先生。 “方先生,您好。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是方太太想做头发了吗?” “郑老板好记性。”方先生在那头轻笑了一声,“我太太前两天还念叨,说你这儿的护发油用着好,想让你再给她护理一下。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 “当然有。您看两点钟方便吗?正好店里没什么客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点钟,我们准时到。” “好的,我等您二位。” 挂上电话,郑小河对阿秀说:“阿秀,去把里间的单人护理室准备一下。下午两点,方先生和方太太要过来。” “好的,郑姐。”阿秀应了一声,便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 下午两点多钟,方先生和方太太准来到了店里。 方先生依旧是一身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方太太则穿着素雅的旗袍,手里挎着一个小巧的手袋,看起来温婉贤淑。 他们不是第一次来,阿秀认得,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方先生,方太太,快请坐。” “郑老板,又来打扰你了。”方太太微笑着说。 “您说的哪里话。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郑小河引着他们往里间的单人护理室走,“方太太,这边请。” 进了护理室,阿秀端来热水和毛巾,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坐吧,守渡同志。”方先生收起了在外的客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先生,方太太。”郑小河坐下,目光落在方先生的脸上,“您今天特地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方太太从手袋里拿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 “知道你爱吃甜的,路上顺便买的。”她微笑着说。 “谢谢方太太。” 方先生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杨文博的事,组织上已经知道了。” 郑小河的心沉了下去。 “他……怎么样了?” “情况很不好。”方先生摇了摇头,神情严肃,“特高科的人,手段有多狠,你是知道的。他是个硬骨头,但恐怕……撑不了太久。” 屋子里一片安静。 “我们内部,出了问题?”郑小河问。 “目前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日本人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也更狠。” 方先生放下茶杯,他的目光变得沉敛。 “杨文博的被捕,只是一个开始。根据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日本人,特别是特高科和宪兵队,正在上海进行一场秘密的‘清扫’。” “清扫?” “对。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普通的抗日分子,而是那些对他们未来的战争有战略价值的顶尖人才。” 方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物理学家、化学家、高级工程师、顶尖的医生……这些能造枪、造炮、造药,能为国家建立工业基础的人,都是他们的目标。” “他们要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抓起来,只是其中一种手段。”方先生说。 “对于那些愿意合作的,他们会用高官厚禄进行拉拢,让他们为日本人服务。对于那些不愿意合作的,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逼迫他们就范。如果实在不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两个字,已经不言而喻。 “残忍杀害。” “他们这是要釜底抽薪!”郑小河明白了,“他们要挖断我们国家的根。” “你说得对。”方先生点了点头,“所以,组织上决定,启动一项计划,代号‘春蚕’。” “春蚕?” “春蚕到死丝方尽。”方先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日本人动手之前,找到这些‘春蚕’,保护他们,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安全地转移出去。送到延安,送到大后方,送到任何一个能让他们继续为这个国家发光发热的地方。” “延安那边,什么都缺,最最缺的就是有本事的读书人。一个工程师,能顶得上一个团。我们多送过去一个,未来的中国,就多一分希望。” 郑小河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知道,历史上确实有过这样大规模的“抢救”行动。 无数知识分子和技术专家,就是在地下组织的护送下,穿越重重封锁,去往后方,为抗战和新中国的建立,保存了最宝贵的火种。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亲身参与到这样重要的计划中来。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方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她, “这是你的第一个目标。” 郑小河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费兴文,和谐医院细菌学专家。” “费兴文?”郑小河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她店里的客人,有不少都和和谐医院有关系,但她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这个人,是国内细菌学领域的顶尖权威。他的研究,如果被日本人拿到,用在战场上,后果不堪设想。”方先生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我们必须在他被日本人盯上之前,接触到他。” “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 “不行。”方先生说,“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他是个纯粹的学者,一门心思都扑在研究上,对政治毫无兴趣,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除了医院和家,他几乎哪里都不去。想直接接近他,非常困难。” “那他的家人呢?” “他有个妻子,整天待在家里,也很少出门。我们的人试过几次,都没能找到接近他们夫妻的机会。” 郑小河看着纸条上的名字,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一个孤僻的专家,一个深居简出的妻子。 这确实是个难题。 “小河,你的任务,不是去策反他,也不是让他加入我们。”方先生看着她,强调道。 “你的任务,是想办法接近他们夫妻,获得他们的信任,搞清楚他们的真实想法。如果他们愿意离开,组织上会安排后续的接应和运送。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也会想办法,争取确保他们不落在日本人手里。” “我懂了。”郑小河将纸条收好,“我会想办法的。” “记住,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比你之前做的任何事都要高。你的对手,不再是魏利通那种见钱眼开的商人,而是专业的特务机关。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方先生最后叮嘱道。 “我明白。” 接下来的时间,郑小河真的为方太太打理起了头发。 剪发,清洗,按摩,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方先生则坐在一旁,翻看着一本时尚杂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关于发型和护肤的闲话。 一个多小时后,一切都结束了。 方先生顺手买了几套“护肤品”。 “郑老板手艺精湛,我太太很满意。”他客气地说。 “方先生您太客气了,欢迎下次再来。”郑小河笑着将他们送到门口。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郑小河才转身回到那个单间收拾。 屋子里还残留着精护法油的清香。 第172章 品鉴会 费兴文。 和谐医院。 细菌学专家。 这三个词,在郑小河的脑子里盘旋了两天。 一个孤僻的,不问世事的顶尖专家,和一个几乎不出门的妻子。 这道题,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一道都要难解。 直接上门,肯定不行。 机会,有时候需要等,有时候,则需要自己去造。 这天下午,和谐医院董事会的许太太来店里做护理。 她是店里的老主顾,丈夫是医院的大股东之一,为人有些爱说长道短。 “小河,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这脸上的细纹都少了。” 许太太舒服地躺在护理床上,享受着面部按摩。 “每次从你这儿出去,我都觉得年轻了好几岁。我们家老许都说,我花在你这儿的钱,比买那些没用的珠宝首饰值多了。” “许太太您说笑了,是您保养得好。” 郑小河一边为她按摩,一边用闲聊的口吻说。 “说起来,和谐医院最近是不是很忙?我有个朋友身体不舒服,想去看看,都说挂不上号。” “可不是嘛。”许太太立刻来了精神。 “现在这世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病人。医院里天天都跟打仗似的。我们家老许也是,天天为了医院的事焦头烂额。” “当医生真是辛苦。我总觉得,能当上大医生的,都是些很严肃、不苟言笑的人吧?尤其是那些做研究的,一天到晚待在屋子里,肯定很闷。” 郑小河看似随意地引导着话题。 “你还真说对了!”许太太一拍大腿。 “我们医院,就有这么一个怪人。那脾气,又臭又硬,谁的面子都不给。我们家老许提起他,都直摇头。” “哦?还有这样的人?” “可不是嘛。就是那个搞细菌研究的,叫费兴文。”许太太撇了撇嘴。 “那个人,真是个书呆子。除了他的那些瓶瓶罐罐,眼睛里谁也瞧不见。上次医院开董事会,请他来做个报告,他倒好,穿着一身白大褂就来了,上面还沾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药水。把几个太太吓得,以为他刚从停尸房出来呢。” “这么说,这位费医生,在医院里人缘不太好?” “好?他要是人缘好,那才叫怪事。”许太太说。 “不过,他本事是真的大。我听我们家老许说,他在细菌那块儿,是全中国都排得上号的。日本人那边,都派人来请过他好几次,想让他去日本讲学,他理都没理。” “那他家里人呢?他太太能受得了他这个脾气?”郑小河状似无意地问。 提到费太太,许太太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同情。 “唉,别提了。他那个太太,叫周蕴芝,真是可惜了。”许太太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的,长得也水灵,偏偏嫁了这么个木头。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人蛮不错的,话也不多。听说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快在家里待发霉了。” “那她平时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呢?总得有个消遣吧?” “我听人说,她好像对调配香水、香氛那些东西挺有兴趣的。”许太太压低了声音。 “她托人从法国买了不少香料和瓶子,自己在家瞎鼓捣。可那个费兴文,古板得很,嫌那些东西味道太冲,不让她弄。为这事,夫妻俩还吵过好几次。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人家太太们都是比谁的钻石大,谁的皮草新,她倒好,连这点小小的爱好都得偷偷摸摸的。” 香氛调配。 郑小河抓住了这个关键点。 “真是可惜了。”她附和着许太太,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其实,好的香氛,不仅能让人心情愉快,还能安神助眠,对身体是有好处的。这位费太太,也是个有品位的人。” “谁说不是呢。” 送走许太太,郑小河独自一人坐在店里。 一个计划,在她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香林堂的号码。 “喂,请帮我找一下杨秉择先生。” 电话很快被转接过去。 “郑师傅?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样品有什么问题?”杨秉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杨先生,样品很好,我非常满意。”郑小河的语气带着兴奋。 “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一件能让我们的新产品一炮而红的大好事。” “哦?说来听听。”杨秉择立刻来了兴趣。 “我想,在我们的产品正式上市之前,办一场小型的‘新品养颜品鉴会’。”郑小河说。 “地点,就在我的摩登今昔阁。我来邀请十几位上海滩最有分量、品味也高的太太。让她们成为我们防晒霜的第一批体验者。” “品鉴会?”杨秉择重复了一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好主意!这比任何广告都管用!让这些顶层圈子的女性先用起来,她们的口碑,就是最好的宣传。郑师傅,你这个脑子,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郑小河说。 “我需要你,在一周之内,帮我准备好十五套产品。不仅是防晒霜,还有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配套的美白精华和抗皱眼霜。包装一定要精美,要让那些太太们一看,就觉得这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珍品。” “没问题!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杨秉择一口答应下来。 “我马上让厂里开一条专门的生产线,用最好的料,最好的工艺。保证让你满意。” “还有,品鉴会那天,我需要你亲自到场。”郑小河补充道。 “以香林堂首席研发专家的身份,来为这些太太们讲解我们产品的科学原理。这样,才更有说服力。” “乐意至极。” 一周后,十几个包装得如同珠宝盒一般的礼盒,被送到了摩登今昔阁。 郑小河亲自手写了十几份请柬。 她给林太太打了电话,给赵太太送去了请柬,也邀请了当初为她和香林堂牵线的永安百货吴太太,和杨秉择的母亲杨太太。 最后,她拿着一份请柬,再次来到了许太太的家中。 “许太太,下周三下午,我在店里办一个很私人的茶会,请了几个老顾客,一起品鉴一下我和香林堂合作的新产品。” 郑小河将那份设计精美的请柬递了过去。 “都是些市面上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我想着您肯定会喜欢,特地来请您。” “哎呀,小河,你太有心了!” 许太太高兴地接过请柬。 “这种好事,我怎么能错过?我一定到!” “那就说定了。”郑小河笑了笑,然后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许太太,因为人不是很多,来的又都是些知根知底的太太们,所以我想着,您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和贴心的朋友一起来。大家一起聊聊天,热闹热闹。” 她说着,又从手袋里拿出了另一份封面一样的请柬,放在桌上。 “我这里,还多准备了一份。”她的语气很诚恳。 “上次听您提起和谐医院的费太太,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我想,我们这次品鉴会,不光是护肤品,还会聊到很多关于植物精油和香氛调配的话题。我猜,费太太或许会对这个感兴趣。” 她看着许太太,补充道:“当然,我也知道费太太不常出门,费先生管得又严。如果太麻烦,您就当我没说。我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在家也挺闷的,有这么个机会,都是些女眷,大家一起说说话,或许能让她散散心。” 许太太看着桌上那份多出来的请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河,你这孩子,心肠可真好!”她一拍手。 “你说得对!蕴芝她就喜欢这些东西!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她出来透透气。都是女人的聚会,那个姓费的木头疙瘩,总不好再拦着了吧?” 她拿起那份请柬,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去请她,我跟她说,这是全上海最私密、最高级的女人聚会,她要是不来,那才是天大的损失!我保证,下周三,一定把她给你带来!” 第173章 周蕴芝 周三下午,摩登今昔阁没有对外营业。 店里被布置成了一个雅致的茶会现场,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英式茶具和阿秀亲手做的几样小点心。 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和茶香。 林太太、赵太太、永安百货的吴太太,还有杨秉择的母亲杨太太,等等十几位太太都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着。 “小河,你这地方真是越来越有格调了。我看,以后我们姐妹们聚会,都该上你这儿来。”吴太太笑着说。 “吴太太您要是喜欢,随时来都行。”郑小河正忙着给她们添茶。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许太太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女士。 那女士三十多岁左右,穿着一件湖蓝色的旗袍,身段很好,一双眼睛不大好意思看人,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小手袋。 正是费太太,周蕴芝。 “哎呀,我们可没来晚吧?”许太太高声说道,脸上满是活气。 “许太太,您来得正好。”郑小河立刻迎了上去,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周蕴芝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费太太吧?快请进,快请进。” 周蕴芝被她这么一看,脸微微红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来,蕴芝,我给你介绍。”许太太热情地拉着她,将屋里的太太们一一介绍了一遍。 周蕴芝只是跟着点头问好,话不多,显得与这热闹的场合格格不入。 郑小河将她引到杨太太身边坐下,又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 “费太太,您别拘束,今天来的都是些爱美的姐妹,大家就是凑在一起说说话,尝尝新东西。” 人到齐后,茶会正式开始。 杨秉择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以香林堂首席研发专家的身份,走到了前面。 他没有说太多复杂的化学名词,而是用一种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了日光对皮肤的伤害,以及他们这款新产品是如何通过物理和植物萃取的方式,来抵御这种伤害的。 “所以,我们这款‘御光霜’,它的核心理念,不是增白,也不是遮瑕,而是‘防护’。为您的皮肤,撑起一把看不见的保护伞。” 太太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杨先生,你说的这个,是不是跟我们平时用的雪花膏差不多?”赵太太问。 “赵太太,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杨秉择推了推眼镜。 “雪花膏的主要作用是滋润,但质地偏油,而且没有防护日光的功效。我们的御光霜,您看……” 他打开一瓶样品,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推开。 “它的质地非常清爽,能很快被皮肤吸收,完全不会有油腻感。您可以在用了它之后,再上妆,妆容会更服帖。” 讲解结束后,郑小河让阿秀将分装好的小样,一一送到各位太太面前,让她们亲身体验。 “哎,真的不油哎!” “还挺香的,是股什么花的味道?” 太太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气氛十分热烈。 只有周蕴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将那一点乳霜在手背上细细地抹开,然后凑到鼻尖,闭上眼睛,仔细地闻着。 “说起来,这人啊,一上了年纪,不光是脸上要保养,这觉也睡不好了。”林太太忽然抱怨了一句。 “我最近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也是!”许太太立刻附和,“天天晚上做梦,早上起来,头昏脑涨的。” 郑小河听到这里,知道机会来了。 “林太太,许太太,你们这种情况,或许可以试试香薰理疗。”她微笑着开口。 “香薰?就是屋子里点的那种香?” “不完全是。”郑小河解释道。 “我说的是用纯粹的植物精油。比如真正高品质的薰衣草精油,滴几滴在枕边,或者用暖炉熏蒸,能很好地镇静安神,帮助睡眠。它不是安眠药,而是通过气味,来调节你的神经。”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周蕴芝。 “不过,这调配香氛,也是一门极深的学问。不同的植物,功效不同,混合在一起,比例稍有差池,效果就千差万别。比如檀香,配上一点佛手柑,能让人心绪宁静;要是配上依兰,那又是另一种风情了。” 周蕴芝听到这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郑小河。 郑小河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便直接对她说道。 “费太太,我听许太太说,您对香料也很有研究。不知道您对用玫瑰纯露做基底,调和茉莉和橙花的想法,怎么看?”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蕴芝身上。 她似乎没想到郑小河会直接问她,脸又红了,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我觉得,如果用大马士革的玫瑰纯露,或许能更好地衬托出茉莉的清甜。但橙花的比例,不能太多,不然会抢了味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晰,带着一股平常没有的自信。 “费太太您真是行家!”郑小河由衷地赞叹道。 “您说的太对了!我之前试过一次,就是因为橙花放多了,整个味道都变得有些发苦。” 找到了共同话题,周蕴芝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了一条缝。 她开始和郑小河小声地讨论起各种香料的产地、特性和搭配方法。 从法国的格拉斯,到印度的迈索尔,她说起这些,眼睛里都闪着光,完全不见了刚来时的那种拘谨。 两人相谈甚欢。 茶会的气氛,在轻松愉快的交谈中,接近了尾声。 最后,郑小河让阿秀将早已准备好的伴手礼,一一送到各位太太手中。 那是一个个系着丝带的精美礼盒。 “这是…” “小河,你这也太破费了!” 当太太们打开礼盒,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几瓶护肤品时,都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这不是你店里卖得最贵的那个去皱眼霜吗?” “还有这个美白精华!我上次来问,你都说没货了!” “这个就是今天说的防晒霜吧?我们是第一批用上的人?” “小河,你真是…我们今天可真是来着了!光是这份礼,都值回票价了!” 太太们个个喜笑颜开,觉得今天这一下午,实在是不虚此行。 周蕴芝也收到了一份。 她看着礼盒里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茶会结束,太太们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太太们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郑小河一一将她们送到门口。 周蕴芝走在最后,她手里捧着那个礼盒,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 “郑老板,今天…真是多谢你。”她由衷地说。 “费太太,听您说起调香,真是让我受益匪浅。”郑小河的语气十分真诚,“您刚才提到的,关于用白玉兰萃取凝香脂的方法,给了我一些新的启发。” 她顿了顿,看着周蕴芝的眼睛,继续说道:“我最近一直在琢磨,想调配一款专门用来缓解神经衰弱和失眠的安神香薰。需要用到几种非常珍稀的精油,而且对调配的环境和手法要求很高,必须现场即时调配,才能保证最好的效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改日登门拜访?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我相信,以您的专业,我们一定能调配出一款独一无二的安神香品。或许…也能帮到一些像林太太她们这样,为睡眠所困扰的人。” 周蕴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看着郑小河那双充满期待和尊重的眼睛,心里对调香的热爱,让她无法拒绝。 “我…当然可以。”她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随时欢迎你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天,我准备好东西,就给您府上打电话。” “好好好,我等你电话。” 看着周蕴芝满心欢喜地离开,郑小河知道,通往费家的那扇门,已经被她敲开了一条缝。 第174章 垃圾桶里的碎纸 两天后,郑小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按响了费家门上的电铃。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郑小河。 “你找谁?”他的声音很低。 “您好,我找费太太。我姓郑,跟费太太约好了的。”郑小河微笑着说。 眼前这个人,就是费兴文。 费兴文没有让开,只是朝屋里喊了一声:“蕴芝,有人找。” 话音刚落,周蕴芝就从客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家常的棉布旗袍,看到郑小河,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郑老板!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将郑小河迎进门,又对自己丈夫说:“兴文,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郑老板。她调香的本事可厉害了。” 费兴文只是对郑小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你别介意,他就是这个脾气。”周蕴芝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郑小河说,“一天到晚就知道搞研究,不爱跟人说话。” “没关系,有本事的先生们,大多是这个样子的。”郑小河笑着说,她打量了一下屋子。 费家不大,陈设也很简单,除了夫妻俩,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 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书卷气。 “郑老板,你快坐。不对,我不能再叫你郑老板了,显得太生分。” 周蕴芝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腼腆中带着亲热。 “以后,我就叫你小河,你呢,也别叫我费太太了,就叫我蕴芝姐,好不好?” “好啊,蕴芝姐。”郑小河从善如流。 “小河,你快给我看看,你今天都带了什么宝贝来?” 周蕴芝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看着郑小河带来的那个大皮箱。 郑小河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有小型的玻璃蒸馏器,有成套的量杯和滴管,还有十几个装着各色液体的小瓶子。 “这是法国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油,还有这个,是印度的檀香木原油。” 郑小河一边介绍,一边将瓶子摆在桌上。 “蕴芝姐,我们今天,就用这些,来调一款独一无二的安神香。” 周蕴芝看着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激动得两眼放光。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玫瑰精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天哪,这味道太纯粹了。小河,你真是太厉害了,连这种东西都能弄到。” 接下来的时间,客厅就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实验室。 郑小河教周蕴芝如何用水浴法,从新鲜的白玉兰花瓣中萃取最纯粹的精油。 周蕴芝则像个好学的学生,每一个步骤都问得极细,做得也极其认真。 两人一边动手,一边讨论着各种香料的搭配。 “蕴芝姐,你看,白玉兰的香气清雅,但留香太短。如果我们加入一点点广藿香作为定香剂,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周蕴芝立刻摇头。 “广藿香的药味太重,会破坏白玉兰的清气。我觉得,可以用岩兰草根的精油试试。它的土木气息,或许能更好地衬托出花香的空灵。” “有道理!” 两人完全沉浸在了调香的世界里,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费兴文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兴文,医院不是让你今天休息吗?怎么又出来了?”周蕴芝问。 “刚才科里打电话来,说有一批新的菌株样本到了,情况有点复杂,让我过去看看。” 费兴文一边说,一边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别等我了。”费兴文说完,便匆匆出了门。 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周蕴芝有些无奈地对郑小河说。 “你看,他就是这样,一说起他的那些细菌,连家都不要了。” 郑小河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的心里,却因为费兴文的这次意外离开,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陪着周蕴芝忙活了半个多钟头,看着周蕴芝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蒸馏器,等待着第一滴精油的滴落。 “蕴芝姐,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郑小河忽然开口。 “哦,好啊。就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周蕴芝头也没抬地回答。 郑小河站起身,朝走廊走去。 走廊的尽头,并排着两扇门。左边是洗手间,斜右边那扇虚掩着的,便是费兴文的书房。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了那扇门,闪身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将门带上。 书房不大,陈设和客厅一样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柜,还有一把椅子。 桌面上收拾得一丝不苟,几本书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钢笔插在笔筒里,连一张多余的纸都看不到。 郑小河快步走到书桌前,她的时间不多。 她先是拉开了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都是关于细菌研究的,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她又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些外文的学术期刊。 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心里有些发愁。难道今天就要无功而返吗? 她的目光在书房里快速地扫视着,最后,落在了书桌旁边的那个废纸篓上。 纸篓里,有几个被撕碎后又揉成一团的纸球。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跳。 她蹲下身,将那几个纸球都拿了出来。 走到书桌前,将那些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摊开,然后开始飞快地拼接。 她有些紧张,但动作却很稳。 很快,两份文件的大致轮廓,出现在了她眼前。 一份,是一封信。另一份,则是一张印刷精美的邀请函。 信是用外文写的,郑小河看不懂。但邀请函上的字,她却认得。 上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兹诚挚邀请和谐医院细菌学专家费兴文先生,担任大日本帝国陆军军医大学特聘顾问,并附上了极其优厚的待遇条件。 邀请函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日本名字。 在这封信和邀请函的纸片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浓重划痕。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划破。可以想见,写下这些划痕的人,当时是何等的愤怒。 郑小河的心里,瞬间有了数。 费兴文的态度,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这些碎片上。 这个看起来不问世事的书呆子,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是非黑白。 他不是没有政治立场,他只是不屑于去说。 郑小河迅速将所有的纸团,按照原来的样子,重新揉好,扔回了垃圾桶里。 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她快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又按下了抽水马桶的开关,制造出正常的声响。 几分钟后,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回到了客厅。 周蕴芝还守在她的蒸馏器旁,正一脸欣喜地看着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导管的末端缓缓滴落。 “小河,快看!出来了!第一滴!” “是吗?我看看。”郑小河凑了过去。 “蕴芝姐,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比我们之前闻过的任何一种白玉兰香,都要纯粹?” “是啊……太好闻了……” 客厅里,再次充满了清雅的花香和两个女人开心的笑声。 第175章 一出险棋 昨天下午,费兴文果然没有回来。 周蕴芝像是早就习惯了,一点也不意外,反而高兴地让女佣多炒了两个菜,热情地留郑小河在家吃了晚饭。 饭桌上,没了那个沉默的男主人,周蕴芝的话明显更多了起来,拉着郑小河聊了许多关于香料和欧洲的趣闻。 第二天,郑小河先回了一趟云南路的老店,跟顾秀芳和家明交代了些事情,又看了一会儿账本,才提着一个大大的礼盒,朝苏曼珍的“云裳旗袍店”走去。 隔着一条街,她就看到苏曼珍的店门开着,但里面没什么客人。 苏曼珍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任由烟灰落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眼神里没什么焦点,透着一股子无聊和烦躁。 “曼珍姐,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郑小河提着盒子,笑着走了进去。 苏曼珍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那股烦闷才散去一些。 “是你啊,小河。我还以为又是哪个来问料子的。”她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你怎么有空过来?你那摩登今昔阁,现在可是日进斗金,大忙人一个。” “再忙,也不能忘了姐姐你啊。”郑小河将那个大礼盒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是什么?”苏曼珍挑了挑眉。 “前几天,我不是在店里办了个小小的品鉴会嘛。” 郑小河一边说,一边解开礼盒上的丝带。 “来的都是些熟客,我寻思着,这种好事怎么能落下你呢?这不,给你也备了一份,专门给你送来的。” 苏曼珍看着她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十几个精致的瓶瓶罐罐,从防晒霜到眼霜精华,一应俱全。 她那张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 “哎哟,我的好妹妹!” 她拿起一瓶美白精华,放在手里端详着,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你这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正愁最近皮肤干得厉害,你这就给我送来了及时雨。” “那可不。”郑小河促狭地眨了眨眼。 “我可不敢忘了你。你要是哪天不漂亮了,上海滩得有多少男人要伤心啊。” “就你嘴甜。”苏曼珍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多日来的阴霾似乎都散了不少。 她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件拿出来,爱不释手地看着。 “说吧,最近又在忙活什么大生意?我可好几天没见着你了。” 苏曼珍一边摆弄着那些护肤品,一边随口问道。 “还能有什么大生意,就是店里那些事呗。” 郑小河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倒是你,曼珍姐,我瞧着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苏曼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重新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生意上的事,哪有不烦心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布料的货源出了问题?还是海关那边又找麻烦了?” “都不是。”苏曼珍摇了摇头,她看着郑小河,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小河,我问你,你觉得现在这上海滩,最危险的是什么人?” “日本人?” “日本人是豺狼,摆在明面上的。他们要咬你,你至少还知道往哪儿躲。” 苏曼珍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深沉。 “我告诉你,最危险的,是自己人。” 郑小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自己人捅刀子,那才叫防不胜防。”苏曼珍冷笑一声。 “你以为大家吃着一锅饭,就是兄弟了?错了。锅里的肉就那么多,有人想多吃两块,就得想办法把别人的碗给砸了。” “曼珍姐,你这是……遇到麻烦了?”郑小河试探着问。 “麻烦?”苏曼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何止是麻烦。是有人,想让我从这张桌子上滚下去。” 她将烟吸完最后一口,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们这行,你也知道,讲究的是个业绩。谁能给上面带去好处,谁就能坐得稳。可我最近,手上没什么像样的活儿,清闲了些。有人就看不过去了。” “他跟上面说,我苏曼珍在上海待久了,心野了,不听使唤了。还说……我跟‘那边’的人走得太近,不清不楚。” “那边”的人,指的自然是共产党。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沉。 这回,苏曼珍没再藏着掖着。 虽然没把“军统”二字说出口,但话里话外的处境和难处,已经把自己的身份摆的明明白白,没了拉拢,倒多了几分掏心窝子的直白。 “这可是要命的罪名。”郑小河也没再跟从前似的装傻充楞。 “可不是嘛。”苏曼珍自嘲地笑了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信不信。只要他们心里起了疑,我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那……给你下绊子的人是谁?” “一个刚从重庆来的‘红人’。”苏曼珍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急着立功,急着往上爬,看谁都像是他脚下的绊脚石。他觉得我占着上海这个好位置,碍着他的眼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现在,天天派人盯着我。我这店门口,对面街角,都有他的人。一出门,也必定有人跟着。” 郑小河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你……” “我能怎么办?”苏曼珍摊开手,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这还不够。”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为了抢功,为了把他自己那份功劳簿写得漂亮点,他准备干一票大的。” “大的?” “他盯上了一艘商船。”苏曼珍一字一句地说,“他想在船上放一把火,搞出点大动静来,好跟上面交差,说他一来上海,就给了日本人一个下马威。” “这太冒险了!”郑小河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现在查得那么严,到处都是巡逻队。” “他知道冒险,所以他才要做。”苏曼珍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底下人的死活。他那个计划,粗糙得跟草稿一样,漏洞百出。我敢保证,只要他们一动手,不出十分钟,就会被日本人包了饺子。” “那你没跟上面说吗?这简直是胡闹!” “说?我怎么说?”苏曼珍苦笑起来。 “我一开口,就是‘阻挠抗日’,就是‘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他巴不得我跳出来反对,正好坐实了我的罪名。” “那……那些跟着他干的人呢?他们也愿意去送死?” “有的是被他蒙在鼓里的愣头青,有的是想跟着他一起升官发财的投机分子。谁会听我一个‘失势’的女人的话?” 苏曼珍看着郑小河,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绝望的情绪。 “小河,我现在是进退两难。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要带着一群人去送死,还要把其他的伙计们都拖下水,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拦着,我就是叛徒。我不拦,我就是同谋。” 她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精华,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有时候我真觉得,没意思透了。”她喃喃自语。 “我们在这里斗得你死我活,日本人就在对面看着笑话。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郑小河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苏曼珍今天跟她说这些,不仅仅是发泄。 “曼珍姐,”郑小河斟酌着开口,“那你自己,要小心。” “我?”苏曼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萧索,“我早就被架在火上烤了。现在,就看这把火,什么时候烧到我身上了。” 第176章 码头惊魂 郑小河看着苏曼珍那双写满疲惫和厌倦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曼珍姐,我问你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郑小河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今天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去送死,看着你那个对头得逞。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 苏曼珍夹着烟的手指僵住了。 “后悔?”她喃喃自语。 “对,后悔。”郑小河说。 “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只知道,人活一辈子,求的,不过是个心安理得。” “有些事,做了,可能会惹上天大的麻烦,甚至会掉脑袋。但不做,那根刺就会一辈子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时时刻刻地提醒你,你曾经是个懦夫。”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爷爷以前总跟我说,人不能做让自己后半辈子睡不着觉的事。我以前不懂,现在慢慢有点明白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那是没办法。可要是良心没了,那人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你那个对头有多厉害,也不知道你站出来会有多危险。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我,如果我知道前面是个火坑,眼看着一群人要往里跳,我至少得喊一嗓子。” “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我喊不喊,是我的事。我喊了,就算他们最后还是跳下去了,我至少对我自己,有个交代。” 郑小河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曼珍低着头,看着烟灰缸里那堆积起来的烟蒂,久久没有说话。 郑小河的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是啊,后悔。 她苏曼珍在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怕死吗?她当然怕。可她更怕的,是活得不像个人。 如果她今天真的坐视不理,那她和那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对头,又有什么区别? 许久,她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神里那份绝望和迷茫,已经被一种决然所取代。 “小河,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郑小河笑了笑。 “我就是觉得,曼珍姐你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后悔的人。” 她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好。” 郑小河走出云裳旗袍店,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当她走到巷口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对面一个靠在墙边,假装看报纸的男人。 那人的视线,一直落在旗袍店的门口。 郑小河装作若无其事地拐进了另一条街。 过了几天,郑小河正在店里指导阿秀按摩手法,电话响了。 是周蕴芝打来的。 “小河!是我,蕴芝!”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我想到了一种新的调配方法!用低温浸泡的方式,或许能更好地保留白玉兰的头香!你今天有空吗?我能不能去你店里,我们一起试试?” “蕴芝姐,你可真是个天才!”郑小河笑着说。 “不过,我今天店里有点乱,总是静不下心来。而且……” 她话锋一转。 “我总觉得,在店里调香,不如在你家那个清静的客厅里有感觉。那里的光线,还有你收藏的那些瓶子,都让人心里特别安宁。” “要不这样,还是我带着工具上门吧?正好我新得了一批上好的沉香木屑,可以一起试试。” 她拐着弯打听了一下,知道今天费兴文正好在家休息。她必须去。 “真的?那太好了!我正愁闷得慌呢,你快来,一会我让王嫂去买菜,今天中午就在我们家吃!” 周蕴芝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好,我马上就到。” 郑小河挂了电话,立刻收拾好她的那个大皮箱,赶到了费家。 这次开门的,依旧是费兴文。 他看到郑小河,只是点了点头,便侧身让她进去了。 周蕴芝已经像只快乐的蝴蝶一样迎了出来,拉着郑小河就往客厅走。 “小河你快来!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女佣王嫂跟郑小河打了个招呼,便提着菜篮子出门了。 郑小河和周蕴芝刚把各种工具摆开,还没开始动手,厨房的门开了。 费兴文从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杯水,走到了她们旁边。 “你们……又在弄这些东西?”他看着满桌的瓶瓶罐罐。 “兴文,你别管我们嘛。”周蕴芝撒娇似的说,“我们这是在搞艺术创作。” 郑小河放下手里的滴管,站起身,直视着费兴文。 “费先生。” 费兴文看了她一眼。 “我听蕴芝姐说,您是和谐医院最厉害的细菌学专家。”郑小河的语气很平静。 “我对这些不懂,但我知道,您做的,是救人的学问。” “救人?”费兴文眼底浮起一丝疑惑,不明白小河为何主动聊到这个。 “是啊。”郑小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 “救人的学问嘛,可这学问要是够顶尖了,偏会被一些人惦记上。比如……日本人。” 费兴文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周蕴芝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费兴文的声音冷了下来。 “费先生,您是聪明人,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费兴文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费兴文往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兴文!”周蕴芝以为丈夫要对郑小河不利,连忙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小河她不是坏人!” “蕴芝姐,你别怕。”郑小河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费兴文。 “费先生,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只是个传信的。” “传什么信?” “传一句话。”郑小河说。 “有人想告诉我,像您这样有本事、有骨气的中国人,不应该成为日本人手里的工具。内地,有更广阔、更安全的地方,等着您去施展抱负。” 费兴文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如果,您愿意走,会有人安排好一切,接应你们,护送你们离开上海。如果您选择继续留在这里,也会有人,在暗中保护你们的安全。” 郑小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选择权,在您自己手上。”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费兴文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挣扎。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周蕴芝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两人对视了许久,仿佛在用眼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最终,费兴文缓缓地,却又无比郑重地,对郑小河点了点头。 三天后的黄昏,十六铺码头。 江风带着一股咸腥的湿气,吹得人脸上发冷。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的号子声,汽船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 郑小河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混在出工的人群里,目光却紧紧地锁定着不远处。 费兴文和周蕴芝也换上了普通的短衫,他们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卷,跟在一群准备上船的乡下人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按照计划,他们将登上那艘开往宁波的小火轮。 船上,已经有组织上的人在接应。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忽然,码头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团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 一艘停靠在泊位上的日本商船,船舱的位置发生了爆炸! 码头上瞬间大乱。 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人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日本巡逻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从四面八方朝出事地点包抄过来。 “动手了!”郑小河的心猛地一紧。 “就是现在!快!” 郑小河对身边的同志低喝一声,几个人立刻护着费兴文夫妇,朝预定的小船方向挤过去。 就在这时,郑小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曼珍!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正逆着人流,朝爆炸的方向冲过去。 然而,就在她跑过一个货堆的拐角时,一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忽然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外猛地推了一把! 苏曼珍一个踉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一个空旷的地带。 不远处,一队端着枪的日本巡逻兵,正朝这边冲来。 “趴下!”一个日本军曹用生硬的中文大吼道。 苏曼珍还没反应过来,刺眼的探照灯光束,已经将她牢牢锁定。 “砰!” 一声枪响。 郑小河眼睁睁地看着,一朵血花,在苏曼珍的左肩上猛然绽开。 苏曼珍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177章 生死一线 那一瞬间,郑小河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苏曼珍倒在地上,左肩的衣服迅速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而那个推了她一把的黑衣男人,早已混入混乱的人群,消失不见。 是故意的! 那个王八蛋是故意的! “同志!你的任务完成了,快离开这,船马上要开了!” 耳边传来同志焦急的催促声。 郑小河回头,看到费兴文和周蕴芝已经被护送上了那艘不起眼的小火轮,船上的缆绳正在解开。 周蕴芝裹紧了头巾,朝她挥了挥手。 保重。 小火轮的引擎发动,缓缓驶离码头,很快就消失在了江面上漆黑的夜色中。 可苏曼珍还倒在那里! 日本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军官的呵斥声。 她想起了刚才,苏曼珍逆着人流,冲向那片火海的样子。 这个女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比谁都在乎。 去他的理智! 郑小河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她猛地扯下头上的头巾,将自己的下半张脸牢牢围住。 然后,猛地从人群中窜了出去。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在四处奔逃的人群和散落的货物之间穿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砰!砰!” 两声枪响,远处的日本兵在朝天鸣枪示警。 郑小河一个矮身,躲在一个木箱后面。 看准了苏曼珍倒地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出去。 她冲到苏曼珍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曼珍姐!醒醒!” 苏曼珍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意识还算清醒。 她看到蒙着脸的郑小河,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你……怎么……” “别说话!”郑小河低喝一声,将苏曼珍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着她,朝最近的一个阴影处冲去。 那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门板已经腐朽,虚掩着。 “站住!什么人!” 郑小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开仓库的门,将苏曼珍一起带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重重地关上。 “砰!” 一颗子弹打在了门板上,木屑纷飞。 仓库里一片漆黑,充满了霉味。 郑小河将苏曼珍靠在一堆麻袋上,自己则迅速地在黑暗中摸索着。 她的手,伸进了自己那宽大的衣兜里。 将枪从空间掏了出来,熟练地打开保险,拉上了枪栓。 “咳咳……”苏曼珍靠在麻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 “别动,也别出声。”郑小河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他们追来了。” 仓库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日本兵的对话声。 “刚才看到两个人影,就躲进这里了!” “八嘎!搜!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过!”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从门板的缝隙里射了进来,在黑暗的仓库里来回扫动。 郑小河拉着苏曼珍,躲在一排高大的货架后面,屏住了呼吸。 “砰!” 仓库的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他们身前晃动着,照亮了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杂物。 “出来!举起手来!” 郑小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握紧了手里的枪,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就在一个日本兵的手电筒光束即将扫到她们藏身的货架时,郑小河动了。 她没有朝那两个日本兵开枪。 她抬起手,对着仓库斜上方,一个堆满了废旧铁桶的货架,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巨大。 子弹打在铁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哗啦啦——” 那个货架上的铁桶,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动,一个接一个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声响。 “有埋伏!” 门口的两个日本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地卧倒。 郑小河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迅速地移动到货架的另一侧,对着仓库的另一个方向,再次开了一枪。 “砰!” 第二颗子弹,打碎了高处的一扇玻璃窗。 清脆的碎裂声,和第一声枪响遥相呼应。 这一下,外面的日本兵彻底慌了。 “里面不止一个人!他们有火力!”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撤退!先撤退!” 门口的那两个日本兵,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仓库。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兵似乎暂时被吓退了。 郑小河靠在货架上,剧烈地喘息着。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两枪,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赌的就是,在这样混乱的夜晚,日本人搞不清楚状况,不敢贸然冲进这个地形复杂的仓库。 她赌对了。 “小……” 身边的苏曼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她看着郑小河手里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郑小河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她将枪重新收好,扶起苏曼珍。 “日本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们会调集更多的人手,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第178章 灯下对谈 郑小河搀扶着苏曼珍,在码头附近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 她们不能走大路,只能挑那些最偏僻的角落。 每走一步,苏曼珍的伤口都在渗血,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最终,小河带着她,去了自己提前准备的安全屋。 那是一间位于贫民窟里的,不起眼的小阁楼。 将苏曼珍扶到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下,郑小河立刻反锁上门,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点亮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苏曼珍的脸白得像纸。 “你忍着点。”郑小河说着,从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把剪刀。 她小心地剪开苏曼珍左肩的衣服,那里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了一起。 伤口很深,子弹从她的肩胛骨下方穿了过去,血肉模糊。 苏曼珍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郑小河没有犹豫,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救急包,将碘伏倒在伤口上消毒。 苏曼珍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紧了。 郑小河又拿出酒精灯点燃,给一把小刀消毒,然后从药瓶里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 “把这个吃了。”她将药片递到苏曼珍嘴边。 苏曼珍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什么,张嘴咽了下去。 郑小河又撕下一大块干净的纱布,叠成厚厚的一块。 “咬住。” 苏曼珍顺从地将纱布咬在嘴里。 郑小河深吸一口气,手里的刀,稳稳地探入了伤口。 苏曼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咬着纱布的牙关咯咯作响,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十几分钟后,伴随着“叮”的一声轻响,一颗变形的子弹头,掉进了旁边的搪瓷盘里。 郑小河的额头上也全是汗。 她迅速地为伤口撒上止血的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和绷带,熟练地为她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 苏曼珍吐出嘴里那块几乎被咬烂的纱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药效上来了,剧烈的疼痛有所缓解,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让她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着灯下那个平日里只会拿着剪刀和胭脂水粉的小河。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竟让她有些认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珍才悠悠转醒。 她动了一下,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别乱动,伤口刚包扎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曼珍转过头,看到郑小河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仔细地擦拭着那些带血的工具。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的脸上跳动着。 “我……睡了多久?”苏曼珍的声音沙哑干涩。 “不到两个钟头。”郑小河放下手里的东西,“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苏曼珍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她看着郑小河,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小河,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小河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应该猜到了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苏曼珍死死地盯着她,“你是‘那边’的人?” 郑小河没有直接回答,她将擦拭干净的器械,一件件收回布包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 “曼珍姐,我问你。”郑小河转过身,看着她。 “一个为了争权夺利,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同伴推出去当替死鬼的组织,还值得你为它卖命吗?” “你……都看到了?”苏曼珍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看到了。”郑小河说。 “我看到你那个对头,是怎么把你推出去的。我也看到,你那些所谓的‘同伴’,没有一个人来救你。” 苏曼珍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和屈辱。 “曼珍姐,你是个聪明人。你比我懂得多,见得也多。”郑小河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我没什么大道理跟你讲。我是从闸北的火坑里爬出来的,亲眼看着弄堂里的邻居,一夜之间,就没了。我也亲眼看到那些日本兵,是怎么笑着,把刺刀捅进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力量。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国,要是亡了,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连做人都做不成,只能做狗。日本人让你摇尾巴,你就得摇尾巴。他们不高兴了,随时都能一脚把你踹死。” “所以,我不想做狗。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个人,活下去。” “你今天晚上,逆着人流往回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那个狗屁组织?还是为了你那个想弄死你的对头?”郑小河看着她,一针见血地问。 苏曼珍没有回答。 “都不是。”郑小河替她说了出来。 “你是为了救人。救那些被他骗去送死的愣头青。因为你心里,还有一杆秤,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中国人,死在中国人自己手里。” 苏曼珍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曼珍姐,你跟我,其实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想活下去,都想活得像个人样。只不过,你选的路,太难走了。你身边那些人,他们想的不是怎么把日本人赶出去,而是怎么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 “这样的路,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那我能怎么办?”苏曼珍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除了这条路,还能走哪条路?我手上,也沾过你们那边人的血。我回不了头了。” “能不能回头,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郑小河说。 “要看你想做什么样的人,想让未来的中国,变成什么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苏曼珍。 “我有时候会想,等日本人被打跑了,未来的中国,会是什么样?会不会还是像现在这样,有钱人花天酒地,穷人连饭都吃不上?会不会还是官官相护,老百姓有冤无处申?”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但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跟我说,他们想要的那个未来,是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读书识字的。他们说,为了那个未来,现在死多少人,流多少血,都值了。” “我信他们。”郑小河看着苏曼珍的眼睛,无比坚定地说。 “因为我看到,他们是真真正正地在为这个目标做事。” “他们会为了保护一个对国家有用的读书人,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也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同志,哪怕被日本人抓住严刑拷打,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他们做的,都是些具体的事,实在的事。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曼珍姐,路有很多条。选哪一条,看你自己。我今天救你,不是因为你是军统的人,也不是想拉你做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她将水杯塞到苏曼珍手里。 “喝点水吧。天亮之前,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第179章 裂痕 天亮之前,郑小河将苏曼珍转移到了另一个更隐蔽的安全屋。 那是一处位于法租界边缘的民居,是组织上一个闲置了很久的联络点。 安顿好苏曼珍,为她换了药,又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水,郑小河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曼珍姐,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哪里都不要去。” 临走前,她对苏曼珍说。 “外面的事,我会帮你留意。至于你自己的路要怎么走,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过了几天,报纸上只说是“码头失火,意外爆炸”,但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各种小道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是军统的行动,有说是日本人的自导自演 ,一时间人心惶惶,租界内的气氛也变得异常紧张。 摩登今昔阁的生意,也因此清淡了不少。 这天店里正空着,林太太又来了。 她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丫鬟,只是一个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 “林太太,您来了。”小河迎了上去。 “小河,给我简单做个皮肤护理吧。”林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都不用说,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 “好。” 郑小河将她引到里间的护理床,为她盖上薄毯。 在轻柔的音乐和舒缓的按摩中,林太太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 当郑小河为她敷上面膜,准备让她休息一会儿时,林太太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河,我跟他吵了一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空洞。 郑小河没有问“他”是谁,只是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吵得很凶。”林太太看着天花板,继续说道,“我这辈子,都没跟他那么大声地说过话。” “还是因为……上次刘太太的事吗?”郑小河轻声问。 “是也不是。”林太太回答道。 “那天和你聊完后,我就把刘太太的话,学给了他听。我说,你看人家刘司长,官做得那么大,到头来,还不是妻离子散,连儿女的命都捏在日本人手里。我们跟着魏利通,巴结日本人,这条路走不长远。” “林先生当时怎么说?” “他?”林太太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当时不信。他说我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他说刘司长那是自己没本事,才会被人拿住把柄。” “他说魏先生的路子野,靠山硬,我们只要抱紧这条大腿,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他还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操心。” 郑小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他现在,怕了。”林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解气还是悲哀的情绪。 “码头那天晚上,炸了。第二天,他就跟丢了魂一样。我一问才知道,他一个牌搭子,也是天天跟在魏利通屁股后面转的一个小老板。” “头天晚上还在一块儿喝酒,第二天一早直接被日本人从家里带走了。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一下,他是真的吓破了胆。”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这上海滩,待不下去了。他说跟着魏利通,跟着日本人,太危险了,随时都可能掉脑袋。” “他要把永丰百货给盘出去,把家里的房子、地都卖了,换成金条,去香港。” “去香港?” “是啊,香港。”林太太转过头,看着郑小河,眼圈红了。 “他说那里是英国人的地方,安全。日本人打不过去。” 香港?她比谁都清楚,用不了多久,那里也会变成另一个地狱。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向了另一个更大的火坑。 “那您呢?您是怎么想的?”郑小河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问。 “我?”林太太眼神里满是愤怒。 “我不同意!我们林家在上海,是几代人的根基。永丰百货,是我公公一辈子的心血。他说卖就卖?凭什么!” “再说,我娘家一大家子人,也都在上海。我爹娘年纪也大了,身体又不好。我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扔下他们不管吗?” “我跟他吵,我说,当初是你自己,削尖了脑袋要往魏利通身边凑,要去巴结日本人。现在觉得危险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郑小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小河,你知道他怎么说吗?”林太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说,要不是我天天在他耳边吹风,说要学着人家往上爬,他也不会走上这条路。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他说,是,我承认,我以前是糊涂,是爱慕虚荣。我看到人家官太太们穿金戴银,前呼后拥,我羡慕,我嫉妒。” “可你呢?你敢说你心里就没动过念头?你敢说你看到魏利通的权势,就没想过要跟着沾光?” “我们俩,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谁也别说谁干净!”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情绪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郑小河递给她一杯温水。 “林太太,您先消消气。” 林太太喝了口水,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永丰百货,就是我们林家自己的根。我们把它卖了,跑到香港去,人生地不熟的,又能做什么?还不是坐吃山空?到时候,钱花完了,我们又该去靠谁?” “林太太,您能这么想,就说明您是个明白人。”郑小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支持。 “您想想,就算您真的跟着林先生去了香港,事事都要仰仗他,看他的脸色过日子,您心里能舒坦吗?” “与其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守住自己的产业,守住自己的尊严。至少,挺直了腰杆,活得有底气。” 林太太静静地听着,郑小河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是啊,尊严。 她林婉芝,什么时候需要看男人的脸色过活了? “小河,你说得对。”她从护理床上坐了起来,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股斗志,“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永丰百货,不能就这么散了。” “那林先生那边……” “他?”林太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要走,就让他自己走。永丰都是我操持的,我倒要看看,离了我,离了林家这个老字号,他一个人,能在香港扑腾出什么水花来。” “林家的产业,是我公公传下来的,现在也有我的一半。他想卖,也得问问我,问问林家的列祖列宗,答不答应!” 第180章 消失的犹太人 和郑小河聊完,林婉芝像是换了个人。 走到外面的柜台,大手一挥。 “把你店里最好的那套护肤品,给我来两套!一套我拿回去自己用,另一套,给我娘家嫂子送去。让她也学着点,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围着男人转!” 郑小河笑着给她包好。 林婉芝付了钱,拎着两个大礼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郑小河眨了眨眼。 “小河,以后我那口子要是真跑了,我可就天天上你这儿来吃饭了,你可别嫌我烦。” “求之不得。”郑小河笑着回应。 看着林婉芝那挺直了腰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离去的背影,郑小河眼波微动,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今日陶静安休息,也是和小河约好做皮肤护理的日子。 陶静安一进门,就欢快地喊了一声:“小河姐,我来啦!” “静安,快进来。”郑小河看到她,也笑了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加上陶静安自己也很配合,注意饮食和作息,她脸上的皮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光洁细腻,只是还留着几个淡淡的印子。 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自信开朗了不少。 “小河姐,你快看,我脸上的痘印是不是又淡了好多?” 陶静安凑到镜子前,高兴地左看右看。 “是啊,恢复得很好。”郑小河让她躺在护理床上,开始为她做护理。 “看来你最近心情不错,觉也睡得好了。” “那还不是多亏了你。”陶静安舒服地闭上眼睛。 “我现在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来你这里。每次做完护肤,摸着脸都觉得滑溜溜的,连镜子都要多照两下,感觉自己都漂亮好多呢。” “你开心就好。” “小河姐,说真的,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做护理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我们银行里那些女同事,都羡慕死我了,天天追着我问,是在哪里做的。我都没告诉她们。” 陶静安有些小得意地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我才不告诉她们呢。”陶静安吐了吐舌头。 “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要是她们都来了,你这里不就没那么清静了?我可不想跟她们挤在一起。” 郑小河被她这小女孩似的心思逗笑了。 “你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新上映的电影,聊到哪家咖啡馆的点心好吃。 聊着聊着,陶静安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落。 “小河姐,我跟你说件怪事。” “嗯?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我们行里最近特别忙,就是因为有一大批从德国来的犹太难民,把钱都存在我们这里吗?” “记得,你说单子堆得跟山一样高。” “是啊。”陶静安叹了口气。 “那些钱,数额都特别大。我每天核对那些数字,手都发软。我当时还想,这些犹太人虽然有钱,但也真可怜,背井离乡地跑到上海来。” “可就在上个礼拜,这些账户,突然有一大半,都被转走了。” “转走了?”郑小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是他们本人来取的吗?” “不是。”陶静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是一家叫‘远东信托’的公司,拿着全套的合法手续,来办理的接管。我们经理亲自核对过的,手续上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只能照办。” “远东信托?”郑小河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很陌生。 “是啊,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陶静安说。 “我们行里的老人儿也说,以前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就这么凭空冒出来的一家公司,一下子就接管了那么大一笔钱,你说怪不怪?” “那……那些犹太储户呢?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问题就在这里。”陶静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银行试着按他们留下的地址去找,想通知他们。可一个都联系不上了。他们之前住的那些地方,全都人去楼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 “是啊。”陶静安的声音更低了。 “我问了虹口那边犹太社区的人,他们也说,最近确实有一批人离开了。说是之前就一直在办去其他国家的手续,可能是办下来了,就走了。” 郑小河的心里,却不像陶静安那么简单。 随着欧洲纳粹的迫害越来越严重,很多逃到上海的犹太人,确实一直在想办法去往更安全的地方。 美国虽然有移民限额,但还是有不少犹太人通过各种渠道,辗转去了美洲或者巴勒斯坦。 可这批人,走得也太蹊跷了。 前脚刚把巨额资产托管到银行,后脚就集体消失,资产又被一家来历不明的公司接管。 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我们经理也觉得这事不对劲,还悄悄报了警。可巡捕房的人去查了一圈,也说找不到人,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陶静安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安。 “小河姐,你说,那些人……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应该不会。”郑小河安慰她。 “就像你说的,可能是办好了去其他国家的手续,急着走,来不及通知银行,就委托了那家信托公司代为处理。这种事,在生意场上,也挺常见的。” “希望是这样吧。”陶静安叹了口气。 “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些可都是救命钱啊。” 护理做完,陶静安要去付钱。 “静安,今天就算了,别给了。”郑小河拦住她。 “那怎么行!”陶静安立刻反对。 “小河姐,一码归一码。你要是不收钱,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了。” 她坚持把钱塞到了郑小河手里。 郑小河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但她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瓶。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我们和香林堂合作的防晒霜,还没上市的样品。” 郑小河将瓶子塞到她手里。 “你这皮肤,好不容易才养回来,可得好好保护。以后出门前,记得抹一点。别再让太阳给晒坏了。” “哇!样品!”陶静安如获至宝,高兴地将小瓶紧紧攥在手里。 “小河姐,你对我太好了!” “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陶静安,郑小河看着手里的钱,心里却在想着那个叫“远东信托”的神秘公司。 第181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上午,摩登今昔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乱响。 郑小河和阿秀都吓了一跳,抬头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堵在门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褂子,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为首的那个,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谁是郑老板?”叼牙签的男人开口,带着一股蛮横劲。 店里原本还有两位正在做护理的客人,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 “我就是。” 郑小河从柜台后站了出来,她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神情很镇定。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九姨太请你过去一趟,给她画个妆。” 男人用牙签指了指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九姨太?”郑小河皱了皱眉。 “不好意思,我这里都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我今天已经有客人了。” “少废话!”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嚷道。 “让你去是给你面子!我们九姨太的时间金贵着呢,哪有空等你?” “就是。”叼牙签的男人吐掉牙签,朝地上啐了一口。 “赶紧的,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别让九姨太等急了,不然有你好看的。” 阿秀见他们态度嚣张,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挡在了郑小河身前。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凡事都得讲个规矩!” “规矩?”叼牙签的男人冷笑一声,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阿秀。 “在上海滩,我们熊老板的话,就是规矩!” 熊老板? 郑小河的心里一动。 如今的上海滩,青帮三大亨,杜亭深远走香港。张觉,便是那位张大帅,投靠了日本人,已被刺杀。 唯一还留在上海,撑着场面的,就只剩下这个熊铁山了。 这个熊铁山,虽然没像张觉那样投靠日本人,但也不是什么善类。 他手下的青帮弟子,各自为政,有投靠日本人的,有投靠国民党的,更多的,还是干着敲诈勒索、贩卖烟土的老本行。 看来,这位“九姨太”,就是熊铁山新纳的姨太太了。 “阿秀,别说了。”郑小河拉住还要理论的阿秀,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转向那两个男人。 “好,我去。”她的语气很平静。 “不过,我店里还有客人,总得让我先把手上的活做完吧?” “不行!”叼牙签的男人一口回绝,“九姨太等着呢!你那两个客人,让她们改天再来!” 说着,他便要进里间去赶人。 “站住!”郑小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两位大哥,我也是开门做生意的。你们今天要是把我这里的客人吓跑了,砸了我的招牌,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她看着他们,不卑不亢地说。 “你们回去告诉九姨太,就说我郑小河手艺再好,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她要是真想让我给她化妆,就让她多等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后,我亲自上门。她要是不愿意等,那这生意,我宁可不做。” 那两个男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人,竟然敢跟他们讲条件。 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从门口的车上,下来了第三个人。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衫,但看起来比那两个人要干净利落得多。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活泛。 走到那两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叼牙签的男人听完,脸色变了变,他回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郑小河,态度明显收敛了不少。 “行。”他最终点了点头,“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我们就在门口等你。你最好快点。” 说完,三人便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的车旁。 店里的两个客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郑小河安抚了她们几句,又免了她们今天的费用,才将她们从后门送走。 “郑姐,他们是什么人啊?太吓人了。”阿秀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别怕,没事。”郑小河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工具箱,一边安慰她。 “就是熊老板新收的姨太太,想找我化妆罢了。这种人,不过是仗着有人撑腰,虚张声势罢了。” 她收拾好东西,提起箱子,朝门口走去。 阿秀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 郑小河回头,对她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刚才下来的那个年轻人,为她拉开了车门。 当郑小河弯腰上车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年轻人的脸。 她觉得,这张脸,好像有点熟悉。 但一时之间,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郑小河收回目光,坐进了车里。 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一栋位于法租界腹地的豪华公馆前。 郑小河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大卧室里。 一个穿着艳丽丝绸睡袍的年轻女人,正斜倚在沙发上,由着一个丫鬟给她修剪指甲。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美,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傲气。 “你就是那个郑老板?”她抬起眼皮,瞥了郑小河一眼,开口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北平口音。 “是我。” “架子不小啊,还得让我等你。”方丽珠,也就是这位九姨太,冷哼一声。 “九姨太见谅,店里有客,总不能把人往外赶。”郑小河不卑不亢地回答。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的,给我画个妆。”方丽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今晚熊老板要带我去见客,你给我画得漂亮点,要是画得好,少不了你的赏。” 郑小河打开工具箱,开始准备。 “九姨太,您今晚是参加什么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我好根据您的整体造型来设计妆容。” “穿旗袍。我要画现在上海最时髦的那种妆,就是电影明星阮玲玉那样的,细细的眉毛,嘴唇要画得小一点,红一点。” 方丽珠自顾自地要求道。 郑小河看了看她的脸型。方丽珠的五官很大气,脸部轮廓分明,根本不适合那种楚楚可怜妆容。 “九姨太,您的五官很立体,其实不太适合画细眉。”郑小河耐心地建议道。 “我建议,您的眉毛可以画得稍微粗一点,带一点弧度,这样更能凸显您的气场。眼妆的部分,可以稍微加重一些,会显得眼睛更有神采。” “你什么意思?”方丽珠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是说我画不了阮玲玉那样的妆?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从专业的角度,给您一些建议。” “我不用你建议!”方丽珠猛地坐直了身体,端起手边的茶杯。 “我让你怎么画,你就怎么画!哪儿那么多废话!” 她说着,手一扬,那杯滚烫的茶水,就朝郑小河的脸上泼了过去。 郑小河下意识地一偏头,茶水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泼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你还敢躲?”方丽珠见没泼中,更加恼怒,她抓起茶杯,就要朝郑小河砸过去。 “姨太太!使不得!” 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年轻打手,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你敢拦我?”方丽珠柳眉倒竖。 “姨太太,您息怒。”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在她耳边说。 “这位郑老板,来头不简单。魏部长的太太,还有日本领事馆那边的好几位夫人,都是她店里的常客。咱们要是真动了她,熊老板那边,不好交代。” “你拿魏利通和日本人来压我?”方丽珠的火气没处发,转而对准了那个年轻人。 她扬起手,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年轻人的头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给我滚出去!” 茶叶和水珠顺着年轻人的头发和脸颊流了下来,狼狈不堪。 但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郑小河看着这一幕,脖子上的刺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好。”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按九姨太您说的画。” 接下来的时间里,郑小河完全按照方丽珠的要求,为她画了一个细长的柳叶眉,一个鲜红的樱桃小口。 那个妆容,画在方丽珠那张大气的脸上,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但方丽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十分满意。 “这还差不多。”她得意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赏!” 一个丫鬟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郑小河接过红包,没有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九姨太赏。” 她收拾好东西,一刻也不想多待。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辆车。 郑小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刚才在屋里,那个年轻人被茶水泼了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他完整的脸部轮廓。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副驾驶他的后脑勺上。 一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从郑小河的脑海深处,冒了上来。 她想起来了。 第182章 故人 这个年轻人是阿宝。 那个在宝山路跑来跑去,帮着老虎灶送开水的小学徒,那个说话有点结巴,喊她“小河阿姐”的小少年。 郑小河的心里,翻江倒海。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他。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 郑小河没有立刻下车。 她对坐在副驾驶的阿宝说:“这位小哥,今天多谢你了。” 阿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刚才九姨太赏了我一个大红包,我过意不去。” 郑小河晃了晃手里的红包,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吧,你跟我进店里来,我送你一套护肤品。就当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回去,自己用也好,送人也好。” 开车的那个叼牙签的男人闻言,回头打趣道。 “阿义,听见没?郑老板赏你东西呢!还不快谢谢人家!” 阿宝,也就是肖守义,犹豫了一下。 “不用了,郑老板。”他低声说。 “哎,怎么不用?”郑小河坚持道。 “九姨太脾气急,刚才也是她不对。你帮我解了围,我总得表示一下。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郑小河了。”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阿宝台阶,也让他无法拒绝。 肖守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多谢郑老板了。” 他推开车门,跟着郑小河走进了摩登今昔阁。 “阿秀,看好店。”郑小河对阿秀交代了一句,便将肖守义引到了里间的待客室。 她关上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宝。” 郑小河开口,轻轻地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肖守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小河,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的是你。”郑小河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长大了,也变了好多。要不是刚才九姨太那一杯茶,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肖守义愣了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现在身份极不相符的腼腆笑容。 “小河阿姐……你……你认出我来了……” “阿宝”这个名字,他已经好久没听人叫过了。 自从加入了青帮,他就给自己改了名字,叫肖守义。 他看着眼前的郑小河,也觉得恍如隔世。 当年那个在弄堂里,穿着朴素粗布衫,安安静静帮着爷爷干活的清秀姐姐。 如今穿着一身月白旗袍,头发在耳后梳成一个时髦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着。 脸上画着淡淡的妆,整个人既温婉,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气质。 简直判若两人。 “我……我早就认出你了。”肖守义低声说。 “自从前几天,听九姨太说要请一个姓郑的化妆师傅,我就留了心。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摩登今昔阁的郑老板是你。” “那你刚才……” “我不敢认。”肖守义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卑。 “小河阿姐,你现在是体面人,开着这么大的店,来往的都是些有钱有势的太太小姐。我呢?我就是一个……混黑道的。我怕……我怕我认了你,会给你丢人,给你惹麻烦……” 他加入了青帮,给熊老板当马仔,这些年,手上干过不少脏活。 “这有什么?”郑小河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阿宝,你能活下来,还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 “当年闸北那场战争,日本人的炮弹把宝山路里的弄堂都炸成了废墟,相识的邻居全都没了。”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条弄堂,梦到赵阿大赵婶他们……我以为,那些人,那些事,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今天能在这里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肖守义抬起头,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自卑和隔阂,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小河阿姐,你……你也是那时候逃出来的?” “是啊。”郑小河点了点头,“是有人帮忙,我才带着顾婶和家明,逃到了租界。” “顾婶和家明?”肖守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他们也还活着?” “活着,都好好的。”郑小河笑了。 “我们在云南路,重开了一家理发店,叫‘清爽理发室’。顾婶就在店里帮忙,家明现在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理发师了。” “太好了……太好了……”肖守义喃喃自语,眼眶也跟着红了。 “阿宝,你什么时候有空?”郑小河问。 “去云南路看看吧。顾婶和家明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我……”肖守义的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两天有点事,是熊老板安排的,走不开。”他想了想说,“后天,后天我一定去!” “好。”郑小河说,“那我们就说定了。后天。他们看到你,一定会很惊喜的。” “好,一言为定。” 两人又聊了几句以前在弄堂里的旧事,时间差不多了,肖守义便起身告辞。 “小河阿姐,那我先走了。外面那两个人,还在等着呢。” “嗯,你小心点。” 郑小河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接过盒子,重新换上那副冷漠的表情,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开走后,郑小河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她忽然发觉,刚才说话的时候,阿宝已经不结巴了。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年的瘦弱少年,如今成了别人眼中的“狠角色”。 这世道,真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故人重逢,本该是件喜事。 可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第183章 重逢 两天后,郑小河特地关了半天店门。 她拉着阿秀,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鱼肉蛋禽,样样都有,然后两人大包小包地回了云南路。 一进清爽理发室的门,就看到顾家明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理发。 孩子娘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 “婶子!” 顾秀芳正在后院缝补衣服,听到郑小河的声音,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迎了出来。 “小河,阿秀,你们怎么来了?还买这么多东西,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婶子,您就别管了,今天您歇着,我来下厨。” 郑小河笑着将顾秀芳按回到椅子上,“您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她说着,就和阿秀一起,提着菜进了厨房。 “家明,你这手艺是快成老师傅级别的了。” 郑小河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剪发的顾家明,夸了一句。 顾家明回头,看到是她和阿秀,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河姐,阿秀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郑小河打趣道。 阿秀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顾家明笑了笑,便跟着郑小河进了厨房。 等顾家明送走了那对母子,收拾好店里的东西,也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郑小河正蹲在灶膛前生火,阿秀则在旁边洗菜。 “小河姐,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搞得这么神秘。”顾家明凑到郑小河身边问。 “再等等,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郑小河头也不抬地说。 顾家明看问不出什么,便走到阿秀旁边,拿起一把菜刀。 “我来切菜吧。” “嗯。”阿秀小声应了一句,脸颊有些发烫。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快一个钟头,五菜一汤,很快就摆满了院子里的小方桌。 刚摆好碗筷,理发店的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朝里面望着。 是阿宝。 “快进来!”郑小河朝他招了招手。 顾秀芳正戴着老花镜,琢磨着手里的针线活,听到郑小河的话,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年轻人。 “小河,这是……” “婶子,您仔细看看,看还认不认得他。”郑小河拉着阿宝走到院子中间。 阿秀和顾家明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顾秀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阿宝面前。 她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他那双有些紧张的眼睛,看到他紧紧抿着的嘴唇。 看了好半天,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是……阿宝?” 顾家明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精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记忆中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阿宝看着顾秀芳那张熟悉又添了许多皱纹的脸,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婶子!是我!我是阿宝!” “阿宝!”顾家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激动地捶着他的肩膀,“你小子!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好孩子,好孩子……”顾秀芳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她上前,一把将阿宝搂进怀里,哽咽着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院子里,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站在一旁的阿秀,虽然不认识这个叫阿宝的年轻人,但看到这久别重逢的感人场面,也被感染得眼圈发红,不自觉地跟着掉眼泪。 郑小河走过去,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看着前方那三个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人,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郑小河上前,拉开他们,“阿宝,快起来。饭菜都做好了,再不吃,可就凉了。” 饭桌上,气氛热烈又带着一丝伤感。 “阿宝,快,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顾秀芳不停地给阿宝夹菜,那架势,恨不得把整桌的菜都塞进他碗里。 “婶子,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阿宝的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年,你一个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顾秀芳看着他,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提到往事,阿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当初弄堂被炸的时候,我正好在外面送水,躲过了一劫。”他缓缓地讲述起来。 “后来,我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也没找到我爹娘。再后来,就被一个洋人的慈善组织收留了。” “本以为能安稳下来,可没过几个月,日本人就把那些慈善组织都给解散了。我又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只能在街上流浪,跟野狗抢东西吃。” “有一次,为了半块饼,跟几个大点的孩子打架,差点被人打死。正好被我们帮里的一个大哥看见了,他觉得我骨头硬,就把我带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就加入了青帮,跟着他们看场子,当马仔。大哥给我改了个名字,叫肖守义。”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顾秀芳和顾家明听着,心里却揪得紧紧的。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街头流浪,打架,加入黑帮。 这其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苦了你了,孩子。”顾秀芳抹着眼泪说。 “都过去了,婶子。”阿宝对她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在帮里,没人敢欺负我。” 几个人一直聊到了傍晚。 “天不早了,阿宝,你该回去了。”郑小河开口说,“以后要是想我们了,随时都可以回来看看。” “嗯。”阿宝站起身,郑重地对顾秀芳和郑小河鞠了一躬。 “婶子,小河阿姐,家明,我走了。” 送走阿宝,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孩子,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 顾秀芳看着阿宝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又转过头,担忧地问郑小河。 “小河,阿宝他……他在黑帮里,不会有事吧?那里面,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我怕他……学坏了。” “婶子,您别太担心。”郑小河安慰道。 “阿宝在那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再说,他今天能回来看我们,就说明他心里,还记着咱们,本性没坏。”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我们拉他一把就是了。” “嗯。”顾秀芳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郑小河和阿秀也起身告辞,回了摩登今昔阁。 第184章 远东信托背后 夜深人静,郑小河再次来到了安全屋。 周瑾已经等在了那里。 “坐吧。”周瑾给她倒了杯水。 “你上次传来的消息,组织上已经查清楚了。”周瑾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那个‘远东信托’,到底是什么来头?”郑小河问。 “一家新注册的公司,地址是假的,就是个空壳。”周瑾说。 “我们的人花了不少力气,才从工商部门的档案里,查到了这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 “是谁?” “钱宗明。” 郑小河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跟在魏利通身边,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钱秘书。 “果然是他。” “没错。”周瑾点了点头。 “这家所谓的信托公司,不过是魏利通和日本人联手搞出来的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光明正大抢钱的工具。” “那……那些消失的犹太人呢?”郑小河追问,“他们真的都离开上海了吗?” “一小部分,确实走了。”周瑾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拿到了去南美的船票。但大部分人,都还留在上海。” “那他们人呢?为什么会联系不上?” “因为他们被日本人骗了。”周瑾说。 “日本人利用他们急于离开中国,又语言不通的弱点,打着‘帮助办理签证和船票’的幌子,让他们签订了一份所谓的‘全权资产委托协议’。” “他们一旦签了字,名下的所有财产,就都由‘远东信托’代为保管。而他们本人,则被日本人以‘保护’为名,集中安置在了一些秘密的地方。说白了,就是被软禁了起来。” “这跟直接抢有什么区别!”郑小河气愤地说。 “当然有区别。”周瑾回答。 “直接抢,是强盗行径,说出去不好听。现在这样,披着一层合法的外衣,就成了‘商业行为’。魏利通这个汉奸,最擅长的,就是干这种把脏事做得漂漂亮亮的勾当。” “伪钞,药品,现在又是犹太人的救命钱。这个魏利通,真是没有一点底线。” “对于这种人,不能抱有任何幻想。”周瑾说。 “他就是日本人养在上海的一条狗。日本人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组织上打算怎么做?” “这件事牵涉到外国人,很敏感。我们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周瑾摇了摇头。 “不过,魏利通的这条新的财路,我们已经盯上了。他做的脏事越多,留下的把柄也就越多。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周瑾看着她,“关于苏曼珍。” 郑小河的心提了一下。 “你上次汇报的情况,组织上很重视。”周瑾说。 “军统上海站内部的这次内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激烈。苏曼珍被自己人出卖,这件事,对她来说,打击一定很大。” “是的。”郑小河点了点头。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垮了。对她那个组织,已经彻底失望了。” “所以,你想策反她?”周瑾直接问。 “我有这个想法。”郑小河没有否认。 “曼珍姐她……本质不坏。她有底线,也有自己的判断。她之所以走上那条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身不由己。” “而且,她在上海滩经营多年,人脉很广,消息也灵通。如果能把她争取过来,对我们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你的想法,很大胆。”周瑾看着她,提醒道,“但也很危险。” “我知道。”郑小河说,“她毕竟是军统的人,手上也沾过我们的血。想让她彻底转变立场,没那么容易。” “不止是这个。”周瑾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会不会是她演的一出苦肉计?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博取你的同情,实际上,是想把你,把我们这条线给挖出来?” “我想过。”郑小河点了点头。 “所以,我没有跟她透露任何关于我们的关系和情报。我只是……跟她说了些‘心里话’。” “而且,她肩膀上的那个枪伤,是真的。子弹是我亲手取出来的,做不了假。一个人,总不至于为了演戏,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吧?” 周瑾沉默了。 “你说的有道理。”她最终开口。 “苏曼珍这个人,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只是立场一直很顽固。这次的背叛,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个契机。” “那组织上的意思是……” “谨慎接触。”周瑾说。 “就像你说的,她现在还在养伤,心里也正是最脆弱最迷茫的时候。这确实是个机会。你可以多去看看她,从生活上关心她,慢慢拉近关系。” “但记住,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能提任何关于‘策反’的字眼。” “你要让她自己想明白,自己做出选择。我们推一把可以,但不能强按牛头喝水。” “我明白。”郑小河说,“这件事,急不得。” “还有一点。”周瑾的语气又严肃了几分。 “就算她真的愿意转变,你也要多留个心眼。军统训练出来的人,心眼都比别人多几个。在任何时候,保护好自己,都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了。” 两人又就一些近期的情报细节,交换了意见。 临走前,周瑾叫住了她。 “小河。” “嗯?” “码头那天晚上,你做得很好。”周瑾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也带着一丝赞许。 “但也很险。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周瑾说。 “但纪律就是纪律。你的任务是护送目标,不是去救人。如果那天晚上,你出了事,你想过后果吗?” 郑小河低下了头。 “对不起。” “我不是在责备你。”周瑾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你的安全,比任何任务都重要。你这条线,对我们来说,太关键了,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记住了。”郑小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85章 华贸银行 这天,许太太来店里做玫瑰精油护肤和卷发护理。 她刚一坐下,就叹了口气。 “小河,你听说了吗?蕴芝跟着费医生,去德国了。” “去德国了?”郑小河故作惊讶,“这么突然?我前阵子才刚见过费太太,没听她说起啊。” “谁说不是呢。”许太太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我也是这几天才听我们家老许说的。说是费医生当年就是从德国柏林洪堡大学毕业的,这次是回去继续研学深造。” “唉,你说,这费医生可是咱们医院的门面,国内顶尖的细菌学专家,他这一走,医院可是失去一根顶梁柱啊。” “那真是太可惜了。”郑小河也跟着附和。 “我还挺喜欢费太太的,人安安静静的,说话也温柔。” “本想着以后能多跟她讨教一些调香的学问呢,没想到,这就出国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着了。” “谁知道呢。”许太太摇了摇头,“现在这世道,说不定哪天就打起仗来了。能出去,也是好的。” 郑小河没有再接话。 费兴文夫妇,此刻应该已经安全抵达了内地的抗日根据地。 在那里,他的学问,将为自己的国家,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远东信托”和那些消失的犹太人身上。 小河总觉得,以魏利通那种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替日本人出面的工具人。 而且那么大一笔钱,从“远东信托”的账上过一遍,他要是不想办法从中捞一笔油水,那他就不是魏利通了。 可这笔钱,数额巨大,又是日本人的眼中钉,他要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洗干净,变成自己的? 郑小河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新闻。 那些贪官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把钱藏在情妇名下,利用她们的身份开设账户,购买房产,再搞些复杂的资本运作来洗钱。 或许,可以从这条线上,找到一点线索。 又到了和陶静安约好的日子。 “小河姐,我来了!” “静安,快坐。” “小河姐,你看,我这脸,是不是已经完全好了?” 陶静安得意地在郑小河面前转了个圈。 “是啊,好得不能再好了。”郑小河笑着说。 “以后只要注意防晒和清洁,保证你再也不会为这个烦心了。” 两人一边做着护理,一边闲聊。 “静安,我跟你打听个事儿。”郑小河状似无意地开口。 “什么事?小河姐你尽管问。” “是这样的。”郑小河说。 “我这店里,最近生意还不错,手里也攒了点小钱。放在店里吧,总觉得不安全。我想着,存到银行里去。” “你是行家,你帮我出出主意,存哪家银行比较好?利息高一点,也安全一点的。” “存钱啊?”陶静安想了想。 “我们交通银行虽然是大银行,但利息不算高。你要是想利息高一点,我倒推荐你去华贸银行。” “华贸银行?是家民营银行吧?靠得住吗?” “靠得住!”陶静安立刻说。 “我们两家银行经常有业务往来,所以我比较了解。他们老板很有本事,信誉也好。” “最重要的是,我小姨,就在华贸银行当经理。你要是去存钱,我让她帮你办,保证给你算最高的利息。” “你小姨是华贸的经理?那可太好了!”郑小河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那可得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陶静安摆了摆手,“对了,说起我小姨,她前两天还跟我说了一件稀罕事呢。” “哦?什么稀罕事?”郑小河立刻来了兴趣。 “她说,前几天,他们行里来了个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以个人的名义,一口气存了八万美金!还是现金!” 陶静安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 “八万美金啊!小河姐,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一套别墅的才七八千,二十多万大洋啊,都能买二三十套了。“ “之前远东信托取走七八十万我也知道,可那是银行的业务,哪能跟个人存这么多现金比!这事搁谁那听了不震撼啊!” “那女的,一下子就成了他们行的头等客户,他们老板都亲自出来招待的。” 八万美金,现金。 郑小河的心跳了一下。 “这么大一笔钱,还是现金。这人什么来头啊?” 郑小河一副吃瓜群众的样子,好奇地问。 “上海滩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富豪?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谁说不是呢。”陶静安的八卦之火也被点燃了。 “我小姨也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就是那股子风尘气,怎么也掩不住。听我们老板叫她,好像是叫……白小姐。” “我小姨说,她当时就在旁边接待,听那女的口音,好像也不是上海本地人。” “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大一笔钱,说存就存了,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发了这么大一笔横财。” 郑小河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神秘的“白小姐”,会不会就是魏利通藏在暗处的情妇? 而这八万美金,会不会就是从那些犹太人的资产里,分出来的一杯羹? 时间上,对得上。 这个猜测,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逻辑上,却完全说得通。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郑小河附和着感叹了一句,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知道,再问,就过界了。 第186章 玫瑰公馆 第二天一早,顾家明就提着一个菜篮子,来到了摩登今昔阁。 “小河姐!” 郑小河刚洗漱完,听到敲门声,有些意外。 她打开门,看到是顾家明,他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手里的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家明?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我刚从菜市场回来,看今天的菜挺新鲜的,就顺便给你和阿秀姐捎了点过来。” 顾家明说着,将菜篮子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有心了。”郑小河接过篮子,让他进屋坐。 “小河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顾家明没有坐,他看着郑小河,直接问道。 “你昨天让阿秀姐带话,让我今天一早过来一趟。” 郑小河点了点头,她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家明,我问你,你最近在码头那边,有没有看到过成群结队的外国人?” “外国人?”顾家明想了想。 “前阵子倒是经常能看到,就是那些从欧洲逃难过来的犹太人。” “他们好多都住在虹口那边的收容所里,有时候会来码头找活干,或者等人接济。” “那最近呢?” “最近……”顾家明皱起了眉头。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最近好像真的很少看到了。码头上还是那么多人,但那些犹太人的面孔,确实不见了。” “小河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家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出事了。”郑小河没有瞒他。 “有一大批犹太人,最近在上海失踪了。这件事,跟日本人有关系。” “日本人?”顾家明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对。”郑小河说。 “具体的情况很复杂,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我让你留意这件事,是想让你帮我看看,码头那边,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或者,你能不能从那些码头工人的嘴里,打听到一些关于这些犹太人去向的消息。” “我明白了。”顾家明重重地点头。 “小河姐,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就来告诉你。” “记住,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全为重。”郑小河叮嘱道。 “我知道了,小河姐。” 大概中午的时候,魏公馆的电话来了。 是魏太太身边的丫鬟打来的,说是魏太太下午娘家要来亲戚,让郑小河过去一趟,给她梳妆。 郑小河应了下来。 时间一到,她提着工具箱,坐车来到了魏公馆。 门口的守卫见到是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搜身,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便放她进去了。 看来,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她已经初步获得了魏家的信任。 还是那个叫小兰的丫鬟,将她带到二楼的起居室。 魏太太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宝蓝色旗袍,看料子和手工,应该是苏曼珍店里的出品。 “太太,您今天气色真好。”郑小河上前,笑着问候。 “是吗?”魏太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老了,再好的气色,也都是靠这些胭脂水粉堆出来的。” “您可一点都不老。”郑小河打开工具箱,开始准备。 “您这皮肤,比许多二十多岁的小姐还要好呢。我先给您做个玫瑰精油的护理,活活血,等会儿上了妆,更服帖。” 魏太太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郑小河为她做完面部护理,正准备开始上妆的时候,一个管事老婆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走到魏太太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禀报。 “太太,刚才钱秘书打电话来,说……说老爷下午有个紧急的会议,脱不开身,就不回来了。让您……让您好好招待娘家的亲戚。” 郑小河正在调粉底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到,魏太太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虽然她极力克制着,但那紧抿的嘴角,和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心里的怒气。 “紧急的会议?”魏太太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有什么紧急的会议,需要连自己丈母娘家的人都不见?” 老婆子低着头,不敢出声。 “说!” 魏太太的音量没有提高,但那股子压迫感,让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他是不是又去那个狐狸精那里了?” 老婆子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禀:“老爷他……他最近,是去玫瑰公馆那边,去得勤了些。” “玫瑰公馆……”魏太太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个叫白玉凝的贱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白玉凝。 白小姐。 郑小河的心里,彻底有了底。 之前从陶静安那里听来的猜测,现在,被证实了。 那个在华贸银行一口气存下八万美金的“白小姐”,果然就是魏利通养在外面的女人。 “好,好得很。”魏太太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我们全家的脸!”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郑小河。 强行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正房太太的人,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她闭上眼,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继续吧。” 郑小河上前,拿起粉扑。 “给我化。”魏太太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化得精神一点,气势足一点。把我眼角这些纹路,都给我遮掉。我倒要让那些人看看,我这个魏太太,还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您放心,太太。”郑小河应道,“保证让您今天,比谁都光彩照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魏太太一言不发。 郑小河也沉默着,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活。 她用最好的遮瑕膏,仔细地遮盖着魏太太眼角的细纹和脸上的色斑。 又用高光和阴影,巧妙地修饰着她的脸部轮廓,让她原本因为生气而有些下垂的嘴角,都显得上扬了几分。 妆化好后,郑小河又为她梳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高髻,配上她那身宝蓝色的旗袍,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场十足。 “太太,好了。” 魏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容光焕发,眼神凌厉的女人,似乎又找回了当年做新嫁娘时的那份骄傲。 她嘴角的冷意,终于退了一些。 “嗯。”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放在梳妆台上。 “赏你的。” “谢谢太太。”郑小河没有推辞,将镯子收进了工具箱。 她收拾好东西,在小兰的带领下,从侧门离开。 第187章 香河记 “杨先生,您来啦!” 杨秉择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箱,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小河师傅在吗?” “在呢在呢,杨先生您快请进。” 郑小河听到声音,从里间走了出来。 “杨先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她笑着打趣。 “当然是喜风。”杨秉择将手里的公文箱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护肤用品。 瓶身是统一的乳白色瓷瓶,上面用淡雅的青色,描绘着几笔写意的兰草图案。 瓶盖则是白色,带着几分现代的简约感。 “你看看!”杨秉择献宝似的,将其中一个瓷瓶递给郑小河,“最终的样品,还有包装,全都出来了!” 郑小河接过瓶子,入手温润,分量感十足。瓶身上的兰草图案,画得极有风骨,旁边还有三个小小的篆字。 “香河记?” “对!香河记!”杨秉择指着那个徽记,脸上带着兴奋。 “我父亲的意思,既然是我们两家合作,就各取一个字,做我们的新牌子。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听,也很有意境。”郑小河点了点头,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也有些触动。 “杨先生有心了。” “你再看看这个。”杨秉择又从公文箱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画稿。 “这是我们请上海最好的画师,设计的广告画稿。准备在《申报》《新闻报》这些大报上,全都刊登出去。” 郑小河接过画稿,翻看了几页。 画稿上,是一个穿着旗袍气质优雅的民国新女性,她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旁边是一句醒目的广告词。 “香河御光,佳人无瑕。” “怎么样?”杨秉择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这句广告词,也是我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既点了我们‘御光霜’的名字,又道出了所有女人的心声。” “很好。”郑小河由衷地称赞道,“杨先生,你不仅懂化学,还懂女人的心。” “哈哈哈,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杨秉择高兴地大笑起来。 “小河师傅,所有的东西,现在都准备好了。厂子那边,第一批货也已经生产出来了。” “我跟永安、先施那几家大百货公司都谈好了,下个礼拜,我们的‘香河记’,就要正式在他们的柜台上亮相了!” “这么快?杨先生,你们的效率可真高。”郑小河由衷地赞叹。 “兵贵神速嘛!”杨秉择说。 郑小河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想起了周瑾那次的提醒道,如果她一直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化妆师傅,等日本人彻底撕破脸,完全占领上海滩的那一天。 她这种身份暧昧又与各方势力都有牵连的人,处境将会非常艰难,随时都可能被牵扯其中,随意牺牲掉。 她需要一个光鲜的社会身份。 一个能让她更好地保护自己,也更好地为组织工作的身份。 而眼前的“香河记”,就是最好的机会。 郑小河在心里盘算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杨先生,你的想法很好。登广告,是必须的。” “但是,光是登广告,还不够。” “哦?”杨秉择有些意外,“小河师傅有什么高见?” “杨先生,你觉得,我们卖的,仅仅是一款能防晒的雪花膏吗?”郑小河问。 “当然不是。” “那我们卖的是什么?” 杨秉择想了想,说:“我们卖的是一种全新的护肤理念。” “说得对,但还不够。”郑小河摇了摇头。 “我们卖的,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新时代的女性,爱护自己,投资自己,追求独立和自信的生活方式。” “硬邦邦的广告,喊得再响,也只能让那些图新鲜的姑娘们买一瓶试试。但说服不了那些真正有品位,有见识的太太小姐们。” “她们要看的,不是广告词,是格调,是故事。” 杨秉择听得入了神,他觉得郑小河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那……依小河师傅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得找个人,来替我们讲这个故事。”郑小河说。 “一个既懂行,又在上海滩有声望,说出来的话,人人都信的人。” “谁?” “《沪江晚报》,‘丽人行’专栏的王续雨记者。” 杨秉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啊!我怎么把她给忘了!”他一拍大腿。 “上次她那篇专访,就让你的摩登今昔阁名声大噪。要是这次,能再请她出手……” “这次,不是专访我。”郑小河说,“是专访我们两个人。专访‘香河记’这个新品牌的诞生。” “我们可以跟王记者好好聊聊。从‘防护’这个理念,聊到新女性的自我觉醒。告诉全上海的女人,爱护自己的皮肤,不是为了取悦男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展,更自信。” “我们要让她们觉得,买一瓶‘御光霜’,不是一次简单的消费,而是对自己的一种投资,一种身份的认同。” “广告,要登。但要等到王记者的文章出来之后再登。到时候,报纸上的理念,和百货公司的专柜,遥相呼应。这才能把声势,造到最大。” 杨秉择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已经满是钦佩。 “郑师傅,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由衷地感叹。 “我自问在法国也学了不少市场营销的学问,可跟你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我不过是天天跟她们打交道,大概知道大家更关注什么罢了。”郑小河谦虚地笑了笑。 “不不不,这不一样。”杨秉择连连摆手,“你这是一种……格局!” 他越想越兴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去联系王记者!不,我今天就去!” “还有专柜的事。”郑小河提醒道。 “永安、先施这些大百货,我们一定要拿下最好的位置。专柜的设计,也要和我们产品的包装风格统一,要简洁,要高级。” “没错!我回头就让设计师出图纸。”杨秉择停下脚步,看着郑小河,郑重地说。 “小河师傅,我发现,跟你合作,是我回国之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杨先生言重了。” “不重。”杨秉择说。 “我以前总觉得,做生意,就是把东西做好,然后卖出去。是你让我明白,做生意,更是在做人,做品牌,做一种文化。” 他看着郑小河,眼神里满是崇敬,又饱含着共同创业的兴奋劲。 “小河师傅,以后‘香河记’的事,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我们是合作伙伴,有钱一起赚,有事一起商量。” “不,不一样。”杨秉择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你是‘香河记’的灵魂。我只是个负责把你的想法变成现实的工匠。” 郑小河看着他那双充满真诚和激情的眼睛,也笑了起来。 第188章 王续雨专访 到了约好采访的日子,王续雨记者准时来到了摩登今昔阁。 杨秉择比她早到一步,正和小河坐在沙发上,讨论着专柜的设计图纸。 “王记者,快请坐。”郑小河笑着起身招呼。 “郑师傅,杨先生,我没打扰到你们吧?”王续雨将公文包放在一旁。 “哪里的话,我们正等着你这位大记者来指点江山呢。”杨秉择开玩笑地说。 三人落座,阿秀端来茶水和点心。 “郑师傅,杨先生,上次听你们说了‘香河记’这个新牌子的故事,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王续雨打开笔记本,神情很认真。 “我今天来,不想只写一篇简单的产品介绍。我想听你们聊聊更深一点的东西。” “哦?王记者想听什么?”郑小河问。 “我想听你们聊聊,你们为什么要做‘香河记’?” 王续雨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赚钱。但我觉得,不止于此。” 郑小河和杨秉择对视了一眼。 “王记者,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郑小河先开口。 “我开这个店,每天接触的,都是形形色色的女人。” “有的是高高在上的官太太,有的是生意场上的老板经理,也有的是为了一份薪水奔波的小职员。” “她们的身份、地位、财富,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她们都想活得体面一点,活得有尊严一点。” “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外面的风风雨雨,很多人,管不了。但我们至少能管好自己这张脸,管好自己的精气神。” “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看到一个干净整洁,有光彩的自己,那一天的心情,都会不一样。” “就好像,给自己穿上了一层铠甲,能更有底气地去面对外面那些糟心事。” “所以,我做‘香河记’,做‘御光霜’,我不仅仅是想卖一款护肤品。我是想告诉所有的女人,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乱,都别忘了爱护自己。” “这种爱护,不是为了取悦谁,就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那点不肯认输的劲儿。” 王续雨听着,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郑师傅,您说的太好了。”她由衷地赞叹。 “您把护肤这件事,从单纯的‘美’,上升到了一种‘精神’的层面。” “那杨先生呢?您作为一位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化学专家,又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她又转向杨秉择。 杨秉择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 “郑师傅是从精神层面,那我,就从科学的角度,来补充几句。”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学者的严谨,但又很风趣。 “咱们国家有句老话,叫‘一白遮百丑’。所以市面上大部分的雪花膏,都在讲怎么让皮肤变白。但它们的路子,走偏了。” “它们就像是,看到墙上脏了,不想着怎么把墙擦干净,而是直接拿一层白灰给刷上。” “看起来是白了,可那层脏东西,还在底下,时间长了,墙皮反而更容易脱落。” “我在法国的时候,研究过他们那边的化妆品。他们已经开始意识到,皮肤变黑、长斑、衰老,最大的元凶,就是日光。” “我们的‘御光霜’,做的,就是‘防护’的工作。” “它不是去‘遮’,也不是去‘盖’,而是从根源上,帮你挡住那些看不见的伤害。这才是真正的治本。” “而且,我们用的,都是最温和的植物萃取成分,还有从大米里提取的天然谷物精华。”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只不过,我们用了一些新的法子,让它们的效果变得更好。” “所以,‘香河记’,既有东方的智慧,又有西方的科学。我们想做的,是一款真正适合我们中国女性肤质的好产品。” 王续雨听得连连点头。 一个谈精神,一个谈科学。一个感性,一个理性。 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郑师傅,杨先生,我明白了。” 王续雨合上笔记本,脸上带着兴奋。 “你们放心,我一定写出一篇最好的报道。我要让全上海的女人都知道,‘香河记’,不仅仅是一个护肤品的牌子,它更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属于我们中国女性自己的生活态度。” 采访结束后,王续雨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送走王续雨,杨秉择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小河师傅,你真是我的贵人!”他激动地对郑小河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今天才算明白,我们做的,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 “杨先生,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杨秉择喝了口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小河师傅,关于广告,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除了在报纸上登广告,我们还可以在电台里,也做一些宣传。”杨秉择说。 “现在听广播的人也很多。我们可以请一个声音甜美的播音员,在广播里,给大家念念王记者的文章,再配上一点舒缓的音乐。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郑小河点了点头。 “报纸是给识字的人看的,广播,能让更多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还有,我们产品的专柜,除了永安、先施这些大百货,我还想在一些高级的西药房里,也铺上我们的货。”杨秉择继续说。 “这样,更能凸显我们产品的专业性和药妆的定位。” “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日本人彻底占领了上海,我们的生意,会怎么样?”她忽然问。 杨秉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河师傅,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随便想想。”郑小河说。 “毕竟,现在这世道,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做生意的,总得把最坏的情况,也考虑进去。” 杨秉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个问题,我父亲也跟我聊过。”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父亲说,真到了那一天,日本人肯定会优先接管那些跟打仗有关的行业。” “比如钢铁厂、机械厂、船厂……这些能造武器、能运兵的,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那些关系到民生的,比如米行、面粉厂、纺织厂,他们也会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因为要吃饭,要穿衣,控制了这些,就等于控制了所有人的命脉。” “至于我们香林堂……”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这东西,不能吃,不能穿,更不能当枪使。在日本人眼里,恐怕是顶顶没用的东西。” “所以,我父亲判断,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他们对我们的管控,也不会那么严。或许,我们还能在夹缝里,勉强地活下去。” 郑小河点了点头。 杨老板的判断,和她的历史知识,不谋而合。 这正是她选择和香林堂合作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第189章 阿宝的信儿 店里没什么客人,郑小河便拉着阿秀,在里间的沙发上一起看书。 阿秀手里捧着的,是前些日子沈清韵老师托人送来的新编教材,叫《少年砥志》。 她视若珍宝,书页上已经有了不少翻看的痕迹。 “郑姐,你看这句。”阿秀指着书上的一行字,轻声念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了。” 郑小河凑过去看了看。 “这句话,出自清代的民族英雄林则徐。” 她耐心地解释道。 “他的意思是,只要对国家有利,就算是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怎么会因为怕招来灾祸或者想贪图福气就退缩回避呢?不管是身处高位还是一介平民,守护国家的利益都是该有的担当。” “哦……”阿秀点了点头,“那……那是不是就跟‘位卑未敢忘忧国’一个意思?” “你说的没错。”郑小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位卑未敢忘忧国’这句话,和它传递的爱国情怀一模一样,出自南宋诗人陆游。阿秀,你从哪里听来的?” “是……是杨先生。”提到这个名字,阿秀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之前在夜校上课的时候,杨先生给我们讲过。他说,我们中国人,不能当亡国奴。他说,就算我们只是个小老百姓,也要有骨气。” 郑小河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门铃的响声。 阿秀连忙将书小心地收好,和郑小河一起站起身,走了出去。 是顾家明。 “小河姐。” “家明?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吗?” “不忙。”顾家明朝里面看了看。 郑小河立刻会意。 “阿秀,你先在外面看着店,我跟家明说几句话。” “好的,郑姐。” 阿秀懂事地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里间的门给带上了。 “怎么了?是不是码头那边有消息了?”郑小河给顾家明倒了杯水。 “不是。”顾家明摇了摇头,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这几天,天天往码头跑,跟那些工友都旁敲侧击地打听了。” “可谁也说不清楚那些犹太人的去向。” “那你是……” “是阿宝。”顾家明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阿宝来理发店找我了。” “他去找你了?” “嗯。”顾家明点了点头,“我们俩,在后院聊了很久。聊了些以前在闸北的事,也聊了些这些年的事。” “我听他说,他在青帮里,现在也算是个小头目了,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兄弟。熊老板挺看重他的,说他脑子活,做事也利索。” “然后呢?” “我想着他人缘广,跟他闲聊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句失踪的犹太人。”顾家明说。 “我跟他说,我最近在码头,总听人议论这事,觉得挺蹊跷的。” “他当时什么反应?”郑小河追问。 “阿宝他一听,脸色就变了。然后就问我,好端端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就跟他说,我就是好奇。我说,那些犹太人,看着也挺可怜的,背井离乡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阿宝听了,沉默了很久。把我拉到后院,悄悄跟我说,不让我在外边提这事,怕被人盯上。他说,那些犹太人,是出事了。” 顾家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件事,跟他们青帮有关系。” 郑小河眉头紧皱。 “他说,熊铁山这个人,滑头得很。表面上,跟日本人划清界限,不给他们当走狗。可暗地里,只要钱给得足,什么脏活都接。” “前阵子,日本人那边,就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熊铁山,给了他一笔‘私活’。” “什么私活?” “就是去‘请’人。”顾家明继续说。 “日本人给了他们一份名单,上面都是些准备离开上海的犹太人。熊老板就派了帮里最得力的兄弟,去虹口那边,把名单上的人,一家一家地,都给‘请’走了。” “每‘请’走一家,日本人就给一笔钱。阿宝说,他听那个管事的吹牛,说这趟活儿干下来,熊老板不动声色,就从日本人手里,拿到了五万美金的好处。” 五万美金! 郑小河的脑子里,迅速将这些线索串联了起来。 日本人出钱,青帮出力,绑架犹太人。 然后,再由魏利通的“远东信托”出面,用“合法”的手段,侵吞他们的财产。 “那阿宝知不知道,那些犹太人,被关到哪里去了?”郑小河追问。 “他不知道。”顾家明摇了摇头。 “他说,这种事,都是熊老板的心腹去办的。他也是听那几个兄弟酒后胡咧咧,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具体的人被关在哪儿,他这个层级的,还接触不到。” “不过,他说,他可以帮我再打听打听。” “他愿意帮你?” “嗯。”顾家明点了点头。 “我跟他说,我有个客人也是个犹太人,人不错,经常给我赏钱,帮过我好几次,好久没见他了 ,最近好久没见了,我记挂着他。” “阿宝他……他没怀疑你?” “没有。”顾家明说。 “他大概是觉得,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他说他会留意的。还让我别再自己去码头瞎打听了,说那里现在鱼龙混杂,不安全。” 郑小河看着眼前的顾家明,心里一阵感慨。 “家明,你做得很好。” 顾家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小河姐,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等。”郑小河说,“等阿宝的消息。” 她看着顾家明,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家明,关于阿宝,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小河姐,你说。” “阿宝他……本性不坏。”郑小河斟酌着词句。 “他今天能把这么要紧的事告诉你,说明在他心里,还是把你,把我们当成自己人的。他之所以走上那条路,也是被这世道逼的。” “他在青帮里,能接触到很多我们接触不到的人和事。” “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让他成为我们在青帮里的眼线,对我们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顾家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郑小河说的“争取过来”,是什么意思。 “小河姐,你的意思是,想发展阿宝?” “我只是有这个想法。”郑小河说,“这件事,不能强求。而且,也很危险。不光是他危险,你也危险。” “我想问问你,你觉得,阿宝他……是那种可以被争取的人吗?你跟他聊了那么久,你比我更了解他现在的状况。” 顾家明低着头,认真地思考起来。 “小河姐,”他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神很坚定,“我觉得,可以试试。” “他跟帮里那些人,不一样。他心里,还有善恶,还有对错。他只是……缺一个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 “好。”郑小河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你记住,我们不是在利用他,也不是在逼他做什么。”郑小河的语气很郑重。 “你要让他自己明白,他现在做的,和我们希望他做的,到底哪件事,才对得起他自己,对得起这个国家。” “你慢慢来,不要急。多跟他聊聊,让他知道,除了青帮,他还有我们这些家人。” “我明白了,小河姐。”顾家明重重地点头。 “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第190章 提篮桥 “家明!” 一个声音从清爽理发室门口传来。 顾家明闻声抬头,看到阿宝站在门口朝里望。 “阿宝?快进来!”顾家明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婶子呢?”阿宝朝后院看了看。 “我娘去给客人送刚做好的衣裳了,还没回来。” 顾家明将他拉进店里。 “怎么样?是不是有消息了?” “嗯。”阿宝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顾家明一根。 顾家明摆了摆手:“我不抽这个。” 阿宝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压低声音说。 “我这几天,一直留心着。” “九姨太。”阿宝吐出一口烟,“那个女人,脾气大,嘴巴也大,藏不住事。” “前天晚上,她跟丫鬟发脾气,嫌丫鬟给她倒的洗脚水烫了,把盆都给踹了。” “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大半夜的,一个个都死人啊!老娘在这儿守活寡,你们倒睡得香!那个老东西,也是个没良心的,半夜三更从老娘床上爬起来,说要去什么提篮桥办事!办什么事非得大半夜去?我看就是去找别的狐狸精了!’” “提篮桥?”顾家明的心跳了一下。 “对。”阿宝点了点头。 “我当时就在门外守着,听得清清楚楚。九姨太骂了好半天,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我后来又悄悄问了公馆里一个管车的老头。那老头说,那天晚上,确实是熊老板亲自开车出去的,大概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阿宝,你的意思是,那些犹太人,被关在提篮桥?” “八九不离十。”阿宝说。 “提篮桥那边,龙蛇混杂,仓库又多。日本人把人关在那儿,不容易被人发现。” “熊老板半夜亲自过去,肯定是去处理什么要紧的事。除了这批‘货’,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上心。” “那具体是哪个仓库,你知道吗?” “不知道。”阿宝摇了摇头。 “这事,肯定只有他最信得过的那几个人才知道。我再往下打听,就容易露馅了。” “你说的对。”顾家明立刻说。 “阿宝,你千万别再往下查了。这件事,太危险。熊老板那个人,心狠手辣,要是让他知道你在背后打听他的事,你会有麻烦的。” “我知道。”阿宝将烟蒂在地上踩灭。 “家明,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够了,阿宝,已经够了。”顾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省得。”阿宝说,“行了,我不能待太久,得回去了。有事的话,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好。” 当天晚上。 “小河姐,有消息了。” 他将阿宝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郑小河复述了一遍。 “提篮桥……”郑小河听完,心里琢磨着。 “家明,你跟阿宝说,让他立刻停下,不要再打听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往下,就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小河姐。”顾家明说,“他答应我了。” “那就好。”郑小河点了点头,“这件事,阿宝不能再插手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可我们怎么查?”顾家明有些发愁。 “提篮桥那边,仓库那么多,我们总不能一个一个地去找吧?那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是不能一个一个地找。”郑小河说,“我们得找个懂行的人,帮我们画一张‘地图’。” “地图?” “对。”郑小河看着顾家明。 “一张提篮桥所有仓库的分布图。哪个仓库是做什么用的,哪个仓库是新租出去的,哪个仓库最近有异常的动静……这些,都需要有人帮我们摸清楚。” “可……我们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我心里有个人选。”郑小河说,“不过,这件事,还需要绕个弯子。”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旁,目光落在了那套包装精美的“香河记”样品上。 “家明,你先回去吧。告诉阿宝,让他安心,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也放心。这件事,我有办法。” “好的,小河姐。” 第二天一早,郑小河拨通了香林堂的号码。 “喂,请帮我找一下杨秉择先生。” 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杨秉择充满活力的声音。 “小河师傅!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杨先生,确实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郑小河的语气很轻松。 “王记者的那篇报道,反响非常好。这几天,已经有不少百货公司主动联系我们,想要进货了。我们的第一步,算是走得很成功。” “那还不是全靠你的策划!”杨秉择在那头高兴地说。 “不过,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说出口的事。”郑小河话锋一转。 “出口?” “对。”郑小河说。 “上次在泰丰洋行,于经理不是答应合作,可以帮我们把产品销往国外吗?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现在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提前打开海外的市场,对我们‘香河记’的长远发展,有好处。” “小河师傅,你真是深谋远虑!”杨秉择立刻表示赞同。 “你说得对!这件事,是该早做准备。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去拜访一下于经理?”郑小河说。 “一方面,是感谢他上次答应合作。另一方面,也是想跟他具体谈谈出口的流程。” “比如,我们的货,要从哪个码头发运?需要存放在哪个仓库?报关的手续,又该怎么走?这些,我们都得提前了解清楚。” “没问题!”杨秉择一口答应下来。“我这就约于经理!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原料进口的事,要跟他谈。” “那太好了。”郑小河说。 “对了,杨先生,你跟于经理约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提一句。就说,我们想了解一下,目前上海几个主要码头,包括提篮桥那边,仓库的租赁和使用情况。” “提篮桥?”杨秉择有些意外,“我们出口的货,应该用不到那边的仓库吧?那边太乱了。” “我知道。”郑小河的语气很自然。 “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毕竟,我们是做生意的,多掌握一些信息,总没坏处。万一以后我们的产量大了,外滩这边的仓库不够用,也可以有个备选方案嘛。” “而且,我听说,提篮桥那边的仓储费用,比外滩这边要便宜不少。我们做生意,总得精打细算,能省一点是一点,对不对?” “哈哈哈,小河师傅,你真是……连这点小钱都算得这么清楚。” 杨秉择被她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笑了。 “行,没问题。我跟于叔是老交情了,要一份仓库的分布图和资料,不是什么难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谢杨先生了。” 泰丰洋行。 于经理。 希望这条线,能带给她想要的答案。 第191章 分布图 杨秉择的效率很高。 只隔了一天,俩人再次来到了泰丰洋行。 于经理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秉择,小河师傅,你们可是我们泰丰洋行现在最尊贵的客人。” 于经理笑着将他们迎进办公室。 “王记者的那篇报道,我也看了,写得是真好!现在整个上海滩,都在议论你们的‘香河记’。” “我太太昨天还跟我抱怨,说为什么我们洋行的柜台上,还买不到你们的‘御光霜’呢。” “于叔,您就别取笑我们了。”杨秉择说,“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谈谈这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三人就“香河记”产品出口南洋和欧美的代理合作,进行了详细的商谈。 从代理的区域,到利润的分成,再到运输的保险,每一个细节,都谈得清清楚楚。 最后,于经理亲自起草了一份合作协议,双方签字画押。 “合作愉快!”于经理站起身,和杨秉择、郑小河分别握了握手。 “于叔,还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杨秉择在临走前,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什么事?尽管说。” “是这样的。”杨秉择说。 “我们‘香河记’的产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我担心外滩这边的仓库,以后可能不够用。所以想跟您打听一下,提篮桥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仓库,可以推荐给我们?” “提篮桥?”于经理愣了一下。 “秉择,你怎么会想到去那边租仓库?那地方,乱得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我知道。”杨秉择笑了笑。 “这不是为了省钱嘛。我听说,那边的租金,比外滩这边便宜一半都不止。我们这小本生意,能省则省。” “你啊。”于经理指了指他,也笑了起来。 “行,没问题。我们泰丰洋行在提篮桥那边,也有几个自己的仓库,跟那边的地头蛇,也都熟。” “我这里有那边的仓储分布资料,给你印一份。是我们洋行自己做的内部参考,上面把每个区域的仓库位置、归属、还有主要用途,都标得清清楚楚。你们拿回去看看,就明白了。 “看中了哪个给我说,我帮你去谈,保证给你拿到最便宜的价钱。” “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于叔!” “跟我还客气什么。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小年轻做生意的,多了解一些行情,没坏处。” 从泰丰洋行出来,杨秉择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交到了郑小河手里。 “小河师傅,幸不辱命。” “杨先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郑小河郑重地将文件收好。 “我们是合作伙伴嘛。”杨秉择笑了笑,“那我先回厂里盯着生产的事,等你好消息。” 当天晚上,郑小河一夜没睡。 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然后进入了空间。 摊开了那份从于经理那里拿来的提篮桥仓库分布图,又拿出纸笔,开始将这段时间获得的所有线索,进行梳理和汇总。 钱宗明,魏利通的秘书,“远东信托”的注册代理人。 魏利通与日本人勾结,幕后黑手。 青帮熊铁山,收了日本人五万美金的好处,负责出力“请”人。 那些被“请”走的犹太人,被秘密关押在提篮桥仓库,具体哪个不确定。 还有魏利通的情妇,一个叫白玉凝的女人,却在华贸银行,以个人名义,存入了一笔高达八万美金的巨款。 郑小河有理由怀疑,这八万美金,只是魏利通侵吞的犹太人资产中的一小部分。 说不定,还有更多的钱,被他用类似的方式,分批存入了不同的银行。 她将自己所有的分析和推测,都写在了一张纸上。 第二天一早,小河将这份报告,连同那张仓库分布图,用紧急联络的方式,将这份情报,上报给了组织。 做完这一切,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郑小河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来到了那个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安全屋。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苏曼珍警惕的声音。 “谁?” “是我,小河。” 门开了,苏曼珍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怎么有空来了?”她看到郑小河,眼神有些复杂。 “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郑小河提着食盒走进去,将里面的鸡汤和饭菜摆在桌上,“顺便,给你换药。” 苏曼珍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没说话。 郑小河解开她肩膀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没有发炎的迹象。 “恢复得不错。”郑小河一边为她重新上药,一边说,“你这身子骨,比我想象的要硬朗。” “在刀口上混饭吃的人,要是没一副好身子骨,早就死了一百回了。”苏曼珍自嘲地说。 “曼珍姐,你那个对头,如今怕是已经把你当成‘死人’了吧?”郑小河问。 “差不多。”苏曼珍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那天码头那么乱,日本人又封锁了现场。在他们眼里,我一个中了枪的女人,就算不当场死掉,也活不了多久。” “他们现在,估计正忙着瓜分我留下来的地盘,没人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郑小河看着她。 “你虽然救了那几个人,但你那个对头,肯定会在上面告你一状。你想重新取得重庆那边的信任,恐怕不容易了。” “信任?”苏曼珍苦笑一声。 “我还需要他们的信任吗?我现在,就是个进退两难的孤魂野鬼。”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里满是疲惫。 “小河,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过一个未婚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郑小河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他叫廖志远,也是我的……战友。”苏曼珍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志远他是个很勇敢,也很傻的人。他说,等抗战胜利了,就带我回他老家,开一个小小的照相馆。他说,他要给我拍一辈子的照片。” “可后来,他没回来。” “在一次行动里,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他一个人,引开了日本人的追兵。被抓之后,宁死不屈,最后……被日本人乱枪打死在街头。” “他保住了他的队伍,却把自己给丢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死得值。他是英雄。”苏曼珍的眼圈红了。 “可现在,我看着自己肩膀上这个洞,我忽然觉得,他好傻。” “我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上。你说,这辈子,活得这么累,这么没意思,到底是为了什么?” “曼珍姐。”她走过去,握住苏曼珍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看着她。 “我们虽然不在一个队伍里,但我们想做的事,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想把日本人从我们这块土地上赶出去,让我们的家人能安稳过日子,让后辈们能在这片干干净净的土地上长大,不用再受战乱之苦,能堂堂正正的做中国人。” “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也是战友。” 苏曼珍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郑小河那双坚定的眼睛。 “战友?”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战友。”郑小河说。 “廖先生是英雄,他为了保护同伴,牺牲了自己。你那天晚上,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同伴,才差点丢了性命。你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一样的是,他死在了敌人手里,死得其所。而你,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曼珍姐,路走错了,可以换一条。队伍跟错了,也可以换一个。只要你心里那杆秤还在,只要你还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你就永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苏曼珍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战友……”她哽咽着,重复着这两个字,“我们……也是战友……” 郑小河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第192章 大礼 没几天,小河便收到见面的消息。 “小河,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周瑾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周瑾摇了摇头。 “你做的,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还要好。你这张网,撒得又大又密,把魏利通这条大鱼,牢牢地网在了里面。” “其他同志根据你提供的玫瑰公馆白玉凝这条重要情报,顺藤摸瓜查到了魏利通另外一名情妇于静姝,这俩人在其他几家银行也进行了大额存款。” “组织上,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她指着那张摊开的仓库分布图。 “你拿来的这份地图,太关键了。” “组织上连夜让专业的人员,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情报,进行了分析。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这三个地方。” 她指着第一个圈。 “这里,是日清公司的三号码头仓库。这个仓库,明面上是用来存放棉纱的,但它的位置最偏僻,而且后面直接连着黄浦江,方便船只秘密停靠。” “如果日本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运走,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她又指着第二个圈。 “这里,是一家叫‘福源’的粮油公司。这家公司,半年前就已经倒闭了,但仓库一直没有转租出去。” “我们的人查过,这家公司的老板,跟青帮的熊铁山,有点远亲关系。熊铁山借用这个地方,名正言顺,不容易引起怀疑。”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了第三个圈上。 “这里,是提篮桥监狱旁边的一个旧货栈。那里以前是用来存放犯人的一些杂物的,后来监狱扩建,就废弃了。” “那个地方,阴森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去。把人关在那儿,就算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郑小河将这三个地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那组织上,准备派人去救他们吗?” “救,肯定是要救的。”周瑾说,“但不是我们去救。” “不是我们?”郑小河有些意外。 “对。”周瑾看着她,说出了一个让郑小河意想不到的决定。 “组织上决定,将这份情报,作为一份‘大礼’,送给苏曼珍。” “送给苏曼珍?”郑小河愣住了,“可是……曼珍姐她,还没有明确表示要加入我们。她现在,还在犹豫。” “我知道。”周瑾点了点头。 “组织上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小河,你要知道,策反一个军统的行动组副组长,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苏曼珍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能在军统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美貌。她现在心里,肯定还在打仗。” “她很清楚,一旦她点了头,就没了退路。当了双面特工,那是在刀尖上跳舞。” “两边的人,都会怀疑她,监视她。她需要时刻警惕,处处演戏,不能出一点差错。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以,她犹豫,是正常的。我们不能逼她。”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逼她,而是帮她。”周瑾的眼神里藏着高深莫测的智慧。 “你想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郑小河想了想,说:“是洗清她自己‘通共’的嫌疑,是重新获得重庆方面的信任,是把那个想弄死她的对头,给踩下去。” “说得对。”周瑾笑了。 “那还有什么,比一份能让她将功补过,反败为胜的情报,更好的礼物呢?” “你想想看,如果她拿着这份关于犹太人的情报,递到重庆那边去。重庆方面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抓到了一个汪伪政府跟日本人的把柄。” “然后,重庆政府的人再去把那些犹太人给‘救’出来。这一下,不光是立了大功,还能在国际上,给重庆政府挣足了面子。” “到时候,谁还会再怀疑苏曼珍?她那个对头,在这次行动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恐怕不等苏曼珍动手,上面的人,就会先把他给收拾了。” 郑小河听得心头震动。 她终于明白了组织的意图。 组织不出手,而是借着军统的手,去打击日本人和汪伪势力。 既救了人,又卖了苏曼珍一个天大的人情,还顺便搅乱了军统内部的浑水。 一石三鸟。 “我明白了。”郑小河由衷地感叹,“这步棋,走得真高。” “我们跟他们斗,不光要靠枪,更要靠脑子。”周瑾说。 “小河,这件事,还是得由你去办。” “你去告诉她,这份‘大礼’,我们送了。接不接,看她自己。” “好。” 当天深夜,郑小河再次来到了那个藏着苏曼珍的安全屋。 苏曼珍的伤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看到郑小河,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天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了份‘礼物’。”郑小河将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 苏曼珍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郑小河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将“远东信托”的来龙去脉,将魏利通、熊铁山和日本如何联手,侵吞犹太人资产,并将人秘密囚禁在提篮桥仓库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苏曼珍。 苏曼珍越听,脸色越是凝重。 当她听到,日本人出钱,青帮出力,魏利通在中间牵线搭桥,三方联手,上演了这么一出黑吃黑的大戏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群畜生!”她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们为了钱,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曼珍姐,你先别急着骂。”郑小河将那个信封,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苏曼珍打开信封,里面,是那张被标注了三个圈的提篮桥仓库分布图。 苏曼珍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这里面,有‘远东信托’的注册信息,有魏利通的情妇白玉凝、于静姝在几个银行的存款记录,还有熊铁山从日本人那里拿好处的证据。最重要的是,上面有那三个最有可能关押犹太人的仓库的具体位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郑小河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份情报,千真万确。” 苏曼珍看着那封信,她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你……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郑小河看着她,眼神无比真诚,“曼珍姐,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被你的对头死死地压着,被你的上级怀疑着,动弹不得。” “但现在,机会来了。” “这份情报,就是你的投名状,是你翻身的本钱。你拿着它,送交重庆。” “到时候,你不仅洗清了所有的嫌疑,还立下了天大的功劳。那个想弄死你的对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你不仅能重新回到你原来的位置,甚至,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郑小河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这是你重回权力中心的机会。”郑小河说,“也是你,给自己,给那个叫廖志远的英雄,一个交待的机会。” 苏曼珍死死地盯着那封信,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接不接,你自己选。” 第193章 反击 第二天,苏曼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旧毡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处安全屋。 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她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家位于南市区的小茶馆。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苏曼珍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雅间,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 都是二十几的年轻人,穿着短衫,神情里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郁愤。 他们都是在上次码头行动中,侥幸活下来的军统外围人员。 看到苏曼珍进来,三个人立刻站了起来,神情有些激动,又有些愧疚。 “苏姐!” “苏姐,你……你没事?” “我们都以为你……” 为首的那个叫阿东的年轻人,看着苏曼珍肩膀上缠着的绷带,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们几个,恐怕早就喂了黄浦江的鱼了。” “行了,都坐下吧。”苏曼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今天找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说谢谢的。” 她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天晚上的事,你们都看清楚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阿东咬着牙说。 “姓王的那个王八蛋!他就是故意的!他把我们当炮灰,把苏姐你当靶子!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报仇?”苏曼珍喝了口茶,看着他们。 “就凭你们三个?你们拿什么去报?你们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三只不听话的丧家之犬。他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们给碾死。” 三个人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不甘。 “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另一个叫小马的年轻人不服气地说。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苏曼珍放下茶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要报仇,但不能用蛮力。得用脑子。” 她从怀里,拿出了郑小河给她的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请你们帮我办一件事。” “苏姐,你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跟着你干!”阿东立刻表态。 “没那么严重。”苏曼珍说,“我需要你们,帮我去盯几个地方。” 她将那张标注了三个红圈的提篮桥仓库分布图,在桌上摊开。 “这是提篮桥的仓库分布图。” 三个人都凑了过来,不解地看着那张图。 “苏姐,这是……” 苏曼珍没有立刻解释,她又从信封里,拿出了几份文件。 “你们先看看这个。” 那是“远东信托”的注册信息,还有白玉凝和于静姝在几家银行的大额存款记录。 阿东拿起那份存款记录,看着上面那一长串的零,眼睛都直了。 “个、十、百、千、万……我的乖乖!八万美金!这个叫白玉凝的女人是谁?这么有钱?” “她是魏利通养在外面的女人。”苏曼珍言简意赅地说。 “魏利通?”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没错。”苏曼珍又将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你们再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关于青帮熊铁山,从日本人那里拿好处的记录。 三个人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苏姐,你的意思是……魏利通和日本人勾结,吞了那些犹太人的钱?”阿东的脑子转得最快。 “不止。”苏曼珍说,“他们不仅吞了钱,还把人给扣下了。而关人的地方,就在提篮桥。” 她指着地图上的那三个红圈。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那些失踪的犹太人,最有可能,就被关在这三个地方。” “我需要你们,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给我盯死这三个地方。”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救人,也不是去跟人火拼。” 苏曼珍看着他们,表情异常严肃。 “你们的任务,是找到证据。找到能证明,日本人和魏利通,把人关在这里的,确凿的证据。” “比如,仓库周围有没有异常的守卫?有没有特殊的车辆进出?能不能拍到一些照片?” “苏姐,我明白了。”阿东重重地点头。 “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我们几个,在提篮桥那边,也认识几个朋友,打听消息方便。” “记住,一定要小心。”苏曼珍叮嘱道。 “这件事,不光是日本人和魏利通在盯着。姓王的那个王八蛋,也巴不得我们出事。你们一旦暴露,谁也救不了你们。” “我们省得,苏姐。” “好。”苏曼珍点了点头,“你们去办事。我这边,也没闲着。” 她将那些文件重新收好,放回信封里。 “这份东西,我会想办法,送到重庆去。”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 “我要让上面的人看看,他姓王的,在上海,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我也要让他们看看,我苏曼珍,到底是不是叛徒。” “苏姐,你……你要回重庆?”阿东有些担心。 “不。”苏曼珍摇了摇头,“我不用回去。我自有我的法子,能让这份东西到他们手上。” “你们只要把证据给我找来。剩下的事,就看我的了。” “到时候,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阿东、小马,还有另一个叫阿成的年轻人,看着苏曼珍那双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心里那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也跟着被点燃了。 “苏姐,你放心!我们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证据给你找来!” “我不要你们的命。”苏曼珍看着他们,认真地说。 “我要你们,都好好地活着。活着,看我们是怎么把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给踩在脚底下的。活着,看日本人,是怎么滚出中国的。” “是!” 三个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第194章 第二个目标 “守渡同志,费兴文夫妇已经安全抵达根据地了。” 安全屋里,方先生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太好了。”郑小河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后方指挥部特地发来电报,对你这次的工作,提出了高度赞扬。” “这是我应该做的。”郑小河给他们倒上茶,“费先生和周小姐,他们还习惯吗?” “刚开始有点不适应,毕竟根据地的条件,跟上海没法比。”方太太微笑着说。 “不过,费先生一看到我们自己的实验室,眼睛都亮了。他说,只要能让他继续搞研究,吃再多苦都值。” “周小姐也很好,她现在在根据地的医院里帮忙,还教战士们的家属们识字呢。” “而且那边传来消息,费医生的研究,对我们解决前线药品短缺的问题,有极大的帮助。”方先生补充道, “你这次,是救了一个能顶得上一个师的人才。” “那就好。”郑小河的心里,也感到一阵宽慰。 “旧的事过去了,新的事,又来了。”方先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张纸条。 “这是你的第二个目标。” 郑小河接过纸条。 汉斯·穆勒,同济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 “德国人?”郑小河有些意外。 “对。”方先生点了点头。 “汉斯·穆勒先生,今年四十岁左右。他是德国顶尖的机械工程师之一,尤其擅长精密仪器的设计和制造。” “那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上海来?” “因为他反对纳粹。”方先生说。 “希特勒上台后,多次邀请他加入武器研发部门,都被他拒绝了。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技术,变成杀人的工具。” “后来,纳粹对他的逼迫越来越紧,他妻子又因为生病去世,他心灰意冷,就辗转来到了上海,在同济大学当了一名外籍教授。” “一个有良知的科学家。”郑小河评价道。 “是啊。”方先生叹了口气,“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日本人盯上他了?” “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快了。”方先生说。 “杨文博同志的牺牲,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日本人的计划,正在全面铺开。像汉斯·穆勒先生这样顶尖的,又没有国家背景保护的外国专家,简直就是他们眼里最完美的猎物。” “你想想,如果日本人得到了他的技术,用在他们的兵工厂里,能造出多少更精良的武器?对抗战前线的战士们来说,那将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日本人动手之前,把他安全地送走。” “我明白了。”郑小河点了点头,“还是跟费先生一样,先接触,再看他的意愿?” “对。”方先生说。 “如果能争取他去根据地,那是最好的。根据地那边,我们的兵工厂,设备简陋,技术落后。很多武器,都只能靠仿制和缴获。” “如果我们能有这样一位顶级的专家去指导,那我们的军工水平,将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方先生,这个任务,恐怕比上次费医生的那个,还要难。”她实话实说。 “费医生虽然孤僻,但他毕竟是中国人。蕴芝姐那里,也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可这个汉斯·穆勒……他是个德国人,无亲无故,我又不懂德语,我一个开美容店的,怎么去接近一个同济大学的教授?这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为什么不派我们学术界的同志去接近他呢?他们之间,应该更有共同语言吧?” 方先生摇了摇头。 “你有所不知,现在学术界,尤其是同济、交大这些理工科有名的大学,早就被日本人盯得死死的。” “我们派去的人,还没等开口,恐怕就已经暴露了。反而会打草惊蛇,把穆勒先生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这个任务,组织决定由你来执行。你的身份,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 “方先生,这件事,我只能说,我尽力而为。”郑小河最终开口。 “但我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方先生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 “组织上也没有给你规定时间。你慢慢来,不要急。先从侧面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突破口。” “比如,他平时除了学校和实验室,还会去哪里?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他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接近他的朋友?” “这些,都需要你去想办法打听。” “我明白了。”郑小河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条收好。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送走方先生和方太太,郑小河看着纸条上那个陌生的德国名字,感到一阵头疼。 她那些在上流社会太太圈里无往不利的交际手腕,在这样一个纯粹的技术专家面前,恐怕一点用都没有。 她总不能跑到同济大学门口去堵他,跟他说:“穆勒教授,我想请你做个美容护理化个妆”吧? 那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她第一次,对一个任务,感到了束手无策。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店里的电话响了。 是永安百货公司的刘方怡经理打来的。 “郑老板吗?我是永安百货的刘方怡。”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客气。 “刘经理,您好。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郑老板,我可是来给你报喜的!”刘方怡笑着说,“你们的‘香河记’,在我们永安百货,卖疯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可不是嘛!尤其是那款‘御光霜’,简直是供不应求。好多太太小姐,都是拿着报纸,点名要来买的。我们柜台的几个小姑娘,都快忙不过来了。” “这还要多亏刘经理您当初的支持,给了我们那么好的位置。” “哪里哪里,我们是互相成就。”刘经理在那头笑了笑。 “郑老板,我今天打电话来,除了跟你报喜,还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刘经理您尽管说。” “是这样的。”刘经理说。 “我看‘香河记’的势头这么好,就想着,得趁热打铁。” “我想请你,明天能不能抽个空,到我们百货公司来一趟,给我们美妆柜台的那几个小姑娘,做一次专业的培训。” “培训?” “对。”刘经理说。 “你也知道,这东西新鲜,好多客人问起来,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照着说明书念。” “我想着,要是能请你这位创始人,亲自来给她们讲讲,从产品的介绍,到使用的手法,再到怎么跟客人推销,那效果肯定不一样。” “让她们也学学你的专业,以后卖起货来,才更有底气嘛。” “刘经理,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小河说,“这是为我们‘香河记’好,我当然义不容辞。” “那太好了!郑老板,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有空。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好好好,那我明天就在公司恭候郑老板大驾了。” 第195章 车祸 第二天一早,郑小河提着小皮箱,来到了街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黄!” 一个正在擦拭黄包车铜扶手的黝黑汉子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小河老板!今天要去哪儿啊?” 老黄三十七八的年纪,人很老实,拉车也稳当。 他家一家七口人,基本全靠他这一双腿养活。以前小河还在云南路开店的时候,他就常去照顾生意。 现在店交给家明了,他也还是习惯去那里理发。 “去永安百货。”郑小河坐上车。 “好嘞!您坐稳了!” 老黄应了一声,拉起车,脚步稳当得很,车轮碾过石板路,连半点颠簸都没有。 “小河老板,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老黄一边跑,一边笑着说。 “前两天我婆娘拿着报纸回来,指着上面你的名字跟我说,‘你看你看,这不是给你理发的那家店的老板吗?都上报纸了!’把我给得意得,跟街坊邻居吹了好半天牛呢。” “老黄,你可别取笑我了。就是报社的朋友瞎写的。” “那哪能是瞎写的?报纸上都说了,你现在是全上海最厉害的美容师傅。” “还跟香林堂合作,出了个什么‘香河记’。我听我婆娘说,她摊位旁边那厂里的小姑娘,现在天天都在念叨这个呢。” “是吗?那敢情好。等过两天,我送一套给我嫂子,让她也试试。” “那可不敢当,不敢当。那东西金贵着呢。”老黄连连摆手。 两人一路说笑着,很快就到了永安百货门口。 “老黄,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大概一两个钟头,我出来,还坐你的车回去。”郑小河下车时说。 “好嘞,小河老板,您忙您的,我哪儿也不去。” 郑小河走进百货公司,一楼最显眼的位置,已经被布置成了“香河记”的专柜。 淡雅的青色背景板上,用篆书写着“香河记”三个大字。 旁边立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画,上面是如今正当红的电影明星莉莉小姐,她穿着一身明艳的旗袍,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 专柜前,刘方怡经理正带着五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姑娘,翘首以盼。 “郑老板,你可来了!”刘方怡一看到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刘经理,让您久等了。” “哪里哪里,是我们该谢谢你才对。” 刘方怡将她引到专柜前,对那五个姑娘说。 “都给我精神点!这位,就是我们‘香河记’的创始人,郑小河老板!” “今天,郑老板特地来给我们做培训,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竖起耳朵,好好地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郑老板好!”五个姑娘齐声问好,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郑小河没有丝毫藏私。 她从最基础的皮肤类型辨别,讲到不同产品的成分和功效,再到如何根据客人的不同需求,进行搭配推荐。 “……你们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一瓶简单的护肤品御光霜。我们卖的,是一种专业的服务,一种能让客人变美的承诺。” “当客人问起我们的‘御光霜’时,你不能只跟她说,‘这个好,能防晒’。” “你要告诉她,‘小姐,您的皮肤偏干,日晒容易长斑。” “我们的御光霜里,不仅有能抵御日光的成分,还添加了珍珠粉和白芷精华,能在防护的同时,滋养您的皮肤,淡化色斑。’” “你们要学会观察,学会倾听。了解客人的真正需求,然后,用你们的专业,去帮她解决问题。” “这样,她才会信任你,信任我们的产品。” 她讲得深入浅出,还亲自上手,教她们如何为客人试用产品,以及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 五个姑娘都听得聚精会神,拼命地在本子上记着。 其中一个叫阿繁的姑娘,给郑小河的印象最深。 她不仅记得快,还很会举一反三。 “郑老板,那如果遇到皮肤特别油的客人,我们是不是可以推荐她,在用完御光霜之后,再扑一点我们香林堂自产的薄荷散粉?这样既能控油,又能让妆容更持久?” “你说的太好了!”郑小河赞许地看着她,“阿繁是吧?你很有天分。” 阿繁被她这么一夸,激动得脸都红了。 培训结束,刘方怡对郑小河是千恩万谢。 “郑老板,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听你讲完这一课,我才知道,这里面原来有这么多学问。” “你放心,我一定让她们好好干,绝不砸了你‘香河记’的招牌。” “刘经理您客气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一荣俱荣。” 刘方怡亲自将郑小河送到百货公司门口。 老黄的黄包车,果然还等在原地。 “小河老板,忙完啦?” “嗯,忙完了。老黄,我们回去吧。” 老黄拉起车,平稳前进。 黄包车刚从南京路上拐进一个小路口,意外发生了。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猛地窜了出来,速度极快,而且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那架势,完全是横冲直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小心!” 郑小河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说时迟那时快,老黄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怒吼一声,双臂的肌肉猛地坟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地将黄包车往旁边拉开了半米!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 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似乎也没想到旁边会突然冒出一辆黄包车,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失控地朝着路边冲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 轿车的车头,撞在了路边一个用来防止车辆冲上人行道的石墩子上。 黄包车也因为惯性,侧翻在地。 郑小河被甩了出去,幸好她反应快,用手撑了一下地,才没有摔得太重,只是手肘和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老黄比她更狼狈,他整个人都扑倒在地,黄包车的车辕还压在了他腿上。 “黄大哥!你怎么样?”郑小河顾不上自己,连忙爬起来,去扶老黄。 “我……我没事。”老黄龇牙咧嘴地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上一阵剧痛。 “别动!”郑小河按住他,“你的腿可能伤到了。” 周围的路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车祸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 第196章 捷成汽车修造厂 老黄扶着腰,龇牙咧嘴地缓了好半天,才总算站直了身体。 “小河老板,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郑小河摇了摇头,“你的腿怎么样?” “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别了一下,缓过来了。” 老黄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我的乖乖,拉了快二十年车了,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那车开得,跟奔丧似的。” 两人正说着,那辆撞在石墩子上的黑色轿车,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看都没看郑小河和老黄一眼,就慌慌张张地跑到车头前。 当他看到车头盖上那几道清晰的划痕和凹陷时,脸上的慌张,瞬间就变成了暴怒。 “你他妈的瞎了眼啊!” 他转过身,指着老黄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会不会拉车?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车?这是从美国新进口的福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的看客越围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郑小河走上前,看了一眼车头。 “这位师傅,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她开口。 “刚才明明是你从巷子里冲出来,不看路,差点撞到我们。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我怪你们怎么了?”那司机见是个年轻女人,更加嚣张。 “要不是你们这破黄包车挡路,我能撞到吗?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这车,是我们老板的心头肉,刚买回来没几天。现在被你们给撞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你想怎么办?” “赔钱!”司机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二十块大洋?”老黄一听,脸都白了。 “你……你这不是抢钱吗?就刮了那么几道印子还有这个小坑,哪值这么多钱?” “抢钱?”司机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这叫维修费!这车是进口的,修起来就这个价!你要是赔不起,今天就别想走!” 他说着,上前一步,就要去拽老黄的衣领。 “住手!”郑小河厉声喝道。 “你要是敢动手,我们现在就去巡捕房!让巡捕来评评理,看到底是谁的错!” 她又看了一眼那辆车,继续说。 “这车,不是你的吧?要是让你老板知道,你开着他的新车在外面横冲直撞,还撞了车。你猜,你这份工,还保得住吗?” 那司机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伸出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把事情闹大对自己没好处,便强压下火气。 “行!我不跟你们这些穷鬼一般见识!”他指着车头。 “你们不是说不值二十块大洋吗?那好,你们现在就给我把车修好!修得跟新的一样!不然,我照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郑小河转头问老黄:“老黄,这附近,哪有修车厂?” “有有有。”老黄连忙说,“往前过两条街,就有一家,叫‘捷成汽车修造厂’,是家老店了,手艺好。” “好,那我们就去那儿。”郑小河对那司机说,“你把车开过去。我们跟你一起去。” 到了捷成汽车修造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走了出来。 他围着车头看了一圈,又用手摸了摸那几道划痕。 “问题不大。”老师傅开口,“就是蹭掉了点漆,稍微有点变形。敲一下,重新喷个漆就行了。” “那……那得多少钱?”老黄紧张地问。 “四块大洋。” 老黄瞬间冒冷汗。 四块大洋,那可是他一个半月不吃不喝才能挣出来的钱。 “听见没!四块大洋!”那司机又嚷嚷起来,“这钱,必须全让他出!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凭什么?”郑小河说,“你开车撞人,本来就是你的错。现在让你出一半的修车钱,已经算是便宜你了。” “我没错!就是他的错!”司机不依不饶。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我就是不讲道理!怎么了!” 两人正争论着,一个身穿工装的年轻人,从车厂里面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王师傅?一大早的,谁吵架呢?” 那年轻人二十多岁,个子很高,长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 “少东家,您来了。”王师傅见到他,立刻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郑小河和那个司机身上。 “这位先生,一大早火气这么大,是遇上什么事了?”他问那个司机。 那司机看到他,还想摆谱,便把刚才的事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责任全推到了老黄身上。 年轻人听完,又转头问老黄:“老伯,是这么回事吗?” 老黄嘴笨,急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也说了一遍。 年轻人听完,心里就有了数。 “行了,我明白了。”他对那个司机说。 “这件事,你们俩,一人一半的责任。修车钱,也一人一半。就这么定了。” “凭什么!”那司机又恼了,“你算老几啊?凭什么你说了算!” “就凭这家修车厂是我家开的。”年轻人看着他,语气平静道。 “这位是我们少东家。”一旁的王师傅补充了一句。 那司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半就一半!”他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扭头去看宝贝车去了。 “哎,谢谢少东家!谢谢小河老板!” 老黄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忙从自己那破旧的钱袋里,摸索着要掏钱。 “师傅,不用了。”年轻人拦住他,“我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人。今天这事,算我请你的。”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郑小河看着这个正直热心的年轻人,心里觉得这人心肠真不错。 “这位先生,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她上前,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我叫郑小河,开了一家小小的美容沙龙。今天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这张名片您收着,以后您身边的女士们,要是有需要,尽管来店里找我,我给您算最优惠的价钱。” 年轻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郑老板?你就是那个上了报纸的郑老板?” “您知道我?” “我怎么能不知道?”年轻人说。 “我妹妹,前两天还拿着报纸,在我跟前念叨了好几遍呢。” “说你是什么‘新女性的代表’,还非拉着我去永安百货,买了一套你们那个‘香河记’的护肤品,说是什么‘御光霜’。”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巧了。”郑小河也笑了。 “那正好,您改天带您妹妹到我店里来,我免费为她做一次护理,就当是谢谢您今天的仗义执言了。” “那敢情好!”年轻人爽朗地一笑,“我替我妹妹,先谢谢郑老板了。” 第197章 仗义 等车子修好,油漆也烘干了,王师傅开出来,车头果然焕然一新,一点也看不出被撞过的痕迹。 那个司机围着车头检查了好几遍,那一直紧巴着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 郑小河走到他面前。 “这位司机师傅,车也修好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算算另外一笔账了?” “什么账?”那司机警惕地看着她。 “我这位黄包车师傅,腿扭伤了,我也擦破了皮。这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你打算怎么算?”郑小河说。 “你还想讹我?”那司机眼睛一瞪。 “是你原本想讹这位黄包车师傅,我可没讹你。”郑小河说。 “刚才捷成车厂的少东家也说了,这件事,我们一人一半的责任。你的车修好了,我们的人伤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我……”那司机一时语塞。 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少东家跟郑小河聊得挺热络,还互递了名片,看来这女人也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他心里也犯嘀咕,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你是哪家的司机?”郑小河忽然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问问。”郑小河笑了笑。 “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说不定,你家老板,还是我店里的客人呢。” 那司机犹豫了一下,看着郑小河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 “我是……永安百货吴经理家的。”他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吴经理?”郑小河挑了挑眉,笑了,“你说的是不是吴贵宏经理?” “是……是啊。”这司机心里忐忑道。 “那可真是太巧了。”郑小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吴太太可是我店里的常客,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来做一次护理。我们‘香河记’的新品,也是吴经理拍板,才在永安百货上了专柜。” “而且刘方怡刘经理,刚才还跟我在一起呢。”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该好好说道说道?” 那司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老板……”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您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这份工,对我来说,比命都重要。您大人有大量,就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他作势弯腰赔罪。 “我也不想为难你。不过,道理总得讲清楚。”她指了指门口一瘸一拐的老黄。 “这位黄大哥,靠拉车养活一家七口人。你今天把他腿撞伤了,他接下来半个月都出不了车。他一家老小的嚼用,怎么办?” “我赔!我赔!”那司机连忙从口袋里掏钱,“您说,该赔多少?” “六块大洋。”郑小河伸出六根手指。 “六……六块?”那司机的心疼得抽搐了一下,那可是他小半个月的工钱。 “怎么?嫌多?”郑小河看着他。 “不……不多,不多。”司机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六块大洋,递了过去。 “老板,您看,这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您可千万别告诉我我们家太太啊。” “看你表现了。”郑小河接过钱,没再理他。 郑小河扶着一瘸一拐的老黄,走出了修车厂。 “小河老板,今天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老黄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不是你,我今天……我今天非得被那小子给欺负死不可。” “老黄,你跟我还客气什么。”郑小河扶着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你的腿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刚才扭了一下,不碍事,回去拿热毛巾敷敷就好了。”老黄连连摆手。 “那不行。”郑小河坚持道,“还是去看看放心。走,我陪你去前面那个小诊所,让大夫给瞧瞧。” 到了诊所,大夫检查了一下,说是轻微扭伤,没什么大碍,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膏。 从诊所出来,郑小河将那六块大洋,全都塞到了老黄手里。 “小河老板,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老黄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把钱往回推,“这钱,我不能要!” “黄大哥,这钱你必须收下。”郑小河将他的手按住。 “这里面,有你的医药费,还有你这几天不能出车的误工费。你家里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你呢。你要是歇几天,家里怎么办?” “可是……” “别可是了。”郑小河说。 “黄大哥,你忘了?当初,要不是你,我那家小理发店,恐怕早就开不下去了。” 老黄愣了一下。 “当初我和顾婶,带着家明,刚在云南路开店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那条街上的两个小混混,天天来店里找麻烦,不是说头发剪得不好,就是说水太烫,变着法地想讹钱。” “那次他们喝多了,还想动手。要不是你那天正好来店里理发,三拳两脚把他们给打跑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你怕他们再来报复,只要一有空,就把黄包车停在我们店门口。那些小混混,看到你在,也就不敢再来了。” “黄大哥,你那时候,跟我们非亲非故的,就为了我们三个人,去得罪那些地痞流氓。这份情,我郑小河一辈子都记着。” “你帮我,是仗义。现在你有难了,我帮你,是本分。” “这钱,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老黄听着郑小河说的这些话,一个近四十多岁的七尺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河老板,你……你都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郑小河笑了。 “黄大哥,你是个好人。这世道,好人活得艰难。所以,你一定得好好的。” 她将钱硬塞进老黄的口袋。 “行了,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别再出来拉车了。等腿好了再说。” “哎,好,好。”老黄抹了抹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98章 惊喜 过了两天,捷成汽车修造厂的少东家邵钰珩,果然带着他妹妹,来到了摩登今昔阁。 “郑老板,我们没打扰到你吧?”邵钰珩站在门口,笑着问。 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眉清目秀,一脸的青春活泼。 “邵先生,快请进。”郑小河连忙迎了上去,“这位想必就是您妹妹吧?” “郑老板你好!”邵钰锦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大方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快进来坐。”郑小河将他们引到沙发坐下,“邵先生,那天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郑老板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邵钰珩摆了摆手,“我今天,是专门带我妹妹来‘兑现’你那份谢礼的。”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郑小河笑了。 “邵小姐,你今天想做个什么样的造型?是准备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吗?”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邵钰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就是我们中学同学毕业,大家约好了一起去拍个合照,再去吃顿饭。我想着,画个妆,拍出来好看一点。” “那你想画个什么样的?” “所以,我想画一个清纯活泼一点的妆,不要太浓,自然一点就好。”邵钰锦说。 “我明白了。”郑小河点了点头,“你这年纪,本来就青春无敌,稍微点缀一下就行了。” 她看着邵家兄妹俩,一个英气,一个灵动,由衷地赞叹道。 “邵先生,邵小姐,你们兄妹俩,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气质就是不一样。” “郑老板你过奖了。”邵钰锦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我才刚考上大学,还没开始念呢。” “上大学?那可真是了不起!”郑小河惊讶道,“是哪所大学啊?” “同济。”邵钰锦的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同济大学。 郑小河正在为她准备化妆品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同济大学,那可是顶顶好的学校。”她笑着说。 “邵小姐,你可真是个才女。我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你们这些能上大学的读书人了。” “我这算什么呀。”邵钰锦谦虚地摆了摆手,“我就是喜欢看看书,写写文章罢了。我哥哥那才叫厉害呢。” 她指了指旁边的邵钰珩。 “他也是同济的,学的是机械工程。我们家那个修车厂,现在好多机器,都是他自己画图纸,带着厂里的师傅们捣鼓出来的呢。” 机械工程。 郑小河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邵先生,真没看出来,您竟然是学机械的。” “我还以为,您是学经济管理的呢。家里开着那么大的汽车厂,这可真是专业对口了。” “没办法,从小就喜欢跟那些零件、马达打交道。”邵钰珩笑了笑。 “我父亲总说我,放着轻松的少东家不当,非得把自己弄得一身机油味。” “这才是真正的热爱呢。”郑小河说,“邵先生,说起来,我这儿倒真有个事,想请教您一下。” “郑老板你尽管说,请教可不敢当。” “是这样的。”郑小河一边为邵钰锦清洁脸部,一边用一种闲聊的口吻说。 “我干我们这行,天天跟头发打交道。我就总在想,现在我们给客人烫头发,不是用那种烧得滚烫的铁钳子,就是用电烫机,一不小心,就容易把客人的头发给烫坏了,还危险。” “我就琢磨着,能不能发明一种东西,小小的,它也是铁的,也能发热,但那个热度,是可以控制的。” “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正好能把头发烫出卷来。而且,最好是能通上电,自己发热,操作非常方便的那种。” “还有,我们给客人做护理,都是用手按摩。我就想,能不能有一种小小的机器,它通上电之后,能发出一种我们耳朵听不见,但皮肤能感觉到的震动。” “用它在脸上轻轻地移动,就能把那些护肤品,更好地推进皮肤里去。” 她说的,正是后世烂大街的卷发棒和超声波美容仪。 只是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简单地描述了一遍。 “妙啊!”还没等邵钰珩开口,躺在椅子上的邵钰锦就先叫了起来。 “郑老板,你这个想法太妙了!要真有这种东西,那以后做头发、做护理,可就方便多了!” 邵钰珩也听得入了神,他站起身,走到郑小河身边,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郑老板,你这个想法,非常有意思。” “可以控制温度的便携式电热铁钳,还有能发出高频率震动的按摩器……理论上,都是可以实现的。” “真的吗?”郑小河故作惊喜地问。 “当然。”邵钰珩停下脚步,看着她。 “不过,这里面涉及到一些很精密的技术。比如,怎么控制电流来稳定温度?还有,那个高频率的震动,要用什么样的马达才能实现?这些,都需要经过仔细的设计和反复的试验。” “是吧?”郑小河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邵先生,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说,这种东西,能做得出来吗?” “这个……”邵钰珩皱起了眉头。 “卷发棒应该问题不大。但那个美容仪,我从来没接触过。我需要回去好好想想,画画图纸,看看能不能实现。” “那太好了!”郑小河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邵先生,那我能不能拜托您研究研究。要是您能帮我把这东西设计出来,做出来,多少钱,我都愿意买!” “钱不钱的先不说。”邵钰珩被她这个新奇的想法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我对你说的这个东西,很感兴趣。不过,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出来。毕竟,这东西太新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参考,我一个人,恐怕有点难度。” “要是实在不行,我可能得去求助我老师了。” “您老师?”郑小河的心跳又开始加速,“那您的老师,一定是个更厉害的人吧?” “那当然!”提到自己的老师,邵钰珩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比崇敬的神情。 “我老师那才叫真正的厉害!他是德国来的,在那边都是鼎鼎有名的机械大师。我们学校,是花了大价钱,才把他给请来的。” “我们都叫他穆勒教授。” 第199章 穆勒教授 “穆勒教授?”郑小河好奇地问。 “德国来的教授,那他给你们上课,都说德语吗?我们的中国学生,能听得懂吗?那书本,也都是德文的吧。” “书本有德文的,也有翻译过来的中文版。”邵钰珩解释道。 “穆勒教授上课,一般是德语和英语混着说,平常他也会说一些简单的中文。” “那你们听课不费劲吗?” “刚开始是有点费劲。”邵钰珩笑了笑。 “不过,我们学校的外籍教授,大多都是双语教学。我们这些当学生的,为了能给老师留下个好印象,好多拿点指点,都拼了命地在学外语呢。” “尤其是德语,现在我们系里,好几个同学都能跟穆勒教授用德语进行熟练对话了。” 郑小河的心里,又松快了一分。 “你们上大学可真有意思。”她笑着说,“还能学到这么多东西。” “有意思什么呀,我看着我哥书房里的那些图纸和公式,头都大了。” 邵钰锦在一旁插嘴道。 话虽如此,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满是骄傲。 郑小河为她化好了妆。 一个清透自然的淡妆,既没有遮盖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气息,又巧妙地修饰了她五官的优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灵动。 “好了,邵小姐,你看看。” 邵钰锦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里全是惊喜。 “天哪!郑老板,这……我的眼睛好像变大了,还有我的眼睫也长了?感觉自己都变成明星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眼。 “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是您本身就漂亮得很。”郑小河笑着说。 “不不不,就是你画得好!” 邵钰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到她哥哥面前。 “哥,你看!郑老板给我画的眼线还有我的眼睫毛,眼睛看起来放大了好多。” “好看。”邵钰珩看着自己妹妹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也由衷地笑了。 临走时,邵钰珩从皮夹里拿出一叠钱,要付给郑小河。 “郑老板,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我妹妹这么开心,这钱,你必须收下。我知道,你店里化妆,价钱不便宜。” “邵先生,您这是做什么?”郑小河将钱推了回去。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今天这次,是免费的。您要是再跟我客气,就是看不起我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郑小河看着邵钰锦,笑着说。 “邵小姐要是喜欢,以后多带你的同学闺蜜来我这里光顾,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一定一定!”邵钰锦立刻说。 “郑老板,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她们说,全上海最好的化妆师傅,就在这里!我保证,把她们全都给你拉来!”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邵钰珩见郑小河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 “郑老板,那……关于那个卷发棒和美容仪的事……” “邵先生,这件事,就拜托您了。”郑小河说。 “您别有压力,就当是个有趣的研究。要是需要我做什么,随时都可以打我名片上的电话。” “好。”邵钰珩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先画图纸。一有进展,我马上联系你。” 送走邵家兄妹,郑小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正愁着怎么接近穆勒教授,邵钰珩这个学生,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下午,郑小河拉着阿秀,一起回了云南路。 顾秀芳看到她们一起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做一桌子好吃的。 吃完饭,阿秀和顾秀芳一起在厨房里刷碗,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郑小河则和顾家明,来到了楼上的小阁楼。 “小河姐。”顾家明关上门,神情有些激动。 “怎么了?” “阿宝他……他答应了。”顾家明说。 “答应了?什么时候的事。” “嗯。”顾家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前天又去找他了。我把我们要做的事,还有我们的信仰,都跟他说了。” “他当时什么反应?” “他听完,眼睛都红了。”顾家明说。 “他跟我说,家明,其实我早就受够了现在这种日子。天天跟着那些人,欺负老百姓,收保护费,我心里堵得慌。可我没办法,我除了这条路,不知道还能走哪条路。” “他说,他恨日本人。是日本人,让他家破人亡,让他从一个有爹有娘的孩子,变成了街上的野狗。” “他问我,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打日本人?是不是真的要让中国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我跟他说,是。这就是我们一辈子要干的事。” “然后,他就答应了。”顾家明看着郑小河,眼神里闪着光。 “小河姐,阿宝他……态度很认真。他说,他不怕死。只要是打日本人的事,让他做什么都行。他还问我,有什么任务,可以交给他。” 郑小河听着,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阿宝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善良有血性的人。 “家明,你做得很好。”她拍了拍顾家明的肩膀,“不过,有件事,你一定要跟他强调。” “什么事?” “你要告诉他,我们做这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更不是去逞匹夫之勇。” 郑小河的语气很严肃。 “我们要靠脑子,要讲策略。保护好自己,是所有任务的第一前提。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尤其是他,他现在在青帮里的这个身份,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他这条线,绝对不能轻易暴露,必要时可以切断与我们这边的联系。” “你要让他明白,有时候,按兵不动,比冲锋陷阵,更需要勇气,也更有价值。” “我明白了,小河姐。”顾家明点了点头。 “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我也会让他知道,我们是一个集体,有组织,有纪律,不是让他一个人去单打独斗。” “好。”郑小河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成长了太多,也沉稳了太多。 “家明,以后阿宝作为外围情报人员,这条线,就由你来单线联系。” “你们之间的所有信息传递,都必须通过最安全的方式。记住,你们两个人的安全,是顶顶要紧的事。” “小河姐,你放心。”顾家明看着她,眼神无比坚定。 “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组织失望。” 第200章 福源仓库 从阁楼下来,郑小河走到窗边,下意识地朝对面街角的“云裳旗袍”望了一眼。 店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小伙计在看店,苏曼珍还没有回来。 与此同时,南市区的一间隐蔽居民房里。 阿东、小马、阿成三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向苏曼珍汇报着这几天的监视情况。 “苏姐,我这边,日清公司的三号码头仓库,一切正常。”阿东先开口。 “我和一位兄弟盯了好几天,那个仓库,除了每天正常进出的棉纱货车,定时有日本兵巡逻之外,连个其他的人都见不着。里面还是跟以前一样,堆满了棉纱。” “我这边情况也一样。”小马接着说。 “那个提篮桥监狱旁边的旧货栈,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地方荒得,白天去都瘆得慌。” “我守了几天,除了一个看门的还有一只野猫,也没有其他活物出入那里。” 苏曼珍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阿成。 三个人里,阿成的年纪最小,但也最机灵。 “阿成,你那边呢?” 阿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苏姐,我负责的‘福源’粮油公司那个废弃仓库,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阿东和小马都凑了过来。 “那个仓库,白天看,确实是废弃了,大门紧锁,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阿成说,“可一到下半夜,就不一样了。”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可从第二天开始,我发现,每隔一天,大概在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都会有一辆卡车,悄悄地开到仓库后门。” “卡车?”苏曼珍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样的卡车?” “就是那种运货的卡车,车厢用厚厚的帆布蒙着,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阿成回忆着。 “车开得很慢,也不开车灯,就借着月光,摸黑开进去。大概一个钟头之后,又悄悄地开出来,然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你看清楚车牌了吗?” “没有。”阿成摇了摇头,“天太黑了,车上又全是泥,根本看不清。” “我第二天晚上,特地换了个位置,爬到了仓库对面一栋房子的屋顶上。从那里,可以勉强看到仓库后院的一点情况。” “我看到,卡车开进去之后,仓库里会亮起几盏昏暗的灯。然后,有几个人影,从车上搬下来一些东西,好像是……麻袋和木桶。” “麻袋和木桶?”小马不解地问,“那能是什么?粮食和水?” “我猜也是。”阿成说。 “而且,他们搬完东西,又从仓库里,搬了一些同样装着的东西麻袋和桶,搬到车上运走。我猜,可能是……里面的人,产生的垃圾或者排泄物。” “垃圾?” “嗯。”阿成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苏姐,那些失踪的犹太人,我怀疑很可能就被关在那个仓库里。他们确实没有死,被囚禁了起来。” “日本人和魏利通,不敢把他们都杀了。毕竟,这是几十上百个犹太人,还是顶有钱的那批。” “上海租界的国际关注度挺高的,美国的犹太社团更是紧盯在沪犹太人的状况。” “这事真要是闹大了,剩下的一两万在沪犹太人肯定会陷入恐慌,到时候这国际纠纷整的一发不可收拾,他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他们只能先把人关起来,再慢慢想办法,把他们的钱,都给榨干。” 阿东和小马听着阿成的分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妈的,这群畜生!”阿东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苏曼珍一直安静地听着,双手无意识交握。 “阿成,你做得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冷静。 她看着阿东和小马。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不用再盯那两个地方了。” “苏姐,你的意思是……” “集中全部力量,给我盯死福源仓库。”苏曼珍语气凌厉。 她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部小巧的德产微型相机。 “这是……” “相机。”苏曼珍说,“我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洋人手里弄来的。体积很小,方便隐藏。” 她将相机推到阿成面前。 “阿成,你的观察力最细,也最沉得住气。这个东西,交给你保管。” “从今晚开始,你们三个,轮流值守。你们接下来的任务,不再是简单的监视。” “搞清楚那辆卡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最后又开去了哪里。沿途有没有什么固定的路线和规律。” “以及卡车里运送的,到底是什么。是食物,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仓库周围,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没有暗哨。换班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你们需要拍下卡车进出仓库的照片,还有仓库周围那些守卫的照片。” “如果有可能,最好能拍到仓库内部的情况,拍到那些被关押的犹太人。” “只有先把这些都摸清楚了,我们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也是给那些死在码头的兄弟们,一个交待。” “苏姐,你放心。”阿东说,“我们三个,都是老手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我要你们,都给我机灵点,活着回来。我们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办完这件事,我请你们去全上海最好的馆子,喝酒,吃肉。” “是!”三个人齐声应道,转身离开了茶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苏曼珍独自一人坐在雅间里。 她从手袋里,又拿出了一支烟,点燃。 第201章 阿繁 “香河记”的生意蒸蒸日上。 王续雨的那篇专访点燃了整个上海滩名媛圈的热情。 现如今,使用“御光霜”,成了一种时髦。 摩登今昔阁的预约,也几乎被排满。 虽然阿秀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无论是做护肤还是化妆发型,都学得有模有样,手艺也得到了太太小姐们的一致认可。 但店里,还是越来越忙了。 这天下午,郑小河刚送走一位预约的太太,转身回到店里,就看到阿秀正同时应付着两位客人。 一位躺在私密区的护理床上,脸上敷着面膜,另一位则坐在那边的化妆台前,等着阿秀为她设计晚宴的造型。 阿秀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有条不紊,丝毫没有怠慢。 郑小河看着她那忙碌的身影,走过去,拿起一把梳子。 “我来吧。”她对阿秀说,“你去给李太太把面膜洗掉,我来帮张小姐弄头发。” “好的,郑姐。”阿秀连忙去服务李太太。 等把两位客人都送走,店里终于清静下来。 郑小河坐下来,喝了口水,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阿秀。 “阿秀。” “嗯?郑姐,怎么了?” “我打算,再招个人。”郑小河说。 阿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真的吗?郑姐!那太好了!”她早就觉得店里人手不够了。 她看着郑小河,又是忙店里的预约,又是要外出上门,还要操心“香河记”的事,整个人都快转成陀螺了。 她看着都心疼,可自己又分身乏术。 “是啊。”郑小河点了点头,“再这么下去,我们俩,非得累垮了不可。是时候,再找个帮手了。” “那……郑姐你心里,有人选了吗?”阿秀好奇地问。 “有。”郑小河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伶俐的身影。 第二天,郑小河独自来到了永安百货。 她没有直接去找刘方怡经理,而是先来到了“香河记”的专柜。 专柜前,依旧围着不少客人。 阿繁穿着得体的制服,正耐心地为一位小姐讲解着产品。 “小姐,您看,您的皮肤是典型的混合性肤质,中间偏油,两颊偏干。” “所以,我建议您,在用完我们的御光霜之后,可以在额头还有鼻翼,稍微扑一点我们香林堂的薄荷散粉,这样能让您的妆容更清爽。” 她的声音清脆,口齿伶俐,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笑容。 郑小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愈发满意。 等客人散去一些,她才走了过去。 “阿繁。” “郑老板!”阿繁看到她,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阿繁连连摆手。 “就是……就是客人太多了,有时候都忙不过来。郑老板,我们的御光霜太受欢迎了,库房里都快卖空了。” “放心,我已经让杨先生那边加紧生产了,肯定会及时补上的。”郑小河笑了笑,“阿繁,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阿繁,你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吗?”郑小河问。 “喜欢啊!”阿繁毫不犹豫地点头。 “特别喜欢!我以前就是个卖雪花膏的,从来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 “自从上次听了您的培训,我才明白,我们这行不仅是简单的售卖,还能帮别人变得自信漂亮,这让我觉得我的工作很有意义。”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郑小河继续问,“打算一直在商场里干下去吗。” 阿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没想那么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能有现在这份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刘经理对我很好,这里的薪水,也比我以前高了不少。” “阿繁,我想请你,来我店里做事。”郑小河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 “啊?”阿繁彻底愣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郑小河。 “郑老板,您……您是说,让我去您的店里?” “对。”郑小河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很有天分,也很好学。你有没有想法,跟着我,学真正的美容和化妆技术?” “工资方面,你放心,只会在你现在的基础上,再往上加,绝不会亏待你。” 阿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郑老板,我……”她咬着嘴唇,脸上满是犹豫,“我……我当然想去。做梦都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是刘经理,当初一手提拔的我。”阿繁低声说。 “要不是她,我现在还在原来的柜台,拿着那点微薄的薪水。她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那不成背信弃义了吗?” 郑小河看着她,心里对这个姑娘,又多了几分欣赏。 “你是个好姑娘,懂得感恩。”郑小河说,“你放心,这件事,不用你为难。我亲自去找刘经理谈。” “啊?您……您要去找刘经理?” “对。”郑小河拍了拍她的手,“你就在这里等我消息。” 说完,她便转身,径直朝着刘方怡的办公室走去。 刘方怡见到郑小河,十分意外。 “郑老板?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经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郑小河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求’个人。” “求个人?” “对。你们柜台的阿繁,是个人才,我非常看好她。我想请她,去我店里。” 刘方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郑老板,你这可是……挖到我墙角来了啊。” “刘经理,您别误会。”郑小河说。 “我刚才问过阿繁了。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她说,是您一手提拔的她,她不能对不起您。所以,我才特地来跟您“要”人的。” “我知道,阿繁是您手下的得力干将。我也真心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材。我想好好培养她。” 刘方怡看着郑小河真诚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她对着门外的助理,“小于,让美妆柜台的阿繁,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后,阿繁忐忑不安地敲门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郑小河也在时,更加紧张了。 “经理,郑老板。” “阿繁,坐吧。”刘方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看着阿繁,又看了看郑小河,开口说道:“郑老板的意思,刚才都跟我说了。她想请你去她的店里做事。” 阿繁低着头,不敢说话。 “阿繁,你是个好姑娘,做事勤快,脑子也活。我当初提拔你,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刘方怡的语气很温和,“说实话,你要走,我舍不得。” “不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郑老板是真心想培养你,跟着她,你能学到真本事,比在我这里当个售货员,有前途得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个妹妹,在上学,全靠你一个人供着。” “跟着郑老板,薪水肯定比我这里高。为了你妹妹,你也该去。” 阿繁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经理……” “别说了。”刘方怡摆了摆手。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跟着郑老板,好好学,好好干。以后出人头地了,别忘了我这个老领导就行。” 她又转向郑小河。 “郑老板,我的人,今天就交给你了。你可得替我,好好地待她。” “刘经理,您放心。”郑小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把她,当成我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阿繁看着刘方怡,又看着郑小河,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对着刘方怡,深深地鞠了一躬。 “经理,谢谢您!” 然后,她又转向郑小河,同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郑老板,我……我愿意去!” 第202章 图纸 当天下午,郑小河就带着阿繁回了摩登今昔阁。 “阿秀,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郑小河将还有些拘谨的阿繁拉到身前。 “这是阿繁,以后,她就是我们店里的人了。你们俩,以后要好好相处。” “阿繁,你好!” 阿秀看到新伙伴,高兴得不得了,她主动上前,拉住阿繁的手。 “我叫吴蓝秀。你叫我阿秀就行。欢迎你来!” “阿秀你好。”阿繁被她的热情感染,也放松了不少,“我叫裴淑繁,你叫我阿繁就好。” “太好了!以后我总算有个伴了!”阿秀高兴地说,“郑姐,以后店里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我们俩干!” 三个人正凑在一起说笑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邵钰珩拿着图纸卷,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郑老板!我来了!” “邵先生?快请进。”郑小河有些意外,“什么事这么着急?” “图纸!图纸我画好了!” 邵钰珩将那个图纸卷在桌上摊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熬夜后的疲惫。 郑小河看了一眼那摊开的图纸,又看了看旁边的阿秀和阿繁。 “阿秀,你先带阿繁熟悉一下店里的环境,跟她说说我们平时的工作流程,还有各种东西都放在哪里,技术不着急,以后慢慢学。” “好的,郑姐。”阿秀立刻会意,拉着阿繁的手,“阿繁,走,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宝库’去!” 看着她们俩亲亲热热地走开,郑小河才将目光,落在了那张图纸上。 “邵先生,你这……熬了好几个通宵吧?” 她看着邵钰珩眼下的黑眼圈,有些过意不去。 “何止是几个通宵!”邵钰珩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我这两天,除了吃饭睡觉,脑子里全是你说的那个东西!连做梦都在画图纸!” 他站起身,指着图纸,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郑老板,你来看!这个,就是我设计的‘可控温电热烫发器’!” 郑小河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个结构有些复杂的铁钳,上面标注着各种零件的尺寸和参数。 “你看这里,我设计了一个双金属片温控开关。利用不同金属热胀冷缩系数不同的原理,当温度达到预设值时,金属片就会弯曲,自动切断电流。” “等温度降下来,它又会恢复原状,重新接通电流。这样,就能把温度,大致控制在一个恒定的范围内。” 郑小河看着图纸上那个有些笨重的外观,跟她想象中的卷发棒,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邵先生,你这个设计,非常巧妙。” 她先是肯定了对方的努力,然后才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不过,在外形上,我们是不是可以再改一改?” “外形?” “对。”郑小河说,“你这个设计,还是钳子的形状。操作起来,可能不太方便。而且,对于没用过的客人来说,看到这么个铁家伙,心里会有点害怕。” “那……依郑老板的意思?” “你等一下。” 郑小河走到柜台后,拿来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她凭着记忆,在纸上迅速地勾勒出了一个现代卷发棒的雏形。 一个圆润的手柄,连接着一根可以发热的金属圆棍,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夹片。 “邵先生,你看,我们能不能做成这个样子?”她将画好的图纸,递给邵钰珩。 “手柄的部分,用绝缘的材料做,拿着不烫手。发热的,就是这根棍子。” “用的时候,只要把头发绕在这根棍子上,再用这个夹片轻轻固定住,等几秒钟,一个漂亮的卷儿就出来了。” 邵钰珩看着那张草图,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圆棍……夹片……”他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进行着结构分析。 “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太天才了!比我那个钳子,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这样一来,不仅操作简单,还更安全!” 他一把抢过那张草图,如同是得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郑老板,你……你真是个奇才!” “我就是随便画画。”郑小河笑了笑,“那……另一个呢?那个能震动的按摩器,有思路了吗?” 提到这个,邵钰珩脸上的兴奋劲儿,又被一丝愁容取代。 “这个,就难了。”他摇了摇头,又摊开了另一张图纸。 “你说的那个‘高频震动’,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通过快速的物理震动,来促进皮肤对护肤品的吸收。这个原理,在声学和物理学上,是讲得通的。” “我也根据这个原理,设计了一个初步的模型。”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小型装置。 “你看,核心就是这个偏心轮马达。让马达带动一个不平衡的重物旋转,就能产生震动。” “我已经用厂里的废料,造出了一个简单的样品。”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用铁皮和电线胡乱组装起来的小机器。 他接上电源,打开开关。 那台简陋的机器,立刻发出了“嗡嗡嗡”的声响,并且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你看,震动是有了。”邵钰珩说,“但问题也来了。” “什么问题?” “第一,这个震动的频率,太低了,而且很不稳定。用在脸上,恐怕没什么效果,倒像是拿着个筛子在脸上抖。”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要产生足够高、足够稳定的频率,就需要一个转速极高而且极其精密的微型马达。可这种东西,别说我们厂里造不出来,我估计,全中国的工厂,都造不出来。” “这种精密的微型马达,只有德国和瑞士的几家工厂能生产。那都是用在钟表和军用仪器上的,根本不可能卖给我们。” 郑小河点了点头,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邵先生,你别急。”她安慰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先把那个卷发棒给做出来,这个美容仪,我们可以慢慢研究。” “也只能这样了。”邵钰珩叹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不甘心。”他说,“我回去再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要是实在不行,我只能再去请教我老师了。” “穆勒教授?”郑小河的心跳了一下。 “对。”邵钰珩点了点头。 “我老师是这方面的权威。他设计的那些精密仪器,甚是精妙。要是他肯出手,说不定……能有办法。” “那……穆勒教授他对这种美容的机器,会感兴趣吗?”郑小河状似无意地问。 “我跟他提过一次。”邵钰珩苦笑了一下。 “他听完,就跟我说了一句,‘钰珩,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这些给女人消遣的小玩意儿上’。” “他觉得,我应该把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工业机械设计上。所以……我也不好再多问了。” 郑小河的心里,又沉了下去。 “邵先生,您别灰心。”郑小河说,“您先按您的思路研究着。说不定哪天,灵感就来了呢。” 她看着邵钰珩,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对了,邵先生,我对您说的那个样品,很感兴趣。” “不知道……我能不能申请去您家的工厂,参观一下?我想亲眼看看,您是怎么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实物的。” “当然可以!”邵钰珩立刻答应下来。 “随时欢迎!我们厂里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工厂,但也有几个像样的实验室。你来了,我亲自带你参观!” 第203章 点拨 郑小河如约来到了捷成汽车厂。 邵钰珩亲自在门口迎接她。 “郑老板,我们这儿地方乱,你多担待。” “邵先生太客气了。”郑小河笑着说,“我这还是头一回进工厂里头呢,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邵钰珩带着她,先是参观了几个主要的生产车间。 “我们厂,主要还是做一些汽车的维修和零配件的仿制。”邵钰珩一边走,一边介绍。 “上海滩现在车子多,但原厂的零件金贵,又不好买。我们做的,就是这些替代品。虽然比不上德国货、美国货,但胜在便宜耐用,生意还算过得去。” “邵先生,你这可太谦虚了。”郑小河打量着厂区,“这规模,在上海滩,也算是数得着的了。” “都是些修修补补的活儿,上不了什么台面。” 邵钰珩带着她,穿过一个正在维修汽车的车间,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独立的小车间。 这里,是他的私人实验室。 车间不大,但各种工具、零件、图纸,摆放得满满当当。 “郑老板,你看。” 邵钰珩指着工作台上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金属棍。 “这就是我根据你画的草图,连夜赶制出来的第一版样品。” 郑小河走过去,拿起那个金属棍。 分量不轻,手柄的部分用木头包裹着,发热的金属棍体,打磨得还算光滑。 “我试着通了一下电,能发热。”邵钰珩说。 “但问题还是那个,温度不稳定,忽高忽低的。而且,加热的速度太慢了,要等好几分钟,才能达到能烫头发的温度。” “邵先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郑小河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想法变成实物,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厉害了。” 她拿着那个简陋的卷发棒,在手里掂了掂,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邵先生,你说,我们能不能在这个手柄上,再加一个可以调节的开关?” “调节开关?” “对。”郑小河说。 “比如,我们可以设定三个档位。一档的温度低一点,适合那种发质比较细软的。二档的温度高一点,适合普通发质。三档的温度最高,专门用来对付那种又粗又硬,不容易定型的头发。” “这样一来,不同的客人,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发质,选择不同的温度。既能保证效果,又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损伤头发。” 邵钰珩听着,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三个档位……调节温度……” 他喃喃自语,脸上从最初的自信变成了纠结。 “郑老板,你……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他苦笑着说。 “怎么了?这个很难实现吗?” “何止是难。”邵钰珩摇了摇头。 “一个固定的温控开关,我还能想想办法。可你要的是能分档调节的,这就不是简单的双金属片能解决的了。” “这里面,涉及到可变电阻、热敏传感器,还有更复杂的电路设计。这些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小玩意儿’的范畴。这……这几乎是在设计一台精密的工业仪器了。” 他看着郑小河,眼神里满是无奈。 “郑老板,恕我直言。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有我们厂里现有的设备,恐怕……做不出你说的这种东西。” “那……要是请教您老师呢?”郑小河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老师?”邵钰珩犹豫了一下,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了。 “我上次跟他提了一句,他就不太感兴趣。这次这个……比上次那个还要复杂,我更不好意思去开口了。他要是知道我把心思都花在这上面,非得骂我‘不务正业’不可。”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语气温和的说。 “邵先生,你别急。做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她拿起工作台上那个简陋的卷发棒,仔细地端详着。 “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 “你说,我们这个‘可控温加热’的技术,如果真的研究出来了,除了能用来烫头发,还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邵钰珩有些不解。 “是啊。”郑小河说。 “比如……我听我旁边西装店的老板常抱怨。他是个无线电爱好者,天天在家里摆弄他的那个收音机。” “他说,一到冬天,他那个收音机的电池,就特别不耐用。原本能听上两三天的,天一冷,一天就没电了。” “他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得给那个收音机也穿件棉袄,让它暖和点,才能像夏天一样用得久。” 郑小河这番话说得很随意。 但邵钰珩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地变了。 收音机……电池……冬天……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迅速地组合成了之前他从未想过的技术应用方向。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神里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电池!对啊!是电池!”他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干电池在低温环境下,化学反应的活性会大大降低,导致它的放电能力急剧下降!这不是什么玄乎的事,这是最基础的电化学原理!” “所以,你那个邻居说的,一点都没错!只要能给电池,提供一个相对恒定温暖的环境,就能保证它在冬天,也能发挥出最大的效能!” 郑小河看着邵钰珩脸上那变幻莫测的神情,看着他眼神里那越来越亮的火花,知道自己这把火,算是点对了地方。 邵钰珩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去想什么卷发棒了,他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恒温加热…微型化…便携式…如果…如果能把这个技术,用在电台设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郑小河还是听清楚了。 电台。 现代这种技术比较常见,笔记本手机电动车的电池都能自动调节温度。 她知道,此时的邵钰珩已经联想到了军事应用上。 在野外,尤其是在北方的冬天,电台的续航能力,直接关系到信息传递的成败,甚至是一场战役的胜负! 一个正直热血又懂技术的爱国青年,当他发现,自己正在研究的一个“小玩意儿”,有可能在战场上发挥出巨大作用时,他会怎么做? “郑老板!”邵钰珩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什么?” “我知道该怎么跟我老师说了!” “啊?你知道什么了?”郑小河一脸的“茫然”。 邵钰珩暂时没有时间解释,拿起桌上两张的图纸,珍而重之地卷了起来。 “郑老板,你等我消息!我这就去找我老师!这次,他一定不会再骂我了!他一定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 最竟然告辞都忘了说,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车间。 郑小河看着他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 穆勒教授。 这次,你总该有兴趣了吧? 第204章 邀请 邵钰珩的电话,比郑小河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郑老板!我老师他答应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几分激动。 “他想见你!亲自跟你聊聊!” “真的吗?那太好了!”郑小河惊喜地问,“那穆勒教授约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就今天下午,还是在我厂里的那个实验室。他说,那里说话方便。” “好,我一定准时到。” 下午,郑小河再次来到了捷成汽车厂。 邵钰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看到郑小河,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郑老板,你可来了!我老师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两人快步穿过车间,来到了那个独立的小实验室。 实验室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白人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站在工作台前,仔细地研究着那两张图纸。 他很高,也很瘦,头发是亚麻色的,有些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老师,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郑小河老板。”邵钰珩连忙介绍。 穆勒教授的目光,落在郑小河身上。他的眼神很温和,有着学者的好奇。 “你好,郑小姐。”他用有些生硬的中文,主动开口打招呼。 “穆勒教授,您好。很高兴见到您。”郑小河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回应道。 这一下,不光是穆勒教授,连旁边的邵钰珩都愣住了。 “郑老板,你……你还会说英语?”邵钰珩惊讶地问,“而且说得这么好?” “我这店里,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有英国人,有法国人。”郑小河谦虚地笑了笑。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跟听天书似的。“ ”后来我就想,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别人翻译吧?学好几种语言太难了,我就挑了个用得最广的英语,自己瞎琢磨着学了点皮毛,让您见笑了。” 她心里却在暗自庆幸,幸好上辈子上学的时候,英语课没偷懒,还因为喜欢看英美剧,特地多下了不少功夫。 至于日语,也多亏于日语专业的舍友,虽然不算精通,但也算会几句实用的,要让她流畅的和日本人对话,还是有些困难,看来以后还要找“机会”学。 “郑老板,你这可不是皮毛。”邵钰珩由衷地赞叹,“你这学习能力,也太强了。” 穆勒教授看着郑小河,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他示意两人坐下,然后也用英语开口。 “郑小姐,请坐。钰珩把你那两个非常有意思的想法,都跟我说了。” 他的英语带着德国口音,但小河完全能听得懂。 “我对你说的那个‘可控温加热’和‘高频震动’,非常感兴趣。” “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不,这不是认可,是好奇。”穆勒教授摇了摇头。 “我很好奇,郑小姐,你一个……嗯,美容沙龙的老板,是怎么会想到这些东西的?这些想法,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范畴。” “或许,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懂得思考”郑小河笑着回答。 “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能让我的客人们,变得更美,更方便。想得多了,脑子里自然就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有趣。”穆勒教授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这个‘可分档调温’,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比如,你希望它能精确到什么程度?” “我希望,它能有三个明确的档位。”郑小河说。 “比如,低、中、高。每个档位的温度,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这样,我的员工在操作的时候,就不需要凭感觉去试,可以直接根据客人的发质,选择最合适的档位。” “一个可以进行区间控制的恒温系统。”穆勒教授喃喃自语。 “这需要一个相当精密的反馈和控制电路。钰珩,你现在的水平,还做不到。” 邵钰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穆勒教授又说。 “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材料,比如一种对温度变化极其敏感的热敏电阻,再设计一个简单的比较器电路,或许……可以实现一个简易版本。” 郑小河听着,心里暗自佩服。不愧是顶尖的专家,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那……那个高频震动的按摩器呢?”她又问。 “那个更难。”穆勒教授摇了摇头。 “钰珩的思路是对的,用偏心轮马达。但关键在于,我们没有能达到那种转速的微型马达。而且,就算有,那种剧烈的震动,直接用在脸上,恐怕也谈不上舒适。” “教授,关于这个,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郑小河说。 “你说。” “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我们需要的,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动’,而是一种我们肉眼看不见,但皮肤能感受到的‘波动’。” “波动?” “对。”郑小河努力用让人容易理解的词汇,去描述超声波原理。 “比如,我们用一种特殊的物质,给它通上电,它就能发出一种频率非常非常高的声波。“ ”这种声波,我们的耳朵听不见,但它能穿透皮肤,让皮肤深层的细胞,也跟着一起‘震动’起来。这样,是不是就能把护肤品,更好地‘推’进去了?” 穆勒教授和邵钰珩都听得愣住了。 “用晶体的压电效应,产生超声波……居里夫妇的发现应用到这里,真是妙啊!” 穆勒教授眼睛里,骤然爆发出灼亮的光芒。 “天哪……郑小姐,你……你简直是个天才!”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想法太不可思议了!用超声波来进行物理导入!” “这……这在理论上在这里完全可行!而且,比我之前想的任何一种方案,都要高明!” 邵钰珩也用惊奇的眼神看着郑小河。 “郑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想法,它们还能用在什么地方?” 穆勒教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郑小河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没有再藏拙,而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开口。 “我知道。” “我知道,一个便携式的恒温加热装置,不仅能用来烫头发,还能用在野战电台的电池保温上,保证它在严寒的环境下,也能正常工作。” “我也知道,超声波技术,不仅能用来做美容,还能用在医疗探测,甚至……用在潜艇的声呐系统上。” “这些技术,如果用在军事上,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但我希望,我的这些想法,最终能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更丰富,而不是成为互相残杀的工具。” 穆勒教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郑小姐,你让我非常惊讶。”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的这些想法,不是‘小玩意儿’。它们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教授,您过奖了。” “那么,郑小姐,你今天来找我,除了跟我探讨这些技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吗?”穆勒教授问。 “有。”郑小河点了点头,“教授,邵先生,我想跟你们,谈一笔生意。” “我想,我们三个人,可以成立一家新的公司。一家专门研发和生产各种新奇的而且能改善人们生活的小型机械的公司。” “我来提供想法,你们两位,来提供技术。赚到的钱,我们三个人分。” 穆勒教授听完,却摇了摇头。 “郑小姐,我对赚钱,不感兴趣。”他说,“我的兴趣,只在技术本身。” “不过……”他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我对你这个人,对你脑子里那些‘奇思妙想’,非常感兴趣。” “除了卷发棒和美容仪,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当然有。”郑小河笑了,“还有很多。” “比如,一种能把食物放进去,不用火,就能在几分钟内把它加热的‘神奇盒子’。” “再比如,一种能把生米和水放进去,定好时间,就能自动煮成香喷喷米饭的锅,就是如今电饭煲的升级版。” “还有,一种不用油,就能把薯条、鸡块炸得又香又脆的机器……” 她每说一样,穆勒教授和邵钰珩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东西,我都可以把我的想法,画成图纸,免费送给您。” 郑小河看着穆勒教授,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只有一个要求。一个绝对不会为难您的要求。您可以自由选择,答不答应。” 穆勒教授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我可以……先看看你那些‘奇思妙想’,再做决定吗?”他最终开口。 “当然可以。”郑小河笑了。 第205章 奇思妙想 当天晚上,郑小河在空间里书桌前,铺开了厚厚一沓纸。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她将自己脑海里,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但又基于现有技术有可能实现的想法,一个一个地,用铅笔画在了纸上。 微波炉的磁控管原理,她画不出来,但她可以画出一个利用电阻丝加热,再用风扇将热风吹出的简易结构图。 全自动洗衣机的复杂程序,她也不懂,但她画出了一个利用波轮和离心力,进行衣物清洗和甩干的半自动洗衣机的设计草图。 还有更简单的,比如利用齿轮组加速的手摇式打蛋器。 她画得并不专业,很多地方,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对于穆勒教授那样的顶尖专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只需要看到一个火花,就能点燃一整片草原。 第二天,郑小河将那厚厚一沓,将近二十页的“奇思妙想”,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再次来到了捷成汽车厂。 还是那个小实验室。 穆勒教授和邵钰珩,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郑小姐,你来了。”穆勒教授眼里露出期待。 “穆勒教授,邵先生。”郑小河将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了工作台上。 “我把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都画在了这里。希望……不会让您失望。” 邵钰珩上前,将纸袋里的图纸都拿了出来。 穆勒教授拿起第一张,那上面画的,正是那个“空气炸锅”的草图。 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用热风循环来加热食物……这个想法,倒是很新颖。不过,要保证热风的均匀和温度的稳定,对风道的设计和加热管的功率要求很高。而且,能耗会非常大。”他评价道。 他又拿起第二张,是那个全自动洗衣机的设计。 “全自动?这个想法确实不错。用波轮来代替手搓……嗯,可以节省不少力气。但这个甩干的部分,如果转速控制不好,很容易把衣物都绞在一起,甚至撕破。”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邵钰珩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替郑小河捏把汗。 他觉得,郑小河的这些想法,很多天马行空,有些……不太切合实际。 郑小河却一点也不紧张,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当穆勒教授翻到第十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手摇式的搅拌工具。 区别于这个时代已有的那种简易的,只有一个搅拌头的工具,郑小河画的这个,结构要复杂得多。 它有一个封闭的齿轮箱,通过手摇曲柄,可以带动内部的多组齿轮,以极高的速比进行转动。 而与齿轮连接的,是两组可以互相交错旋转的,多层次的搅拌刀片。 “这个……”穆勒教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将那张图纸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研究着。 “用行星齿轮组来提升转速……再用对冲式的多层刀片来进行剪切和混合……”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迸发出看到绝妙设计时才有的光彩。 “天才!这个设计简直是天才!”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郑小姐,你这个设计,它不仅仅是一个厨房里的小工具!它还能……” 郑小河接话。 “在兵工厂里,混合火药或者其他化学原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很多时候,都需要靠人工,小心翼翼地去搅拌。效率低,而且风险极高。” “但如果有了这个东西,我们就可以把它放大,用更坚固的材料来制造。操作人员,可以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通过一个长长的摇杆,来完成混合工作。不仅效率大大提高,最重要的是,安全!” 穆勒教授看着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这个女人,她不仅仅是提出了一个想法。 她甚至连这个想法,在工业和军事领域的应用场景,都想到了! 穆勒教授不再往下看,而是直接将那一沓图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整理好,放回了牛皮纸袋里。 他知道,剩下的那些,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震撼。 他转头,对邵钰珩使了个眼色。 邵钰珩立刻会意,他对郑小河点了点头,便悄悄地退出了实验室,还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郑小河和穆勒教授两个人。 穆勒教授在工作台前坐下,看向郑小河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无比郑重。 “郑小姐,现在,你可以说你的要求了。” “穆勒教授,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郑小河说。 “我想请您,离开上海,去一个更安全,也更需要您的地方。” 穆勒教授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安全的地方?郑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在同济大学教书,生活很平静,也很安全。” “是吗?”郑小河看着他。 “教授,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知道,现在的上海,并不安全。尤其是对于您这样的人来说。” “您拒绝了纳粹,来到了中国。您以为,您就摆脱了战争吗?” “不,您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在这里,同样有着和纳粹般残忍的刽子手。他们就是日本人。” “您在上海这么长时间,您亲眼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欺负中国人的。您也亲眼看到了,普通的中国老百姓,是怎么在这乱世里,挣扎着活下去的。” “他们和您所厌恶的纳粹,没有任何区别。” 穆勒教授沉默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教授,您的才华,您的技术,是用来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的。而不是成为战争的工具,更不应该被他们所利用。” “据我所知,日本人已经盯上您了。或许,他们现在还没有动手,那是因为时机未到。” “但那一天,迟早会来。到时候,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威逼、利诱,让您为他们服务。您的生命,将时刻受到威胁。” “您的技术,随时都可能被他们抢走,变成射向中国人的子弹,变成投向中国城市的炸弹。” “您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吗?” 郑小河的每一句话,都直击人心,重重敲在穆勒教授的心上。 “郑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请您,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您的人。” 郑小河看着他,眼底一片赤诚,带着恳恳切求。 “在中国,有一群人,他们也在反抗侵略者。他们的条件很艰苦,他们的武器很落后。但他们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强。” “他们,需要您。需要您的技术,去制造出更好的机器,去武装他们的军队,去保护他们的家园。” “教授,我知道,让您参与到另一场战争中,或许违背了您的初衷。” “但请您相信我,这场战争,是正义的。” “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中国人,能活下去。” “等将来,战争胜利了,不管过去多少年,中国人都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位来自德国的教授,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用他的智慧和技术,帮助我们度过了难关。” “这份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名字,也会和那些所有帮助过我们的朋友一样,被我们永远地记在心里。” 穆勒教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他拿着那沓图纸的手,越攥越紧。 第206章 选择 穆勒教授看着郑小河,那双温和的蓝色眼睛里,带着些许探究。 “郑小姐,你跟我说这些,是代表谁?”他开口,努力平静道,“是重庆政府?还是……你们说的‘地下党’?” 郑小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教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她说。 “我希望我的国家,能早一天摆脱战争,希望我的同胞,能活得有尊严。”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叫晋察冀。” 郑小河说出了这个名字。 “晋察冀?”穆勒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那里,是华北最大的一片抗日根据地。没有租界里的大肆特权,没有日伪政权的横征暴敛,更没有街头随意抓人抢粮的乱象,是一片难得的净土。” “我听去过那里的人说,那里的军队,跟老百姓亲如一家。那里的老百姓,虽然穷,但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脸上都带着笑。”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无比地尊重知识,尊重有本事的人。他们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那些能为中国做贡献的读书人。” “教授,我知道,您厌恶战争。可在那片土地上,您的知识,不是用来制造杀人武器的。是用来救人的。” “那里有我们自己的兵工厂,设备简陋,条件艰苦。他们需要您,去帮他们改进机器,提高效率,造出能保护自己人的枪,能打跑侵略者的炮。” “那里还有很多在战场上受伤的战士,还有被日本人欺负的老百姓。他们需要更好的医疗设备,需要更好的生活条件。而这些,都需要工业基础,都需要您这样的专家。” “您要是去了那里,您会看到,您的每一个想法,您的每一张图纸,都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能救活成百上千的人。您会得到那里所有人的尊敬和爱戴。” “他们会竭尽全力,保障您的安全,让您能在一个绝对安宁的环境里,做您想做的任何研究。” 穆勒教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郑小河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您也有别的选择。” “我听我一位在教育部任职的客人说,因为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重庆政府那边,已经下达了命令,准备将同济大学,尤其是像机械系这种重要的院系,整体迁往内地。” “有的去四川,有的去云南。为的,就是保存我们的文脉,保存那点工业的火种。” “所以,教授,您也可以选择跟着学校一起走。去大后方,继续您的教学生涯。那里的条件,肯定比晋察冀要好得多。而且,也是在为中国的抗战,贡献您的力量。” “说到底,不管是去晋察冀,还是去大后方。只要您愿意留在中国,愿意用您的知识,来帮助我们。那对我们所有中国人来说,都是一份天大的恩情。” “路,在您自己脚下。怎么选,全凭您自己的心意。” 郑小河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实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许久,穆勒教授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郑小河,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敬佩,还有释然。 “郑小姐,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他缓缓开口。 “在德国的时候,我见过那些狂热的纳粹分子,他们为了所谓的‘国家荣誉’,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同胞送进集中营。” “来到中国后,我也见过那些趋炎附势的商人和官员,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心安理得地给日本人当走狗。” “我也见过很多明哲保身的人,他们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保住自己的那点家当。” “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自私,冷漠,充满了谎言和背叛。” “可你不一样。”他看着郑小河,打心底儿里佩服。 “我没想到,你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开着一家看起来与世无争的美容店,心里却装着这么多事。” “你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那么多你不认识的人的活路。” “你让我看到了,这个民族,在面对苦难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坚韧不屈。也让我明白了,我接下来,该走哪条路了。” 郑小河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教授,您的意思是……” “郑小姐,如果你的消息准确的话,学校迁移的通知,应该很快就会下来了。”穆勒教授说。 “我想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晋察冀。我该怎么去?” 巨大的惊喜,瞬间充满了郑小河的胸膛。 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教授,您放心。这件事,我们早有准备。”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学校为了安全起见,会分批次,让教授和学生们,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分头进行转移。” “其中,去往云南的那一批,会先从上海,坐船去香港,再从香港转道去昆明。” “您可以向学校申请,加入去云南的这一批。” “到时候,您只需要跟着大部队,登上从上海去香港的轮船。等船一离港,我们的人,就会在船上跟您接头。” “船会在中途停靠。到了中转站,我们会安排您,伪装成一个去内地传教的德国牧师,跟随我们的商队,一路向北。等到了保定 ,就会有专门的同志,护送您,前往晋察冀。” “整个过程,我们都会派最得力的人员,全程保护您的安全。” 穆勒教授听着她清晰周密的安排,点了点头。 “好。”他说,“郑小姐,我相信你。” 他站起身,朝郑小河伸出了手。 “从今天起,我的这条命,就交给你,交给你们了。” 郑小河也站起身,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教授,欢迎您,我的……同志。” 第207章 文支英 店里难得清闲,郑小河也偷得半日闲,躺在洗发椅上,让阿繁给她做头皮按摩。 “阿繁,对,就是这个位置,再往上一点点。” 阿秀站在旁边,耐心地指导着。 “这个穴位叫风池穴,按下去的时候,力道要透进去,但又不能太重,要用指腹,缓缓地打圈。” “是这样吗?”阿繁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对,就是这样。很好。”阿秀看着她的手法,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学得真快。我当初学这个,可是被郑姐念叨了好几天呢。” 郑小河闭着眼睛,享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舒适感,听着两个姑娘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穆勒教授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好了,阿繁,用热毛巾把郑姐的头发包起来。”阿秀递过一条干毛巾。 阿繁接过毛巾,拧干,小心地将郑小河的头发包裹住。 “郑姐,您请这边坐。” 郑小河坐到化妆台前,阿秀又开始指导阿繁怎么吹头发。 “吹风机离头皮不能太近,风口要斜着吹,顺着毛鳞片的方向。这样吹出来的头发,才会有光泽,不毛躁。” “吹到八成干的时候,就可以用梳子配合着造型了。你看,像这样,用圆梳把发根带起来,能让头顶显得更蓬松。” 阿秀一边说,一边做着示范,俨然一副小老师的模样。 郑小河看着镜子里,阿秀教得有模有样,阿繁学得异常认真,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等头发吹干,阿繁又学着郑小河教她的手法,为她梳了一个简单却不失优雅的发髻。 “哇!阿繁,你可真厉害!”阿秀看着镜子里的成品,由衷地赞叹。 “我当初学这个发髻,学了两个礼拜才勉强学会。你这才几天,就梳得这么好了!真有天分!” “阿秀,你别夸我了,我脸都红了。”阿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你教得太仔细了,把你的经验一点都没藏着,都教给了我。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们俩,都做得很好。”郑小河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姑娘,笑着说。 “阿秀现在是咱们店里的大师傅了,教徒弟也有模有样的。” “阿繁呢,也确实有天分,一点就透。” “以后店里有你们俩互相照应着,我就是出去上门服务,也放心了。” “郑姐,你就放心吧!”阿秀拍着胸脯保证。 “现在店里再忙,我们俩也应付得过来了。而且,阿繁可厉害了!” “哦?她怎么厉害了?” “她推销我们店里的护肤品,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了!”阿秀说。 “就这两天,我们店里卖出去的护肤品,比以前一个礼拜卖的都多!” “好多太太,本来只是来做头发的,听她一说,都忍不住要买一套回去试试。” 阿繁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脸颊红扑扑的。 “我……我就是以前在百货公司,干惯了。” 三个人正说笑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杨秉择提着一个公文包,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士。 “杨先生!” 郑小河三人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小河师傅,我给你介绍一位贵客。”杨秉择指着身边的中年男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专门为我们‘香河记’画月份牌的,支英画室的文支英,文先生。” 他又转向文支英,介绍道。 “文先生,这位就是我们‘香河记’的另一位合伙人,也是这家摩登今昔阁的老板,郑小河,郑师傅。旁边这两位,是她的高徒。” 文支英。 郑小河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文支英!那个在后世的美术史上,被誉为“月份牌大王”,开创了一个时代审美传奇的艺术大师! 那个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作民国商业美术史的开山鼻祖,讲了无数遍的传奇人物! 那个用一支画笔,画尽了上海滩的繁华与风情,也画出了民族气节的爱国画家!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亲眼见到他! 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伸出手。 “文先生,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今日能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文支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秀丽又落落大方的女老板,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郑老板,你好。真是年轻有为啊。”他握了握郑小河的手。 “我看了王记者写的那篇专访,对郑老板你的那些想法,佩服得很。能把生意,做出文化,做出精神来,不简单。” “文先生您过奖了。”郑小河谦虚地回应。 “文先生,您为我们‘香河记’画的那幅月份牌,我真是太喜欢了。”郑小河发出由衷的赞叹。 “您把莉莉小姐画得,简直是活了过来。现在全上海的女人,都在讨论那幅画呢。” “郑老板喜欢就好。”文支英谦虚地笑了笑,“主要还是你们的产品好,理念也好。我画画的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自从上次,杨秉择将支英画室画的“香河记”月份牌广告画稿拿给她看时。 她便被那画上莉莉小姐眼波流转的韵致,再配上杨秉择那句“香河御光,佳人无瑕”的广告语,霎时惊艳得移不开眼。 当时,郑小河的心里,就动了念头。 她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 于是,她便拜托杨秉择,以想为自己的沙龙设计一本发型画册为由,希望能有机会,拜访一下文先生。 没想到,杨秉择的办事效率这么高,竟然直接把人给请来了。 “文先生,杨先生,快请坐。”郑小河将他们引到沙发坐下。 阿繁也连忙去泡茶,阿秀去柜台看店。 “文先生,您今天怎么会……” “是秉择。”文支英笑着说。 “他跟我说,郑老板你这里,是全上海滩最时髦的地方,能看到最多姿多彩的上海女性。还说,你想做一本关于发型的画册,想请我来给你些意见。” “我这个人,就喜欢这些新鲜有趣的东西。一听,就来了兴趣。” “文先生,我那不过是些不成熟的想法,哪敢在您这位大艺术家面前班门弄斧。” “哎,话不能这么说。”文支英摆了摆手。 “艺术,来源于生活。你们做的事,就是最鲜活的生活。我画画,也需要从你们这里,汲取灵感。” 他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忙碌的阿秀和阿繁,点了点头。 “郑老板,你这个店,很好。静雅有致,处处都透着心思。” “文先生您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坐坐。” “那是一定的。”文支英说。 “说起来,我太太也是你们‘香河记’的拥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你们那个‘御光霜’,比她从法国带回来的那些,还好用。” “真的吗?那可真是我们的荣幸。” 几个人正聊着,阿繁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文先生,杨先生,请喝茶。” 文支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他看着阿繁,对郑小河说。 “郑老板,你这两个徒弟,都收得好。一个沉稳细致,一个伶俐活泼,都是好苗子。” “她们都还年轻,要学的还多着呢。” “年轻人,肯学就好。”文支英说。 他放下茶杯,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郑老板,你跟我说说,你那个发型画册,具体是怎么想的?” “文先生,是这样的。”郑小河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向他阐述了一遍。 “这本宣传的画册专门用来展示我们店里设计的各种新潮发型。” “哦?”文支英来了兴趣,“这个想法非常新颖。现在上海滩,还从来没有哪家理发店,做过这个。” “是啊。”郑小河说。 “我就是觉得,口说无凭。我跟客人说得天花乱坠,不如直接让她看到,剪完之后是什么样子。” “我想把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几十款发型,都画成画。有适合年轻小姐的,有适合中年太太的,有适合参加舞会的,也有适合日常生活的。” “让客人们来店里,就像逛百货公司一样,可以自己挑选喜欢的款式。这样,既直观,又方便。”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文支英颔首连连,语气里难掩惊叹,“郑老板,你真是……心思灵巧,竟能想出这般妙策!” “那……文先生,这件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郑小河期待地看着他。 “接!当然接!”文支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么有意思的活儿,我求之不得!郑老板,你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给你画!”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过,我也有个想法。”文支英忽然说。 “文先生您尽管说。” “我画画,最讲究一个‘灵’字。”文支英说。 “我想亲眼看看,你们是怎么把一个普通的发型,变成一件艺术品的。” “所以,我能不能,在你们店里,待上几天?就当是……采风。” “当然可以!”郑小河喜出望外,“您要是愿意来,我们随时欢迎!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好。”文支英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回去准备画具。” 第208章 画中人 郑小河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在这个时代见到文先生,而且能得到他亲自为她店画发型册的机会。 文支英这个名字,几乎就是民国商业美术的代名词。 他的父亲曾是商务印书馆印刷厂厂长的秘书,他自己十几岁就进了商务印书馆的画图部,跟着老师傅学艺。 二十二岁那年,便自立门户,后来创立了“支英画室”。 他画的月份牌,风格新潮,色彩明亮,一扫之前那种病态柔弱的审美,画中的女子,个个健康、活泼、自信,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在那个年代,文支英的画,就是时尚的风向标。 他的月份牌一出,不仅上海的名媛佳丽趋之若鹜,连外乡的女人们,都学着画里的样子打扮自己。 郑小河还记得,历史上,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曾以二百两黄金的高价,逼迫他绘制宣传“大东亚共荣”的画作。 文支英当场气得支气管病发作,猛咳之下,竟咳出了血。 他指着自己带血的手,对日本人说:“我这手,只会画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 从此,他封笔不再画月份牌,只画些山水国画,靠着借债,整个画室再接一些画肖像和国画的散活,才养活了画室里四十多号人,也是四十多个家庭,艰难地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 抗战胜利后,他重操旧业,拼了命地画,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只可惜,长期的高强度创作,透支了他的生命。 一九四七年,九月十八日那天,他因劳累过度,突发脑溢血逝世,年仅四十七岁。 这样一个有才华有骨气的艺术家,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每当想到这位艺术大师的结局,郑小河都感到一阵惋惜。 如今,真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接下来的几天,摩登今昔阁里,多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文支英每天一早就提着他的画板和画具,准时来到店里。 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郑小河就拉着阿秀和阿繁当模特。 他也不多话,就在旁边支起一个画架,静静地观察着,描摹着。 她将自己脑海里,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发型,结合当下的审美,一一做了出来。 有清纯俏皮的双股麻花辫盘发,配上齐刘海,显得人活泼又减龄。 有温婉典雅的侧盘发,将头发在耳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再配上一根简单的珠钗,尽显东方女性的柔美。 还有适合参加舞会的,将头发烫成大波浪,梳成复古的手推波纹,再配上一个精致的妆容,整个人立刻变得明艳照人,气场全开。 她做了几十款不同的发型,每做完一款,就让阿秀或者阿繁,换上化好相应的妆容,摆好姿势,让文支英画下来。 阿秀和阿繁,就像两个模特,在郑小河的手里,变幻出万种风情。 而文支英,则用他那支神奇的画笔,将这一切,都记录在了画纸上。 他的笔触,快而精准。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发丝的走向和光泽。再用淡彩一染,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便跃然纸上。 当有客人上门时,文支英便会自觉地收起画具,悄悄地退到里间的包装室去。 他从不打扰客人们的私密时间,只是在包装室里,将刚才画的草图,进行补充和完善。 几天下来,他的画稿,已经积了厚厚一摞。 文支英将那一摞画稿,放在了桌上。 “小河老板,阿秀,阿繁,你们都过来看看。” 三个人立刻围了过去。 当她们看到那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画稿时,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天哪!文先生,您……您画得也太好了吧!” 阿秀看着画上那个温婉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是啊!”阿繁也指着另一幅画,激动地说。 “郑姐,你看,这个发型,就是你昨天给我梳的那个!文先生画出来,比我真人还好看!” 画上的,正是她们这几天做过的那些发型。 但又不仅仅是发型。 文支英不仅画出了发型,还为每一个发型,都配上了不同款式、不同花色的旗袍,甚至连耳环、项链这些小配饰,都画得一丝不苟。 后面画上的人,不再是阿秀和阿繁的模样,而是变成了各种不同风格的女性。 有的是气质温婉的大家闺秀,也有嘴角带俏的摩登少女,还有气场强大的职场丽人。 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顾盼生辉。 “文先生,您……您这画得也太好了吧!”阿秀捧着一张画稿,爱不释手。 “这……这画上的人,比我真人可好看太多了!” “是啊是啊!”阿繁也激动地说,“文先生,您的手,是神仙的手吗?怎么能画得这么像,又这么美!” 郑小河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心里充满了震撼。 文支英不仅完美地还原了她设计的发型,更重要的是,他抓住了每一种发型所要传达出的那种“神韵”。 “文先生,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郑小河赞叹道,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远不及亲眼所见。 “这些画,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我本来只是想做一本简单的发型参考图册,可您现在画出来的,简直就是一本民国女性的时尚画卷。” “郑老板过奖了。”文支英被她们夸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 “主要还是你的那些发型,设计得好,给了我很多灵感。” “我这几天,在你这里,看着你的创作。我这手啊,就痒得不行,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着那一摞画稿,自己也十分满意。 “这些,还都只是草稿。”他说。 “我准备拿回去,再好好地完善一下,再把细节补充补充。最后,再找最好的印刷厂,把它们印成一本精美的册子,给你送过来。” “那可真是太感谢您了,文先生!”郑小河激动地说,“这本画册,以后就是我们摩登今昔阁的镇店之宝了!” “哈哈哈,小河老板你太会说话了。”文支英开怀大笑。 阿繁和阿秀也凑在一起,看着那些画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阿秀你看,这个妆容,是郑姐上次教我的那个‘桃花妆’哎!” “是啊,文先生画得真像。连眼角那一点点红晕,都画出来了。” “我们店里,以后有了这本画册,生意肯定会更好!” “到时候,客人一进门,我们就把画册递过去,让她们自己挑。看中了哪个,我们就给她做哪个!”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 阿繁和阿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比的兴奋。 她们觉得,能来到这里,真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第209章 赠礼 文先生刚离开没多久,邵钰珩提着一个长条盒子,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进门就打招呼,只是安静地将那个盒子放在了柜台上,才开口。 “郑老板。” “邵先生?你来了。”郑小河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这是……” “你看看就知道了。”邵钰珩指了指那个木盒子,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郑小河打开那个木盒子。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金属棍。 它的外形,和郑小河当初画在纸上的那个草图,几乎一模一样。 圆润的木质手柄,连接着一根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金属圆棍,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夹片。 手柄上,还有一个可以拨动的,刻着“低、中、高”三个字的档位开关。 这…这简直就和她记忆中,现代的那个卷发棒,一模一样! “这…这是…”郑小河拿起那个卷发棒,入手的分量感,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试试。”邵钰珩指了指旁边的插座。 她插上电源,将开关拨到一档。 几秒钟后,那根金属棍,就开始散发出温热的气息。 她又拨到二档,温度明显升高了一些。再拨到三档,已经有些烫手了。 不过十几秒钟,她就感觉到,那根金属圆棍,开始均匀地发热。 她又试着拨动了一下档位,能清晰地感觉到,温度的变化。 “邵先生,你……你们真的把它做出来了?”郑小河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她从旁边拿来一个练习用的假人头,取下一缕头发,熟练地将头发缠绕在卷发棒上,用夹片固定住。 等了大概十几秒,她松开夹片。 一缕弧度优美的漂亮发卷,便出现在了眼前。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邵钰珩比她还要激动,他看着那个漂亮的卷儿。 阿秀和阿繁也凑了过来,看着那个完美的卷发,都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天哪!这东西也太神奇了吧!” “是啊是啊!比我们用电烫的还有火钳烫的,可好看太多了!还不用担心会烫到手!” “邵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还有穆勒教授!”郑小河惊喜道。 “你们真是……太厉害了!竟然真的把我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这个这个得多少钱?您开个价,我绝不还价!你们花了这么多心血,我…” “钱?”邵钰珩摆了摆手,“郑老板,你这话就见外了。” “我老师说了,他得感谢你才对。你那些‘奇思妙想’,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么有创造力的‘设计师’。” “这个卷发棒,就当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感谢你,让我们参与到这么一个有趣的项目里来。”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收下吧。”邵钰珩说。 “我老师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你要是不收,他该不高兴了。” 郑小河看着他真诚的样子,也就不再推辞。 “那……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邵先生,请您一定替我,好好地谢谢穆勒教授。” “一定带到,您放心。不过……那个超声波美容仪,恐怕就没那么快了。” “我老师说,那个东西的技术难度有点高。他把一些相关的原理和设计思路,都写下来交给我了,让我自己慢慢研究。他说,他可能……没时间亲手把它做出来了。” “没时间?”郑小河接道,“穆勒教授他……是要去哪里吗?” 邵钰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 “是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我们学校,接到重庆那边的正式通知了。为了躲避战乱,学校要整体搬迁了。” “穆勒教授作为学校最重要的外籍专家,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我听系里的主任说,他好像是被分到了去云南昆明的那一批。” “那……那你呢?邵先生?”郑小河问,“你也跟着学校一起走吗?” “我?”邵钰珩摇了摇头,“我暂时不走了。” “我父亲也在考虑,把厂里的一部分机器和人手,转移到内地去。毕竟,上海现在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了。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到时候,我父亲可能会留守在上海,将厂子的规模缩小,勉强维持着。我呢,可能会带着一部分人,去内地,重新建一个厂子。” “邵先生,你父亲是个有远见的人。”郑小河说。 “远见谈不上,就是想给自己,给邵家,留条后路罢了。”邵钰珩叹了口气。 “对了。”邵钰珩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伤感。 “前天,是穆勒教授给我们上的最后一堂课。” “下课之后,他把我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把他那套最珍视的,从德国带来的原版《机械工程设计手册》,送给了我。” “那套书,是他当年读书的时候,他的老师送给他的。他一直当成宝贝,平时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 “他把书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钰珩,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你的脑子里,有工程师的严谨,也有艺术家的浪漫。’” “还对我说,要多想想,怎么用自己的技术,为这个国家,多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等他到了昆明,安顿下来之后,我可能还要给写信,向他请教那个美容仪的事呢。不知道这次分别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了。” 邵钰珩说着,眼圈有些发红。 郑小河听着,心里也感到一阵酸楚。 “穆勒教授,他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郑小河轻声说。 “是啊。”邵钰珩点了点头。 他并不知道,他的老师,并不是要去四季如春的昆明,而是要去往北方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为了缓和这有些沉重的气氛,郑小河忽然笑了起来。 “邵先生,你别难过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 她拿起那个还散发着热气的卷发棒,开玩笑地说。 “等以后,时局安稳下来了,日本人被打跑了。我们就正式合作,开一家公司,专门生产这些小机器。” “到时候,我负责出点子,你负责造。我们把这些东西,卖到全中国,不,卖到全世界去!咱俩,赚他个盆满钵满!” 邵钰珩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心里的那点伤感,也冲淡了不少。 “好啊。”他无奈地一笑,“就怕……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快了。”郑小河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熬过这最难的几年,就快了。相信我,很快的。” 邵钰珩看着她的侧脸,看着落日余晖下她那闪着奇异光彩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说的话,好像一定会实现。 第210章 亮亮相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郑师傅吗?” 太阳还未落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着几分慵懒的调侃。 郑小河看到苏曼珍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正倚在店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上次在安全屋里见到时,红润了不少。 肩膀上的伤,似乎也好了大半,行动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曼珍姐!你……你怎么来了?”郑小河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怎么?不欢迎啊?”苏曼珍走进店里,摘下墨镜。 “我再不来,你这摩登今昔阁的门槛,怕是都要被那些太太小姐们给踏破了。” “哪儿的话,我天天盼着你来呢。” 她打量了一下店里,看到正在忙碌的阿繁,挑了挑眉。 “哟,你这儿又添新人了?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没办法,就我和阿秀俩人忙不过来。”郑小河笑着说,“曼珍姐,你今天来,是……” “怎么?不欢迎我来做头发?”苏曼珍白了她一眼,“我今晚有个宴会要去。你可得好好给我拾掇拾掇。我这阵子,都快成黄脸婆了。” “那哪能啊。”郑小河立刻会意。 “您就算是黄脸婆,那也是全上海最美的黄脸婆。阿秀,阿繁,你们先看着店。我带苏老板去里间,亲自给她做个最顶级的护理。” 她将苏曼珍引到最里面的那个单人护理室,关上了门。 “说吧,什么事?”郑小河给她倒了杯水。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苏曼珍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手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 “当然能。”郑小河在她对面坐下,“不过,我猜,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做头发。” “小河师傅,真是越来越精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苏曼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她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一支香烟。 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脸上那副慵懒妩媚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 “没错。今晚,有个宴会,上海站这边的人差不多都会去。” “包括……你那个对头?” “当然。”苏曼珍吐出一口烟圈,“这种场合,怎么能少得了他?” “那你……”郑小河有些担心,“你现在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他要是看到你……” “看到我,才好呢。”苏曼珍扯起一抹冷艳的笑,“我就是要让他看到。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苏曼珍,还活得好好的。” “我倒要看看,他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曼珍姐,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计划?”苏曼珍弹了弹烟灰,“我的计划,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发出去了。” 她看着郑小河,强压下激动。 “小河,你给我的那份‘大礼’,分量可真够足的。” “阿成那几个小子,也没让我失望。他们顺着那辆卡车的线索,摸到了日本宪兵队的一个秘密据点。还冒死拍到了几张照片。” “照片?” “对。”苏曼珍说,“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但能清楚地看到,有穿着日本军装的人,在仓库门口交接东西。还有那辆卡车的车牌,甚至是犹太人也拍到了。” “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你给我的那些证据,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谁也赖不掉。” “那你……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了?” “当然。”苏曼珍整个人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前天晚上,我就通过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把所有的东西,都加密送往了重庆。” “绝对安全的渠道?”郑小河有些好奇,“你不是说,你上海站的联络渠道,都已经被你那个对头给……” “上海站?”苏曼珍不屑地笑了一声,“我苏曼珍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连一条能直达天听的秘密渠道都没有,那我也太没用了。” “我这条线,别说他姓王的,就连我们上海站的站长,都不知道。它能绕开所有的中间环节,直接把东西,送到该看到的人手上。” 郑小河看着她,心里对这个女人的手段,又多了几分敬佩。 “那……重庆那边,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快了。”苏曼珍说,“算算时间,最多还有一周,他们就该收到了。我相信,他们看到这份东西,会比我还激动。” “到时候,我那个对头,他私自行动,造成重大伤亡,还企图栽赃陷害同僚的罪名,是跑不掉了。而我,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他想踩着我往上爬?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把谁给踩在脚底下。” “曼珍姐,你这招用得可真漂亮。” 苏曼珍说:“这种小人,我不仅要让他把吃下去的,都给我吐出来。我还要让他知道,我苏曼珍,不是那么好惹的。” “那……关于那些犹太人的事呢?重庆那边,会出手吗?” “肯定会。”苏曼珍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他们具体会怎么做,什么时候动手,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把刀,递到他们手上。至于他们想怎么砍,砍谁,那就得看他们的意思了。” “我明白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苏曼珍掐灭了烟,“正事谈完了,该办点我们女人的正事了。” 她站起身,“来吧,我的郑大老板。今天晚上,我能不能艳压群芳,可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曼珍姐,你放心。”郑小河也笑了起来,“保证让你今天晚上,一出场,就亮瞎所有人的眼。” “不过,在化妆之前,我得先给你做个护理。”郑小河说,“你这几天,又是养伤,又是操心这些事,皮肤都干了,我先给你敷个面膜。” “好,都听你的。” 郑小河将她带到护理床,让她躺下。 在为她做护理的时候,郑小河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曼珍姐,时间上……真的来得及吗?从你把情报送出去,到重庆那边下达指令,这中间,总得有几天的时间差吧?” “万一这几天,日本人那边,先把那些犹太人给转移了,或者……干脆撕票了,那不就白忙活一场了?” “你担心的不无道理。”苏曼珍点了点头,“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也想到了。” “哦?” “我让人,给日本人那边,也送了点‘小礼物’。”苏曼珍勾起一个狡黠的笑。 “什么意思?” “我让人匿名给特高科和宪兵队,都寄了一封信。”苏曼珍说。 “信里没说别的,就说,青帮的熊铁山,最近手头有点紧,正在跟重庆方面的人接触,想把他手上那批‘重要的货物’,卖个好价钱。” 郑小河听得眼睛都直了,手上操作却没耽误。 “曼珍姐,你……你这招也太狠了!” “狠吗?”苏曼珍笑了,“对付日本人和汉奸,就得用这种法子。” “你想想,日本人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就是他们内部出了叛徒。熊铁山这个人,本来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日本人用他,也防着他。” “现在这封信一送过去,日本人心里,肯定会起疑。他们会立刻加强对福源仓库的监控,也会派人死死地盯住熊铁山的一举一动。” “这样一来,在重庆的命令下来之前,无论是日本人,还是熊铁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那批犹太人,反而是最安全的。” “而且,还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在他们眼里,那些犹太人,只要还活着,就还是会下金蛋的鸡。他们舍不得杀。” “等他们把钱都弄干净了,反应过来了,我们的刀,也该落下来了。” 郑小河听着她的分析,心里的那点担忧,也放了下来。 郑小河看着苏曼珍,心里对这个女人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她不仅狠,而且聪明。 能在军统那种地方生存下来,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曼珍姐,我算是服了你了。” “行了,少拍马屁了。”苏曼珍坐在化妆椅上,闭上眼睛,“快给我画眉毛。今晚,我可是要去砸场子的。” 第211章 登场 郑小河的手,在苏曼珍的脸上,灵巧地舞动着。 她用粉底均匀地打亮了苏曼珍的肤色,遮盖住了她因受伤而残留的些许憔悴。 然后,她用野生眉的画法,为她勾勒出一双微微上扬的流星眉。 那眉形,不像时下流行的柳叶眉那般柔弱,也不像剑眉那么强势,而是自带一种英气。 “曼珍姐,你这眉骨生得好,就该这么画。”郑小河一边画,一边说,“把你的气场,全都给提起来。” 苏曼珍闭着眼,不禁嘴角上扬,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施展。 郑小河又用眼线笔,紧贴着苏曼珍的睫毛根部,画出一条丝滑线条。 眼尾处精巧的弧度又尽显妩媚。 “好了,睁开眼看看。” 苏曼珍缓缓地睁开眼。 镜子里,那双原本就漂亮的眼睛,此刻因为那条眼线的点缀,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神采,更加有神。 眼波流转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带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不错。”苏曼珍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她用唇刷,仔细地为苏曼珍勾勒出饱满的唇形后,整个妆容,便完成了。 镜子里的苏曼珍,明艳照人,气场全开。 她又变回了那个在上海滩,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苏曼珍。 不,比以前,更多了几分浴火重生后的惊艳。 “我瞧着今天比以前还漂亮了。” 苏曼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焕发出新的光彩。 “曼珍姐,你本来就美。我不过是,把你心里的那股劲儿,给画在了脸上罢了。”郑小河笑着说。 苏曼珍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转了个圈。 “行了,妆也画好了,我该走了。”她说,“我还得去一趟西式礼服店,取我的‘战袍’呢。”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妆发钱,还有……上次你救我的医药费。” “曼珍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一码归一码。”苏曼珍将钱推到她面前,假嗔道。 “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情,我记下了。但我知道那些药不好弄到,而且价格也不便宜,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上你这儿来?” 郑小河知道她的脾气,也就不再推辞。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这就对了。”苏曼珍套上风衣,又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郑小河说。 “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 郑小河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很快就消失在车流中。 此时,街边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整个上海滩都浸在一片迷离的光影里。 一些人的夜生活,又那么开始了。 郑小河回到店里,看到阿秀和阿繁两个姑娘,正凑在灯下,头对着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桌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你们俩,在忙什么呢?” 郑小河走过去,好奇地问。 “郑姐!”阿繁看到她,连忙将那些纸收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们就是……随便写写。” “我看看。”郑小河玩闹般拿过一张纸。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关于“御光霜”的使用说明。 “本品适用于任何肤质。干性皮肤者,建议在使用前,先涂抹一层本店特制的玫瑰保湿精华,效果更佳。油性皮肤者,使用洁面膏清理后再涂抹,可保脸部清爽……” 旁边,还画着几个简单的小人儿,演示着涂抹的手法和用量。 “这是你们写的?”郑小河有些惊讶。 “是阿繁想出来的!”阿秀在一旁抢着说。 “阿繁说,好多客人买东西回去,都不知道该怎么搭配使用,也没有按照正确的顺序,用错了法子,效果就打了折扣。” “她说,在发型画册得到了灵感,我们不如把每样产品的用法,还有适合什么人用,怎么搭配,都写清楚了,写成小册子。” “以后客人买东西,我们就送她一本。这样,她们回去照着做,就不会出错了,还能再促进一波消费。” 阿繁补充道,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郑小河看着她们,心里一阵感慨。 这不就是后世的美妆博主,做了产品测评和使用攻略发网上,顺便再挂一个链接吗? 这两个姑娘,真是太有想法了。 “你们这个主意,太好了!”郑小河嘴角扬起来了,眼睛里也带着笑,“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周到。” “真的吗?郑姐?”阿繁和阿秀听到她的夸奖,都高兴得不得了。 “当然是真的。”郑小河说,“不过,这件事,不急于一时。”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天不早了,你们俩也忙了一天了,该下班了。阿繁,你赶紧收拾收拾,你家住得远,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至于这本‘秘籍’,”她又拿起那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笑着说。 “等明天,我们三个人,再坐下来,好好地,把它给完善完善。” “好的,郑姐。”阿繁应了一声,但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桌上那些笔记。 郑小河看着这两个对工作充满了热情的姑娘,心里的那点因为时局而产生的沉重感,也消散了不少。 “阿秀,你也别忙了,把东西都收起来,我们也该上楼休息了。” “嗯,好嘞。” 阿繁下班后,店里只剩下郑小河和阿秀两个人。 阿秀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还在兴奋地跟郑小河讨论着那本“秘籍”的内容。 第212章 好戏 第二天,赵太太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来到了摩登今昔阁。 “小河,快!快给我弄弄!”她一进门就嚷嚷起来,“我这张脸,快没法见人了!” 郑小河看她那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赵太太,您这是……昨晚打了一宿的牌?” “比打牌还累!”赵太太往护理床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昨晚的宴会,那叫一个精彩!我跟你说,那场面,可比戏台上唱的戏还精彩!我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哦?莫不是那什么法国的总商会办的慈善晚宴,昨个下午听好几位太太化妆时说起,晚上真这么热闹?” 郑小河一边为她准备着护肤品,一边随口问。 “是啊。”赵太太说,“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真是神仙打架。我跟你说,昨晚那场面,真是……啧啧啧。” “怎么了?是哪家的太太又戴了什么稀罕的珠宝,把您给比下去了?” “珠宝?那算什么!”赵太太不屑地撇了撇嘴,“昨晚最大的新闻,是苏曼珍!” “苏曼珍!那个云裳旗袍店的苏老板!”赵太太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她不是前阵子才被海关给查了吗?外面都传,说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店都快开不下去了。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呢。” “可你猜怎么着?昨晚,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露背晚礼服,挽着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法国商人。“ “那身段,那气场,啧啧啧,把全场的男人,眼睛都给看直了。” “我听人说,那个法国商人,是法国总领事的小舅子,是个做军火生意的,路子野得很。” “我当时还纳闷呢。可看她昨晚那样子,哪有半点落魄的样子?她端着酒杯,满场飞,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碰杯,谈笑风生的,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好像前阵子那些倒霉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还特地走到我们家老钱面前,敬了我们家老钱一杯酒。那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郑小河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看来,苏老板这是……时来运转了?” “谁说不是呢?看来以前真是小看这苏曼珍了,这回榜上大款了,可不仅仅是个小小旗袍店的老板喽,说不定以后咱还要巴结她呢。”赵太太撇撇嘴。 “对了,小河,昨晚宴会上,我还看到林婉芝了。” “林太太?” “是啊。不过,她是一个人来的,没跟她家先生一起。而且,我看她整晚都心不在焉的,好几个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怎么上心。” “我听旁边一个太太说,八成是她家先生,在外面有人了,有可能还揣上孩子了。不然,好端端的,两口子怎么会闹得满城风雨的?昨晚那么大的场面,她家先生都没露面,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可能她丈夫想把外面的狐狸精接回来,才弄的这么难看的。” “我瞧着她那样子,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也是强颜欢笑。真是可怜。” 嘴上说着可怜,但赵太太的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郑小河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婉芝和她丈夫闹别扭,不是因为什么外面的女人,而是因为那份想去香港的“退路”。 “昨晚宴会上,熊老板也来了。”赵太太继续说道,“还带着他那个新收的九姨太。” “青帮熊铁山?” “是啊。”赵太太说,“他倒是低调得很,整晚就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应酬。好几个人过去跟他敬酒,他都爱答不理的。倒是他新收的那个九姨太,叫什么方丽珠的,张扬得很。” “她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旗袍,戴着鸽子蛋大的宝石戒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满场子地跟人炫耀,说她那身行头,都是熊老板特地从香港给她买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得宠似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可我瞧着,熊老板看她的眼神,可不怎么待见。好几次,她想拉着熊老板去跟人敬酒,都被熊老板给甩开了。” “我听我们家老钱说,熊老板最近,好像是这两天遇上点麻烦事。日本人那边,不知道怎么碍着他们了,对这熊老板很不满意,天天派人去他府上‘喝茶’。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去管他那个姨太太。” 郑小河的心里,泛起一丝笑意。 看来,苏曼珍那封匿名信,起作用了。 熊铁山现在,怕是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正坐立难安呢。 “赵太太,您这消息,可真是灵通。”郑小河笑着说。 “我这店里,简直就是个消息站。每天听您这么一说,外面的事,我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那是自然。”赵太太得意地说,“我们家老钱,在商会里,什么事能瞒得过他?我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也就是跟你说说,你可别往外传啊。” “您放心,我嘴巴严得很。” “唉,先不说这些事了。”赵太太叹了口气。 “小河,你快给我好好按按。我这脸,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用那些法国来的化妆品,怎么感觉皮肤越来越黄了呢?” “赵太太,您躺好。”郑小河说,“您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 “那些洋货,看着金贵,但不一定就适合我们中国人的皮肤。我们东方人的皮肤,角质层比西方人薄,更容易敏感。” “她们那些东西,里面的香精、酒精,加得太多了,用久了,只会破坏你皮肤自己的保护层。” “啊?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了。”郑小河一边为她按摩,一边解释。 “护肤,就跟吃饭一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中国人,就该用我们自己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比如人参、灵芝、珍珠粉……这些,才是真正能养我们皮肤的好东西。” “你说的有道理。”赵太太点了点头,“那我这脸,还有救吗?” “当然有。”郑小河笑了,“今天,我就给您用我们‘香河记’最新调配的一款珍珠玉容膏。保证您用完,皮肤又白又亮。” “好好好,快给我试试!” 赵太太说累了,打了个哈欠,“昨晚看戏看得太晚,都没睡好。我先眯一会儿,等会儿你给我弄好了再叫我。” “好的,您歇着吧。” 郑小河为她盖上薄毯,不禁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第213章 分功 “赵太太,您慢走。” 郑小河将心满意足的赵太太送到门口,又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到她身边的小丫鬟手里。 “这里面,是我们‘香河记’的全套护理产品,还有我店里的姑娘,亲手画的使用说明。” “你回去之后,就照着上面的法子,每天给太太做护理。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太太的皮肤,比现在还要好。” “哎哟,小河,你可真是有心了。”赵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头我让我家老钱,也给你介绍几个大客户来!” “那我就先谢谢赵太太了。” 送走赵太太,郑小河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去。 与此同时,鸣乐戏院二楼的一个雅间里。 苏曼珍正和一位三十几岁面容刚毅的男人,并排而坐。 男人叫居峰,是军统上海区第三行动组第二队的队长,也是苏曼珍的队长。 “阿珍,你今天约我出来,就为了听戏?”居峰喝了口茶,开口问道。 “听戏不好吗?”苏曼珍转过身,对他举了举杯,“这出《霸王别姬》,可是鸣乐戏院的看家戏码。你看楼下,座无虚席。” “我没那闲工夫。”居峰说,“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现在天天盯着咱们队的人。我今天能溜出来见你,都是冒了风险的。” “我知道。”苏曼珍放下酒杯,走到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居峰皱了皱眉。 她将东西从手袋里拿了出来,推到居峰面前。 居峰看着那些详尽的资料,还有那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犹太人的照片,手都开始发抖。 “阿珍,这份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苏曼珍。 “我的线人给的,放心,十分靠谱。这几张照片就是阿成他们拍到的。”苏曼珍抿了口茶。 “我已经把它的复印件,通过我的秘密渠道,送去了重庆。” “什么?”居峰猛地站了起来,“你……你已经送上去了?” “当然。”苏曼珍看着他,“这么大的功劳,我一个人可不敢独吞。” 居峰看着她,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 “阿珍,你这是什么意思?” “居大哥,你我搭档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苏曼珍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一个外来的,凭什么对我们行动队的人,指手画脚,随意差遣?姓王的那个王八蛋,是怎么对我的,你都知道。他还想踩着我的尸体往上爬,我苏曼珍要是让他得逞了,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我一个人,人单力薄。我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上次码头的事,还折损了大半。我想报仇,想翻盘,我需要帮手。” “居大哥,你手底下那几个牺牲的兄弟,死得冤不冤?这种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拿兄弟们的命去填坑的人,留着他,就是个祸害。” 居峰低着头,看不起什么表情,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上次码头的事,我的人,也折了两个在里面!我当时在外地执行任务,等我回来,才知道这事。我当时就想拿枪去崩了他!” “可站长压着,说要顾全大局,不让我乱来。我这口恶气,一直憋在心里,都快憋出内伤了!” “居大哥,你放心。”苏曼珍看着他,“这口恶气,很快,我们就能出了。” “我准备,把这份功劳,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居峰愣住了。 “阿珍,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份功劳,明明是你一个人拿命换来的。你把它交上去,别说是一个队长,就是坐上组长的位置,都绰绰有余。你为什么要分给我?” “可我不想独吞 。”苏曼珍摇了摇头。 “居大哥,你是我队长,这么多年,你一直很照顾我。我苏曼珍在这上海滩见多了人情冷暖,但情义二字,我从来没忘过。” “我这次要是越过你,自己一个人爬上去了,以后,我们还怎么搭伙共事?我手底下的人,会怎么看我?你手底下的人,又会怎么看我?”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们之间,生了嫌隙。” “所以,我想拉着你,一起干。” “等重庆那边的命令下来,救人的行动,肯定要我们来执行。到时候,你我联手,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功劳,我们一起分。姓王的那个黑锅,让他自己背。” “这样,我既能报仇,又能重新站稳脚跟。而你,居大哥,也能给牺牲的兄弟们一个交代,还能在上峰面前,记上一大功。我们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居峰看着苏曼珍,久久没有说话,心里百感交集。 “阿珍……”他一个大男人,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你……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可是,这份功劳,本该是你一个人的。是你拿命换来的。我不能……” “居大哥,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妹子,就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苏曼珍打断他。 “我一个人,干不成这件事。救人,需要人手,需要周密的计划。这些,都是你的强项。我需要你,需要行动队的兄弟们,帮我。” “而且,我也不瞒你。我这次,是把所有的家当,都押上去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信不过别人,我只信得过你。” 居峰看着她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心里最后的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阿珍,你放心!这件事,我跟你干了!” “从现在开始,咱第二行动队所有的人,都听你调遣!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不给你拖后腿!” “就算你以后,真的升成了我的上司,咱兄弟们也心服口服!你给我们队,争了光!” “居大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苏曼珍的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居峰问。 “等。”苏曼珍说,“等重庆的信儿,也等我那几个小兄弟的消息。” “我已经让他们,去盯死福源仓库了。我们也需要等待时机,来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 “好,我回去之后,也立刻调集人手,准备待命。” “你放心,这次行动,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们听你指挥,绝不给你拖后腿。” “居大哥,你言重了。”苏曼珍笑了,“我们是并肩作战。这件事,还需要我们俩,好好地合计合计。” 两人又就一些行动的细节,商讨了许久。 雅间外,戏台上的锣鼓声,越来越急。 那出《霸王别姬》,已经唱到了最后。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悲凉的唱腔,从楼下传来,传进雅间里。 苏曼珍端起茶杯,将最后几口一饮而尽。 第214章 离港 码头边,某个废弃小院。 海风吹得院子里的杂草沙沙作响。 顾家明蹲在墙角,手里摆弄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 “家明。”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阿宝从院墙的缺口处翻了进来,动作利落。 “阿宝,你来了。”顾家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熊铁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动静大了。”阿宝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几天,熊老板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的。” “怎么回事?” “日本人那边。”阿宝说。 “突然加强了对福源仓库的监控。以前也就是派两个兵在门口站岗,现在倒好,直接派了一队宪兵,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恐怕如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且,他们还开始查熊老板的账了。” “查账?”顾家明有些意外,“日本人不是刚给了他五万美金吗?怎么又查起账来了?” “就是因为那五万美金。”阿宝冷笑一声。 “日本人那边,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说熊老板想把那批犹太人给卖了,再赚一笔。他们怀疑熊老板想黑吃黑,吞了那笔钱,还想把人给弄走。” “所以,他们现在不仅盯严了仓库。我还听管账的师爷说,日本人最近旁敲侧击地调查熊老板最近的资金往来。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跟什么人做交易。” “这……这不是贼喊捉贼吗?”顾家明听得目瞪口呆。 “可不是嘛。”阿宝说。 “熊老板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这是日本人想过河拆桥,想把给他的那笔好处费给吞回去,甚至……想把他这个知情人给灭口。” “那他现在……” “他开始悄悄地转移资产了。把他在钱庄里的大部分钱,都换成了金条。而且,也开始有意地躲着日本人,不跟他们直接见面了。” 看来,小河姐提的那封匿名信,还真起作用了。 顾家明心里暗暗想道。 “还有一件事。”阿宝接着说,“熊老板昨天晚上,喝多了酒,在酒桌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发脾气?因为魏利通?” “对。”阿宝点了点头。 “熊老板骂魏利通是个‘白面书生’,是个没种的软蛋。还说他不讲义气,拿了最大头的好处,却想让他一个人在前面顶雷。” “他还说,当初要不是魏利通在中间牵线搭桥,他也不会去接这趟烫手的山芋。现在好了,日本人盯上他了,魏利通倒好,躲在后面装没事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看来,他们之间,已经有裂痕了。”顾家明说。 “何止是裂痕,简直就是快翻脸了。”阿宝说。 “熊老板还说,要是日本人真敢动他,他就把魏利通那些烂事,全都给抖出来。大家谁也别想好过。我猜测,他应该已经有了证据或者知道了,魏利通私扣下的那些美金存到小老婆的名下这件事。” “这可是个好消息。”顾家明说,“他们狗咬狗,我们正好有机会。” “阿宝,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我知道。”阿宝点了点头,“不过,家明,你也得小心点。现在这局势,乱得很。我怕……”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顾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一样。千万别暴露了。” “嗯。” 阿宝说完,便转身,像来时一样,翻过院墙,接着消失不见。 顾家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摩登今昔阁内。 郑小河听完顾家明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事情进展的比我想的还要顺利。” “小河姐,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顾家明问。 “接下来,就看那边的了。”郑小河说。 “日本人和熊铁山互相猜忌,魏利通又想置身事外。这三方势力,现在就像是一盘散沙。只要那边,能拿到重庆的尚方宝剑,这盘棋,就活了。” “那……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吗?” “我们?”郑小河想了想,“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等着。” “等着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 家明刚离开不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响了。 郑小河拿起听筒,是杨秉择打来的。 “小河师傅!好消息!”电话那头,是杨秉择压抑不住的雀跃。 “杨先生,又发生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们的‘香河记’,第一批出口的货,已经顺利装船了!”杨秉择大声宣布。 “刚才于经理给我打电话,说船已经离港了,正在往南洋开去!”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郑小河惊喜道,没想到泰丰洋行效率这么高。 “是啊!”杨秉择在那头感慨万千。 “小河师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的化妆品,有一天,也能漂洋过海,卖到外国去!” “杨先生,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不,主要是你的功劳。”杨秉择说。 “对了,小河师傅,为了庆祝这件事,我父亲说,想以香河记的名义请于经理,还有王记者在静园饭店,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你一定要来啊。” “好啊。”郑小河笑着答应下来,“这可是咱们香河记的脸面事,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间就定在后天晚上。到时候,我亲自来接你!” 挂了电话,郑小河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第215章 取款 陶静安特地请了半天假,陪郑小河去华贸银行。 “小河姐,你放心,我小姨人特别好。”陶静安挽着郑小河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 “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一定会给你算最高的利息。” “那就多谢你了,静安。”郑小河笑着说。 两人走进银行大厅,陶静安熟门熟路地带着郑小河来到了一个挂着“经理室”牌子的窗口前。 “小姨!”陶静安敲了敲玻璃窗。 里面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到是陶静安,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静安,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请假了,特地带朋友来存钱。”陶静安指了指身边的郑小河。 “小姨,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好朋友郑小河,摩登今昔阁老板。”陶静安拉着郑小河介绍道。 “王经理,您好。”郑小河礼貌地打招呼。 “哎呀,原来是郑老板,久仰大名。” 王芯笙站起身,打开门让她们进去,还很热情地握了握郑小河的手。 “静安这丫头,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说你手艺好,人也好。今天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王经理过奖了。”郑小河谦虚地说。 “快请坐。”王芯笙招呼她们坐下,又亲自倒了茶。 “郑老板,你想存多少??” “是的。”郑小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这小本生意,也没多少钱。这里是两千美金,想存个活期。” 她打算只存两千美金,在这个时代,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但在见惯了大钱的银行经理眼里,倒也不算特别显眼。 不过,王芯笙并没有因此而怠慢。 “两千美金也不少了。”她笑着说,“郑老板年纪轻轻,就能攒下这么多家当,真是不容易。” 她拿起信封,简单地看了一眼,便叫来一个职员,让他去办理手续。 “郑老板,既然你是静安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利息方面,你放心,我给你按我们行最高的标准算。以后有什么业务,你直接来找我就行。” “那就太谢谢王经理了。”郑小河说。 “以后王经理要是想做头发或者护肤,尽管来我店里,我给您打八折。” “那敢情好。”王芯笙高兴地说,“我正愁找不到个好的美容店呢。听静安说,你那儿的‘御光霜’特别好用,改天我一定去试试。” 手续办得很快,没过多久,职员就拿着存单回来了。 郑小河收好存单,并没有急着走。 “王经理,我对银行里的事不太懂。能不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她虚心地问。 “当然可以,你尽管问。” 郑小河便借机问了一些关于外汇兑换、资产托管之类的问题。 王芯笙耐心地解答,陶静安也在一旁帮腔,气氛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职员探进头来,神色有些恭敬。 “经理,白小姐来了。” 王芯笙一听,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 “快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时髦洋装,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进来。 “王经理,忙着呢?”白玉凝摘下墨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屋里的郑小河和陶静安。 “不忙不忙。”王芯笙连忙迎了上去,“白小姐大驾光临,有什么吩咐?” “给我取点钱。”白玉凝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好的,您要取多少?” “两万美金。” “两万?”王芯笙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好的,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她转身吩咐职员去取钱,又亲自给白玉凝倒了杯咖啡。 “白小姐,您先喝杯咖啡,稍等片刻。” 白玉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咖啡的味道不太满意,便放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焦躁地看着手腕上的金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郑小河在一旁暗暗观察着她。 这个女人,虽然打扮得光鲜亮丽,但神情间透着一股不安。 没过多久,职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回来了。 “白小姐,这是您的两万美金,请您点一下。” 白玉凝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并没有细点,就直接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不用点了,我相信你们。”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墨镜。 “王经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的,白小姐慢走。”王芯笙一直将她送到门口。 白玉凝走出银行大门,立刻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陶静安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姨,这就是上次那个存了八万美金的大户?” “是啊。”王芯笙叹了口气,“就是那位白小姐。” “她怎么一下子取这么多钱?而且看她那样子,好像很着急似的。” “谁知道呢。”王芯笙摇了摇头,“这些有钱人的事,我们少打听。只要她们把钱存在我们这儿就行。” 郑小河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如果她是替魏利通取钱,不可能只取两万,而且根本没必要刚存上没几天又立马取出来。 而且,看她那副慌张的样子,也不像是去办什么正经事。 倒像是……在准备跑路。 难道,她也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或者,是魏利通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郑小河想起之前阿宝说的,熊铁山和魏利通之间已经有了裂痕,甚至快要翻脸了。 如果熊铁山真的把魏利通私吞犹太人资产的事捅了出去,或者以此为要挟…… 那么,魏利通现在的处境,恐怕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而作为魏利通藏钱的“白手套”,白玉凝肯定是最先感知到危险的人。 她取这两万美金,很可能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或者……是准备随时逃离上海。 “小河姐,你想什么呢?”陶静安见她发呆,推了推她。 “没什么。”郑小河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位白小姐,长得真漂亮。” “漂亮是漂亮,就是……”陶静安撇了撇嘴,“感觉不太正经。” “行了静安,别在背后议论客人。”王芯笙打断了陶静安,又对郑小河客气道,“郑老板,你的手续都办好了,存单收好。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好的,谢谢王经理。” 从银行出来,郑小河和陶静安告别后,没有直接回店里。 她先是找机会回空间迅速换了身衣服,然后又叫了一辆黄包车,悄悄地跟上了白玉凝离开的方向。 她必须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要去哪里,又要干什么。 第216章 惊弓之鸟 黄包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脚程快,但车拉得不算稳。 “师傅,跟上前头那辆车,别太近,也别跟丢了。” 郑小河坐在车上抓紧了扶手,压低声音吩咐道。 “好嘞,小姐您坐稳了!” 前面的黄包车上,白玉凝坐立难安。 她时不时地左右张望,手里的皮包抱得死紧,像是里面装着她的命。 两辆车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南京路,拐进了法租界的一条幽静马路。 白玉凝的车,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通济贸易行”招牌的洋房门口。 这地方看着不起眼,门脸也不大,连个像样的橱窗都没有。 郑小河让车夫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旁停下。 她付了钱,拿起一份报纸,假装翻看,余光却盯着对面。 白玉凝下车后,匆匆忙忙钻进了那扇黑漆大门。 郑小河心里有了数。 这种挂着贸易行招牌,开在这种地方,十有八九是做黑市生意的。 要么是倒腾紧俏物资,要么,就是倒腾船票和通行证。 结合白玉凝刚才在银行取钱的举动,答案呼之欲出。 她在买路条。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那扇黑漆大门再次打开。 白玉凝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神情,比进去时稍微松快了一些,但依旧有些焦灼。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信封,飞快地塞进了手提包的最里层。 她没有再叫车,而是沿着马路,快步往前走。 郑小河放下报纸,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白玉凝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穿过两条街,来到了一处公用电话亭。 她钻进亭子,抓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郑小河裹了裹头巾,看准时机,走到电话亭旁边的烟纸店。 “老板,拿包美丽牌香烟。” 她一边掏钱,一边竖起耳朵。 电话亭的玻璃隔音效果并不好,加上白玉凝情绪激动,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小河仍旧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拿到了…对,今晚的船…那个老东西…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钱在我这儿…发现不了这么快…好,船上见。” 郑小河接过烟,心里了然,转身离开。 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白玉凝,不仅是要跑,而且是要背着魏利通,卷款潜逃。 那个“老东西”,指的自然就是魏利通。而电话那头的人,听语气,应该是她的同伙,或者是……她的姘头? 魏利通精明了一辈子,算计了无数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最后会在自己的枕边人身上,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白玉凝挂了电话,走出亭子,又拦了一辆黄包车,绝尘而去。 郑小河没有再跟。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回到店里。 阿繁正在给一位客人试用新到的口红,阿秀则在给另一位客人做手部护理。 看到郑小河回来,阿繁笑着打招呼:“郑姐,您回来啦!刚才李太太打电话来,想约您明天的时间。” “好,我知道了。” 郑小河应了一声,神色如常地走进柜台,翻看了一下预约记录本。 白玉凝今晚就要走。 她手里,不仅有刚取的两万美金,可能还有未存入银行的现金以及一些细软。 “阿秀,阿繁。”郑小河抬起头,对两个姑娘说。 “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店里你们先照看着,我马上回来。” “好的,郑姐,您去忙吧。”阿秀懂事地说。 郑小河转身出了门,绕了几条路来到了苏曼珍的安全地。 看到郑小河进来,她有些意外。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有鱼要漏网。”郑小河开门见山。 “谁?” “白玉凝。” 郑小河将自己在银行和贸易行看到一切,详细地告诉了苏曼珍。 “哈!”苏曼珍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利通啊魏利通,你也有今天!” “这个女人,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贪。” “她手里那笔钱,可不是小数目。”郑小河说,“要是让她跑了,以后再想追回来,可就难了。” “跑?”苏曼珍冷笑一声,“进了我的网,她还想跑?”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今晚去香港的船……应该是太古轮船公司的‘盛京号’,晚上十点开船。” 苏曼珍对上海滩的航运情况了如指掌。 “她既然要背着魏利通跑,肯定不敢走大路,也不会带太多行李。她最在意的,就是那笔钱。” “曼珍姐,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她想走,那我就送她一程。” 苏曼珍眼底深处藏着盘算。 “不过,不是送她去香港,是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今晚有活儿干了。” 挂了电话,苏曼珍看向郑小河。 “小河,这次,多亏了你。” “我只是不想看着那些钱,被这种人挥霍掉。”郑小河说。 “放心。”苏曼珍整理了一下衣领,“这笔钱,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这可是魏利通的罪证。” “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苏曼珍自信地一笑,“对付魏利通我可能还要费点脑子,对付这么个只知道认钱的人,手到擒来。” 夜幕降临,十六铺码头灯火通明。 “盛京号”巨大的船身停靠在岸边,正在进行最后的装卸和登船工作。 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白玉凝一身低调的黑色风衣,手里还提着一只皮箱,头上包着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紧张地穿梭在人群中,尽量避开那些巡逻的警察。 只要上了船,船一开,她就自由了。 她就能带着这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和相爱的人去香港,去过人上人的日子。至于魏利通那个老东西,让他去死吧! 她来到检票口,递上船票。 检票员看了一眼,撕下一半,挥手放行。 白玉凝松了口气,提着箱子,快步走上跳板。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两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一左一右,夹住了她。 “白小姐,这么急,是去哪儿啊?” 其中一个男人低声说道,一只手不动声色地顶在了她的腰间。 白玉凝浑身一僵,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管状物。 是枪。 “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少废话。”另一个男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皮箱,“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想见你。” “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们!救命……” 白玉凝刚想喊,腰间的那只手猛地用力一顶,剧痛让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再喊一声,我就让你永远留在这儿。”男人冷冷地威胁道。 在周围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个男人来送行,或者是接人,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白玉凝面如死灰,被两人半架半拖着,离开了登船口,带进了一辆停在阴影里的汽车。 次日,魏公馆里。 魏利通铁青着脸,坐在书房里,地上满是摔碎的瓷器碎片。 “找!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贱人给我找出来!”他咆哮着。 钱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老爷,我们去玫瑰公馆看过了,人不在,细软都不见了。银行那边也去查了,她昨天……取走了两万美金。” “两万?”魏利通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剩下的呢?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还在账户里。但是,存单不见了。” “贱人!贱人!”魏利通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是心疼那个女人,他是心疼那些钱。 那可是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日本人那里抠出来的养老钱! 现在,钱没了,存单也没了,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更让他害怕的是,如果那个女人被日本人抓住了,或者是被其他人抓住了,把他供出来…… 而此时,在法租界的一栋公寓里。 苏曼珍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打开的皮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美金,还有几根金条,以及那几张至关重要的银行存单。 “苏姐,点过了,现金两万美金,金条十根。存单上的数字……加起来有十几万。”阿东汇报道。 “好。”苏曼珍点了点头。 “那女人怎么处理?” “先关着。”苏曼珍说。 “随便给点吃的,可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留着她,还有大用。” “至于她的那个小白脸,活着上船了就行,到时候魏利通只能查到这俩人携款私奔了。” 第217章 静园 静园饭店的包间里,气氛热烈。 “于叔,王记者,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杨秉择举着酒杯,满面红光。 “要不是你们,我们‘香河记’哪能这么快就走出国门,卖到南洋去?” “秉择,小河师傅,你们太客气了。”于经理笑着说,“这是你们产品好,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 “是啊。”王续雨也说,“我只是如实报道,真正打动读者的,是你们的产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由杨秉择将于经理和王续雨送出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郑小河,还有杨秉择的父母,杨敬棠夫妇。 “小河啊,这静园的松鼠桂鱼,做得最地道。”杨太太热情地给郑小河闲聊。 “确实不错,比我之前在其他饭店尝到的都要好吃。”郑小河笑着接话。 “小河师傅,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杨敬棠端起酒杯,看着郑小河,话里满是赞赏。 “要不是你出的那些主意,我们这老字号,还不知道要守着那点老本吃到什么时候呢。” “杨老板,您言重了。”郑小河连忙起身,“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事的,还是杨先生和厂里的师傅们。” “哎,话不能这么说。”杨敬棠摆了摆手。 “现在的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脑子。你的那些技术,还有那个什么……‘生活方式’的说法,我是真服气。”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探进头来。 “杨伯伯,杨伯母,打扰了。” “哟,是文轩啊!”杨敬棠看到来人很是惊喜,立刻放下了酒杯。 “快进来,快进来!” 年轻人走了进来,恭敬地向杨敬棠夫妇打招呼。 “杨伯伯,杨伯母,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杨太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文轩,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还好,就是最近事情多了点。”年轻人笑了笑。 “来,小河,我给你介绍一下。”杨敬棠指着年轻人,对郑小河说。 “这位是赵文轩,也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跟秉择是同学。不过,他学的不是化学,是农业。” “农业?”郑小河有些意外。 “是啊。”杨敬棠说,“文轩现在在公共租界工务处的农业科工作,可是个大忙人。” “而且,他还是咱们‘香河记’的大功臣呢。” “哦?这怎么说?”郑小河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咱们产品里用的那些植物萃取原料,还有大米精华,都是文轩帮我们把关的。”杨敬棠解释道。 “萧山那边的农场,就是他帮我们联系的。还有杭州那边的优质稻谷,也是他牵的线。咱们之前试产的时候,原料提取率上去了,就是文轩帮着调整了筛选办法,可帮了大忙了。” “原来是这样。”郑小河恍然大悟,连忙上前握手,“赵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没想到,您还是我们的幕后英雄。” “郑老板客气了。”赵文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跟秉择是好朋友,帮点忙是应该的。而且,能看到我们自己的民族工业发展起来,我也很高兴。” “文轩,你今天怎么有空来静园?”杨敬棠问,“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周五,我们有个‘星五聚餐会’,就在隔壁的大包间。”赵文轩说。 “都是些做实业、搞农业的朋友,大家聚在一起,交流交流经验,互通有无。” “哦,我想起来了。”杨敬棠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会。听说办得挺红火的。” “是啊。”赵文轩说,“现在时局不好,大家抱团取暖,总比单打独斗强。” “听说您和秉择也在这儿吃饭,我就过来打个招呼。” “你有心了。”杨敬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一起喝点?” “不了,那边还有朋友等着呢。”赵文轩婉拒道,“我就是来看看二老,顺便跟秉择说几句话。” “秉择送客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杨太太说,“你再等等。” “好。” 赵文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杨太太递来的茶水。 “文轩啊,你在工务处那边,工作还顺利吗?”杨敬棠关切地问。 “还行吧。”赵文轩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就是……最近有些事,让人看着心里堵得慌。” “怎么了?” “还不是那些日本人。”赵文轩压低了声音,“他们在华界那边,越来越过分了。”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嘉定那边的农村考察。那里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日本人为了筹集军粮,强行征收农民的粮食。不管你家里有没有吃的,只要是地里长出来的,他们都要抢走。” “有些农民不肯交,他们就放火烧房子,甚至……杀人。” 说到这里,赵文轩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茶杯。 “还有那些农田,也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他们为了修炮楼,挖战壕,把好好的庄稼地都给毁了。那些水利设施,也被破坏殆尽。”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工务处那边呢?他们不管吗?”杨太太忍不住问。 “管?”赵文轩苦笑一声,“他们怎么管?那是华界,不是公共租界。工务处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而且,就算是公共租界里,现在也不太平了。” “日本人虽然明面上还不敢乱来,但他们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我们农业科最近就接到好几个投诉,说是有日本商社的人,在租界里强买强卖,垄断农产品的供应。” “他们想控制粮食,控制蔬菜,控制所有人的嘴巴。” “这帮畜生!”杨敬棠气得一拍桌子,“他们这是想把我们中国人都饿死啊!” “是啊。”赵文轩说。 “所以,我们现在也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一些渠道,从外地多运点粮食进来,或者在租界里,多开辟一些种植区,哪怕是种点蔬菜也好。” “至少,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郑小河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赵文轩说的都是事实。 随着战争的深入,日本人的掠夺只会越来越疯狂。粮食,将成为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 “文轩,你做得对。”杨敬棠说,“民以食为天。你们搞农业的,就是老百姓的饭碗。这个时候,你们更要顶住。” “我知道,杨伯伯。”赵文轩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的。” 正说着,包间的门开了,杨秉择走了进来。 “爸,妈,小河师傅,我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赵文轩。 “文轩?你怎么在这儿?” “秉择。”赵文轩站起身,笑着跟他打招呼,“我听说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太好了!我正想找你呢!”杨秉择走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我们‘香河记’的产品要出口了,以后对原料的需求肯定更大。我还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帮我们再多联系几个靠谱的农场?” “没问题。”赵文轩爽快地答应,“只要是为了咱们民族工业好,我一定全力支持。” “好兄弟!”杨秉择高兴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去那边喝一杯?今天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不了,我那边还有朋友。”赵文轩看了看表,“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行,那就改天。” 送走赵文轩,包间里的气氛,比刚才沉重了一些。 杨敬棠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了。” “是啊。”郑小河也感叹道,“不过,只要还有像赵先生这样的人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说得对。”杨秉择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把‘香河记’做大做强,也是在为国家出力。” “来,为了希望,干杯!” “干杯!” 四个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218章 蔷薇粉 电话铃声响起,郑小河拿起听筒。 “喂,摩登今昔阁。” “郑老板吗?我是李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含着几分刻意娇柔。 郑小河一听,就知道是苏曼珍。 “李小姐,您好。有什么需要吗?” “郑老板,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期待了许久,终于用上你店里的蔷薇粉了。给你反馈一下,真的很不错,我很喜欢。” 蔷薇粉。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语。 “喜欢就好。”郑小河笑着说,“李小姐您是我们的老顾客了,下回您来店购买的话,我再给您打折。” “那就多谢郑老板了。我过两天就去。” “好的,我等您。” 挂上电话,郑小河知道,苏曼珍已经收到重庆那边的命令了。 行动,应该就在这两天。 她走进里间,关上门,进入了空间,准备了一箱急救药品:止血纱布、止血粉、绷带还有消炎药等等。 这次行动,肯定会有危险,这些东西,苏曼珍她们用得上。 到了约定的时间,夜色已深。 郑小河乔装打扮一番,悄悄地离开了店铺,来到了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 门开了,苏曼珍站在门口,看到是她,侧身让她进去。 郑小河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曼珍姐,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苏曼珍打开箱子。 当她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药品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么多药?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她惊讶地问,“现在市面上,这些东西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我有我的路子。”郑小河没有多解释,“这次行动,肯定会有危险。这些东西,你们留着备用,希望能少流点血。” 苏曼珍看着那些药品,心里一阵感动。 她知道,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郑小河却毫不犹豫地送给了她。 “小河,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信封,塞到郑小河手里。 “这个,你拿着。” 郑小河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钱。 “曼珍姐,你这是干什么?我给你送药,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苏曼珍按住她的手,“但我也不能让你亏了。这些药,我不能白拿。” “再说了。”她狡黠一笑。 “这钱,反正也是从白玉凝那个女人手里拿回来的,是魏利通搜刮的民脂民膏。我没动那些犹太人的钱,但魏利通这笔钱,不用白不用。” “你就当是替魏利通那个老东西,做点善事吧。” 郑小河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收下了信封。 “那就多谢曼珍姐了。” “谢什么。”苏曼珍摆了摆手,“说正事吧。” “重庆那边的密令,已经下来了。” “怎么说?” “上面对这份情报非常重视。”苏曼珍说,“他们要求,必须把这批犹太人,安全地救出来。而且,要以民间组织的名义,秘密转移,不能让日本人抓到把柄。” “上面这次,算是给了我一个立功的好机会。他们暂时任命我为上海区特别行动专员,全权负责这次营救行动。我可以调动上海站所有可用的力量。” “太好了!”郑小河高兴地说,“曼珍姐,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这也多亏了你。”苏曼珍说,“要不是你给我的那份情报,我现在恐怕还在那个破屋子里等死呢。” “那……什么时候行动?” “明晚。”苏曼珍说,“我已经安排好了。阿东他们一直在盯着福源仓库,那边的情况,我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明晚,我们会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另一路,由我和居峰带队,直接突袭仓库,救人。” “居峰?” “对,就是我的队长。”苏曼珍说,“他是个硬汉,也是个讲义气的人。这次行动,他全力支持我。” “那就好。”郑小河点了点头,“人多力量大,我也放心些。” “小河,这次行动,你就别参与了。”苏曼珍看着她,“太危险了。你只要在店里,等我们的好消息就行。” “我知道。”郑小河说,“我会等你们凯旋。” “好。”苏曼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曼珍姐,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苏曼珍回头,对她笑了笑,“我这条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明晚,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219章 夜袭 夜色浓重,福源仓库周围一片死寂。 阿成带着两个兄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离仓库不远处的码头边。 “准备好了吗?”阿成压低声音问。 “好了。”身后的两人点了点头, “动手!”阿成一声令下。 三个燃烧瓶划破夜空,准确地落在了码头堆放的杂物堆里。 “轰!” 守卫的日本兵看到了码头那边的火光。 “八嘎!那边怎么回事?”一个日本军曹指着码头方向,大声喝问。 “好像是着火了。火势不小啊,要不要过去看看?”旁边的士兵回答。 “你们几个,过去看看!”军曹指了指旁边的几个青帮混混,“快去!” “是是是!”那几个混混不敢违抗,连忙提着桶,朝码头那边跑去。 他们刚跑过一个拐角,就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三个黑影给拦住了。 “谁……” 还没等他们喊出声,几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已经顶在了他们的脑门上。 “噗!噗!噗!” 几声沉闷的枪响,几个混混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那三个黑影迅速将尸体拖进阴影里,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 “太君,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了。”一个日本兵有些疑惑。 “八嘎!那群支那猪,办事就是不靠谱!”军曹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再来几个人,跟我进去巡视一圈!” 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站在了大门口。 就在这时,苏曼珍带着阿东、小马,还有十几个精干的行动队员,已经摸到了仓库的围墙外。 他们所有人全都蒙着面,穿着黑色夜行衣。 苏曼珍打了个手势,阿东和小马立刻会意。 两人利索地翻过了围墙,落在了院子里。 门口的那两个日本兵,正伸长了脖子往码头那边看热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阿东和小马对视一眼,同时拿刀扑了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两个日本兵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阿东打开大门,苏曼珍带着人迅速冲了进去。 “阿东,你带两个人,去解决左边的暗哨。”苏曼珍低声吩咐,“小马,你带两个人,去右边。”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面突进去。” “记住,动作要快,尽量别弄出动静。” “是!”阿东和小马领命而去。 院子里,还有几个日本兵在巡逻。 “什么人!”一个日本兵发现了他们,刚要举枪。 “砰!”苏曼珍抬手就是一枪,正中眉心。 即便按了消音器,在这个环境中也掩不住枪声,仓库里的日本兵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冲了出来。 “有敌人!射击!” 双方瞬间交上了火。 苏曼珍这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枪法准,动作快。而且他们是有备而来,占据了有利地形。 日本兵虽然人数不少,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失去了指挥,顿时乱作一团。 阿东和小马带着人,从两路包抄过来。 日本兵被压制在仓库门口的一小块区域里,动弹不得。 “手雷!”苏曼珍大喊一声。 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扔进了日本兵的人群里。 “轰!轰!” 几声巨响,惨叫声四起。 剩下的几个日本兵,也被炸得晕头转向,失去了战斗力。 苏曼珍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带人冲了上去,一阵乱枪扫射,将剩下的敌人全部解决。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仓库门口,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口。”苏曼珍吩咐道。 “是!”阿东和小马带着人,迅速地在尸体堆里检查了一遍,补了几枪。 “苏姐,都死透了。” “好。”苏曼珍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墙角,对着黑暗处挥了挥手。 那是给居峰的信号。 第220章 大卫之星 居峰看到苏曼珍的手势,立刻带着十几个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进入仓库,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借着手电筒的光,他们看到,几十个犹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挤在几个狭小的隔间里。 看到突然闯进来的蒙面人,他们吓得缩成一团,有的甚至开始尖叫。 “别怕!”居峰用德语喊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在手里。 那是一个用银器打造的六角星,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大卫之星!是大卫之星!” “上帝啊!有人来救我们了!” 看到这个标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起来。 “我们是民间组织,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居峰继续用德语说。 “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惊慌。现在外面还有日本人,大家一定要保持安静,听从指挥!” “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会把你们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通知上海国际救济会来接济你们。” 听到“国际救济会”这几个字,犹太人们更加安心了。 一个年长的犹太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看着居峰手里的六角星,眼泪流了下来。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大家快起来,跟我们走。”居峰收起六角星,挥了挥手。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动作要快,不要发出声音。” “时间紧迫,请大家配合我们。” “快!把车开过来!”居峰对身后的人喊道。 两辆卡车倒进了仓库大门。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上车。老人和孩子先上。” 居峰指挥着手下,将犹太人扶上卡车。 “小心点,别摔着。” “那个孩子,抱一下。” “别挤,都有位置。不要乱!” 队员们上前,搀扶着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孩子。 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 “阿珍,人都齐了。我们该撤了。”居峰对苏曼珍说。 “居大哥,那边交给你了。”苏曼珍走过来,看着满载的卡车。 “你先带人走。”苏曼珍说,“我留下来处理一下现场。路上小心。日本人可能会设卡。” “放心吧。”居峰点了点头,“我会把他们送到法租界那个仓库里。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接应。” 居峰又拍了拍腰间的枪,“要是真遇上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别冲动。”苏曼珍叮嘱道。“能躲就躲,实在不行再动手。” “好!”居峰回应道,“走了。” 居峰跳上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对司机说:“开车!” 两辆卡车缓缓启动,没有开车灯,借着夜色,驶离了福源仓库。 看着卡车远去,苏曼珍转过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尸体。 “阿东,小马。” “苏姐,这些尸体怎么处理?烧了吗?”阿东问。 “烧了太显眼。”苏曼珍摇了摇头。 “把这些尸体,都给我简单处理一下。”苏曼珍吩咐道。 “还有,把现场伪装一下。弄得乱一点,把我们留下的痕迹,也都清理干净,绝不能暴露我们身份。” “明白。”阿东和小马领命而去。 所有人忙活了好大一阵,将现场彻底清理了一遍。 “撤!”苏曼珍一声令下。 一行人迅速撤离了福源仓库。 另一边,居峰带着两辆卡车,一路疾驰。 为了安全起见,他在半路让两辆车分开行驶,绕了几个大圈子,才最终汇合在法租界那个废弃仓库。 仓库里,已经有人接应。 犹太人被安置下来,有人给他们分发食物和水。 他走到仓库门口,点了一支烟。 “队长。”一个队员走过来。 “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大家都挺配合的。” “那就好。”居峰吐出一口烟圈。 “告诉兄弟们,今晚辛苦了。回去之后,每个人都有赏。” “谢谢队长!” 第221章 黑锅 第二天一早,上海滩的各大报纸,头版都是同一个新闻。 《提篮桥仓库深夜火拼,现场惊现日军尸体!》 《犹太难民离奇失踪,谁是幕后黑手?》 《租界治安堪忧,市民人心惶惶!》 报童挥舞着报纸,在街头巷尾大声叫卖。 “号外!号外!提篮桥出大事了!日本人死了好几个!” “犹太人不见了!听说被绑架了!” “快来看啊!青帮黑吃黑,日本人也卷进去了!” 魏公馆的书房里,魏利通看着手里的报纸,手抖得和筛糠一样。 “啪!” 他狠狠地将报纸摔在桌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混账!都是混账!” 他指着站在面前的钱秘书,破口大骂。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这就是你说的天衣无缝?” “人呢?人都哪儿去了?钱呢?钱又哪儿去了?” 钱秘书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老爷,这……这我也没想到啊。”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昨天晚上,那边还好好的。谁知道半夜突然就……就出事了。” “我问过熊铁山那边的人了,他们说……说是有一伙蒙面人,突然冲进去,见人就杀,把守卫都给干掉了,然后把犹太人都给劫走了。” “蒙面人?”魏利通气得笑了起来。 “哪来的蒙面人?啊?这上海滩,除了日本人,除了青帮,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劫那个仓库?” “我看,这就是熊铁山那个老东西干的!” “他早就想黑吃黑了!他嫌日本人给的钱少,想把人弄走,再敲诈一笔!” “老爷,这……这不太可能吧?”钱秘书小心翼翼地说。 “熊铁山虽然贪,但他也不傻啊。他敢跟日本人对着干?那不是找死吗?” “而且,现场死了好几个日本兵。要是真是他干的,日本人能饶了他?” “那你说!是谁干的?”魏利通咆哮道。 “除了他,还有谁知道那个地方?还有谁知道里面关的是犹太人?” 钱秘书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魏利通看了一眼电话,脸色变了变。 那是日本领事馆的专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拿起听筒。 “喂,我是魏利通。” “魏桑,早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是日本领事馆的佐藤。 “佐藤先生,早。”魏利通的声音有些发颤。 “魏桑,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佐藤问。 “看了,看了。”魏利通连忙说,“这……这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佐藤冷笑一声。 “我们的士兵,死在了那个仓库里。那些犹太人,也不见了。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魏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人,都很好骗?” “不不不!佐藤先生,您听我解释!”魏利通急得满头大汗。 “这件事,真的跟我没关系!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佐藤的声音更冷了。 “那个仓库,是你找的。那个‘远东信托’,是你办的。那些犹太人的钱,也是你经手的。” “现在出了事,你跟我说你是受害者?” “魏桑,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万无一失,你说绝对不会出问题。” “现在好了,事情闹大了。美国人、英国人,都在问我们要人。国际上的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你说,这个责任,谁来负?” 魏利通听着电话那头的质问,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日本人这是要找替罪羊了。 “佐藤先生,这……这真的不是我干的啊!”他急着解释。 “肯定是熊铁山!是他!是他想黑吃黑!是他把人劫走的!” “熊铁山?”佐藤沉默了片刻。 “魏桑,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证据……”魏利通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个仓库,本来就是他亲戚的!守卫也是他的人!除了他,没人能干得这么干净利落!” “而且,他曾经向我抱怨过,说钱给少了。他肯定是因为这个,才动了歪心思!” “是吗?”佐藤不置可否。 “魏桑,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的。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息舆论。” “那些犹太人,必须找回来。或者……给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魏利通连连点头。 “佐藤先生,您放心,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挂了电话,魏利通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栽了。 不仅钱没捞着,还惹了一身骚。 更要命的是,白玉凝那个贱人,卷走了他八万美金!那可是他冒死从日本人口中抠下的啊! “老爷,现在怎么办?”钱秘书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魏利通有气无力地说。 “去找熊铁山!让他把人交出来!不然,大家都得死!” 与此同时,青帮总堂。 熊铁山正暴跳如雷地摔着东西。 “他妈的!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他指着下面跪着的一排手下,吼道。 “老子让你们看好人,看好人!你们就是这么看的?啊?” “几十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还死了好几个日本兵?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帮主,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说。 “昨天晚上,兄弟们都在外面守着。突然就着火了,然后就冲出来一伙人,见人就杀。我们……我们根本挡不住啊。” “挡不住?你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熊铁山气得一脚踹过去。 “那伙人什么来头?看清楚了吗?” “没……没看清。”手下捂着肚子,痛苦地说。 “他们都蒙着脸,穿着黑衣服。动作特别快,枪法也准。一看就是练家子。” “练家子?”熊铁山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军统的人?” 难道,真的是重庆那边动手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通报。 “帮主,日本宪兵队的松井队长来了。” 熊铁山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大厅里,松井队长身后跟着一队宪兵,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 “熊桑,好久不见。”松井皮笑肉不笑地说。 “松井队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熊铁山陪着笑脸。 “什么风?当然是妖风。”松井冷哼一声。 “熊桑,提篮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熊铁山连忙说,“我也是刚听说。这……这真是太不幸了。” “不幸?”松井盯着他。 “熊桑,那些犹太人,是你负责看管的。现在人没了,我们的士兵也死了。你跟我说不幸?” “松井队长,这……这真不是我干的啊!”熊铁山叫屈道。 “我熊铁山虽然贪财,但也知道轻重。我怎么敢动太君的人?怎么敢动太君的货?” “那你说,是谁干的?” “这……”熊铁山犹豫了一下。 “我看,八成是魏利通那个老狐狸!” “他?”松井挑了挑眉。 “对!就是他!”熊铁山咬牙切齿地说。 “他一直想独吞那笔钱。肯定是他找人干的,想嫁祸给我!” “熊桑,说话要讲证据。”松井说。 “证据?那个‘远东信托’就是他搞的。除了他,谁还能从中获利?” “而且,我听说,他那个姘头,前两天卷了一大笔钱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想跑路了!” 松井听着他的话,心里也在盘算。 魏利通和熊铁山,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但现在,日本人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能平息国际舆论,又能把日本人撇清的替罪羊。 魏利通虽然贪,但他毕竟是商会会长,还是南京政府的经济部长,还有点用处。而且,他手里没有兵,没有枪,翻不起大浪。 相比之下,熊铁山这个青帮头子,手里有人有枪,是个极不稳定的炸弹。 而且,这次的事,发生在青帮的地盘上,守卫也有青帮的人。 把锅甩给他,最合适不过。 “熊桑,你的话,我会考虑的。”松井说。 “不过,现在的证据,对你很不利。” “现场死的那些人,都是你手下的吧?还有目击者,都说看到了你们青帮的人在火拼。” “这……这是有人栽赃陷害!”熊铁山急了。 “是不是栽赃,我们自然会查。”松井摆了摆手。 “不过,为了平息事态,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 “第一,交出几个‘凶手’。”松井说。 “就说是你们青帮内部黑吃黑,绑架了犹太人。我们的士兵,是为了救援犹太人,才牺牲的。” “什么?”熊铁山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是让我背黑锅吗?” “熊桑,这是为了大局。”松井强硬起来。 “你要是不配合,那就是跟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熊铁山看着他后面那些荷枪实弹的宪兵,心里一阵发苦。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好……我交。”他咬着牙说。 “第二。”松井伸出两根手指。 “这次的事,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我们需要一笔‘治安费’,来安抚受惊的市民,还有抚恤牺牲的士兵。” “多少?” “三万美金。” “三万?!”熊铁山差点跳起来。 “松井队长,你这是抢劫啊!我哪有那么多钱?” “熊桑,你可是青帮的老大,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松井冷笑着说。 “而且,这笔钱,是买你平安的。你要是不给,那我们只能公事公办了。” “到时候,查封你的赌场,抓你的人,可就不是三万美金能解决的了。” 熊铁山看着松井那张贪婪的脸,恨不得一拳打过去。 但他不敢。他知道反抗的后果,那就是死路一条。 “好……我给。”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痛快!”松井哈哈大笑。 “熊桑果然是识时务者。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人和钱。”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熊铁山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魏利通!你个老王八蛋!老子跟你没完!” 他狠狠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魏利通给坑惨了,不仅背了黑锅,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笔账,他迟早要算回来。 而此时,在魏公馆里。 魏利通也接到了日本人的通知。 虽然他暂时逃过了一劫,没有被当成主谋。 但恐怕日本人已经对他完全丧失了信任。 那些原本巴结他的人,怕是以后也会对他避而远之。 更让他心痛的是,那八万美金,彻底没了指望。 “老爷,现在怎么办?”钱秘书问。 “还能怎么办?”魏利通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先熬过这一关再说吧。”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第222章 救济会 一大早,郑小河就拿到了报纸。 看着头版上那几个醒目的大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曼珍他们,成功了。 上午,店里冷冷清清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郑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阿秀边擦着镜子,边嘀咕。 “肯定是早上的新闻闹的。”阿繁在一旁接话。 “提篮桥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死了好几个日本人,还动了枪。那些太太小姐们,估计都吓得不敢出门了。” “没人来正好。”郑小河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们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歇歇。” “也是。”阿秀放下抹布,伸了个懒腰。 “我都好久没这么闲了。郑姐,要不咱们中午吃顿好的?我想吃街口那家的生煎馒头了。” “行,你想吃什么都行。”郑小河大方地说。 “阿繁,你也别忙活了,过来坐会儿。咱们三个,今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三个人闲聊了一上午,到了中午,阿秀去买了生煎和馄饨,三个人围在后间的小桌子上,吃得津津有味。 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外面的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谁啊?这么急?”阿秀连忙放下碗筷,跑了出去。 只见姚记者背着个大挎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郑师傅!快!快给我收拾收拾!” 她一进门就喊,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没化妆,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似的。 “姚记者?您这是怎么了?”郑小河也走了出来。 “别提了,昨晚赶稿子赶到半夜,早上睡过头了。”姚记者边说,边往化妆椅上坐。 “郑师傅,麻烦你给我弄个利索点的发型,再简单化个妆。我要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记者招待会,可不能这副鬼样子去见人。” “好,没问题。”郑小河示意阿秀去准备热水,然后又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打理头发。 “姚记者,这是要去哪儿啊?什么大新闻,值得您这么重视?” “大新闻!天大的新闻!”姚记者激动地说。 “上海国际救济会,刚才突然发了通知,说要在下午两点,召开紧急记者招待会。” “国际救济会?”郑小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啊。”姚记者说。 “听说,这次招待会的主题,就是关于人道主义救助。而且,跟今天报纸上登的那件事有关。” “你是说……提篮桥那件事?” “对!”姚记者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内部消息说,法租界那边,今天早上突然冒出来好几十个犹太人。正是之前犹太社区登记离开中国,准备去往美国的那批人。” “啊?真的?”阿繁也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千真万确!”姚记者肯定地说。 “这些人,之前走的时候一声不吭,谁也找不到。现在突然全冒出来了,而且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似的。” “莫不是……这些人被人抓了,关起来了?”郑小河打理着发梢,试探着问。 “要不然,他们早就离开上海了,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谁说不是呢!”姚记者一拍大腿。 “大家都这么猜。所以这次记者招待会,就是要解释这件事。” “这可是个大新闻啊。”郑小河感叹道。 “可不是嘛!”姚记者兴奋地说。 “听说,这次招待会的规格特别高。救助会的核心人物,那个法国神父饶家驹,还有商界的大佬宋汉章先生,都会出席。” “还有美国人钟思,德国人柏韵士,这些救助会的重要成员,一个不落,全都会到场。” “而且,不光是我们《沪江晚报》,《申报》《新闻报》《中法新汇报》《中法日报》…全上海叫得上号的报社,都派了人去。连外国的通讯社,也都来了。” “这么大阵仗?”阿繁惊叹道。 “可不是嘛。”姚记者说。“这可是关系到国际声誉的大事。要是真有人敢在上海滩绑架犹太人,那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不过,现在的上海滩,乱成一锅粥。就算知道是谁干的,可又能怎么样?日本人横行霸道,青帮无法无天,还有那个南京政府,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我想,这次有国际救济会出面,还有这么多外国记者在场,那些人多少也会有所顾忌吧。”郑小河收了工具。 侧身让出位置,“好了,姚记者,您看看。” 镜子里的姚记者,头发被梳成了干练的低马尾,脸上画着淡妆,遮盖了黑眼圈,显得精神奕奕,很有职场女性的风范。 “太好了!郑师傅,我很满意!”姚记者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多少钱?” “没怎么费功夫,给个成本费就行了。”郑小河笑着说。 “那怎么行。”姚记者从包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我得赶紧走了,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她站起身,背起那个大挎包,在镜子前左右照了照,确定没有问题后,便急匆匆地往外走。 “郑师傅,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好,您慢走。” 送走姚记者,郑小河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郑姐,你说,那些犹太人,是被日本人抓的吗?”阿秀凑过来,小声问。 “八九不离十。”郑小河说。 “那……这次记者招待会,能把日本人怎么样吗?” “不能怎么样。”郑小河摇了摇头。 “现在的局势,日本人正如日中天。就算有证据,就算大家都知道是他们干的,也没有人敢直接点他们的名。” “那……那这个招待会,还有什么用?”阿秀有些失望。 “有用。”郑小河看着远处的天空。 “虽然不能直接惩罚日本人,但至少,可以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上海,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舆论的力量,有时候比枪炮还要管用。日本人虽然嚣张,但他们也怕丢脸,也怕引起国际公愤。” “而且……”她顿了顿,“这件事,对某些人来说,可是个天大的麻烦。” “某些人?”阿秀不解。 “以后你就知道了。”郑小河没有多解释。 第223章 记者招待会 姚倩赶到招待会的时候,大厅已经挤满了人。 长枪短炮的摄影机架了一排,闪光灯就没停过,晃得人眼花。 她好不容易才从倒数第二排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 刚坐稳,主席台上的灯光就亮了。 法国神父饶家驹,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开口。 “各位记者朋友,下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参加这次紧急招待会。” 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低沉有力。 “今天,我们在此是为了公布一桩令人痛心的事情。” “我们接到了一批特殊的求助者,他们是几十名来自欧洲的犹太难民。” “经过我们的初步调查,他们是在准备离开上海前往第三国的时候,遭到了不明势力的非法扣留。” “这些难民,被关押在一个秘密的地点,长达数周之久。期间,他们遭受了非人的待遇,财物被强制没收,甚至被迫签署了一些所谓的‘资产转让协议’。” 台下一片哗然。 “这是赤裸裸的抢劫!”一个外国记者大声喊道。 “请问饶神父,这个‘不明势力’,到底是谁?”另一个中国记者站起来问。 饶家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目前,我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任何一方。但国际救助会一定会尽全力调查,同时也呼吁知情人士能够提供线索,帮助这些难民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就在昨天晚上,有热心的上海民间组织发现了他们的困境。这些勇敢的人士,冒着巨大的风险,将他们从扣留的地方救了出来,并连夜送到了法租界的一个安全仓库里。” “我们国际救助会,也是在今天早上,接到了这些民间人士的通知,才得以第一时间赶去提供帮助。” “现在,这些难民已经被妥善安置。但他们的身体状况很差,急需食物和药品。我恳请各位,能为这些可怜的犹太朋友,伸出援手。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在战争的阴影下,艰难求生的人。” 话音刚落,台下的记者们就纷纷举手提问。 “神父,我是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记者站了起来。 “请问,这件事和昨晚的提篮桥黑帮火拼事件有关系吗?据报道,现场发现了日本人的尸体。这件事,是否有日本人的参与?是日本人囚禁了这些可怜的犹太人吗?”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席台上。 饶家驹神父看了一眼身边的美国人钟思。 钟思站起身,接过麦克风。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暂时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任何一方。” 他的回答很谨慎。 “我们只知道,难民们被关押的地点,确实是在提篮桥附近。至于现场发生的冲突,以及涉及的人员,那是警务部门的职责范围。” “我们呼吁,请大家向警署提供线索,早日破案,还这些犹太人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护送着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是松井。 “让开!让开!” 宪兵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记者,护送着松井走上了主席台。 饶家驹神父和钟思等人,不得不往旁边让了让。 松井走到刚才钟思站的位置,一把抓过话筒。 “各位记者,我是大日本帝国宪兵队的松井一郎。” 他的中文很不好,傲慢发言。 “关于这次犹太难民事件,我想,我有必要向大家澄清一下事实的真相。”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日本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松井清了清嗓子,还是用日语说道。 旁边的翻译一句一句地翻着,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大厅。 “三天前,我们接到线报,说青帮底下的几个小头目,为了捞钱,暗中绑架了几十名犹太难民,把他们关在提篮桥福源仓库里,还向犹太社团勒索巨额美金。” “我们皇军得知消息后,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立刻派出了三十名精锐士兵,前往解救。”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发出了嘘声。 松井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 “但是,那些青帮的小头目,不仅不配合,还敢拿枪反抗!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在混战中,我们的士兵为了保护难民,英勇作战,不幸大部分牺牲。” 说到这里,他还假惺惺地低下了头,似乎在默哀。 “最后,我们成功制服了青帮分子,救出了所有难民。” “青帮方面,在得知真相后,也深感愧疚。他们承认是自己管教不严,手下人犯了错。” “不仅将几个涉案的小头目交送给了警署,还主动赔偿了三万块美金,给那些受惊的犹太难民当做补偿。” 台下的记者们都听傻了。 “我希望,在座的所有媒体朋友,能够大力宣扬皇军这种为了正义,不惜牺牲的精神!把皇军解救难民的英勇事迹,写清楚,传遍全世界!”松井大声说道。 大厅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中国记者站了起来。 “松井队长,我有几个问题。” “说。”松井看着他。 “按你们的说法,是日本人救了犹太人。” “那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去法租界的废弃仓库?而不是直接送到上海国际救助会?或者送到更安全的租界医院?”” 那个记者的问题很犀利。 “还有,刚才饶神父明明说是我们中国民间组织救助的,为什么到了您嘴里,就变成了日本人救助的?难道饶神父在撒谎吗?”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台上的松井。 松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这么问。 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 “你什么意思?”他指着那个记者。 “皇军解救了难民,自然要先送到安全的地方!法租界那个仓库,是我们临时设立的安置点,之后自然会转交给国际救助会!” “至于你说的什么中国民间组织,哼!没有皇军的保护,他们能进得了提篮桥?能救得出人?” “别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骗了!皇军的功劳,容不得半点质疑!” 说完,他冲旁边的日本兵使了个眼色。 几个宪兵立刻心领神会,端着枪,围到了那个中国记者身边,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的,哪个报社的?叫什么名字?”一个宪兵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那个记者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挺直了腰杆。 “我是《申报》的记者,我叫陈明。” “好,陈明,我记住你了。”松井冷笑一声。 姚倩看着那个叫陈明的同行,心里充满了敬佩。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敢站出来说真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在场的其他记者,也都愤怒地看着台上。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明明是日本人和青帮勾结,现在却变成了日本人英勇救人,青帮背锅? 有的攥紧了手里的笔,有的低头小声议论,但面对日本人的枪口,没人敢再站出来说话。 姚倩坐在后面,气得手都在发抖。 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无耻!太无耻了!”她在心里骂道。 松井见没人再敢提问,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招待会,到此结束!” 说完,他在宪兵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会场。 饶家驹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各位,不管真相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些难民已经安全了。”他对台下的记者们说。 “请大家多多关注他们的后续生活,给予他们更多的帮助。谢谢大家。” 招待会结束后,姚倩随着人流走出会场。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就是弱国的悲哀吗? 这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还要给人家叫好吗? 她不甘心。 第224章 橡木 翌日,报纸一出,上海滩炸开了锅。 虽然日本人强行洗白,把脏水全泼给了青帮,但老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听说了吗?日本人说是青帮绑了犹太人,他们去救人,还死了好几个兵。” “呸!谁信啊!青帮敢动洋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我看就是日本人自己干的,贼喊捉贼!” “就是!那松井队长在记者会上那副嘴脸,看着就让人恶心。还什么‘人道主义’,我呸!”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摩登今昔阁里,郑小河刚送走一位顾客,就看到门口停下了一辆挂着英国国旗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两位穿着洋装的外国太太走了下来。 一位是英国领事馆的克莱尔太太,另一位是荷兰商人范德林太太。 “克莱尔太太,范德林太太,欢迎光临!”郑小河连忙热情地迎了上去。 她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加上手势,跟她们打招呼。 “克莱尔太太,您上次订的去皱霜,有货了。” “哦?真的吗?那太好了!”克莱尔太太惊喜地说。 她和范德林太太都以为郑小河只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平时交流全靠比划和简单的单词。 郑小河也乐得装傻,这样反而能听到更多不该听的话。 “快请进,快请进。”小河将她们引进了店里。 “阿秀,阿繁,快去准备红茶和马卡龙,要最好的那种。” “好的,郑姐。” 两个姑娘应了一声,便去忙活了。 郑小河将两位太太带到了里面的双人雅间。 这里布置得温馨舒适,两张护理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鲜花和香薰。 “郑小姐,我们今天想做个面部和手部护理,放松一下。”克莱尔太太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 “好的,没问题。” 郑小河示意她们躺下,然后自己走到克莱尔太太身边,阿秀则去服务范德林太太。 “最近真是太累了。”克莱尔太太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先生天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我还得跟着应酬,那些日本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是啊。”范德林太太也跟着抱怨。 “我们家的生意,最近也不好做。我们夫妻俩都快愁死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什么岔子了?”克莱尔太太问。 “还不是那些日本人。”范德林太太愤愤不平地说。 “你知道的,我先生经营的鹿特丹贸易公司,主要是做橡木生意的。我们的橡木,质量好,纹理漂亮,上海的很多高档家具厂,还有那些富人家的装修,都指名要用我们的货。” “这我知道。”克莱尔太太点了点头,“上次我去家具城,看到那些个新做的橡木酒柜,确实漂亮。” “可是现在,货进不来了。”范德林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前两天,我们有一批刚运过来的橡木,在码头上被日本人给扣了。” “扣了?为什么啊?” “他们说要检查违禁品。”范德林太太冷哼一声,“什么违禁品?那就是一堆木头!他们就是故意找茬,想敲诈勒索!” “我先生去跟他们交涉了好几次,他们都推三阻四的,一会儿说手续不全,一会儿说要等上级批示。反正就是不放行。” “那些家具厂的老板,天天催着我们要货,说是再不给货,就要违约赔钱了。我先生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这帮强盗!”克莱尔太太骂了一句。 “他们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仅是你们商人的货,就连我们领事馆的物资,进出上海的时候,都要被他们检查。” “上次我们有一批从英国运来的药品,也被他们扣了好几天,说是要化验成分。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范德林太太问。 “还能干什么?想把整个上海滩都吞下去呗。”克莱尔太太说。 “你看这次犹太人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是他们干的。他们还非要赖给中国青帮,还去记者招待会,在那儿演戏。” “真是把大家都当傻子了。” “是啊。”范德林太太附和道。 “我听说,那些犹太人被救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还有伤。肯定是被日本人虐待了。” “上帝保佑,幸好他们被救出来了。” “不过,我听说,这次救人的,好像是中国的一个民间组织。”克莱尔太太压低了声音。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有本事,敢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救人。” “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是跟日本人对着干的,我都解气。”范德林太太说。 “对了,克莱尔,你能不能让你先生帮帮忙,去跟日本人说说情,把我们的货给放了?” “这个……”克莱尔太太有些为难。 “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很复杂。虽然我们英国还是中立国,但日本人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而且,你们荷兰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范德林太太知道她的意思。 荷兰本土已经被德国纳粹占领了,流亡政府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管上海这边的生意? 日本人在上海租界,经常扣押各国商人的货物,尤其是那些已经亡国或者势力衰弱的国家的货物。 荷兰的货被扣押,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范德林太太叹了口气。 “我就是……实在没办法了。那批货,值不少钱呢。要是真被日本人给吞了,我们公司的资金链就要断了。” “你别急,我回去跟我先生说说看。”克莱尔太太安慰道。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日本人现在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不管是哪国人,他们都嚣张到不放在眼里。” 郑小河给克莱尔太太做着按摩的同时,也仔细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阿秀在因为听不懂英语,只是一脸茫然地专心干活。 橡木。 日本人扣押了一批橡木。 郑小河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橡木这种木材,质地坚硬,耐腐蚀,除了做家具,还能用来做什么? 在这个战争年代,任何一种物资的异常流动,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军事目的。 她想起了之前在书上看到过的,关于二战时期的一些记载。 橡木,因为其优良的物理特性,经常被用来铺设临时的军用道路,或者是作为修筑碉堡、工事的辅助材料。 尤其是在一些泥泞潮湿的地区,橡木铺成的路面,能承受重型卡车甚至坦克的碾压。 日本人扣押这批橡木,难道是为了……修路?修工事?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要在哪里修? 是在上海周边?还是准备运往其他战区? 如果是运往其他战区,那就说明,日军近期可能会有大的军事行动。 “郑小姐,你的手艺真好。”克莱尔太太舒服地哼了一声,打断了郑小河的思绪。 “这力道,刚刚好。” “谢谢太太夸奖。”郑小河笑着回答,“您要是觉得舒服,以后常来。” “一定一定。” 做完护理,两位太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郑小河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阿秀,你先看会儿店,我出去一趟。” “好的,郑姐。” 云南路,清爽理发室。 顾家明正在给一个老街坊刮胡子。 看到郑小河进来,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 等送走了客人,他才关上门,跟着郑小河进了里屋。 “小河姐,怎么了?这么急?” “家明,我有件事,需要你去查一下。”郑小河神情严肃。 “什么事?” “最近日本人扣押了一批荷兰商人的橡木。” “橡木?”顾家明有些不解。 “对,橡木。”郑小河说。 “这批货,原本是鹿特丹贸易公司的。现在被日本人扣在码头上。” “我想知道,这批橡木,现在在哪里?日本人打算把它运到哪里去?或者是……用在什么地方?” “橡木……这东西能干什么?” “这东西用处大了。”郑小河说,“它能做家具,也能……修碉堡,铺军路。” 顾家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小河姐,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日本人可能有新的军事行动。”郑小河说。 “这批橡木,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个行动准备的。” “如果能查清楚这批木头的去向,我们就能推断出,日本人的下一步计划。” “我明白了。”顾家明点了点头。 “这件事,交给我。我去问问阿宝,他在码头上熟人多,消息灵通。” “好。”郑小河说。 “不过,一定要小心。这件事牵涉到日本人的军事机密,肯定查得很严。千万别暴露了。” “放心吧,小河姐。我有分寸。” 第225章 升迁 郑小河从清爽理发室出来,径直去了“云裳旗袍”。 店里,苏曼珍正拿着软尺,给一位太太量身。 “苏老板,我上次订的那件旗袍,好了吗?”郑小河笑着走进去。 “哟,小河来了。”苏曼珍笑着抬起头。 “好了,早就好了。挂在里间呢,你自己去拿。” “好嘞。” 郑小河走进里间,一眼就看到了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旗袍。 淡青色的真丝料子,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玉兰花,做工极其考究。 她取下旗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正合适。 这时,苏曼珍送走了客人,也走了进来。 “怎么样?还满意吗?试试?” “满意极了,不用试了,曼珍姐的手艺,我还能信不过?”郑小河笑着说。 “你这丫头,嘴就是甜。” 苏曼珍给她倒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对了,曼珍姐,最近……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郑小河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苏曼珍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看着郑小河,嘴角止不住地笑了。 “成了。” “真的?”郑小河眼睛一亮。 “嗯。”苏曼珍点了点头,“消息昨天晚上到的。” “那个姓王的,这次算是彻底栽了。”苏曼珍冷哼一声。 “那边怎么说的?”小河好奇道。 “行动失败,损兵折将,还谎报军情,企图把责任推给下属。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够他喝一壶的?” “上面的人也不是傻子。看到我做的 ,再对比他干的那些蠢事,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听说,戴老板亲自发了话,要严查到底。” “昨天半夜,督查那边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连夜押送回重庆受审。” “这下,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那……你呢?”郑小河关切地问。 “我?”苏曼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快意。 “托你的福。上面对我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 “说我‘深入虎穴,获取关键情报,运筹帷幄,成功解救难民,挽回了党国的声誉’。” “所以,正式任命书也下来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军统上海区第三行动组的组长了。” “恭喜曼珍姐!”郑小河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这可是实打实的升迁啊!以后,你的权力更大了。” “不仅是我。”苏曼珍接着说。 “居峰大哥,这次也跟着沾了光。因为配合得力,作战勇敢,升任副组长。” “那真是太好了。”郑小河说。 “是啊。”苏曼珍感叹道。 “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圈子里混,光有脑子不行,还得有几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 “小河,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她眼神无比真挚。 “要不是你给我的那份情报,要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我现在……恐怕早就成了那个姓王的替死鬼了。” “曼珍姐,你别这么说。”郑小河摇了摇头,“我们是战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是啊,战友……”苏曼珍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睛有些发酸。 “曼珍姐,既然你现在是组长了,那有些事,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彻底一点?” “什么事?” “魏利通。”郑小河吐出这三个字。 苏曼珍眼神一凝。 “魏利通这次虽然躲过了一劫,但他已经是惊弓之鸟了。”郑小河分析道。 “日本人不信任他,熊铁山恨他入骨,连他的枕边人都背叛了他。他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 “而且,他手里肯定还握着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要我们再推一把,他这棵树,就得倒。” “你想怎么做?”苏曼珍问。 “魏利通最在乎的是什么?是钱,是权,还是他的命?” “当然是命。”苏曼珍说,“这种人,越是有钱,越是怕死。” “那就让他怕。”郑小河说。 “曼珍姐,你手里不是还有从白玉凝拿到的‘远东信托’原始账单还有和军统的药物交易单吗?还有白玉凝这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东西,如果只交给重庆,轻则贪污勒索,重则汉奸罪,太便宜他了。但如果……让日本人也知道呢?” “让日本人知道?”苏曼珍愣了一下。 “日本人不是一直怀疑魏利通私吞了那笔钱吗?如果让他们看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魏利通不仅吞了钱,还把他们当猴耍,甚至还跟重庆方面有勾结……” “借刀杀人!”苏曼珍的眼睛亮了。 “对。”郑小河点了点头。 “按现在局势,魏利通这种汉奸,死在日本人手里,那是狗咬狗,大快人心。而且,还能让日本人和汪伪政府之间,产生更大的裂痕。” “好主意!”苏曼珍一拍大腿。 “小河,你这脑子,真是不服不行。” “不过,这件事,得做得隐秘一点。不能让日本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这个简单。”郑小河说。 “咱们可以把那些证据,也分成两份。一份,通过秘密渠道,送给南京汪伪政府里,魏利通的政敌。让他们狗咬狗。” “另一份,可以匿名寄给日本领事馆。” “只要让他们看到魏利通两头通吃,把他们当傻子耍的证据,魏利通就死定了。” “好!就这么办!”苏曼珍兴奋地说。 “我这就去安排。” 从云裳旗袍店出来,郑小河看着手里提着的旗袍,心情格外舒畅,打了个黄包车,回了店里。 第226章 断舍离 郑小河付了车钱,刚走到店门口,阿秀就迎了上来。 “郑姐,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太太来了,在里间等了有一会儿了。”阿秀压低声音说,“看着挺高兴的,还带了点心。” “是吗?”郑小河笑了笑,“那我进去看看。” 小河走进里间,看到林婉芝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神情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婉芝姐,让你久等了。”郑小河笑着走过去。 “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林婉芝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盒子,“这是我特地去买的桂花糕,你尝尝。” “谢谢婉芝姐。”郑小河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真香。” “小河,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林婉芝看着她。 “什么好消息?” “我离婚了。”林婉芝说得轻描淡写。 “咳咳……”郑小河被桂花糕噎住,连忙喝了口水,“离……离婚了?” “是啊,离了。”林婉芝看到小河的反应没忍住笑了。 “手续都办完了,就在昨天。” “这…这也太快了吧?”郑小河惊讶道,“林先生……他这么爽快同意了?” “他不同意能行吗?”林婉芝笑得得意。 “我找了我妹夫,他是律师,专门帮我办这事。” “我跟林钧恒说,现在魏利通那边情况不妙,日本人也盯上了他。要是再不把家产分开,到时候万一出了事,整个林家都得赔进去。” “当初永丰百货被他经营的差点破产,还是我从娘家借钱,又没日没夜地操持,才把它救回来的。这店里得有一半可是我娘家的钱。” “他要是想把百货卖了,带着钱跑路,那就得先把欠我娘家的钱还了,再把我的那份给我。” “他一听要还钱,还要分家产,脸都绿了。” “然后呢?”郑小河追问。 “然后,我娘家出的面。”林婉芝说。 “现在魏利通自身难保,日本人那边也盯着他不放。他要是想保住这条命,想保住林家的这点根基,就只能跟我离婚。” “告诉他,只要离了婚,永丰百货就是我的产业,跟他就没关系了。日本人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头上,更何况我背后还有娘家元亨商行撑腰。这样,至少还能给林家留条后路。” “而且我们那两个孩子,都还小。要是他出了事,孩子们怎么办?日本人可不会讲什么情面。” “我让他跟孩子们断绝关系,把抚养权都给我。这样,就算他以后真有个三长两短,孩子们也不会受牵连。” “他虽然糊涂,但对孩子还是有感情的。听我这么一说,他也怕了。再加上我答应给他一半的家产折成现金,让他带着钱远走高飞。” “所以,他就同意了?” “同意了。”林婉芝点了点头,“昨天下午,我们就去办了手续。现在,永丰百货是我的了。” “婉芝姐,你这招……真是高啊,行动也真利索啊!”郑小河听得目瞪口呆。 “我也是没办法。”林婉芝叹了口气。 “我要是不这么做,这林家的家业,迟早得败在他手里。而且,我也得为我的两个孩子打算。” “现在好了,婚离了,家产分了,孩子也归我了。我以后,就守着这半个永丰百货,好好过日子。” “婉芝姐,你做得对。”郑小河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是啊。”林婉芝笑了笑,“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要不是那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对了。”林婉芝开玩笑地说。 “幸亏我和林钧恒都姓林,孩子跟谁姓都一样。不然,还得给孩子改名,那可就麻烦了。” 郑小河也跟着笑了。 “婉芝姐,既然现在永丰百货是你当家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把店面缩小一点,撤走一些柜台。”林婉芝说。 “还有,那些跟日本人有关的货,我也打算慢慢清掉。以后,就卖点老百姓日常用的东西,布匹、针线、肥皂什么的。” “这个想法好。”郑小河赞同道。 “现在局势不稳,日本人对那些战略物资盯得紧。咱们做小本生意的,还是离那些东西远点好。卖点民生用品,虽然利润薄点,但胜在稳当,风险也小。”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婉芝说。 “而且,我还想跟你谈笔生意。” “跟我?” “对。”林婉芝看着她,“我前几天去了趟泰丰洋行,还有几家大洋行,看到你们‘香河记’的产品,卖得那叫一个火爆。” “我就想,既然咱们是姐妹,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也想从你这儿进点货,在我们永丰百货里卖。” “婉芝姐,你想卖‘香河记’?” “是啊。怎么?不行吗?” “当然行!”郑小河高兴地说,“我正愁怎么扩大销路呢。你要是愿意卖,那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婉芝也很高兴,“具体的进货价、供货量这些,咱们怎么算?” “这个嘛……”郑小河想了想,“具体的细节,还得跟杨先生商量一下。他是负责生产和销售的,账目上的事,他比我清楚。” “杨先生?就是香林堂的那位少东家?” “对,就是他。” “行,没问题。”林婉芝爽快地说,“那你帮我约个时间,我跟他谈。” “好啊,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带你参观参观厂子。” “小河,你真是太够意思了!”林婉芝拉着郑小河的手,感激地说。 “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有钱大家一起赚!” “对,有钱一起赚。” 临近傍晚,林婉芝才依依不舍离和小河告了别。 送走林婉芝,郑小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感慨。 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她终于活出了属于自己的样子。 第227章 松江农场 “方先生,方太太,你们来了。” 郑小河将两人迎进里间的单人护理室,关上了门。 “穆勒教授那边,有消息了吗?”她急切地询问。 “已经安全离开上海了。”方先生回答道。 “按照时间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瓜州。不过,从瓜州到根据地,路途遥远,还要穿过很多道封锁线,恐怕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到,放心,一路上会有咱们的同志护送。” “只要人安全就好。”郑小河说,“穆勒教授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平安到达。” “是啊。”方先生点了点头,“这次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他。” “方先生,您就别夸我了。”郑小河笑了笑,“说正事吧,这次是不是又有新任务了?” “没错,‘春蚕计划’又有新目标了。” “这次是谁?” “李稷勋,一位农业学家,也是我们的同志。”方先生说。 “李稷勋?”郑小河前世好像听过这名字。 “他是南京农林局实验室有名的水稻专家,表面是为汪伪政府工作,实则在暗中做潜伏工作,手里还掌握着一项能大幅提高水稻的产量和抗病性的关键技术。” “日本人为了解决军粮问题,在松江县搞了个所谓的‘模范农场’,强征了大批农民去种地。他们知道李教授有本事,就强行把他带到了那里,经其他同志情报可知,如今日本人对他盯得很紧,只允许他在农场内活动。” “松江县?”郑小河皱了皱眉,“那里可是日本人的占领区,华界。” “对。”方先生说,“因为始终不肯交出水稻技术,日本人得知李教授患有严重的胸膜炎,就故意断了他的特效药,以此逼迫他。再这么拖下去,李教授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上面终止了他的潜伏人物。我们必须尽快把他救出来,送去后方接受治疗,和妻儿团聚。” “那个农场,有日本兵驻守,戒备森严。其他同志很难把一个大活人带出来。”方先生看着她。 “组织上的计划是,需要你想办法进入农场,利用你的易容技术,把他伪装成其他人混出来。” “只要能混过门口的检查,出了农场,我们的人就会在外面接应。” 郑小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不过,这是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风险很大。” 方先生表情凝重,“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李教授的身体拖不起,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我接了。”郑小河抬起头。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进去了,怎么跟李教授相认?怎么让他相信我是去救他的?” “这个你放心。”方先生说,“李教授是我们自己的同志,他有觉悟,也有警惕性。” “你见到他之后,跟他对一句暗号。” “今年稻子收成差,来年桑树要修枝。冬天把谷种捂好别冻着,开春翻好地等着下新种。” 郑小河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赵文轩。 他在工务处农业科工作,之前还提到过经常去嘉定考察。 也是郑小河所接触的唯一一个和农业相关的人。 或许,他就是那个突破口。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香林堂的号码。 “喂,请帮我找一下杨秉择先生。” “小河师傅!是你啊!”杨秉择的声音很快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杨先生,忙着呢?” “还好,就是厂里最近订单多,有点忙不过来。”杨秉择笑着说。 “怎么?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点子了?” “点子倒是没有,不过有个生意,想跟你说说。” “哦?什么生意?” “是这样的。”郑小河说。 “永丰百货的林婉芝林老板,前两天来找我了。她说,她看咱们‘香河记’的产品卖得好,想跟咱们合作,在她们永丰百货也设个专柜。” “永丰百货?”杨秉择有些意外。 “那可是老字号了,林老板愿意合作,那是好事啊。” “是啊。”郑小河说。 “林老板现在可是永丰百货的当家人了。她跟我说,她打算把店里的货调整一下,多卖点咱们国货,少卖点日本人的东西。” “这可是个有骨气的人。”杨秉择赞叹道。 “所以,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可以跟她好好谈谈?”郑小河问。 “林老板的意思是,想约个时间,跟你见一面,具体聊聊进货价、供货量这些细节。” “而且,我也想带她去咱们厂里转转,让她看看咱们的生产流程,也好让她心里更有底。” “没问题!”杨秉择爽快地答应了。 “随时欢迎!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来安排。” “那就后天下午吧?正好林老板那天有空。” “行,那就后天下午两点,我在厂里等你们。” “对了,杨先生,还有个事。”郑小河话锋一转。 “什么事?”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在澳门设立分公司的事。” “澳门?”杨秉择愣了一下。 “小河师傅,咱们的产品才刚出口南洋,现在就去澳门开分公司,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杨先生,我想了想,如今咱们的化妆品已经销售到了南洋,还这么赚钱,我怕万一哪天被日本人盯上……” 她没有把话说透,但杨秉择明白她的意思。 “澳门那边,虽然地方小,但它如今是葡萄牙人的地盘,相对来说比较中立。而且,它离香港近,交通也方便。” “如果我们能在那里设个点,不仅可以作为咱们产品通往海外的一个中转站,更重要的是,可以给咱们留条后路。” “万一上海这边出了什么变故,咱们至少还有个退路,不至于全军覆没。” 杨秉择沉默了片刻。 “小河师傅,你说得对。”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这件事,确实该早做打算。” “不过,去澳门开分公司,需要不少资金,还需要可靠的人手。这些,咱们现在都还比较缺。” “资金方面,我可以出一部分。”郑小河说。 “至于人手……我们可以慢慢物色。或者,可以先派个得力的人过去,先把架子搭起来。” “这个想法好。”杨秉择说。 “那我回头跟我父亲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厂里或者柜台上,挑几个机灵点的过去。” “行,那就麻烦杨先生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秉择笑了笑。 “对了,小河师傅,你刚才说林老板要来厂里参观,那我得让人好好准备准备。咱们的新车间刚建好,正好让她开开眼。” “那是必须的。”郑小河也笑了。 “咱们‘香河记’现在的规模,可不比那些外国的差。得让林老板看看,咱们国货,也是有实力的。” “那是自然。”杨秉择自信满满。 “行了,杨先生,那你先忙着。咱们后天见。” “好,后天见。” 第228章 男色 “婉芝姐,你看。” 郑小河指着车间里那些正在轰鸣运转的巨大搅拌锅,向林婉芝介绍道。 “咱们这厂子里的机器,跟别的日化厂可不一样。这是我们特地找捷成机械厂的邵先生,专门合作改良的。” “就说这个搅拌锅吧,邵先生改得可巧了。比咱们之前用的那些老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以前那老锅,得有人在旁边死盯着,火候大了小了都不行,稍微不注意,一锅料就废了。现在好了,邵先生给加了个自动控温的装置,温度到了,它自己就停,温度低了,它自己就烧。” “而且,这搅拌的速度和力度,也都调得刚刚好。做出来的膏体,比老机器做出来的,细腻了好几倍,抹在脸上,跟丝绸似的。”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台正在飞快运转的装罐机。 “还有那边那个,装罐机。以前那出料口的阀门,老是漏,装一瓶漏半瓶,弄得满地都是,还得专门派个人在旁边清理。” “现在邵先生给改了,换了个新式的阀门,装得又快又准,一滴都不漏。省了多少人工和原料啊。” “我敢说,咱们这些生产化妆品的机器,如今比美国那些大日化厂的机器,还要好用。” 林婉芝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看着那些锃光瓦亮的机器,又看了看郑小河,脸上满是惊奇。 “小河,你们可真能干!”她赞叹道。 “我就知道你们‘香河记’卖得这么火爆,肯定有原因。原来这后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连这生产的家伙事儿,都这么讲究。” 杨秉择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笑容十分自信。 “林老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他拍了拍胸脯。 “咱们的货,那是绝对有保障的。从原料到生产,每一个环节,我们都把得死死的。” “不瞒你说,我们之前有一批货,已经通过泰丰洋行,卖到南洋去了。那边的反响,也是好得很。” “而且,我和小河师傅已经商量好了,准备在澳门成立分公司,专门负责海外的业务。以后,咱们‘香河记’,可就不止是在上海滩卖了,还要卖到全世界去。” “澳门?”林婉芝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她看着郑小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小河,没想到你们生意已经做得这么大了?都要开分公司了?” “婉芝姐过奖了。”郑小河谦虚地笑了笑。 “这都是多亏了杨先生。他有技术底子,又会经营,把厂子管得井井有条。” “还有邵先生,要不是他帮我们改良了机器,咱们这产量,哪能提得这么快?质量哪能这么稳?”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咱们国货品质靠得住。真材实料,不掺假,大家用了觉得好,才愿意相信咱们,支持咱们。这生意,才慢慢做起来的。” “说得对!”林婉芝点点头,非常赞同。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信。只要东西好,就不怕没销路。” 她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又看了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成品,心里有了底。 “杨先生、小河,你们给我个订货价吧。”她爽快地说。 “这次,我打算把你们市面上的这些商品,每样都先订一百套。我想先在我们永丰百货试着卖卖看。” “等这批货卖完了,拿到第一批销货款,我就立刻跟你们定下第二单。到时候,每样翻三倍订货!” “好!林老板痛快!”杨秉择高兴地一拍手。 “走,咱们去办公室,把合同签了!” 三人来到办公室,杨秉择拿出准备好的合同,递给林婉芝。 林婉芝接过合同,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爽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合同,她的目光,被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吸引住了。 那是几幅装裱精美的月份牌。 画上的女子,或穿着浅蓝色旗袍,温婉娴静;或穿着粉色洋装,娇俏可爱。 每一个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而在画的下方,都印着“香河记”的标志。 “这……”林婉芝走过去,仔细地端详着。 “这画风,看着眼熟啊。莫不是……文先生画的?” “林老板好眼力!”杨秉择笑着说。 “正是支英画室的文支英先生,亲自为我们‘香河记’画的。” “没想到,咱们‘香河记’也和支英工作室有合作啊。”林婉芝惊喜道。 “文先生的画,那可是千金难求。能请动他出山,你们面子可真大。” “是啊。”郑小河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画上,止不住地赞叹。 “我非常欣赏文先生的画风。他的画,不仅美,而且有一种精气神。用来宣传咱们的产品,再合适不过了。” “不瞒你说,有好多客人,来店里买咱们的产品,就是冲着这月份牌来的呢。她们说,看着这画,就觉得用了咱们的东西,也能变得跟画里的人一样美。” 林婉芝一张一张地欣赏着那些月份牌。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郑小河,视线在小河脸上停顿了一会儿。 “小河,你说……”她迟疑着开口。 “如果……如果让文先生在上面,画一些像温润如玉的严华或者英气逼人的周志开那种美男子,会怎么样?” “美男子?”郑小河愣了一下。 “是啊。”林婉芝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你想啊,咱们这化妆品,虽然是给女人用的。但女人打扮是为了什么?除了让自己高兴,不也是为了给心上人看吗?” “要是咱们在月份牌上,画上那些让女人看了就脸红心跳的美男子,手里拿着咱们的‘御光霜’,深情款款地看着你……” “你说,那些姑娘们,还能忍得住不买吗?” 郑小河听着她的话,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了穿越前,那些铺天盖地的化妆品广告。 口红、眼影、粉底液……哪一个不是找的当红男明星代言? 那些男明星,一个个长得无比精致,对着镜头抛个媚眼,说句“买它”,粉丝们就跟疯了一样,把钱包掏空。 这不就是后世最流行的“男色营销”吗? 她看着林婉芝,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婉芝姐,你这想法……也太超前了吧!”她忍不住惊叹道。 心里想到,林婉芝提前一百年就想到用男色宣传,不愧是久经商场的老手!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这主意太赞了!”郑小河激动地一拍桌子。 “你想想,现在的月份牌,画的都是美女。大家看多了,也就那样了。要是咱们突然画个大帅哥上去,那得多吸睛啊!” “而且,严华那可是现在上海滩最红的歌星。他的拥趸,那可是海了去了。” “要是能请动他,让文先生画出他的神韵来,咱们这‘香河记’,想不火都难!”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立刻表态支持。 “婉芝姐,我举双手赞成!咱们就这么干!” 杨秉择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解地看着这两个兴奋的女人,挠了挠头。 “把男人画在月份牌上?这……这能行吗?”他疑惑地问。 “咱们卖的是女人的东西,画个大男人上去,还会有人买吗?这不伦不类的,别把客人都给吓跑了。” 郑小河和林婉芝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杨秉择,哈哈大笑起来。 “杨先生,这你就不懂了。”林婉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女人看女人,那是欣赏。但女人看男人,那是……” 她顿了顿,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是悦目。” “大家不光会买,我敢保证,会非常热情。热情到……把你这厂里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真的?”杨秉择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真的!”郑小河肯定地说。 “杨先生,你就信我们一次。女人的心思,我们女人最懂。” “你想想,要是你喜欢的电影女明星,手里拿着一款剃须刀,跟你说‘用了它,你就是最英气的男人’,你会不会买?” 杨秉择想了想那个画面,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肯定买啊。” “这不就结了!”郑小河一摊手。 “道理是一样的。咱们这就是抓住了大家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行!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咱们就试试!”杨秉择也被她们说动了。 “回头我就去找文先生,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画几张这样的月份牌出来。” “不过,这严华,咱们能请得动吗?人家可是大歌星。” “请不动真人,咱们可以画啊。”林婉芝说。 “文先生的画笔,那是出了名的传神。只要画得像,画得有那个味儿,效果是一样的。要是实在谈不拢,咱还有其他办法。” “咱们也不一定非得画他们本人。只要画那种类型的,那种让女人看了就走不动道的,就行。” “对对对!”郑小河连连点头。 “咱们可以设计几个不同的形象。比如,温文尔雅的,英姿飒爽的,风度翩翩的……” “把这几种类型的男人,都给画出来。总有一款,能戳中姑娘们的心。” 三人越聊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香河记”抢购狂潮的盛况。 “小河师傅,林老板,我真是对你们佩服的五体投地。”杨秉择感叹道,“这营销的手段,真是学无止境啊!” “那是自然。”林婉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做生意,不光要懂货,更要懂人。只要把人心给抓住了,这生意,就没有做不成的。” “好了,正事谈完了,咱们也该去吃饭了。”杨秉择看了看表。 “今天我做东,请两位女诸葛,去全上海最好的馆子,好好搓一顿!”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郑小河笑着说。 “必须不客气!走!” 三人说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第229章 牵线 吃完了饭,杨秉择的司机开车先送了林婉芝回家。 车子在永丰百货门口停下,林婉芝下车时,还拉着郑小河的手,言犹未尽。 “小河,改天再约啊!那个美男子月份牌下次继续聊!” “好啊,婉芝姐,再见啊。” 车子重新启动,朝摩登今昔阁的方向开去。 “小河师傅,林老板这个人,真是个妙人。”杨秉择笑着说。 “我以前总听我母亲说,她精明厉害,不好打交道。今天一接触,才发现她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婉芝姐她,是个活得通透的人。”郑小河说。 车子很快就到了店门口。 “杨先生,今天真是多谢你了。”郑小河下车时说。 “小河师傅你又客气了。” “杨先生,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不如……进店里坐坐?我还有点事,想请教你一下。”郑小河忽然开口。 “哦?好啊。”杨秉择看了看表,爽快地答应了。 郑小河将他引到里间的待客室,阿秀将茶端了上来 。 “阿秀,你先去忙吧,我跟杨先生说几句话。” “好的,郑姐。” 阿秀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小河师傅,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杨秉择端起茶杯。 “杨先生,是这样的。”郑小河斟酌着开口,“我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打听人?”杨秉择有些意外。 “嗯。”郑小河点了点头,“就是上次,我们在静园饭店遇到的,你的那位同学,赵文轩先生。” “文轩?”杨秉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想打听他?” “是啊。”郑小河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是觉得,赵先生这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又是个留洋回来的高材生,还懂农业,挺……挺特别的。” 杨秉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心想,这俩人,一个是有事业心的大老板,一个是踏实肯干的农业专家,还都是单身,别说,瞧着还真挺登对的。 “文轩啊,他可是个顶好的人!”杨秉择立刻来了精神,热情地当起了“红娘”。 “我们俩在法国就是同学,关系铁得很。他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话不多,斯斯文文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有主意。” “他老家是湖南长沙的,家里是开茶庄的,祖传的生意,在当地很有名。他从小就对那些花花草草、田地庄稼感兴趣。” “我们那时候在法国,别的同学都想着怎么进大公司,赚大钱,就他一个人,一门心思地研究什么土壤改良、病虫害防治。” “同学们都笑他傻,说他放着好好的茶庄少爷不当,非要去当个土里刨食的农民。” “可他不在乎,他说,中国这么大,四万万同胞,要是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工业救国,谈什么强国富民?” “所以,他一毕业,就立刻回来了,进了工务处的农业科。他说,他想用自己学的这点本事,为这个国家,多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那……他家里人呢?都同意他这么做?” “刚开始也不同意啊。”杨秉择说。 “他父亲气得,差点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可他脾气也倔,硬是坚持下来了。现在,他做出了点成绩,家里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他的人际关系嘛……”杨秉择看着郑小河,故意拖长了音。 “那可就简单了。他这个人,除了工作,就是看书,要么就是跟我们这些老同学聚聚。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跟哪个女的,有过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 “小河师傅,你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文轩他绝对是个正人君子,人品靠得住。你要是……”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赵文轩夸上天的样子,不禁笑了。 “杨先生,你想哪儿去了。”她连忙打断他,“我就是……就是对他研究的那些东西,比较好奇罢了。” “好奇?”杨秉择一脸“我懂的”表情。 “小河师傅,你别不好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都是人之常情。文轩他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你要是真对他有意思,我帮你牵线搭桥!” “杨先生,你真的误会了。”郑小河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但又不好直接解释,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是真的对他研究的那些东西感兴趣。你想啊,我们做化妆品的,很多原料,都来自于植物。比如玫瑰、茉莉、薰衣草……这些东西,怎么种,怎么施肥,怎么采摘,才能保证最好的品质?这里面,肯定有很多学问。” “赵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就想着,能不能有机会,当面向他请教请教。说不定,对我们‘香河记’以后开发新产品,也有帮助呢。” “原来是这样啊。”杨秉择装作恍然大悟。 “那……那也好啊。”他立刻说。 “你们俩,一个是植物专家,一个是护肤专家,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多交流交流,对咱们的生意,肯定有好处。” “那……杨先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郑小河顺势提出请求。 “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赵先生?就说,我想请他喝杯咖啡,当面请教一些关于化妆品植物原料的问题。” “就这事儿?”杨秉择一拍大腿,“包在我身上!” 他心里想,这姑娘家家的,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非得找个工作的借口。行,我懂! “你放心!”杨秉择对她挤了挤眼,“别说请他喝咖啡了,就是绑,我也把他给你绑来!” “那……那就多谢杨先生了。”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也非常感激。 “谢什么!咱们是合作伙伴嘛!”杨秉择站起身,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约他明天!不,就今晚!” “杨先生,别急。”郑小河连忙拉住他,“赵先生工作也忙,你先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别太唐突了。” “好好好,听你的。”杨秉择这才冷静下来。 “小河师傅,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送走杨秉择,郑小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误会。 但总算是,把这条线给牵上了。 第230章 打探 杨秉择动作迅速,第二天下午,他带着赵文轩,准时出现在了约好的咖啡馆门口。 郑小河已经等在那里了。 “小河,你来了。”杨秉择远远招手。 “杨先生,赵先生。”郑小河笑着回应。 三人刚要进门,杨秉择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脸上作出夸张的表情。 “哎呀!坏了坏了!那个……小河,文轩,真是不好意思。” 杨秉择懊恼地一拍脑门。 “我这脑子,真是忙糊涂了。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笔重要的生意要谈,正好约的也是今天下午,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这眼看就要来不及了。” “啊?这么急?”赵文轩惊讶。 “是啊,是啊。”杨秉择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这笔生意关系到咱们厂下个季度的铺货销售,我必须得去。你们俩先聊着,不用管我。今天的单,算我的!”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临走前,他还特地给赵文轩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兄弟,机会给你创造了,好好把握! 赵文轩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郑小河心里暗暗好笑。 杨秉择这戏演得,也太拙劣了点。不过,倒也省了她不少事。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文轩。 赵文轩显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先生,既然杨先生有事,那我们就别管他了。”郑小河微笑着说,“您先请。” “哦,好,好。”赵文轩连忙点头,绅士地为她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郑小姐,请。” 两人找了个最里面的卡座坐下。 “赵先生,您想喝点什么?”郑小河问。 “我都行,郑小姐挑你喜欢的就好。”赵文轩还是有些局促。 “那就要两杯拿铁,再来一份提拉米苏和一份水果拼盘吧。”郑小河对服务生说。 等服务生走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文轩低着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开口。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杨秉择跟他说了些什么。 八成是把这次见面,说成了是她对他“有意思”,特地约他出来的“相亲局”。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郑小河决定主动出击。 “赵先生,您在工务处农业科工作,平时一定很忙吧?”她开口问道。 “啊?哦,还好,还好。”赵文轩抬起头,有些意外她会先问起工作的事。 “就是最近,事情稍微多了点。你也知道,如今……不太平。” “我听杨先生说,您经常要下地考察?”郑小河继续问。 “是啊。”聊起工作,赵文轩的神情自然了不少。 “现在局势不稳,粮食供应是个大问题。我们农业科,主要就是负责研究新技术,还有就是协调租界内的农产品供应,需要去周边了解一下农业生产的情况。” “那您对上海郊县的情况,一定很了解了?” “还算了解吧。”赵文轩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那边的情况,很复杂。” “是啊。”郑小河叹了口气。 “听店里的客人们说,现在上海周边的那些郊县,日子都不好过。” “我很多年前就生活在宝山,那时候,那里还算比较太平。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也算安稳。自从日本人轰炸……之后,我就太久没去回去了,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听到她提起宝山,赵文轩也随之叹了一声。 “现在的宝山,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他说。 “不仅是宝山,还有青浦、南汇、奉贤、嘉定、金山、川沙、松江……这些地方,现在都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 “日本人为了筹集军粮,把这些地方划成了所谓的‘军粮供应区’,不仅强行征收农民的土地和粮食。他们还逼迫那里的百姓,从早干到晚。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被他们拉走了,留给老百姓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有些地方,甚至连种子都被日本人抢走了。老百姓苦不堪言,却又敢怒不敢言。” “这些日本人,连畜生都不如!”郑小河忍不住骂了一句,“他们这是要断了咱们农民的活路啊!” “谁说不是呢。””赵文轩苦笑一声。 “我每次去考察,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农民,还有那些被征收的田地,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可我……说是技术人员,其实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在助纣为虐。” “赵先生,您别这么说。”郑小河安慰道。 “您也是身不由己。您能把这些情况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就已经是在做事了。” 她顿了顿,又试探着问:“赵先生,我听店里的太太们说,南京政府那边,现在跟公共租界工务处也有联系。是不是……工务处会经常派你们,去上海郊县指导种地?” 赵文轩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隐瞒。 “是有这么回事。”他点了点头。 “南京政府那边,虽然名义上是管辖着这些地方,但实际上,都是日本人在说了算。” “我们工务处,说是公共租界的机构,其实很多时候也得看日本人的脸色。” “他们为了提高产量,确实会向工务处提出请求,让我们派技术人员下去指导。说是‘农业合作’,其实……就是让我们去帮他们种地。” 赵文轩苦笑一声。 “上次我去嘉定,就是接了他们的任务。说是去指导当地农民怎么防治病虫害,可到了那儿我才知道,我的主要工作,就是作为日本的农业顾问,监督农民们按时按量地完成种植任务。” “那种滋味……真是不好受。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日本人欺负,自己却还要帮着日本人做事,心里那个憋屈啊。” 郑小河看着他,表示理解。 “您在那个位置上,至少还能帮那些农民说说话,争取点权益。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赵文轩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咖啡和点心端上来了。 郑小河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 第231章 请求 “赵先生,实不相瞒,我今天约您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什么事?”赵文轩有些意外。 “郑小姐,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秉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更何况,我也算是‘香河记’的原材料指导人员,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全力帮。” “是这样的。”郑小河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个朋友,他的舅舅,叫李稷勋。之前是在南京农林局工作的,专门研究水稻技术。” “李稷勋教授?”赵文轩惊讶地打断了她。 “我认识他!他是国内顶尖的水稻专家!我以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他,还读过他的论文。他……他怎么了?” “他……上个月,突然被日本人带走了。”郑小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什么?被日本人带走了?”赵文轩脸色大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在南京政府工作吗?怎么会被日本人抓走?”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郑小河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日本人好像是看中了他手里的什么技术,想逼他交出来。但他不肯,就被日本人强行带走了。” “那……你知道他被带去哪儿了吗?有没有危险?”赵文轩急切地问。 “我托了很多关系,多方打听,才知道,人被带到松江农场了。”郑小河说。 “松江农场?”赵文轩皱起了眉头。 “那里如今算是日本人的地盘。听说,日本人在搞一个什么‘模范农场’,里面全是日本兵把守,戒备森严。” “是啊。”郑小河叹气,“我朋友身处外地,急得不行,可我这根本进不去。而且……” “李教授患有严重的胸膜炎,需要长期服药。我听说,日本人为了逼他,故意断了他的特效药。再这么拖下去,李教授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赵先生,我朋友现在是走投无路了。”郑小河看着他,恳求道。 “他托我,一定要想办法把药带进去,还要亲自传句话给他舅舅,让他一定要坚持住。” “可是,我一个开美容店的,哪有本事进那种地方?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您……” “您是工务处的人,又是农业专家。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我见李教授一面,把药送给他?” “这帮畜生!简直是丧尽天良!”赵文轩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李教授那样的人才!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里还带着愤怒。 “郑小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帮定了。” “真的吗?”郑小河激动地问。 “嗯。”赵文轩点了点头。 “农业科那边经常会派我们下农场过去指导。” “原本,这种给日本人干活的差事,大家都是能推就推,谁也不愿意去。” “既然李教授在那里,那我就想办法‘主动申请’去一趟。” “真的?那太好了!”郑小河喜出望外,“那我……” “到时候你可以扮成我的随行指导助手。”赵文轩看着她。 “日本人虽然看得紧,但他们对农业技术一窍不通。你换身朴素点的衣服,戴个眼镜,尽量少说话,混进去问题不大。只要进了农场,我们就有机会接近李教授。”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赵先生!”郑小河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替我朋友一家,谢谢您!感谢您愿意出手,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郑老板,你别这么说。”赵文轩摆了摆手,神情严肃。 “李教授是国家的栋梁,他的安危,关系重大。如果因为日本人的断药,导致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将是我们国家的一大损失。” “而且,现在战争打得这么苦,前线的士兵,后方的百姓,都缺粮食。要是让日本人拿到了李教授的技术,他们的军粮供应跟上了,这场仗,不知道还要拖多久,还要再死多少人!” “无论如何,咱们都得保住李教授,不能让技术落到日本人手里。” 郑小河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阵动容。 “赵先生,您说得太对了。” “战争里最苦的就是老百姓还有战士们。您能想到这一层,还能为了这个,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人。我打心底里,佩服您。” “佩服谈不上。”赵文轩苦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只可惜,我现在能力有限。” “如今日本人看得严,我们最多也只能接触一下,给李教授偷偷送点药。如果能把李教授救出来就好了……把一个大活人从里面带出来,难如登天。” 他又长叹了一声,话里透着无力感。 “赵先生,您别灰心。”郑小河劝慰道。 “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先让李教授能服上救命药,保住性命。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一点一点来。万一以后有转机了呢?” 赵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重新燃起了斗志。 “你说得对。”他说。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把药送进去。救人的事,我再联系联系我那些朋友,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哪怕需要几个月,我们也要想办法,把李教授给救出来。” 郑小河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感动。 “赵先生,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郑小河问道。 “到时候我通知你。”赵文轩说。 “你得准备一下。我会把具体的行程和注意事项告诉你。还有,药一定要准备好,藏的要隐蔽,别让日本人看出来。” “您放心。”郑小河说。 “好。”赵文轩站起身。 “那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儿,我得回去打探一下消息。” “赵先生,您慢走。”郑小河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小河心里计划着下一步。 第232章 带人 郑小河回到店里,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拿起电话,拨通了赵文轩留下的号码。 “赵先生,是我,郑小河。” “郑小姐,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变故?”电话那头,赵文轩有些紧张。 “不是变故。”郑小河说。 “关于去松江农场的事,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去,目标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你想啊,您是工务处的专家,我是您的‘助手’。就我们两个人,他们肯定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们身上。到时候,我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想找机会接近李教授,恐怕很难。” 赵文轩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是我考虑不周。两个人确实扎眼了点。” “所以,我在想,我能不能……再带一个人?帮我打掩护。”郑小河试探着问。 “就说都是同事,我们一起去学习。三个人一起,看起来更像一个团队,也更能分散日本人的注意力。” “这个想法好。”赵文轩立刻表示赞同,“你考虑得很周全。不过……” 他顿了顿,“三个人,还是有点少。既然要演戏,那咱们就演得真一点。” “这样吧。”赵文轩说。 “我明天就去跟上面‘申请’,就说这次去松江农场,我想多带几个农业科的实习生,一起去‘实地学习’。多几张年轻生疏的面孔,混在里面,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赵先生,您这个主意太好了!”郑小河喜出望外。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文轩说,“松江距离这稍远,咱们得坐车过去。你让你那个朋友也准备一下。到时候,你们就混在实习生的队伍里,一起进去。” “好的,真是太谢谢您了,赵先生。” “郑小姐,你又客气了。”赵文轩在那头笑了笑,“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挂了电话,郑小河的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但她知道,这只是她计划里的第二步。 她又赶往了“云裳旗袍”。 苏曼珍正在里间,对着一匹新到的法国蕾丝料子出神。 看到郑小河进来,她抬起头,调侃道。 “怎么?又有什么事?” “曼珍姐,我想请你帮个忙。”郑小河开门见山。 “直说就行,跟姐姐我客气啥。”苏曼珍摆摆手。 “我需要两具尸体。” 苏曼珍手顿在了半空,她看着郑小河,瞪大了双眼。 “啥?我没听错吧!”苏曼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尸体做什么?” “用死人,救活人。” “刚死的,两具男尸,一个中年,一个青年,身形要瘦弱,身高不能太高,大约在一米七。”郑小河冷静地提着要求。 “最重要的是,身体外表,不能有明显的创伤。” “最好是……无人认领的坏人。” 苏曼珍盯着她,看了许久。 “行。”她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过,你这个要求,倒也不算难办。” “哦?” “你当这上海滩,每天死的人还少吗?”苏曼珍不屑地撇了撇嘴。 “别说两具了,就是二十具,我都能给你弄来。” ”现在这上海滩,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每天晚上,黄浦江里都能捞上来好几个。有赌钱输光了跳江的,有抽大烟抽死的,还有被仇家砍了扔进去的。” “这种事,巡捕房都懒得管。只要花点钱,打通关系,从停尸房里弄两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拜托曼珍姐了。”郑小河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两天之内。” “好。”苏曼珍点了点头,“弄到了之后,送到哪里?” “你帮我送到城西那个废弃的棉纺厂仓库就行。”郑小河说,“一定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放心吧。”苏曼珍摆了摆手,“这点小事,要是还办不好,我也不用在上海滩混了。” “曼珍姐,大恩不言谢。”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咱俩啥关系。”苏曼珍白了她一眼。 她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你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新行动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暂时还不用。”郑小河摇了摇头,“这次的事,有点特殊,我得自己来。” “那你自己小心。”苏曼珍叮嘱道,“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金疙瘩,不能有任何闪失。” 告别苏曼珍,郑小河又去了找了家明,想问问有橡木的消息了吗。 她刚一进门,顾家明就从里屋迎了出来,看见她后神情有些激动。 “小河姐,我正想去找你呢!阿宝那边,有消息了!” 顾家明将她拉到后院,压低了声音。 “阿宝说,他查到那批橡木的下落了。” “真的?在哪儿?” “还在码头上。”顾家明说,“不过,已经不在原来的船了。” “阿宝说,他前两天趁着帮里去码头搬运一批货,他去监工的时候,特地留心了一下。” “他亲眼看到,有几个日本兵,指挥着码头工人,用起重机,把那批橡木,从原来的货船,全都吊了出来,然后装上了一艘日本人的运输船。” “运输船?” “对。”顾家明点了点头,“不仅是那批橡木。阿宝还看到,旁边另一艘船上,装的都是钢筋。那艘船,挂的是比利时的旗子,也是前两天刚到港的,一样被日本人给扣下了。” “阿宝在那边蹲了两天,跟几个相熟的码头工人打听。最后确定了,这两艘船,都是要去同一个地方。” “哪里?” “徐州。” 郑小河的心里,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徐州,地处津浦、陇海两大铁路干线的交汇点,是连接华北和华中的重要交通枢纽。 日本人占领那里之后,为了巩固统治,镇压当地的抗日力量,在铁路沿线,修建了大量的炮楼和据点,派了重兵把守。 而那一带,也正是地下党领导的敌后抗日根据地,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之一。 游击队、武工队,经常在夜色的掩护下,扒铁路,炸桥梁,破坏日本人的运输线。 现在,日本人把这么一大批可以用来加固工事、修建炮楼的橡木和钢筋,运往徐州。 目的,不言而喻。 一旦他们的计划得逞,根据地的同志们,活动空间将被大大压缩,处境会变得异常艰难。日本人甚至可能会发动更残酷的“扫荡”。 “小河姐,阿宝还说。”顾家明继续说道,“他看到那两艘船的吃水线都很深,看样子是已经装满了。恐怕,这两天就要离港了。” “这个消息,太及时了。”郑小河的神情异常严肃。 “从上海到徐州,走水路,顺风的话,三四天就能到。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小河姐,那我们现在……” “我得马上把这个消息报上去。”郑小河站起身,“家明,这两天先让阿宝继续盯着,如果有什么变动马上报信。” “好。”家明听话的点了点头。 第233章 两具 郑小河先是去了塞纳河咖啡馆一趟,才回到了店里。 “郑姐,你回来啦。”阿秀正在给一位客人做手部护理,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嗯。”郑小河应了一声,径直上了楼。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然后进入了空间。 她没有耽搁,立刻开始行动。 先是找出了两套她之前准备好的男士学生装和黑框眼镜。 然后,她又走到了那个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梳妆台前。 开始准备起两套要用到的化妆品。 一套,是她准备给李稷勋教授本人用的。里面有能改变肤色、强力遮瑕等一些可以化年轻的顶级化妆品。 另一套,则是她专门为这次行动准备的,给死人用的。 这套防水、防汗、持久度极高,一旦画在脸上,就算是用力擦拭,也很难脱落,除非用卸妆水。 她将这两套化妆品,连同那两套衣服,分开放置。 做完这些,她又开始收拾整理空间格局。 她将那张一米五的床立在了墙边。 这样一来,原本不大的空间,立刻腾出了一大块空地。 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她从储物柜里,拿出了干净的白布,仔细地铺在地上。 一切准备就绪,她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半夜了。 这一天的奔波,让她感到无比疲惫。退出空间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郑小河醒来时,精神好了不少。 她下楼时,阿秀和阿繁已经开始忙碌了。 “郑姐,早。” “早。” 郑小河看着两个姑娘忙碌的身影,心里感到一阵安稳。 到了中午,店里正忙着,电话响了。 阿繁接了电话,然后对郑小河说:“郑姐,是苏老板打来的,找您的。” 郑小河走过去,接过听筒。 “喂,曼珍姐。” “小河,你上次订的那两匹黑色的料子,我给你弄到了。”苏曼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有空过来取吧。” “好的,我知道了。”郑小河说,“真是太谢谢你了,曼珍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曼珍在那头笑了笑。 挂了电话,郑小河知道,尸体已经到了。 她对阿秀和阿繁说:“我出去一趟,回云南路老店那边看看。中午你们自己吃饭,不用等我了。” “好的,郑姐。” 郑小河离开了店铺。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中央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两个用破草席盖着的东西。 郑小河走过去,掀开草席。 两具男尸,出现在她眼前。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另一个大概二十出头。 两人的身形都偏瘦,身高也和她要求得差不多。 看情况确实死亡不久,只是出现了少量尸斑,尸体还没有散发出太大的异味。 郑小河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经历过闸北的战火,见惯了生死,两具尸体,对她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她戴上围裙、手套和口罩,开始工作。 她先是给那个年轻的男尸,换上了那套准备好的黑色学生装。 然后,她打开化妆包,开始为他化妆。 她用强力遮瑕把露在外面的尸斑遮的干干净净,又将他灰败的脸色调整得自然了一些。 又用淡淡的胭脂,在他嘴唇上扫了一层,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沉沉。 最后,她给他梳理了一下头发,做了一个三七开分头,用发油将它固定,又为他戴上了黑框眼镜。 做完这一切,那个年轻的男尸,看起来就像一个沉睡中的青年学者。 接着,她又走向那具中年的男尸。 这才是这次行动的关键。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琴师给她的,李稷勋教授的照片,仔细地端详着。 然后,她开始动用她那套专业的化妆工具。 先是用一种特殊的强粘性塑形泥,根据照片上李教授的脸型,对尸体的面部轮廓,进行细微的调整。 垫高颧骨,加深法令纹,甚至连下巴的形状,都做了改变。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技术。 做完塑形,她又开始上妆。 用的是那套防水性超级好的特效化妆品。 她一层一层地叠加着颜色,用光影的变化,制造出皮肤的质感和皱纹的深浅。 最后,她又用胶水,将一些灰白色的毛发,一根一根地粘在尸体的鬓角上,制造出一种憔悴的感觉。 当她完成后,她仔细看着自己的“作品”。 眼前这具尸体,从脸型到五官,再到神态,几乎和照片上的李稷勋教授,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最亲近的家人,根本不可能分辨出真假。 郑小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将两具处理好的尸体,并排放在了空间那块白布上。 找出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至最低。 做完这一切,她又将仓库收拾了一遍,抹去了所有自己来过的痕迹。 然后,她才离开了仓库。 回到摩登今昔阁时,天已经黑了。 店里一片漆黑。 郑小河没有开灯,她摸黑上了楼,走进浴室,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 热水冲刷着她的身体,也冲刷着她心里的那点紧张。 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偷梁换柱了。 第234章 朋友另有其人 只隔了一天,赵文轩就找到了郑小河。 “郑小姐,都安排好了,这次我们大概要去两天。”他压低了声音。 “我跟上面申请了,就说这次想多带几个没下过地的学生,看看这个‘模范农场’,开开眼界。上面也同意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七点钟,在工务处门口集合。”赵文轩说。 “这次去的,一共十一个人。一个司机,一个翻译,我这个‘专家’,还有八个‘实习生’,包括你和你那个朋友。” “放心,都是新来的,互相都不熟。车子也安排好了,是一辆沪工-2173的篷布卡车。到时候,你和你那个‘朋友’,就混在里面。” “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那就好。”赵文轩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要开,就先走了。明天见。” “好,您慢走。” 郑小河将阿秀和阿繁叫到一起。 “我后天要出趟远门,去谈一笔‘香河记’的大生意,大概要去两三天。”她对两人说。 “这两天,店里就交给你们了。要是有客人打电话想让我上门服务,你们就说我身体不太舒服,为防止过病给客人,暂时不接客。” “郑姐,您放心去吧!”阿秀拍着胸脯保证,“现在店里有我和阿繁在,保证给您看得好好的。” “是啊,郑姐。”阿繁也说,“您就安心去谈生意,店里的事,不用您操心。” 阿秀拉着阿繁,小声解释道:“郑姐这次出去,肯定是去谈什么赚钱的大买卖。咱们可得把家看好了,不能让她分心。” 阿繁听了,看着郑小河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崇拜。 看着这两个这么能干的姑娘,小河心里很踏实。 到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郑小河就起来了。 她先是给自己化了个妆,没有把自己画得太丑,怕适得其反。 只是用了一些技巧,加深了肤色,改变了眉形和脸部轮廓,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要普通很多,也土气一些。 然后,她又戴上了一顶齐刘海的学生假发,换上了身黑布学生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有些腼腆的女学生,任谁也无法将她和美容店老板联系在一起。 趁着五点多,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的时候,她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店铺。 她没有叫车,而是步行来到了工务处大楼。 此时,工务处的人都还没上班,大楼前空空荡荡的。 郑小河一来到,便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车牌号为“沪工-2173”的篷布卡车。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空麻袋。 小河立刻进入空间,将那具年轻男尸放了出来。 她将尸体扶到车厢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让他靠着木板坐好,又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和眼镜,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因为起得太早,正在打瞌睡的男学生。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在尸体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假装看了起来。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她向组织申请,打配合的同志。 这才是她带来打掩护的“朋友”。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车厢的篷布,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 长相很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 他看到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爬了上来。 “同学,你来得够早的啊。”他很自然地在郑小河对面坐下,将布包放在腿上。 “我还以为我算早的呢。刚在街口周老头那儿吃了碗小馄饨,老板多给了好几勺辣油,香得很。” 郑小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也想去吃碗馄饨的。”她合上书。 “可走到半路,看到有卖樱桃馅蛋糕的,没忍住,就买了一块填肚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暗号正确。 年轻男人的视线,又转向了郑小河旁边那个一动不动的“男同学”。 “他怎么了?睡得这么沉?” “放心,是具尸体。”郑小河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露出其他表情。 他朝外面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了过来。 “叫我吕峰就行。”他小声说,“接下来,我该怎么配合你?” 郑小河看着他,心里对这位同志的心理素质,暗暗佩服。 不愧是组织上派来的精英。 “我需要你帮我打掩护。”郑小河快速地说。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们俩的朋友。路上不要让任何人碰他。” “到了之后,你就假装他身体不舒服,背着他,我在后面扶着,直接把他送进安排好的宿舍。” “别人会不会起疑?”吕峰问。 郑小河说,“等快到农场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他‘晕车’。并让他吐上一身,应该没人想碰他。” “明白了。”吕峰看了一眼那张安详无比的脸,点了点头。 随即坐到了尸体的另一边,和郑小河一左一右,将尸体夹在了中间。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大亮。 工务处门口,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年轻人。 都是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男有女,都带着几分初入社会的青涩,因为要下地,穿着打扮也都十分朴素。 几个实习生兴奋地爬上车厢,找了位置坐下。 他们看到车厢里已经有了三个人,也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同学,你们好啊!” “你们来得真早!” 郑小河和那位同志,也都笑着回应。 “是啊,怕迟到。” “你们也早。” 大家很快就熟络了起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六点五十点,赵文轩准时出现了。 他先是在车厢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和郑小河对视了一瞬,然后便自然地移开。 “同学们,都到齐了吧?”他对车厢里的实习生们说。 “这次去松江农场,路有点远,大概要两个钟头。大家在路上可以合眼休息一下。” 第235章 晕车 “还有,那里是日本人管理的,规矩很多,到了之后,要听从指挥,不要乱跑,尤其不要跟农场里的日本人起冲突。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赵先生!”实习生们齐声回答。 赵文轩则和司机、张翻译一起,坐进了前面的驾驶仓。 卡车发动,缓缓驶离了工务处。 车厢里,几个实习生刚开始还有些兴奋,叽叽喳喳聊着天。 “哎,你们说,那个松江农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我听说,里面种的全都是新品种水稻。” “真的假的?那我们这次去,不是能开眼界了?” “我听说,那里是日本人建的‘模范农场’,肯定很先进吧?” “先进有什么用?还不是给日本人种粮食。我听说,那里的农民,都苦得很。” “嘘,小声点。别乱说话。” 郑小河和吕峰听着他们的议论,都没有做声。 但很快,随着车身的颠簸,和车厢里沉闷的空气,那点兴奋劲儿就过去了。 大部分人都开始闭目养神,只有两个男生,还在小声说着话。 卡车一路颠簸,出了租界,路况就变得越来越差。 当车子驶过一个大泥坑时,整个车厢猛地晃了一下。 实习生们,被颠得东倒西歪。 靠在郑小河旁边的尸体,头一歪,眼看就要倒下去。 吕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头扶正,还顺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眼镜。 “哎,你这朋友,身体也太差了吧?这都能睡着?”旁边一个男生看到了,好奇地问。 “他昨天晚上看书看得太晚了,没睡好。”吕峰面不改色地回答。 “哦。”那男生也没多想,又转头跟同伴聊天去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十分漫长。 有好几个第一次下乡的实习生,都受不了了。 有的捂着头,脸色发白,显然是晕车了。 有的,则直接忍不住,对着车厢的角落,吐了出来。 一时间,封闭的车厢里,充斥着十分难闻的酸臭味。 郑小河看准时机,也装作难受的样子,捂住了鼻子。 她趁着别人不注意,从空间拿出了一个装着“呕吐物”的油纸包,倒在了尸体的衣服上和脚边。 那是她用剩饭和酸菜汁,特地调配出来的。 这股更强烈的气味,立刻散发开来。 “哎呀!他也吐了!”旁边一个女生惊叫起来。 身边好几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那个“睡着”的男同学身上。 “哎呀!谁吐了?” “我的妈呀!好几个人都吐了,这什么味儿啊!” “真臭!” “能不能打开后门!好臭!”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吕峰指着那个“睡着”的同学,满脸歉意道。 “我这朋友,他……他从小就晕车,一坐车就吐。真是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终于,卡车在一个挂着“大日本皇军松江模范农场”牌子的铁丝网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哨兵,看到卡车,立刻端起了枪。 “停车!检查!” 一个日本军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汉奸翻译官。 赵文轩和张翻译从驾驶仓跳了下来。 “太君,我们是公共租界工务处,派来指导农业技术的。”他递上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 军曹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翻译。 汉奸翻译官看了看,对军曹点了点头。 “让他们下车,检查。”军曹下令。 “是。” 赵文轩转过身,对车厢里喊道:“都下来吧,接受检查。” 车厢的篷布被掀开,清新的空气瞬间袭来。 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跳下车,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郑小河和吕峰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 “他……他好像晕过去了。”郑小河摇了摇尸体,假装焦急地喊道。 “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来吧。”吕峰弯下腰,不由分说将尸体背了起来。 “我背他找地方休息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郑小河连忙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尸体,一手帮他拿着行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背着那个“晕车”的同学,下了车。 实习生们一个个从车上跳了下来,排成一队,站在路边。 “他怎么了?”汉奸翻译官指着吕峰背上的人,问。 “我同学他晕车,吐了一路,现在还没缓过来呢。”郑小河解释道。 汉奸翻译官原本想靠近看看,结果刚走近两步,就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捏住了鼻子。 “行了行了,让他俩到一边去,别在这儿熏着太君。”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日本兵开始对排好队的实习生们进行搜身检查。 他们检查得非常仔细,每个人都要从头摸到脚,连鞋底都不放过。 行李包里的每一本书,都要拿出来,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 赵文轩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郑小河把药藏在了哪里,生怕被日本人搜出来。 很快,就轮到了郑小河。 一个日本兵让她张开双臂,在她身上摸索了一遍,又拿起她的布包,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包里很简单,只有两本关于植物学的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块手帕。 日本兵拿起那两本书,快速地翻了翻,又拿起笔记本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将东西扔回包里,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过去了。 郑小河心里非常镇定,她准备的东西都在空间里,外面根本只放了简单的物品。 赵文轩看到日本兵检查完郑小河,没有发现什么,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了地。 接着,日本兵又检查了吕峰和那个“晕倒”的同学的行李,同样没有发现什么。 一个日本兵开始清点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他一个一个地数着,“……十,十一。” 数完之后,他对军曹敬了个礼,用日语报告:“队长,人数没错,一共十一人。” 第236章 暗号 军曹点了点头,这才挥手示意放行。 一行人穿过铁丝网大门,终于走进了农场。 “没事吧?”赵文轩走到郑小河身边,低声问。 “没事。”郑小河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吕峰背上的人,然后对赵文轩说:“赵老师,张奇同学晕车太严重了,到现在还没醒。我们想先带他去宿舍休息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赵文轩立刻会意。 他转身对张翻译说:“张翻译,麻烦您跟日本士兵说一声,能不能让这位晕倒的学生先回宿舍缓缓?他这样子,也没法干活。” 张翻译点了点头,走到那个日本军曹面前,按赵文轩的说翻了一通。 军曹听完,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他用日语骂了一句:“不愧是东亚病夫,坐个车都能晕倒。” 张翻译没有把这句话翻译给赵文轩听,只是转过身说:“他们同意了。不过,只能去宿舍,不能乱跑。” “好。”赵文轩说。 一个矮小的日本士兵走过来,示意他们跟上。 吕峰背着尸体,郑小河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了一片稻田。 郑小河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农场里的情况。 这个农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田地里,种着绿油油的水稻。 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农民,正在田里劳作,旁边还有两个日本兵在监视着。 他们路过了一小片砖房,看墙体和屋顶的样子应该是新盖不久,连糊的窗纸都是新的。 郑小河猜测,李稷勋教授,很可能就被软禁在其中一间。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排用木板和油毡布临时搭建起来的长条形营房前。 这里,显然就是给他们这些“实习生”和农民劳力的宿舍了。 那个日本士兵将他们带到大通铺门口,指了指里面,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并没有留下来看守,在他眼里,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吕峰将尸体背进屋,放在最里面的一个铺位上,给他盖上了被子。 “你先在这儿守着。”郑小河对吕峰说,“别让人靠近他。我出去看看情况,有行动再通知你。” “好,你小心点。”吕峰点了点头。 郑小河走出宿舍,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 她粗略地数了一下,从大门口到宿舍,这一路上,她至少看到了十几个日本兵。 门口有六个,巡逻的有四个,还有监督农民干活的两个。 这还只是她看到的。 那些负责后勤、管理设备、算账的人,她一个都还没见到。 这个小小的农场里,驻扎的日本兵,恐怕不下二十个。 从这里带走一个大活人,确实是难如登天。 她走着走着,到了那片砖房旁,故意放慢了脚步。 这片砖房,一共八间,墙体和屋顶看起来都很结实。 吸引小河注意的是,最角落的那一间,房门紧闭,窗户糊着毛边纸。 而且,只有这间房的门口,坐着一个日本哨兵。 他靠在墙上,枪就放在腿边,嘴里叼着根草,一脸的无聊,时不时打个哈欠。 郑小河的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李稷勋教授,十有八九,就被关在那间屋子里。 她又在周围转了圈,观察了一下地形。 现在是大约上午十点钟,正是农忙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巡逻或者执勤去了。 这片休息区,除了那个打瞌睡的哨兵,几乎没什么人走动,非常安静。 她没有选择正面接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偷偷绕到了那间砖房的后面。 郑小河蹲下身,借着杂草的掩护,靠近了那间屋子。 果然,在屋子的后墙上,看到了一个糊着黄纸的小窗户。 窗户的位置不高,离地大概一米四左右,宽度大约有半米。 郑小河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一个成年男性的肩宽,大约在四十到五十厘米之间。李教授因为生病,身形肯定比普通人要瘦弱。 这个窗户,他平着身子如果出不来,但侧着身,绝对没问题。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悄悄凑到窗户底下。 她用树枝在窗纸的角落,戳了个小洞。 然后,她将眼睛凑了过去。 屋里的布局很简单。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还有一个放在角落里的便盆。 一个穿着长衫的瘦弱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这个窗户。 他手捂着胸口,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呼吸有些急促。 这是胸膜炎的典型症状。 她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手指轻轻一弹。 石子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那个男人后背上。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动了,他猛地回过头,警惕地看向窗户。 当他看到窗纸上那个小破洞时,眼神变了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耳朵贴在了窗户上。 郑小河也屏住了呼吸,她将嘴唇凑到那个小洞前,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暗号。 “今年稻子收成差,来年桑树要修枝。” 屋里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强压下心里的激动,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道。 “冬天把谷种捂好别冻着,开春翻好地等着下新种。” 暗号对上了! 郑小河的心,彻底落了地。 “李教授。”她快速说。 “长话短说。我是组织上派来救你的。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一定会把你安全带出去。你一定要冷静,配合我的行动。”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几粒药片,从小孔塞了进去。 “这是你的药,你先吃了,缓缓身体。” 李稷勋看着这几粒白色药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将药片接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放进了嘴里,干咽了下去。 “日本人平时会进您的屋子吗?”郑小河问,“我们有多长时间的缓冲时间?” “他们一般不会进来。”李稷勋回答。 “每天两餐,都是从前门那个小窗口递进来。门一直从外面锁着。除了送饭,他们基本不会管我。” “那如果您躺在床上,不吃饭,他们会起疑吗?” “应该不会。”李稷勋说,“我之前病得厉害的时候,也经常好几天吃不下东西。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只关心我手里的技术,不关心我的死活。” “你是想……把我从这个窗户里带走吗?”李稷勋问。 “可是,就算我出去了,这个农场管得这么严,我们怎么出去?而且,我一旦消失,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李教授,你放心。”郑小河说,“这些,我们都想到了。我们还有同伴在这里,会配合我们。” “今晚,晚饭之后,我们就行动。我会再来找你,给你易容。然后,我们会安排你,跟着我们这批‘实习生’,在明天下午,光明正大离开这里。” “至于你消失的问题……”郑小河顿了顿。 “你不用担心。等你走了之后,这个房间里,会留下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李稷勋听着她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他选择了相信。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同志,我都听你的。” “李教授,那您现在,就装作病得很严重的样子,躺在床上休息。养足精神,晚上我们好行动。” “我明白。” “好,我先走了。” 说完,郑小河便不再停留,她站起身,快步离开了那个砖房。 她先是回了趟宿舍,吕峰正坐在铺位上,假装在看书。 那个晕车的同学,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怎么样?”吕峰看到她回来,问道。 郑小河对他点了点头。 吕峰的心里,也有了数。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风平浪静。 吕峰和那几个实习生,都被安排着,在田里做一些记录。 而小河则被赵文轩安排在宿舍守着这个晕车的同学。 第237章 偷梁换柱 下午六点钟,农场里响起了放饭的哨声。 劳作了一天的农民,拖着疲惫的身体,排着队,从一个大木桶里,一人盛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外加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 另一边,日本兵和那个汉奸翻译,则坐在小餐厅里,吃着白米饭和鱼肉罐头,碗里的分量,是中国农民的两倍都不止。 赵文轩和张翻译,作为“专家”,待遇稍好一些,除了米饭,还多了一个鸡蛋。 而他们这些实习生,也领到了和农民们一样的伙食。 几个年轻学生,看着碗里那清汤寡水,都皱起了眉头,但看着旁边端着枪的日本兵,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郑小河三两口喝完那碗稀饭,回到宿舍。 “吕峰,你赶快去吃饭吧。”她对守在铺位旁的吕峰说,“我在这里看着他。” “好。”吕峰点了点头。 天黑了,宿舍里,依旧只有郑小河一个人。 那些实习生被赵文轩叫去开会了。 机会来了。 郑小河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确定外面没人。 然后,她走到那个“睡着”的同学身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他收进了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门,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她熟门熟路绕到那个砖房的后面,在窗户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很快,窗纸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个小口。 李稷勋教授那张憔悴的脸,出现在了窗口。 “同志。” “李教授,是我。”郑小河压低声音,“您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就行动。” “准备好了。”李稷勋点了点头。 郑小河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便对李稷勋说:“您往后退一点。” 她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整个窗户纸都划开,然后双手一撑,翻进了屋里。 李稷勋连忙上前扶住她。 “同志,你小心。” “没事。”郑小河站稳后,立刻从兜里,实则是从空间里,拿出了两块厚黑布,还有几根图钉。 她将一块黑布,严严实实钉在了后窗上,又走到前门,将另一块黑布,蒙在了那个送饭用的小窗口上。 瞬间,整个屋子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然后,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了那套专业的化妆工具和一个手电筒。 “李教授,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 她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李稷勋那张瘦削的脸。 “好,我都听你的。”李稷勋点了点头。 “您坐下。” 李稷勋依言在椅子上坐下。 郑小河打开化妆箱,拿出瓶瓶罐罐,开始飞快工作起来。 “李教授,您听着外面的动静,要是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好。” 郑小河的手,快而稳。 她先是用特殊的肤蜡,填平了李稷勋脸上的部分皱纹,又用高光和阴影,改变着他面部的骨骼结构。 然后,她又用粉底,遮盖住他原本肤色,让他看起来,更接近年轻人。 她还用特殊的胶水,为他粘上了更浓密的眉毛,又戴上一顶假发,做成了三七分。 高度紧张的三十分钟结束,当郑小河放下手里的化妆刷时,面容憔悴的李教授,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正是那个“晕车”的学生,张奇。 “好了。”郑小河长舒了一口气,“李教授,您换上这身衣服。” 她从包里拿出那套和张奇一样的学生装。 李稷勋迅速换上衣服,又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 郑小河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郑小河将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李稷勋看着镜子里这张陌生年轻人的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绝对无法相信,这镜子里的人,会是自己。 她关上手电筒,走到后窗,将后窗那块黑布取了下来。 “您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好。” 在郑小河的帮助下,李稷勋从那个不大的窗户里钻了出去,落在了外面的草地上。 郑小河没有耽搁,她迅速将那具中年男尸,从空间里放了出来。 她快速给尸体套上李教授刚退下的长衫和裤子,在床上摆好,让他侧躺着,做出一个因为胸口疼痛而蜷缩起来的姿势,然后,为他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又将那块钉在前门小窗口的黑布取下,然后自己也从后窗翻了出去。 李稷勋在外面接应了她一把。 郑小河又掏毛边纸和胶水,将那个被她划破的后窗,重新糊好。 “同志,那……那屋里……”李稷勋看着那个被重新糊上的窗户,欲言又止。 “您放心。”郑小河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还有同志,会负责善后。您现在要做的,伪装好您现在的新身份。” “我明白。” 郑小河带着李稷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宿舍。 此时实习生们还没回来,小河点亮了宿舍里的那盏煤油灯。 她看着还有些不太适应的李稷勋,将他带到“张奇”的铺位前,低声说。 “李教授,从现在开始,您的言行举止,都要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要弓着背,走路的时候,步子可以迈得大一点。” “还有,尽量不要说话。如果真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晕车刚好,嗓子不舒服。” 李稷勋点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宿舍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些实习生回来了。 第238章 稻穗 吕峰第一个走进宿舍,迎面就对上了郑小河。 郑小河对他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郑小河,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张奇”。 郑小河能感觉到,吕峰的身体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毕竟,亲眼看到一个“死人”活了过来,而且就站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感到震惊。 他只是愣了一秒,便立刻恢复了常态。 就在这时,昨天在车上跟吕峰搭话的那个男实习生,也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是个性格开朗,有点自来熟的年轻人。 “哎?哥们?你醒啦?”他看到站着的李稷勋,有些意外地叫了一声。 “我的老天,你可算是活过来了!你不知道,你这晕的真是时候,可把我们给羡慕坏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稷勋的肩膀。 “你不知道,我们今天快累死了!赵老师带着我们,在田里又是测土,又是量水,还让我们去猪圈里掏粪,说是要分析什么土壤肥力。” “我的妈呀,那味儿,差点没把我给熏死过去。” “早知道我也装晕车了,一晕晕一天,什么活都不用干。你小子,可真会享福。” 李稷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了一跳。他假装尴尬地看着孙浩,僵硬地点了点头。 “哎,你怎么不说话啊?”他见李稷勋不搭理自己,有些无趣。 “是不是还没缓过来呢?也是,看你这脸色,还白着呢。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躺下歇会儿。好困啊,我估计我躺下不出一分钟就能睡着。” 他说着,便躺到自己的铺位,果然,没几十秒就打起了呼。 这个大通铺,很简单。男生睡左边,女生睡右边,中间用几个装行李的木箱子,简单隔开。 实习生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一个个都累得跟散了架似的,几乎没人再有力气聊天。 郑小河也回到了自己的铺位,躺了下来。 李稷勋睡在最里面的角落,吕峰则睡在他外面,巧妙地将他和别人隔开。 没过多久,屋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李稷勋此时,怎么也睡不着。 自从上个月被日本人从南京强行带到这个农场,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每天晚上,他都会被噩梦惊醒,梦到自己的妻儿,梦到那些被日本人残害的同胞。 他早已做好准备,知道自己这条命肯定要交代在这了。 没想到,组织上竟然没有忘记他,还派了同志,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他。 他心里万分感激,但同时也充满了担忧。 这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生怕自己哪个地方做得不对,露了馅,连累了这些来营救他的年轻同志。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熬到了天快亮的时候。 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最终,还是抵不过倦意,睡了过去。 “嘀——嘀——” 外面响起了起床哨声。 实习生们一个个唉声叹气地从床上爬起来,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开始收拾。 而另外几个营房里的农民们,早就被日本兵用枪托赶了起来,去喂牲口,清理牛棚了。 郑小河起身时,看到李稷勋和吕峰也已经收拾好了。 她趁着其他实习生都出门去洗漱的空档,走到李稷勋身边,将几粒药片,飞快塞到了他手里。 李稷勋感觉到手心里的东西,直接塞进嘴里,就着口水咽了下去。 “张奇同学,”郑小河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回去了,再撑一下。” 李稷勋立刻意会了她的意思,对她重重点了点头。 众人集合后,赵文轩走了过来。 他先是清点了一下人数,然后目光落在了李稷勋身上。 “张奇同学,你好点了吗?”他关切地问,“我看你这脸色,还是有点发白啊。” 没等李稷勋开口,郑小河就在旁边替他回答了。 “赵老师,张奇同学他好多了。就是昨天吐得太厉害了,身体还有点虚。等回去了,去医院看看,拿点药,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那就好。”赵文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实习生们又被带到了田里。 今天的任务,是学习如何辨别水稻的病害。 赵文轩站在田埂上,拿着几株生了病的稻穗,耐心给他们讲解着。 “你们看,这种叶子上出现褐色斑点的,叫稻瘟病。这种呢,根部发黑腐烂的,叫恶苗病。这些病,要是防治不及时,一传就是一大片,能让一整季的收成都毁了。” 实习生们都围在他身边,认真听着。 李稷勋看着那些病恹恹的稻穗,心里一阵刺痛。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病,都是最基础的,只要用对了药,稍微注意一下田间管理,根本不可能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可现在,这些本该茁壮成长的水稻,却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他深知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强逼自己强压下心中的愤怒。 就在所有人又累又渴的时候,农场的大门口,突然开进来了两辆日本的军用卡车。 郑小河和吕峰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紧张,生怕是出了什么乱子。 卡车在仓库门口停下,从上面跳下来几个日本人。 他们一下车,就勾肩搭背进了餐厅。 很快,餐厅里就传来了嘻嘻哈哈的喝酒划拳声,还有烤肉的香味。 郑小河和吕峰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是两车过来拉粮食的日本军官,顺便在这里搓一顿大餐。 众人排着队,领到了和昨天一样的稀粥配咸菜。 而那几个刚来的日本兵,则在小餐厅里,大口吃着肉,喝着酒,和外面这些面黄肌瘦的农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妈的,这帮小日本,真他妈会享受。”那位自来熟的男实习生一边喝着粥,一边小声骂道。 “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他们倒好,在那儿大吃大喝。” “行了,少说两句吧。”旁边的同学碰了碰他,“让人听见了,你有好果子吃?” 他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狠咬着牙,将咸菜嚼得咯吱作响。 郑小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做声。 她默默喝着碗里的粥,心里在计算着时间。 下午,他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第239章 搬运 吃完了这顿简易的伙食,众人又被赶回了田里。 赵文轩给实习生们讲解完水稻的种植技巧后,给大家分了组进行实操,但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也都在盼着,盼着下午早点到来,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郑小河和吕峰分在了一组,负责测量不同地块水稻的生长情况。 李稷勋则被安排着,在旁边帮忙整理数据。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就在所有人都又累又渴,盼着早点收工的时候。 两个端着枪的日本士兵,从远处朝他们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留着一撮卫生胡,一脸的横肉。 他走到实习生们面前,用枪托敲了敲田埂,颐指气扬地用生硬的中文喊道:“你们的,实习生,都过来!去仓库,搬东西!” 实习生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不解。 “搬东西?搬什么东西?”那个自来熟的男实习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少废话!让你们去就去!”卫生胡旁边的另一个日本兵用枪指着他,恶狠狠骂道。 实习生们都没想到,这些日本人竟然这么不讲道理。 他们是作为农业技术实习生来这里学习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来了之后,被安排了这么多地里的杂活累活,从早干到晚,把他们累个半死不说,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好不容易熬到最后半天,眼看就要走了,竟然还要被拉去当搬运工! 赵文轩见状,怕这些学生年轻冲动,惹出乱子,连忙拉着张翻译走了过去。 “长官,您看。”赵文轩赔着笑脸,对那两个日本兵说。 张翻译在一旁,也配合翻译着。 “这些都是学生,细皮嫩肉的,没干过什么重活。今天在地里忙了一上午,都快撑不住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他们歇会儿?” 卫生胡根本不理会他,他蛮横地端起枪,用日语大声咆哮。 “哈亚库!哈亚库伊给!(快点!快点走!)” 在场的实习生们就算听不懂日语,看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文轩。 另一个日本兵也跟着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每个实习生的脸上一一扫过。 在场的学生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出声。 赵文轩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后牙槽咬的发酸,他往前半步,把实习生挡在身后。 他知道,这个时候,跟这群没有人性的畜生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能转过身,对那些看着他的学生们,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大家先顺着日本人的意思来。 “大家……先听他们的吧。”他强压下心中起伏,开口尽是无奈和苦涩。 “别跟他们起冲突。不然,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实习生们虽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但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只能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在那两个日本兵后面,朝仓库走去。 仓库里,堆满了装着粮食的麻袋。 “把这些,都给我搬到卡车上去!”卫生胡用枪指着那些麻袋,命令道。 实习生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麻袋,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每一袋,少说也有一百斤。 “还愣着干什么?快搬!”另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狠狠地在一个男生的后背上捅了一下。 那个男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妈的!”他咬着牙,骂了一句,然后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一个麻袋扛了起来,踉跄着朝卡车走去。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只能跟着动手。 这两天根本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大家都饿得头晕眼花。 男实习生们咬着牙,两人一组,勉强能抬起一袋。 女实习生们力气小些,只能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拖拽着,一步一步往卡车那边挪。 郑小河也不例外,她和另一个女同学一起,费力拖着一袋粮食。 麻袋很沉,磨得她手心火辣辣地疼。 李稷勋因为身体虚弱,也只能和女生们一样,在地上拖着麻袋。 那两个日本兵就站在旁边,抱着枪,监视着他们。 看到李稷勋那副吃力的样子,仁丹胡走过去,在旁边大声嘲笑。 “没用的东西!弱鸡!” 他还伸出脚,踢了踢李稷勋拖着的那个麻袋,催促他快点。 李稷勋死死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麻袋又往前拖了一步。 郑小河看着,心里一阵担忧。 她真怕李教授的身体,会撑不住。 整整三个小时。 他们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实习生,硬是把那两辆大卡车,给装满了。 当最后一个麻袋被扔上车时,所有人都累瘫在了地上,一个个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郑小河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酸痛得直打哆嗦。 李稷勋更是虚弱到了极点,他靠在一个麻袋上,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郑小河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凑到他跟前,将一粒药片,塞进了他手里。 “快吃了。” 李稷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迅速药片吃下。 搬完货,那个卫生胡回去向那几个军官汇报。 一个军官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围着那两辆装满粮食的卡车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卫生胡的肩膀,用日语说了几句“吆西,吆西”。 然后,便带着他的人,跳上卡车,扬长而去。 “好了,大家准备准备吧,我们快点离开这。”赵文轩喘着气,对瘫在地上的学生们说。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努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有的学生,甚至喜极而泣。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狱了。 大家互相搀扶着,回到宿舍,拿行李。 然后,又被日本兵赶到农场门口,排成一队,等待最后的清点。 还是那个之前给他们检查的日本兵,拿着名册,一个一个数着人头。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手指,从每一个人的脸前划过。 当他数到李稷勋的时候,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他……他就是昨天那个晕车的。”汉奸翻译连忙配合这个日本兵。 日本兵似乎想起此事,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数。 “……十,十一。” 数完之后,他向旁边的军曹打报告:“队长,人数没错,十一人。” 军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争先恐后爬上了那辆来时的卡车。 当汽车终于发动,驶离农场大门后,车厢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终于,离开这个地狱了。 第240章 告别 “走了!终于走了!” “我的妈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个鬼地方了!” “可不是嘛,再待下去,我非得疯了不可。” 实习生们互相拥抱着,喜极而泣。 李稷勋顶着那张年轻的脸,坐在车厢的角落里。 他从车篷的缝隙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农场,看着那片被日本人霸占的土地,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郑小河,嘴唇哆嗦着,肩膀也因为激动而颤抖。 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被车上其他人察觉,只能用眼神,传递着他那无尽的感激。 郑小河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冷静。 他这个样子,在此时的车厢里,倒是一点也不突出。 虽然所有人都累得快要散架,但重获自由的喜悦,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卡车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公共租界。 “同学们,都下来吧。”赵文轩从驾驶舱跳下来。 实习生们一个个跳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他们回来了。 “同学们,这次去松江农场,让大家受委屈了。”赵文轩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十分愧疚。 “我本想带大家去学习一些农业技术,开开眼界。没想到……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是我这个带队老师的失职,我向大家道歉。” “赵老师,您别这么说!”孙浩,就是那个自来熟的实习生,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件事,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您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们这次去,虽然受了点苦,但值!它让我们看清楚了很多东西。比我们在课堂上,读十年书,都有用!” “是啊,赵老师。”另一个女实习生也开口了,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我们不怪您。我们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我们以前,一直生活在租界里学校里,没有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总觉得,那些离我们很远。” “可这次,我们亲眼看到了。那些日本人,是怎么欺负我们中国人的。那些跟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怎么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使唤,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我们只是在那里待了两天,就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可他们呢?他们天天都要被日本人监管着,没日没夜地给他们干活,还要挨打挨骂。我们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太难受了。” “是啊,赵老师。”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激动地说。 “这次去了松江,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国破家亡。我们看到的,还只是日本人侵略中国的一个小小的角落。报纸上说的那些,还有我们没看到的那些,他们在我们国家犯下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 “我现在终于理解,读书救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我们学的这些知识,要是不能用来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好,让我们的同胞能活得更有尊严,那我们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 “我恨我自己没本事!我恨不得……我恨不得现在就拿把枪,去把那些日本鬼子都给杀了!” 他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一时间群情激奋。 “对!杀了他们!” “把他们赶出中国去!” 赵文轩看着这些原本还有些稚嫩的学生,一夜之间,仿佛都长大了。 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同学们,你们能这么想,我……我很欣慰。”他哽咽着说。 “记住你们今天看到的,记住你们今天感受到的。不要忘了这份屈辱,不要忘了这份愤怒。把它变成你们前进的动力。” “我们现在还年轻,还弱小。但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都为这个国家,多尽一份力。总有一天,我们能把日本人,从我们的土地上,彻底赶出去!” “嗯!”学生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李稷勋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那些战士,他们也和眼前的这些学生一样,年轻,热血。 这就是中国的未来啊。 只要还有这些热血的年轻人,这个国家,就亡不了。 “好了,好了。”赵文轩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天不早了,大家都累坏了,赶紧回家去,好好歇歇。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 “是,赵老师再见!” “赵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向赵文轩告别,然后各自散去。 郑小河也以实习生的身份,对赵文轩说了声“谢谢老师”。 然后七拐八绕,来到了一条无人小巷。 “同志,我的任务完成了。”郑小河对吕峰说,“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好。”吕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郑小河的手。 “守渡同志,这次,多亏了你。你的冷静和果敢,让我学到了很多。” “我们是同志,互相配合是应该的。”郑小河也回握住他的手。 “保重。”吕峰郑重地说。 “你也是,保重。” 吕峰松开手,又转向李稷勋。 “李教授,我们走吧。接应我们的车,就在前面。” 李稷勋走到郑小河面前,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同志,谢谢你。谢谢你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深入虎穴,把我救出来。” “教授,您快起来,使不得。”郑小河连忙扶住他。 “您是我们的前辈,是国家的栋梁。您的付出,您的研究,能救千千万万的人。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 “接下来,路上小心。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李稷勋看着她,眼含热泪。 郑小河没有再多做停留,她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吕峰带着李稷勋,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郑小河回到摩登今昔阁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秀和阿繁正准备关门,看到她回来,都高兴迎了上来。 “郑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生意谈得顺利吗?” “顺利,非常顺利。”郑小河笑着说,她将带回来的点心递给她们。 “来,给你们带的好吃的。” “哇!是红房子的蛋糕!”阿秀惊喜地叫了起来。 “郑姐你太好了!” “快去洗手,洗完了一起吃。” “好!” 第241章 画册 这一晚,郑小河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中午,伸了个懒觉,只觉得浑身舒坦。 洗漱的时候,她想起了还放在空间里的那具年轻男尸。 这件事,得尽快处理掉。 她走到小厨房,准备随便弄点吃的。 一进厨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灶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 她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是一锅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汤汁浓稠,上面还撒着几颗翠绿的葱花。 “郑姐!你醒啦!” 阿秀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走了进来,看到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我刚想上去叫你呢。快,快尝尝我做的排骨,看合不合你胃口。” “你做的?”郑小河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就……就之前,看顾婶做过一次,我就记下来了。”阿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我做不好,还特地多放了点糖。” “你这丫头,有心了。”郑小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脱骨,咸中带甜,正是她喜欢的口味。 “好吃!太好吃了!” “阿秀,你这手艺,快赶上顾婶了。” “真的吗?”阿秀被她夸得脸都红了,“郑姐你喜欢就好。你这几天在外面谈生意,肯定累坏了,得多吃点肉补补。” “行,那今天中午,我就不客气了。”郑小河又夹了一块,“对了,阿繁呢?” “她在外面看店呢。” “那你去把她叫过来,咱们三个一起吃。正好也到饭点了。” “好嘞!”阿秀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郑小河看着锅里的排骨,又转身打开橱柜,拿出几个鸡蛋。 她决定再做两个拿手小菜。 很快,三个人就围坐在小桌子前。 一锅红烧排骨,一盘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碟碧绿的炒青菜。 “来,都别客气,快吃。”郑小河给两个姑娘一人夹了一大块排骨。 “阿繁,你也多吃点。” “谢谢郑姐。”阿繁小声说,夹起排骨,小口吃了起来。 “阿秀,你这手艺是真不错。”郑小河又夸了一句。 “我觉得都能开个饭馆了。” “郑姐,你就别取笑我了。”阿秀被她说得脸更红了。 三个人吃得开开心心,气氛十分融洽。 吃完饭,店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文支英提着一个画夹,走了进来。 “文先生!”郑小河连忙迎了上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我过去找您。” “没事,我正好顺路。”文支英笑着说,“东西做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郑小河将他引到里间的沙发坐下,亲自上了茶。 “文先生,您快坐。” 文支英从包里,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递给郑小河。 “小河老板,你看看,还满意吗?” 郑小河双手接了过来。 这本画册很大,约莫有四十公分宽。 封面是深咖色的硬壳,上面用烫金的工艺,印着“时尚妆发图鉴”六个大字,旁边还印着精致的卷边花纹,看起来既复古又洋气。 她用手指抚摸着封面,感受那份质感。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用的是最好的铜版纸,厚实光滑。 上面印着的,正是那天她给阿秀梳的那个温婉的侧盘发。 印刷的质量极好,色彩饱满,连发丝的光泽和旗袍上的绣花,都印得清清楚楚。 画的旁边,还配上了一段娟秀的文字介绍。 “侧盘发:温婉典雅,尽显东方女性之柔美。宜配素色旗袍,珍珠耳饰。”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呈现在纸上。 郑小河爱不释手地翻看着。 “文先生,这……这太美了。”她赞叹道,“我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你喜欢就好。”文支英看着她的样子,自己也十分高兴。 “我把之前画的那些草稿,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加上了你之前说的想法。” “文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郑小河将画册合上,放在桌上。 “这本画册,我要放到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个来做妆发的顾客都要欣赏欣赏。” “哈哈哈,小河老板,你太夸张了。“ “对了,还有这个。”他又从画夹里,掏出厚厚一沓画稿。 郑小河一看,眼睛都亮了。 是美男子月份牌! “文先生,您……您真的画了?” “那当然。”文支英将画稿在桌上摊开。 “你们提的那个想法真的挺新奇的,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觉得非常有意思。我这手啊,就又痒了。” 郑小河拿起第一张画稿。 画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飞行员。他靠在一架飞机旁,手里同样拿着一瓶“御光霜”,眼神坚毅,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 广告词是:“保家卫国,也保护你的美。” 又拿起第二张,则是一个儒雅书生。 他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的小石桌上,放着一套香河记护肤品。 广告词是:“腹有诗书气自华,香河御光伴年华。” 每一个人物,都被文支英画得神形兼备,各有各的特点。 “文先生,您……您真是神了!”郑小河看着那些画,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这要是挂出去,和我们有合作的商场得人山人海!” “哈哈哈,有那么夸张吗?”文支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绝对有!”郑小河肯定地说,“文先生,我敢保证,咱们这一创新,‘香河记’得卖疯了!” “那敢情好。”文支英说,“我画的时候,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总画女人,都画腻了。偶尔画画男人,换换口味,感觉也不错。” “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他问。 “没有了,没有了。”郑小河连连摆手,“完美!简直是完美!” “那好。”文支英将画稿收了起来,“我这就拿去给印刷厂,让他们加紧印出来。” “文先生,真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文支英摆了摆手,“画这些东西,我自己也画得也很开心。我喜欢和你们这些有新奇想法的年轻人接触,以后还有什么好玩的,记得和我分享分享。”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文先生,您等一下。”郑小河叫住他。 她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文先生,这是这次画册和月份牌的稿费。我知道,这点钱,跟您的画比起来,不值一提。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第242章 请柬 文支英看着郑小河递过来的这个厚厚的信封,没有推辞,笑着接了过来,放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 “小河老板,你这话就见外了。”他说,“我画画,也是为了养家糊口。跟你和杨先生合作,既能画得开心,又能赚到钱,何乐而不为?” “文先生您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郑小河说,“我还怕您嫌我这铜臭气,污了您的画笔呢。” “哈哈哈,钱这个东西,只要来路正,取之有道,那就不是铜臭,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文支英站起身。 “行了,我得赶紧拿去印刷厂那边盯着。这批画,我打算用最好的德国进口油墨来印,保证颜色跟我的原稿,一模一样。” “那可真是太感谢您了,文先生。” “应该的。”文支英摆了摆手,“希望我们以后,能一直合作下去。你脑子里那些好点子,可别藏着掖着,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一定一定。” 送走文支英,郑小河看着桌上那本精美的画册,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魏公馆的书房内,气氛压抑至极。 “老爷,您别太上火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钱秘书站在一旁,小心地劝道。 “不上火?我能不上火吗?”魏利通一拍桌子,低吼道。 “我魏利通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钱没了,人跑了,现在他们,都直接给我甩脸子看了!” “我昨天去见佐藤先生,想跟他解释解释。你猜怎么着?我在他办公室门口,足足等了两个钟头,他连见都没见我!” “这不明摆着,是想把我当成用完就扔的夜壶吗?” “老爷,您消消气。”钱秘书连忙给他递上一杯参茶。 “日本人那边,也就是一时生气罢了。您对他们来说,还有大用处呢。他们不会真的把您怎么样的。” “用处?我还有什么用处?”魏利通自嘲笑了一声。 “现在上海滩,想给日本人当狗的人,多了去了。他们随时都能找个人来替代我。” “老爷,您可千万别这么想。”钱秘书眼珠子一转,凑了上去。 “您是上海总商会的会长,是南京政府的经济部长。这上海滩的生意场,还得靠您来维持。日本人想在上海捞钱,就离不开您。”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要想办法,重新获得日本人的信任。让他们知道,您对他们,还是有价值的,而且是无可替代的价值。” “说得轻巧。”魏利通哼了一声,“如今怎么让他们知道?我总不能求着跟他们说,‘我很有用,你们别杀我’吧” “当然不是。”钱秘书的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老爷,我倒是有个主意。” “您看,最近因为提篮桥那件事,整个上海滩都人心惶惶的,生意也不好做。” “我们不如,就从这上面做文章。就以上海总商会的名义,举办一场盛大的商业宴会。” “宴会?” “对。”钱秘书点了点头,“咱们把全上海,大大小小的商人都请来。银行的,钱庄的,纺织厂的,百货公司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请来。” “咱们就打着‘提振市场信心,促进商业繁荣’的旗号。告诉大家,虽然最近出了点乱子,但上海滩的生意,还得继续做。让大家把心都放回肚子里。” “这…现在…能行吗?”魏利通被钱秘书说的有些动容。 “当然能行!”钱秘书肯定道,“老爷,您想啊,咱这么一搞,不光是给那些商人吃了颗定心丸,更重要的是,是日本人看到的。” “到时候,咱们再把日本领事馆的佐藤先生,特务机关长黑田先生,还有那些商社的头头脑脑,全都请来当贵宾。” “您在宴会上,发表一番讲话。一方面,感谢皇军为上海带来的‘和平与秩序’。另一方面,号召大家,要紧紧团结在皇军和汪主席的周围,一起建设‘大东亚共荣圈’。” “您想啊,这么大的场面,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给您捧场。报纸上再一宣传,这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老爷您,在上海滩,还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吗?” “日本人看到了,也会觉得,您身上还有价值,还能帮他们稳住上海的商界。自然,也就不会再轻易动您了。” 魏利通听着钱秘书的分析,原本阴沉的脸,慢慢舒展开来。 “嗯……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他点了点头。 “既能安抚商界的人心,又能向日本人表忠心,还能压一压熊铁山的威风。一举三得。” “是啊,老爷。”钱秘书连忙附和,“而且,这次宴会,所有的开销,都由商会来出。您不仅不用花一分钱,还能在所有人面前,风光一把。” “好!”魏利通终于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就这么办!这件事,交给你去安排。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能出一点差错!” “是,老爷!您就瞧好吧!”钱秘书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张张烫金的请柬,就从上海总商会,发往了上海滩的各个角落。 摩登今昔阁,自然也收到了一份。 “郑姐,你看,是商会发来的请柬。”阿秀将袋子递给郑小河。 郑小河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兹定于明日晚七时,在国际饭店三楼宴会厅,举办‘上海各界商业促进交流晚宴’,诚邀‘香河记’合伙人郑小河女士莅临。” 落款是:上海总商会。 “商会?”阿秀有些不解,“郑姐,我们美容店,怎么会收到商会的请柬?” “不是给我们的,是给‘香河记’的。”郑小河指着请柬上的字。 “咱们现在,也算是商界的人了。” 她看着请柬上“上海总商会”那几个大字,皱了皱眉头。 魏利通这条老狐狸,又在做什么妖。 难道,他是想借着这场宴会,给自己搭个台子,唱一出“王者归来”的大戏? 第243章 理念 下午小河趁空换了身装扮,去了趟乱葬岗。 又花钱雇了两位杠夫挖了个坑,把这具年轻尸体好生安葬了。 不管这人生前是个啥样的人,但他死后算是救了人,也算功德一件吧。 小河也给他堆了个坟头。 阿繁正接着电话,阿秀而在一旁整理预约记录本。等阿繁接完了电话,便看见小河的身影。 “郑姐,你回来了。” “嗯。”郑小河点了点头,“你们俩过来,我跟你们说个事。” 两个姑娘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明天,商会要办个什么商业促进交流晚宴。明天一整天,咱们店里的客人不少。”郑小河说。 “那些太太小姐们,要去参加这种场合,肯定会提前来咱们这儿精心打扮一番。我看了看预约本,从早上到下午,都已经排满了。” “是啊,郑姐。”阿秀说,“刚才还有好几位太太打电话来,想约明天的时间,都约不上了呢。” 郑小河叮嘱道。 “咱们店提供的是私人订制,一天就只能接待这么多客人。我们讲究的,是服务,是口碑。就算再忙,也得把每一位客人都服务好了,不能出一点岔子。” “至于那些临时想来的,约不上的,我们也没办法。做不了,就是做不了。钱再多,我们也不能接。” “你们要记住,我们宁可少赚一点钱,也绝不能为了赶时间,就降低我们的服务水准,砸了我们自己的招牌。” “你们需要做的,就是耐心跟那些约不上的客人解释清楚。为了保证每一位客人的服务质量,只能严格按照预约时间来。可以帮她们把时间往后排,要是实在排不开,也可以向她们推荐一些别的好店。” “比如仙乐斯、丽人馆、巴黎之花……这些店,手艺也都不错。我们做生意的,不能光想着自己吃独食,也得给同行留口饭吃。这样,路才能走得长远。” “郑姐,您放心吧。”阿繁说,“我跟阿秀都记着呢。我们俩配合得好着呢,保证不会出岔子。” “那就好。”郑小河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等明天客人们来了,别忘了把文先生画的那本《时尚妆发图鉴》拿出来,让她们参考参考。” “知道啦,郑姐!”两个姑娘齐声应道。 交代完店里的事,郑小河回到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进入了空间。 她先是将整个空间彻底打扫了一遍,保证没有了死人味。 才将那张立在墙边的床放了下来,铺上了干净的床单被褥。 看着这个重新变得温馨起来的小窝,她才满意地躺床上睡了。 从早上八点,一直到晚上六点,预约排得满满当当。 还有好几个没约上的太太,亲自跑到店里来,想让郑小河给通融通融。 阿繁记着郑小河的话,一边客客气气地给人家端茶倒水,一边耐心作解释。 “王太太,真是不好意思。您看我们这预约本,都写满了。真不是我们不给您做,是实在排不开了。” “要不这样,我帮您问问仙乐斯那边?我跟他们店里的一个师傅挺熟的,说不定她那有空。” 那位王太太本来还想发脾气,听阿繁这么一说,火气也消了大半,最后还真让阿繁帮忙联系了。 来的客人们,一看到那本精美的《时尚妆发图鉴》,拿到手后也是翻来覆去地看,惊喜得不得了。 “哎哟,这画册做得可真漂亮!” “这上面的发型,都好好看!我都不知道该选哪个了!” “这个!我就要做这个!这个叫什么‘蒂凡尼盘发’的,看着真精神!” “我要这个!这个‘法式卷’,看着好浪漫!” 到了下午,苏曼珍也来了。 “曼珍姐,你来啦。”郑小河亲自给她化妆。 “嗯。”苏曼珍看着镜子里的小河,“你收到请柬了吗?” “收到了。”郑小河一边为她扑着霜,一边回答,“魏会长亲自发的,咱上海滩的生意人哪敢不去。” “今晚,肯定会‘十分热闹’。” “那是自然。”苏曼珍摆出一副要去看好戏的架势,扯起嘴角,“好戏就要开场了,我怎么能不去捧个场?”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苏曼珍说。 “什么事?” “白玉凝那个女人,我把她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交给谁了?” “熊铁山。”苏曼珍说。 “这个老狐狸,早就留了一手。他知道魏利通不可靠,之前就悄悄地在找他的把柄,摆明了是想留着以后当保命的底牌。” “白玉凝消失后,青帮的人就到处搜寻她的下落,熊铁山上心的不得了,可比魏利通这个金主积极多了,不知情的,还以为跑的是他熊铁山的小蜜呢。” “至于熊铁山能从她嘴里问出了什么,那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了。” “我只要知道,熊铁山和魏利通这两个人,现在是彻底撕破脸了。今晚的宴会,有好戏看了。” “曼珍姐,你这招‘驱虎吞狼’,用得可真妙。”郑小河笑了。 给苏曼珍化好妆,她便打算起身离开。 “我先走了,得回去准备准备。晚上宴会见。” “对了,”她突然想起,“你晚上怎么去?” “杨先生联系我了,他也收到了请柬。说好了一起去,我搭他的车。” “行,那晚上咱们宴会上见。” 送走苏曼珍,郑小河将店里的事,都交给了阿秀和阿繁。 她自己则回了卧室,也开始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 她从衣柜里,拿出了上次苏曼珍为她量身定做的那件淡青色旗袍。 旗袍是上好的真丝料子,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针脚细密,一看便透着股不俗的品味。 小河将头发编了三股麻花,然后绕至脑后挽成了一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为自己化了一个淡骨系中性柔雾的妆容。 整个人比以往少了几分素净感,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第244章 断指 郑小河看了看桌上的表,六点了。 她提上手包,走出店铺,杨秉择的车停在门口。 杨秉择从车下来,绅士地为郑小河拉开了车门。 “小河师傅,请。” “谢谢。”郑小河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平稳驶入车道。 “这次宴会,听说来了不少商界的大人物。”郑小河开口说道。 “是啊。”杨秉择开着车,回应道。 “商会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把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了。我听说,不仅有各行各业的商会代表,还有不少外资洋行的买办。” “那正好。”郑小河笑了笑。 “咱们‘香河记’现在势头正猛,正好借这个机会,多认识几个朋友。说不定,还能再拉上几个合作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杨秉择点了点头,“不过,这次宴会,恐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我听我父亲说,这次不仅商界的人会来,还有不少记者,甚至南京政府那边,也派了人过来。” “而且,这次宴会日本人也出席。” “日本人?”郑小河挑了挑眉。 “是啊。”杨秉择叹了口气。 “不仅请了日本领事馆的佐藤,还把特务机关长都给请来了。” “现在的上海滩,哪儿少得了他们的影子?这次办宴会,明面上是为了提振商业,实际上,还不是为了给日本人造势。” “这局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郑小河感叹了一句。 “咱们做生意的,也只能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了。” 此时,魏公馆里。 魏利通也正准备出门。 他身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领带。 钱秘书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他的帽子和手杖。 “老爷,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钱秘书提醒道。 “嗯。”魏利通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门卫小厮,手里捧着个盒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 魏利通皱起眉头,看着他那副冒失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回头就是一句呵斥。 “找死啊!这么慌张,像个什么样子!没看见我要出门吗?” “不…不是啊,老爷。”小厮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 “是…是刚才门口,来了两个人。送…送了这个东西来,说是…说是给您的。” “什么东西?谁送来的?”魏利通不耐烦地问。 “不……不知道,小的也不认识。”小厮摇了摇头,“那两个人,长得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像正道的。我看到他们腰上,还别着枪。” “他们把盒子扔下,就说了一句,让老爷您亲手打开,看了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是谁送的了。然后,就走了。” 魏利通皱起了眉头,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对旁边的钱秘书使了个眼色。 “你,打开看看。” 钱秘书接过盒子,打开了盖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在地上。 “老……老爷……” “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魏利通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也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放着一根被齐根切断的女人手指。 那根手指,纤细白皙,上面还涂着鲜红的蔻丹。 上面还套着一枚红宝石戒指。 这枚戒指,魏利通再熟悉不过了。 是他一年前,在香港的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拍下来,送给白玉凝的。 魏利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那根断指,脑子里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几十秒。 “老爷?”钱秘书见他半天没反应,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魏利通猛地打了个激灵。 “熊铁山!”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这个老王八蛋!他竟然敢……” 他一把抓过那个盒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怪不得!怪不得他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找,都找不到白玉凝那个贱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熊铁山干的! 他不仅抢走了他的钱,现在,还用这种方式来威胁他! “熊铁山这个老匹夫!他这是在报复我!报复我上次把他推出去背锅!” “他不敢得罪日本人,就拿我来撒气!他绑了白玉凝,抢了我的钱,现在又送这根手指来……他这是在威胁我!” 魏利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熊铁山现在手里不仅有他的钱,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白玉凝这个人证! 如果熊铁山只是图钱,那还好说。 可如果……如果熊铁山想整死他呢? 如果他把魏利通私吞日本人钱的事,捅到日本人那里去…… 那他魏利通,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想到这里,魏利通的额头上,冷汗直冒。 “老爷,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钱秘书看着地上的断指,也慌了神。 “要不……我们报警?” “报个屁的警!”魏利通骂道。 “这种事能报警吗?你是嫌我不够丢人,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既然送了这东西来,就说明……他还没把事情做绝。他要是真想弄死我,直接把那些证据交给日本人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这是……还想要钱?还是想让我帮他办什么事?” 如果能稳住熊铁山,让他别乱说话,花再多钱,也值了。 虽然心疼那些钱,但跟自己的命比起来,钱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还没捅出去,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虽然这么想,但他心里的恐惧,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就像是脖子上架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先把这东西处理了。”魏利通指着地上的断指,厌恶地说。 “找个地方埋了,别让人看见。” “是,是。”旁边的小厮连忙找了块布,将断指包了起来。 魏利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早了,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到了宴会上,给我盯紧了。看看青帮那边,都来了些什么人。熊铁山那个老东西,要是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露怯。我要是不去,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我魏利通怕了他熊铁山?” “而且,今晚日本人也在。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他们的口风。” “是,老爷英明。” 两人走出书房,上了车。 第245章 熊铁山 杨秉择的车,在国际饭店门口停下。 门童上前,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然后将车开去了停车场。 “小河师傅,请。”杨秉择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小河刚要迈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河!” 她回头一看,是林婉芝。 她今天穿了香槟色西式礼裙,胸口处还别着一个钻石胸针,脸上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大气。 “婉芝姐,真巧。”郑小河笑着迎了上去,“你今天可真漂亮。” “你也是。”林婉芝上下打量着她,满眼笑意,“这身旗袍,真衬你。” “林老板,晚上好。”杨秉择上前也笑着打招呼。 林婉芝热情给他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小河的胳膊,“走,咱们一块儿进去。” 三人一起走进大门。 楼上的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 进门处,摆着一个巨大的鎏金落地钟,两旁是开得正艳的蝴蝶兰。 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西式餐点,火腿、鹅肝、鱼子酱,小蛋糕、还有冰镇的洋酒。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已经来了很多人了,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着,耳边是清脆的碰杯声和笑声。 郑小河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大部分都是她店里的常客。 “哟,这不是郑老板吗?” 和谐医院许太太眼尖,第一个看到了她,立刻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小河,你今天可真漂亮。这身旗袍,衬得你这身段,啧啧啧。” “许太太您过奖了。”郑小河笑着回应。 “这位是……”许太太的目光,又落在了林婉芝身上。 “许太太,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永丰百货的林老板,林婉芝。” “哦,原来是林老板,久仰久仰。”许太太立刻热情的打了招呼。 “永丰百货,那可是老字号了。我小时候,还跟着我娘去你们店里扯过布呢。” “许太太客气了。”林婉芝也客气地回应。 几个相熟的太太看到小河,都热情打了招呼。 “郑老板,你也来啦!你们店里去皱霜有货了吗,我可是预约了一周了。” “郑老板,你什么时候再办品鉴会啊?可得第一个通知我啊!” 郑小河笑着跟她们一一寒暄。 “各位太太抬爱了。等过阵子,我们‘香河记’再出了新品,一定请各位太太来品鉴。” 她好不容易才脱身,对她们说:“各位太太先聊着,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呢。” 这才拉着林婉芝,回到了杨秉择身边。 “我的天,这些太太们,可真是太热情了。”林婉芝捂着嘴笑。 “小河,你现在可是我们圈子里的红人了。” “婉芝姐,你就别取笑我了。”郑小河给她拿了杯果汁。 “对了,婉芝姐,跟你说个好消息。”郑小河突然想起,“你上次提的那个美男子月份牌,文先生已经画好了。” “真的?”林婉芝十分惊喜。 “画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俊?” “何止是俊,简直是能把人的魂都给勾走。”郑小河笑着说,“文先生画了好几个版本,个个都风度翩翩。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印出来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林婉芝激动地一拍手,“我跟你说,这招准没错!等这批月份牌一出来,咱们就等着数钱吧!” “这可都多亏了婉芝姐你出的好主意。”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婉芝摆了摆手, “咱们现在可是合作伙伴。对了,等第一批出来,你可得先给我留点。我怕到时候,我那百货,都不够卖的。” “那肯定的。”郑小河笑着说。 正说着,林婉芝看到不远处,有个相熟的太太在朝她招手。 “小河,你跟杨先生先聊着,我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儿再来找你。” “好,你去吧。” 看着林婉芝摇曳生姿地走开,杨秉择才凑了过来,一脸八卦道。 “小河师傅。” “嗯?” “上次……你跟文轩,聊得怎么样啊?”他挤了挤眼,小声问。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先生,你这红娘,当得也太心急了吧?” “那不是……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杨秉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文轩他都老大不小了,我看着都替他着急。你好不容易对他有点意思,我当然得抓紧机会啊。” “杨先生,你真的误会了。”郑小河收起笑容,认真地解释道。 “我承认,我很欣赏赵先生。他博学多识,踏实肯干,又是个有良知的爱国青年。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顶好的人。” “但是,这种欣赏,是朋友之间的欣赏,不是你想的那种。” “啊?”杨秉择愣住了,“不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当然不是啦。”郑小河摇了摇头,“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事。我就想把我的事业做好,把‘香河记’做大做强。” 看来,真是自己会错意了。 “哈哈哈,那……那就算我多事了。”他打着哈哈,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没事。”郑小河笑了笑,“不过,还是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也没机会认识赵先生这么好的朋友。”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了大厅中央的舞台上。 魏利通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谦谦君子般的笑容,走上了舞台。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 魏利通拿起麦克风,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我们上海滩的商业繁荣!” “最近,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我们上海的商界,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说,生意不好做了。有人说,前途渺茫了。甚至还有人,动了要离开上海的念头。” “我今天,就要在这里,告诉大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都是危言耸听!” “有皇军的保护,有汪主席的英明领导,我们上海的商业,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繁荣!” “我们上海总商会,也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大家排忧解难,保驾护航!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我们未来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广!” 他讲得真是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大厅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独自一人坐在那,没有理会台上的演讲,只是自顾自端起酒杯,朝魏利通的方向,遥举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是熊铁山!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惊,停顿了几秒钟,才继续他的演讲。 “总之,我希望,通过今晚的宴会,大家能广交朋友,共谋发展。让我们一起,为上海的繁荣,干杯!” 他说完,举起了酒杯,台下的商人们,也都纷纷举起了杯子。 虽然很多人心里都在骂人,但表面上,谁也不敢不给这个面子。 郑小河注意到了他这短暂的停顿。 她顺着魏利通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长相。 但从他那魁梧的身形,和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结合阿宝之前的描述,郑小河立刻就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这个人,就是青帮的老大,熊铁山。 第246章 黑田 魏利通又满脸堆笑,将麦克风递给了旁边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日本人。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大日本帝国驻上海总领事馆警察署署长,黑田雄一先生,上台为我们致辞!” 这个名字一出,台下的气氛,瞬间又变了。 黑田,看起来十分精于算计的中年男人,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上了舞台。 他走到麦克风前,先是朝台下鞠了一躬,清了清嗓子。 然后才用操着浓重日本口音的中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 “今天,能和这么多上海滩的商界精英,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聚集在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 “眼下,时局虽然有些紧张,但正如魏会长刚才所说,危机之中,也蕴藏着机遇。日中两国,一衣带水,本是兄弟。只要我们能携手并肩,共渡难关,就一定能迎来一个更加繁荣的明天。” “最近,租界周边不太平,总有一些企图破坏我们‘大东亚共荣’的捣乱分子,在暗中活动。我们大日本皇军,为了保护租界的安全,保护各位的生命财产,可以说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我们日本人,是最讲信用的。我们来到中国,不是为了侵略,不是为了掠夺。我们是为了帮助我们的邻居,摆脱贫穷和落后,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是聪明人,都能看清形势。积极配合皇军的行动,就是保护你们自己。” “只有上海的治安稳定了,大家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安心,更长久。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台下的人,却听得心里直犯恶心。 什么叫“积极配合”? 不就是让他们给日本人当顺民,当走狗吗? 在座的很多商人,已经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日本便衣,终究还是没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这个场合,跟日本人对着干,就是找死。 恐怕今天晚上出了这个门,明天就得横尸街头。 那些外国商人,则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小声嘀咕着,脸上大多带着不屑。 “这个日本人,脸皮可真厚。” “是啊,明明是他们把上海搞得乌烟瘴气,现在倒好,反过来说是来保护我们的。” “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只有钱副会长那种想讨好日本人的汉奸,还在一旁点头哈腰地附和着。 “黑田先生说得对!我们都应该积极配合皇军的行动!” 又是一通令人作呕的发言结束后,宴会进入了自由社交的环节。 音乐重新响起,但气氛,却比刚才沉重了不少。 郑小河端着一杯果汁,坐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正在和别人谈笑风生的黑田雄一。 这个人,就是如今日本特务机关在上海明面上的头目。 他经常代表日本,出席各种上流社会的宴会,和中外各界人士打交道,摆出一副亲善的姿态。 但郑小河知道,这个人,远比他表面看起来要阴险残忍得多。 他背地里,掌控着整个上海的特务网络。 臭名昭著的特高科,名义上只是他手下的一个部门,实际上,干的都是监视中国人,搜集情报,抓捕、残害抗日人员的勾当。 杨文博先生,就是死在了他们手里。 就在这时,永安百货的吴经理和吴太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小河,秉择。”吴太太笑着打招呼。 “吴经理,吴太太。”郑小河和杨秉择连忙起身打招呼。 “你们俩,可真是我们永安百货的大功臣啊。”吴经理一过来,就笑着说。 “我刚天跟我们化妆品部的刘方怡经理聊了几句,她说,自从你们‘香河记’上了专柜,她们柜台的销量,比往年同期翻了好几番!” “她这一个月的提成,都快赶上之前半年的薪水了。她还跟我说,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请你们俩吃顿饭呢。” “是啊。”吴太太也跟着说。 “现在这‘香河记’,可真是抢手得很。我们补了好几次货,都赶不上卖的速度。好多太太小姐,都是点名要来买的。我娘家那几个侄女,为了抢一瓶‘御光霜’,差点没打起来。” “吴经理,吴太太,您二位可真是太抬举我们了。”郑小河谦虚地笑了笑。 “这主要还是永安百货的名声好,地段也好,客源多。我们的货,才能卖得这么快。说到底,咱们是互相成就,合作共赢嘛。” “是啊是啊。”杨秉择也连忙附和。 “当初要不是您二位牵线,我们这刚创立的小牌子,哪能有机会,跟您们这样的大百货合作呢?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 “哎,你们这两个孩子,就是会说话。”吴太太被他们说得心花怒放。 “我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个互利共赢。你们的产品好,我们自然愿意卖。能赚钱的买卖,谁不乐意做?”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丈夫。 “老吴,你不是说,今天香港那边也来了几个大老板吗?正好,给小河他们再牵个线。” “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吴经理一拍脑门。 “小河,秉择,我跟你们说,今天来的,不光是咱们上海本地的商人,还有几个有名的香港商人。其中有一个,你们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哦?是谁啊?”杨秉择好奇地问。 “香港妍资国际的陈碧琪,陈总。” “妍资国际?”郑小河脑海里蹦出来前世记忆中的品牌妍资。 “你们可别小看这家公司。”吴经理见他们好像没听说过,连忙解释道。 “他们家,可是香港做化妆品分销的老牌家族了。从上个世纪末,她爷爷那辈开始,就从欧洲往香港倒腾香水、雪花膏这些东西。那时候,全香港的洋行,都得从他们家拿货。” “到了她父亲那一代,生意做得更大了,不仅守住了家里的老本行,还跟香港本地的几个化妆品厂合作,推出了不少新产品。” 第247章 香港商人 “现在,轮到这位陈总接手了。她可是个女中豪杰,比她父亲和祖父,还要厉害。” “她在业内的口碑,好得很。不仅垄断了香港的市场,还把渠道铺到了整个南洋。新加坡、马来亚、菲律宾……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他们家的生意。” “要是能跟她搭上线,跟她合作。那你们的‘香河记’,不仅能一下子就在香港打开市场,说不定,还能借着他们的渠道,直接卖到欧洲去!” 郑小河听着吴经理的介绍,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真是那个妍资,她上辈子如雷贯耳! 陈碧琪! 那可是被誉为“化妆品女王”的传奇人物啊! 她的美妆帝国,到了二十一世纪,不仅没有衰败,反而越做越大,成了世界五百强企业。 旗下的产品,无论是高端线还是平价线,在全世界都卖得极好。 郑小河自己,就是她家产品的忠实粉丝。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后世的商业传奇,竟然在这个时候,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虽然,现在的“妍资国际”,还只是一个几十年的老字号,远没有后世那么庞大。 但它的底蕴和渠道,已经摆在那里了。 要是现在就能跟他们搭上线,那“香河记”的未来…… 郑小河简直不敢想下去。 “吴经理,您……您认识这位陈总?”郑小河强压下心里的激动,试探着问。 “认识,当然认识。”吴经理笑着说。 “我跟她父亲,早些年还有过生意上的往来。这陈小姐,我也见过几次。是个很有魄力,也很有眼光的年轻人。” “那……那您能不能,帮我们引荐引荐?”郑小河期待看着他。 “我们‘香河记’,虽然现在只是个小牌子,但我们对自己的产品,有绝对的信心。我们相信,只要陈总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她一定不会失望的。” “哈哈哈,小河,看把你急的。”吴太太在一旁打趣道。 “你放心,你吴伯伯早就替你们想好了。” “是啊。”吴经理点了点头,“我刚才看到她了,就在那边,跟几个英国商人聊天呢。等会儿她空下来,我带你们过去。” “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吴经理!”郑小河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吴经理朝不远处的一个小圈子指了指。 “喏,那位便是她。” 郑小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西装套裙的女士,正端着一杯香槟,与对面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相谈甚欢。 她约莫三十岁左右,一头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眉眼间十分英气,但笑起来的时候,又带着几分亲和力。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束光,自信,从容,气场强大,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陈碧琪。 郑小河看着她,心里生出无限的好感。 上辈子,她只在纪录片里,看到过这位传奇女性晚年的样子。 没想到,年轻时的她,竟然是这般光彩照人。 关于这位化妆品女王的传闻很多。有人说她手段狠辣,杀伐果断,也有人说她为人仗义,乐善好施。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她是个极有个人魅力的人。 “走,她现在正好有空,我们过去。” 吴经理见陈碧琪结束了和那位女士的交谈,便立刻拉着郑小河和杨秉择走了过去。 陈碧琪看到吴经理朝自己走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吴伯伯,好久不见,您最近可好?”她的国语说得很好,带着一点点香港那边的口音,听起来很舒服。 “好好好,都好。”吴经理笑着说。 “碧琪啊,你可是越来越能干了。我刚才还跟你吴伯母念叨,说你现在,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吴伯伯您又取笑我了。”陈碧琪谦虚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了郑小河和杨秉择身上。 “来,碧琪,我给你介绍一下。”吴经理指着身边的两人。 “这位,是上海摩登今昔阁的老板,郑小河师傅。这位,是香林堂的少东家,杨秉择先生。他们俩,就是如今在上海滩声名鹊起的‘香河记’的创始人。” “陈总,久仰您的大名。”郑小河伸出手,笑容十分真诚。 “陈总,您好。”杨秉择也跟着伸出手。 陈碧琪和他们分别握了握手,目光在郑小河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郑小姐,你的大名,我才是如雷贯耳。我这次来上海,听得最多的,就是你的‘摩登今昔阁’和‘香河记’。” 她又转向杨秉择。 “杨先生,你好。香林堂是老字号了,很多年以前,我父亲还跟令尊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呢。” “陈总客气了。”杨秉择这才知道,妍资和香林堂以前有过合作,“没想到您还记得家父。” “当然记得。”陈碧琪说,“我父亲说过,杨老板是个有风骨的生意人,做的东西,真材实料,童叟无欺。我很佩服。” “说起来,我这次来上海,还特地去永安百货,买了一套你们的‘香河记’。”陈碧琪看着他们,赞叹道。 “我试用了一下,确实是好产品。尤其是那款御光霜和祛斑霜,理念新颖,肤感也做得极好,完全不输给我从欧洲带回来的那些大牌。” “能得到陈总您的认可,是我们‘香河记’的荣幸。”郑小河高兴地说。 “这是事实。”陈碧琪摇了摇头。 “我做这行这么多年,好东西还是坏东西,我一上手就知道。你们的产品,很有发展前景。说实话,我很看好你们。” “陈总,您过奖了。”杨秉择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不过是刚起步的小牌子,还在摸索阶段,有很多地方,都需要向您这样的前辈学习。” “杨先生太谦虚了。”陈碧琪笑了笑,“对了,我听吴伯伯说,你们的产品,已经开始出口南洋了?” “是啊。”杨秉择点了点头,“刚走了一批货,是泰丰洋行帮我们代理的。” “泰丰洋行?”陈碧琪挑了挑眉。 “他们的渠道是不错,不过,主要还是做一些大宗的贸易。在化妆品分销这块,他们可不是专业的。” 第248章 枪声 她看着郑小河和杨秉择,开门见山地问。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妍资国际’合作?” 郑小河和杨秉择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他们没想到,陈碧琪竟然会主动提出合作。 “陈总,您的意思是……”杨秉择有些不敢相信。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碧琪说,“你们出产品,我们出渠道。我们‘妍资国际’在整个东南亚还有半个欧洲,有最完善的销售网络。只要你们的产品质量过硬,我保证,不出半年,就能让‘香河记’这个牌子,响彻整个南洋。” “当然,我们也不是白帮忙。”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要拿你们产品在海外的总代理权,利润方面,我们三七分,你们七,我们三。怎么样?” 这个条件,可以说是相当优厚了。 “陈总,您……您真的愿意跟我们合作?”郑小河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当然。”陈碧琪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欣赏。 “我不仅看好你们的产品,我更看好你这个人,郑老板。” “我看了那篇报纸。我很欣赏你的那些理念。把自然的美,和女性的独立、自信联系在一起。这个想法,非常有格局。” “我觉得,我们是一路人。” “陈总,您真是……太抬举我了。”小河谦虚道。 “我……我其实也一直很佩服您。我听过很多关于您的故事,您简直就是我们所有女性的榜样。” “我这次其实也是想跟杨先生商量,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扩展销售渠道。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您,还得到您的赏识。我……我真是太幸运了。” “哈哈哈,看来,我们这是英雄所见略同啊。”陈碧琪被她这番真诚的话逗笑了。 “吴伯伯,我可得好好谢谢您。您今天,可是给我送来了一个最好的合作伙伴。” “哪里哪里,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能谈到一块儿去,我看着也高兴。”吴经理在一旁乐呵呵地说。 “碧琪啊,我跟你说,小河她可不止是会做生意。她那双手,巧得很。改天你去她店里试试,保证让你流连忘返。” “那是一定的。” “陈总,既然您这么看得起我们‘香河记’。”郑小河趁热打铁,“我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想,我们除了单纯的代理合作,是不是还可以……更进一步?”郑小河试探着问。 “比如,我们可以搞一个‘联名’。由我们‘香河记’提供技术配方以及生产,由你们‘妍资国际’提供市场经验和销售渠道,我们共同研发一款全新的产品。” “联名?”这个词,对陈碧琪来说,也很新鲜。 “对。”郑小河点了点头,“我们可以针对海外市场的特点,和不同国家的特色,对配方进行改良。包装上,也可以做得更国际化一点。” “这款产品,可以同时打上我们两家的牌子。我们可以把东方的智慧,和西方的需求,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打造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能走向世界的顶级品牌。”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陈碧琪也挺激动,终于找到和自己同频的人了。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产品和合作伙伴。没想到,今天让你给点醒了!” “陈总,您要是同意,不如……明天就去我们厂里参观一下?我保证,我们的工厂,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到时候我们再当面,再好好聊聊这个事?”杨秉择兴奋地提议。 “我们厂里的机器,都是经过专业人士改良过的,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绝对是国内顶尖的。”郑小河补充道。 “而且,我们已经计划,在澳门成立分公司和分厂,专门负责合作和生产,距离香港也近,大大减少了运输成本。产能方面,您完全不用担心。” “你们连澳门的路都铺好了?”陈碧琪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女人,有想法,有技术,有魄力,还有长远的规划。 果然没看错人! “没问题!”陈碧琪爽快地答应下来,“我这次来上海,本来就是要多待几天的。明天正好有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就在双方相谈甚欢,即将达成合作意向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喧闹的宴会厅里炸开。 紧接着,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和人们的尖叫声。 “啊——!” 整个大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们,一个个都吓得抱头鼠窜,拼命地往门口和桌子底下挤。 郑小河几个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杨秉择下意识地将吴经理、郑小河、吴太太和陈碧琪护在了身后。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吴太太吓得脸色惨白,捂着胸口,浑身发抖。 郑小河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刚才还在台上耀武扬威的黑田雄一,此刻正捂着大腿,痛苦哀嚎着地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涌出。 他身边的几个日本保镖,立刻反应过来,将他团团围住,护在中间。 而宴会厅里的那些日本宪兵,则端着枪,四处搜寻着开枪的人。 “保护黑田先生!快!送医院!” “都不许动!” 整个场面,乱得不可开交。 而魏利通,在看到黑田雄一中枪的那一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最近的一张餐桌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生怕那颗不长眼的子弹,会落在自己身上。 坐在角落里的熊铁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不轻。 他没想到,在这种日本人重兵把守的场合,竟然真的有人敢动手刺杀。 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黑田,又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会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刚威胁完魏利通,日本人就出事了。 魏利通那个老王八蛋,该不会又想把这口黑锅,扣到他头上吧?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他可不想被卷进这趟浑水里。 熊铁山心里越想越怕,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刚才有多嚣张,现在溜走时就有多狼狈。 “快走!这里太危险了!”吴经理也反应了过来,拉着吴太太,就要往外挤。 “大家别慌!跟紧我!”杨秉择带着几人,朝楼梯口挤去。 楼梯上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拼了命地往下冲,场面一度失控。 整个宴会厅,已经彻底失控。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互相推搡着,踩踏着,都想第一时间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第249章 盘查 “别挤!别挤!” “我的鞋!谁踩到我的鞋了!” “让开!让我过去!” 郑小河被人群推搡着,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杨秉择开路,后面四人艰难地往下挪动。 混乱中,郑小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曼珍。 她提着裙摆,也随着人群往外跑。 两人在混乱的人群中,对视了一眼。 郑小河睁大眼睛,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是你? 只见苏曼珍摇了摇头,然后便被人群冲散,不见了踪影。 不是她。 他们好不容易从拥挤的楼梯上挤了下来,跑到了一楼大厅。 却发现,国际饭店的大门,已经被一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给死死堵住了。 原本宽敞无比的大厅,此时也挤满了从楼上跑下来的宾客。 这回不光三楼宴会的宾客,其他楼层的人听到枪声也跟着跑了下来,人挤人,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都别动!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松井队长已经赶到了现场,他手里拿着一把枪,站在桌子上,用生硬的中文大声咆哮着。 “所有人都给我蹲下!抱头!快!” 几个宪兵用枪托砸着桌子,驱赶着人群。 宾客们虽然心里又怕又怒,但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只能一个个不情不愿蹲下身,双手抱头。 郑小河五个人,也只能跟着蹲在了人群里。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那几个日本保镖,手里拿着枪托,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群,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路。 他们身后,两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是那个被打中大腿的黑田雄一。 他已经疼得晕了过去,脸色惨白。 “快!快送医院!”一个保镖头子大声喊道。 他们根本不管挡在前面的是谁,只要有人稍微慢了一点,抬脚就踹,用枪托就砸。 其中有个胖老板,被他们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好几脚,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可那些日本人,连看都没看这人一眼。 吴太太看到这野蛮的场景,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 直到黑田那一伙人,冲出了大门,上了车,扬长而去。 松井队长才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他一挥手,宪兵队立刻分成了几波。 “给我挨个查!一个都不能放过!一定要把那个刺客给老子揪出来!” 一波继续堵着大门,另外几波则开始对大厅里所有的人,进行挨个盘查。 “都给我老实点!一个一个来!” 那些宪兵,对待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态度还算客气。 只是简单查看了一下证件,便挥手让他们站起来,甚至遇到几个身份高,或者脾气大的,直接就放行了。 可一轮到中国人,他们的态度,就立刻变得凶狠起来。 “你!站起来!”一个宪兵用枪托指着一个中年商人。 “刚才枪响的时候,你在哪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一个会中文的汉奸翻译官在旁边厉声问道。 “我……我……”那个商人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我当时……就在……就在餐桌旁边……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宪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商人快要哭出来了。 “八嘎!”宪兵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将商人打翻在地。 然后,他又命令手下,对商人进行搜身。 从口袋,到裤腿,再到鞋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旁边一个年轻的姑娘,看到这副场景,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抓起来!”汉奸翻译官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整个大厅里,充满了恐惧和压抑的抽泣声。 很快,就轮到了吴经理他们这一拨人。 “你们几个!站起来!” 吴经理和杨秉择连忙站起身,举起了双手。 “太君,我们……我们都是良民,是来参加宴会的。”吴经理陪着笑脸说。 “少废话!”汉奸翻译官喝道,“刚才枪响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们……我们五个人,一直在一起聊天。”吴经理连忙回答,“我们离舞台那边很远,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郑小河、陈碧琪和吴太太,也跟着点了点头。 “证件!请柬!都拿出来!” 五个人连忙从口袋和手包里,拿出自己的证件和请柬。 一个宪兵接过,先是看了看吴经理和杨秉择的。 “永安百货?香林堂?”他念叨了一句,又看了看他们俩,没发现什么问题。 然后,他又拿起了郑小河的。 “香河记?”汉奸翻译官也凶狠地看着她。 “是……是的。”郑小河低着头,小声回答。 宪兵又拿起陈碧琪的证件。 当他看到上面印着的香港身份时,停顿了一下,回头跟另一个日本军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个军官走过来,拿过陈碧琪的证件,仔细地看了看,又抬头,上下打量着陈碧琪。 陈碧琪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用英语说道。 “长官,我是英国公民,持有香港护照。我这次来上海,是进行商业考察的。如果你们无故扣留我,我会立刻联系英国领事馆,向你们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那个日本军官一开始显然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看了她几秒钟,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护照,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毕竟,香港现在还是英国人的地盘。 他们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节外生枝,得罪英国人。 第250章 吓惨 陈碧琪被放行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郑小河几人。 郑小河对她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说了句:“你先走。” 其实,早在日本人未盘查到他们之前,陈碧琪就悄悄对他们几个人说过。 “等会儿要是查到我们,你们就跟紧我。我是英国公民,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就说你们是我的生意伙伴。说不定,能把你们一起带出去。” 但这个提议,被吴经理当场就否决了。 “碧琪,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他压低声音说,“但这件事,不能这么办。” “我们几个,都是正经商人,身家清白,也没犯什么事。日本人查不出什么,顶多就是盘问几句,关我们一会儿,最后肯定会放人的。” “可你要是把我们带出去,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日本人会觉得我们心里有鬼,反而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不仅是我们,连你,都会有麻烦。” “你一个人先走,只要你安全出去了,比什么都强。我们几个,没事的。” “吴伯伯说得对。”杨秉择也附和道,“陈总,您先走。我们没事的。” 陈碧琪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吴经理说的是对的。 她对吴经理和郑小河他们几人,点了点头,投去一个保重的眼神,然后便跟着其他被放行的外国人,一起走出了国际饭店的大门。 三楼,宴会厅。 自黑田雄一被击中后,魏利通一直躲在那餐桌底下,用垂下来的桌布,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钱秘书,一路小跑找了过来,掀开桌布的一角。 “老爷,老爷?” “别……别杀我……”魏利通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老爷,是我,是我啊!”钱秘书连忙说,“黑田先生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外面暂时没什么危险了。” 魏利通这才反应过来,他小心从桌布缝隙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 宴会厅里空荡荡的,地上一片狼藉,只剩下几个日本宪兵在勘察现场,确实没什么危险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他站起身,装作镇定地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型,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刚才情况太乱,我这是……在寻找有利地形,观察刺客的动向。” “是,是,老爷英明。”钱秘书哪敢戳穿他,只能连声附和。 魏利通背着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前面走着,心里却还在打鼓。 刚才那颗子弹,实在离他实在是太近了。 他当时就站在黑田旁边,正准备跟他再敬杯酒,套套近乎。 那枪声一响,他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然后就看到黑田雄一倒了下去。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个刺客,到底是冲着黑田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 对了!熊铁山! 他猛地想起了刚才在台下,熊铁山那个挑衅的眼神。 难道……难道是那个老匹夫干的? 他想报复我,所以就派人来刺杀我?结果没打准,打到黑田身上去了? 魏利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对熊铁山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他边想边慢悠悠地朝楼下走去,钱秘书则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时不时还抬头看看魏利通的后脑勺。 心想,老爷这次,该不会是真的被吓破胆了吧? 魏利通刚走到一楼大厅的楼梯口,看到下面黑压压蹲了一地的人,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往回缩。 生怕熊铁山那个疯子,还安排了后手,准备在这里再给他来一枪。 但当他看到,松井队长正威风凛凛站在大厅中央,指挥着手下盘查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又稍微放回了肚子里。 有松井在这里,肯定安全。 这么多日本兵在,熊铁山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乱来。 他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松井队长!您辛苦了!”他主动上前打招呼。 松井回头,看到是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魏会长,你也在这里?” “是啊。”魏利通一脸痛心疾首地说。 “我刚才就在楼上,亲眼目睹了那暴徒的恶行!简直是无法无天!竟然敢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刺杀黑田先生!这是对我们大日本皇军,最严重的挑衅!” “我刚才,还亲自带人,在三楼的各个房间里,搜查了一遍,可惜,没找到那个刺客的踪迹。” 松井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魏利通也不在意,他看着大厅里那些密密麻麻蹲着的人头,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他心里还惦记着熊铁山的事,便试探着问松井。 “松井队长,不知道……熊帮主现在何处?我刚才在宴会上,还看到他来着。” 松井瞅了魏利通一眼,心里琢磨着这家伙打听熊铁山干什么,但还是回答道:“熊铁山?他刚才已经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走了?”魏利通一听,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走了好,走了好。只要那个煞星不在,他就安全了。 松井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一顿怀疑,但暂时没问什么,只是把这个疑惑压在了心里。 魏利通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昏了头,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他连忙补救道:“这个熊铁山!真是太不像话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留下来帮忙,竟然自己先跑了!简直是目无王法!” “哼。”松井冷哼一声,没再接话。 “对了,松井队长。”魏利通又说,“黑田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到医院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得赶紧去医院看看,看看黑田先生的伤势如何。” “嗯。”松井点了点头,“有劳魏会长了。也请代我,向黑田先生转达我的问候。” “一定,一定。” 魏利通如蒙大赦,在几个保镖的护送下,匆匆离开了国际饭店。 大厅里,盘查还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蹲在地上的人们,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疲惫。 有的人,则实在是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大部分人,还是睁着眼睛,熬着。 郑小河他们几个,也蹲得腿都麻了,最终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 吴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弱,早就靠在吴经理的身上,睡了过去。 一直到凌晨四点多钟。 一个日本宪兵,突然从楼上飞奔了下来。 他跑到松井面前,敬了个礼,用日语叽里呱啦报告着什么。 松井听完,精神一振,立刻带着人,跟着那个宪兵,朝楼上跑去。 第251章 窗户 松井带着两个手下,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五楼。 他们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的男卫生间门口。 “队长,就是这里!”带路的那个宪兵指着里面。 松井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旁,一个铁皮垃圾筐倒在地上,旁边扔着件皱巴巴的侍者制服。 松井走过去,用枪尖挑起那件衣服,仔细看了看,闻了闻,确实有股硝烟味。 衣服的口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跟刚才那个宪兵报告的一模一样。 “给我搜!”松井对手下命令道,“一寸一寸地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 两个手下立刻会意,开始对整个卫生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一间一间地打开隔间的门板,把马桶盖都掀了起来,连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都没放过。 “报告队长,没有发现!” “报告队长,这边也没有!” 两个人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根烟头,什么都没找到。 “八嘎!”松井骂了一句,一脚踹在隔间的门板上。 就在这时,另一个正在检查窗户的宪兵,突然有了发现。 “队长!您看这里!” 松井走过去,只见那扇窗户的插销,被人从里面别断了,窗户开着一道缝。 在窗框上,还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被金属爪子扒过的印记。 松井把头伸出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五楼的高度,但从这往下看,应该正好是一个露台。 如果刺客身手够好,完全可以从这里,利用绳索或者飞爪,逃到露台上,然后再从露台逃走。 “该死!”松井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人从这里跑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宪兵吼道:“是谁负责这层楼的警戒?给我叫过来!” “报告队长!是……是土肥原君!”旁边一个宪兵战战兢兢地回答。 旁边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宪兵,立刻跑了出去。 没过几十秒,这个叫土肥原次郎的年轻宪兵,就被人连推带搡地带了进来。 “队长……” 土肥原看到松井那张铁青的脸,吓得腿都软了,连忙立正敬礼。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松井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土肥原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半边脸立刻就肿了起来。 他直接懵了,捂着脸,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废物!都是废物!”松井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让你守好五楼,你就是这么守的?啊?眼睁睁看着刺客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队长,我……我……”土肥原连连鞠躬,吓得浑身发抖。 “我一直……一直在走廊里巡逻……我真的没看到有人……” “啪!” 松井又是一个反手耳光。 “没看到?你的眼睛是长在屁股上了吗?这么大一个活人,从窗户里跑了,你跟我说你没看到?” “来人!”松井怒吼一声。 “是!” “把这个废物,给我拖下去!关禁闭!好好地给我反省反省!” “哈伊!”两个宪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土肥原,就往外拖。 “队长!队长!我冤枉啊!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土肥原还在徒劳地挣扎着,但很快就被拖了出去。 “一群饭桶!”松井打累了,大手一挥。 “走!下去!” 他带着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朝楼下冲去。 天快亮了,大厅里这群人,不能再关下去了。 毕竟,这里面,有不少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商人,还有几个洋人。 真要是把他们都得罪了,以后日本人想在上海滩捞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松井带着人,再次出现在一楼大厅时,那股子煞气,把好几个正在打瞌睡的人,都给吓醒了。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日本煞神,又想做什么妖。 郑小河他们几个,也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到一旁。 松井站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他大声说道,旁边的汉奸翻译官立刻跟上。 “感谢大家,配合我们皇军的行动!” “此次黑田先生遇刺,是极少数顽固分子,对我们大东亚共荣事业的恶意破坏!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严惩凶手!” “现在,大家可以离开了。不过,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我希望各位,能尽量留在上海,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 “如果有人,能提供关于刺客的线索,我们大日本帝国,必有重赏!”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带着他手下的宪兵队,扬长而去。 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宾客,面面相觑。 “走了?就这么走了?” “我的妈呀,总算是结束了。” “快走快走!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搞了半天,凶手也没抓到啊?”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赶紧走吧。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人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朝门口涌去。 “吴伯伯,吴伯母,你们没事吧?”陈碧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她身边还跟着两个高大的保镖。 “没事,没事。”吴经理揉着自己发麻的腿,苦笑着说,“就是坐了一晚上,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碧琪啊,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先走了吗?”吴太太关切地问。 “我不放心你们。”陈碧琪说,“我让司机在外面等着,看到他们撤了,我才进来的。” 她又看向郑小河和杨秉择。 “郑小姐,杨先生,你们还好吧?” “我们没事,就是有点累。”郑小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我送你们回去。”陈碧琪说。 “不用了,陈总。”杨秉择连忙摆手,“我们开车来的,自己回去就行。您也忙了一晚上,赶紧回去休息吧。” “是啊,陈总。”郑小河也说,“今天真是多谢您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碧琪笑了笑,“我们现在可是合作伙伴了。对了,去你们厂里参观的事,还照常吗?” “当然。”杨秉择立刻说,“随时欢迎陈总大驾光临。” “好,那就明天见。” 告别了陈碧琪,郑小河和杨秉择也走出了国际饭店。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252章 疑惑 杨秉择将郑小河送到店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阿秀刚打开店门,正在做着卫生,看到车子停下,郑小河从上面下来,连忙丢下鸡毛掸子,跑了过去。 “郑姐!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红的。 “我早上起来,看你一晚上没回来,床铺也是空的,我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我没事,好好的呢。”郑小河看着她担心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就是被关了一晚上,有点累。” “关了一晚上?”阿秀睁大了眼睛。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早上听外面卖报纸的喊,说国际饭店出事了,好像说有日本人被打死了?” “应该没死,就是伤了大腿。”郑小河拉着她进店里。 “昨晚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刺杀一个日本高官,整个国际饭店都被封锁了,我们所有人都被关在里面,盘查了一整晚,到现在才放出来。” “我的天哪!”阿秀听得心惊肉跳,“那……那是什么人干的啊?胆子也太大了!在那种地方动手,到处都是日本人,他……他跑出去了吗?” “跑出去了。”郑小河点了点头,“日本人把整个饭店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 “那可真是个英雄!”阿秀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崇拜,“可惜了,怎么没一枪打死那个小日本呢!” 郑小河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其实,她心里也充满了疑惑。 能在那种场合,当着那么多日本保镖的面,开枪伤人,还能全身而退。 这个刺客,不仅身手了得,而且计划周密,连撤退的后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他的枪法,又着实让人迷惑。 按理说,执行这么重要的刺杀任务,不管是谁派出的,肯定是顶尖的枪手。 他当时的目标,看样子是冲着魏利通和黑田那个方向去的。 可他那一枪,正好打在了黑田雄一的大腿上。 说他枪法差吧,他能在那么混乱的场面,精准打中目标。说他枪法好吧,他又没有一枪毙命。 而且,开了一枪之后,他竟然没有补第二枪,直接就跑了。 她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确实有问题。 郑小河整得头都疼了,她一晚上没合眼,现在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 “算了,不想了。”她甩了甩头,对阿秀说。 “阿秀,我得回屋补个觉,实在是太困了。今天店里就交给你和阿繁了,要是有什么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 “郑姐,你快去睡吧!”阿秀连忙说,“店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们呢!” 郑小河回到卧室,连妆都懒得卸,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松江农场。 日本小兵土井三郎,和往常一样,靠在囚禁李稷勋的小屋外,嘴里叼着根草,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到了饭点,他端着一个木盘子,走到那个送饭用的小窗口前。 他先是把昨天一动没动的饭菜从里面拿了出来,看着那碗已经馊掉的粥和发硬的饼子,撇了撇嘴。 然后,他又将今天新送来的一碗汤和一个饼子,从窗口塞了进去,放在桌子上。 “喂!吃饭了!”他不耐烦地朝里面喊了一声。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八嘎!又装死!”土井撇了撇嘴,用日语小声骂道。 “这个老东西,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骨头倒是挺硬,动不动就绝食抗议。是想饿死了,让我挨长官的骂吗?” 他骂完,扭头又坐回了墙角的空地上,继续他的日光浴。 正当他昏昏欲睡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着。 昨天,他来送饭的时候,床上那个人,好像就是背对着窗户,侧躺着的。 前天,也是这个姿势。 大前天……好像还是这个姿势!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连好几天,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睡觉,连动都不动一下? 土井三郎的瞌睡,瞬间就醒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那个小窗口前,扒着窗沿,拼命往里看。 屋里光线昏暗,床上那个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喂!老家伙!八嘎!给我动一下!”他用力拍打着窗户,大声喊道。 屋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窜了上来。 他慌了。 连忙从腰间掏出钥匙,手哆嗦着,试了好几次,才把那把大铜锁给打开。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一股腐臭味,从屋里飘了出来。 土井三郎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他冲到床前,一把掀开那床又脏又薄的被子。 只见李稷勋蜷缩着身子,双眼紧闭,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那股腐臭味,更浓了,直冲脑门,熏得土井三郎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捂紧口鼻,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凑。 当他看到李稷勋脖子上和手上,那些已经开始发黑的尸斑时,吓得魂都没了。 “啊——!” 他尖叫一声,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 这个老东西,真的死了! 而且看这个样子,真的好像还死了不止一天了! 他昨天还跟山田长官汇报说,李稷勋一切正常,能吃能喝,就是不肯开口。 第253章 隐瞒 这……这不明摆着是谎报军情吗? 想到这里,土井三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疯了一样朝山田长官的休息室跑去。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越来越怕。 他想着山田长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那双随时都能吃人的眼睛,手心里全是汗,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是让山田长官知道了这件事,迎接他的,肯定不止是怒骂和耳光。 说不定……说不定会因为这件事,直接被拖出去毙了! 他越想越慌,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圈,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进来!”里面立刻传来山田长官不耐烦的吼声。 土井三郎推开门,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像筛子。 “长……长官……”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山田正在擦拭他的军刀,头也没抬地问。 “李……李稷勋……他……他死了。” 话音刚落,就听“哐当”一声,山田手里的军刀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那双牛眼瞪得老大,几步冲到土井三郎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啪!” “八嘎!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他死了……”土井三郎被打得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死了?”山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昨天不是还跟我说,他没事吗?啊?现在人死了,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我……我也不知道啊,长官……”土井三郎吓得快尿了裤子,“我今天去看的时候,他……他就已经……” “废物!”山田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快步朝那个小砖房走去。 当他推开门,闻到那股浓烈的腐臭味时,他的脸色也变了。 他捏着鼻子,走到床前,看着蜷缩在那里的李稷勋,又回头,转身对着土井三郎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都臭成这样了!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你之前每天都跟我报告说一切正常,这就是你说的正常?” “还不快去!把宫本健一给我叫来!让他马上过来!” “是!是!”土井三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军医,就跟着土井三郎一路小跑了过来。 他就是宫本健一。 “山田长官。”他敬了个礼。 “别废话了!快!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了!”山田指着床上的尸体,命令道。 “是!” 宫本健一不敢怠慢,他戴上手套和口罩,走到床前,开始进行尸检。 他先是翻开李稷勋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手腕和脖子,接着又解开了他的衣领,仔细地看了看他身上的尸斑,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山田和土井三郎,则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许久,宫本健一才站起身,摘下手套。 “报告长官。”他对着山田敬了个礼,“根据尸体上尸斑的分布情况,还有肢体的僵硬程度来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四天以上。” “至于死因……”他顿了顿,“从他蜷缩捂胸的姿势来看,应该是死于急性呼吸困难。很有可能是……他本身的胸膜炎恶化,导致了窒息死亡。” “三天以上?”山田长官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转过身,看着旁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土井三郎,心里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一把揪住土井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掼在墙上。 “你这个废物!饭桶!我让你看着他,你就是这么看的?啊?人死了三天你才发现!现在人死了,你想让上面拿我们问罪吗?” 土井三郎被撞得七荤八素,哆哆嗦嗦,裤裆里一热,一股尿骚味瞬间在屋里散开。 他哭丧着脸,抱着山田的大腿求饶。 “长官!饶命啊!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在睡觉……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山田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气得脸都扭曲了。 他一脚踹在土井三郎的肚子上。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起来!快去把这具尸体给我处理掉!找个地方埋了!要是让上面的人知道了,我们都得完蛋!” “是!是!”土井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要去拖那具尸体。 “等一下!”山田又叫住了他。 他恶狠狠地瞪着旁边的宫本健一。 “还有你!” “长官……”宫本健一吓了一跳。 “你也别想置身事外!”山田指着他,警告道,“今天的事,要是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我就让你跟他一起去作伴!”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刚才的记录给我改了!” “就写,李稷勋是昨天晚上,突发恶疾,抢救无效死亡的!听见没有!” “这……这……”宫本健一有些犹豫。 他才刚从军医大学毕业没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哪里敢得罪山田这种心狠手辣的老兵油子。 可让他伪造报告,他又觉得违背了自己作为医生的原则。 “怎么?你不愿意?你别忘了,你是我从国内调过来的。你要是不听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消失。到时候,就说你水土不服,病死了。谁也查不出来。” 山田的眼睛眯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宫本健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哈腰。 “嗨!嗨!长官,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改!记录马上写好,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哼!”山田冷哼一声,这才松开了手。 “算你识相。” 他看着屋子里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李稷勋死了,他手里的那项关键技术,也跟着一起进了棺材。 上面要是追究下来,他这个农场的负责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他对着还在发抖的土井三郎吼道。 “是!” 土井三郎找来一张破草席,将李稷勋的尸体卷了起来,拖了出去。 宫本健一则站在一旁,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颤抖地开始修改刚才的尸检报告。 山田看着这一切,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件事,天衣无缝地给圆过去。 虽然人死了,技术没拿到,上面肯定会怪罪下来。 但只要把时间改成昨天晚上,那他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力的责任。 要是让上面知道,人已经死了三四天,他这个负责看管的长官,竟然毫不知情,那他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前程。 第254章 明争暗斗 华仁医院手术室外。 佐藤双腿交叠,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一动不动。 魏利通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他看到佐藤那副悠闲的样子,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就凑了上去。 “佐……佐藤先生……” “刚才……刚才松井队长那边来电话了。说……说把整个国际饭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那个刺客。人……人跑了。” 佐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似的。 魏利通不敢坐下,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他时不时朝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望一眼,心里不停地念叨着:黑田先生啊黑田先生,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同时心里也把熊铁山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这个疯子!真是个疯子! 这个老王八蛋,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动手! 他难道不知道,这一枪下去,会捅出多大的篓子吗? 黑田雄一要是真死了,那佐藤在上海可就一家独大了,他魏利通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黑田雄一和佐藤,虽然都是日本人,但分属不同派系,在上海滩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佐藤这个笑面虎,本来就瞧不上他这种投机倒把的商人,要是没了黑田在中间制衡,佐藤肯定要扶持他自己的狗腿子上位了。 恐怕到时候,佐藤会为了给黑田“报仇”,为了在日本高层面前表现自己,第一个要开刀的,肯定就是他这个“宴会主办人”。 说不定,直接就让他给黑田陪葬了。 魏利通越想越怕,后背的衣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魏利通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佐藤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瞥了一眼旁边站得腿都快麻了的魏利通,慢悠悠地开口。 “魏会长,你来了。” “哎,哎,佐藤先生,您说。”魏利通连忙应道。 “魏会长,你可知,这次宴会上的刺客,是哪一方的人?” 魏利通的心猛地一跳,他最怕的,就是佐藤问起这个。 他当然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熊铁山干的。 可他敢说吗?他不敢。 他要是说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跟熊铁山之间有龌龊。 佐藤这个老狐狸,肯定会顺藤摸瓜,查出他和熊铁山之间的那些烂事。 到时候,他私吞犹太人钱财的事,说不定就得暴露。 可要是不说…… 魏利通的脑子飞快转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佐藤先生,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不过,依我看,应该也不难猜。肯定又是那些成天喊着抗日的捣乱分子干的。” “他们就是看不得我们跟皇军合作,看不得上海滩好,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搞破坏。” “是吗?”佐藤端起旁边手下递过来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看魏利通。 “魏会长,这次的商会宴会,可是由你牵头的。黑田先生,也是在你的宴会上,被人开了黑枪,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他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如果找不到凶手,你可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魏利通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表忠心。 “佐藤先生,这件事,真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我魏利通对皇军,对大日本帝国,那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您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派我手底下所有的人,把整个上海滩都给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那个刺客给抓住,给黑田先生报仇!给大日本帝国一个交代!” “我跟那些捣乱分子,势不两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洋人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魏利通立刻迎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黑田先生他怎么样了?” “黑田先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洋人医生摘下口罩,用英语说道。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很幸运,没有伤到主动脉。不过,他现在因为失血过多,还处于昏迷状态,需要静养。顺利的话,应该过不了两天就会醒过来。” 听到这句话,魏利通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没死!太好了!黑田雄一没死! 他激动得差点当场给那个洋人医生跪下。 很快,黑田雄一就被医护人员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送往了特护病房。 魏利通连忙跟在佐藤身后,一起去了病房。 病房里,黑田雄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胸口还在平稳地起伏着。 佐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便转身准备离开。 “佐藤先生,您……您这就走了?”魏利通有些意外。 “人既然没死,我留在这里做什么?”佐藤回头,瞥了他一眼。 “魏会长,这里,就交给你了。” “你找几个机灵点的人,二十四小时,给我守在这里。黑田先生的安危,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是,是,佐藤先生您放心。”魏利通点头哈腰地应着。 “我一定安排最好的人,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保证把黑田先生照顾得妥妥当当的。” “嗯。”佐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他的人,离开了病房。 魏利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旁边的钱秘书吩咐道。 “快去安排!找人给我把黑田先生伺候好了!” “是,老爷。” “还有!”魏利通的眼神又变得阴狠起来。 “派人,给我死死地盯住熊铁山!他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给我查清楚!” “另外,再派一波人,暗地里去熊铁山那,给我找白玉凝那个贱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手里的那些东西,必须给我拿回来!” “是,老爷,我马上去办。” 钱秘书领命而去。 第255章 合作 第二天,陈碧琪带着她的律师和两个保镖,如约来到了香林堂的工厂。 郑小河和杨秉择亲自在门口迎接。 “陈总,欢迎欢迎!”小河热情地伸出手。 “郑小姐,杨先生,我又来打扰了。”陈碧琪笑着和他们握了握手。 “说起来,那天的宴会,可真是有惊无险啊。”她抚了抚胸口。 “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不然,我们这生意,恐怕都谈不成了。” “是啊。”杨秉择也心有余悸,“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不过,陈总您放心,我们上海的治安,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好的。昨天那种情况,毕竟是少数。” “我明白。”陈碧琪点了点头,“生意归生意,合作归合作。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工厂。我可是期待了很久了。” “陈总,这边请。” 郑小河和杨秉择带着陈碧琪,从原料仓库开始,一路参观了萃取车间、调配车间、灌装车间,最后来到了成品仓库。 陈碧琪看得非常仔细,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停下来,仔细地观察机器的运转,询问工人的操作流程,甚至会亲自拿起一些成品,在手上试用,感受质地。 她越看,脸上的惊讶之色就越浓。 “郑小姐,杨先生,你们这个工厂,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参观结束后,几个人回到了办公室,陈碧琪赞叹道。 “我这次来上海,也去考察过几家本地的日化厂。说实话,跟你们这里一比,简直就是小作坊。” “陈总您过奖了。”郑小河谦虚地说。 “我说的是事实。”陈碧琪摆了摆手,“就说你们的这些机器,虽然看起来没有欧洲那些工厂的那么庞大,但设计得非常精巧,很多细节上的改良,甚至比我见过的那些德国机器还要好用。效率高,噪音小,而且操作起来非常方便。” “还有你们的品控流程,也做得非常严格。我刚才看到,你们把生产区域,分成了好几个独立的部分,每个区域都有专门的消毒措施。工人们进去之前,都要换上统一的工作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这种‘无菌操作’的理念,我只有在医院才见过。没想到,你们竟然把它用到了化妆品上,还到了这个地步。” “最让我佩服的,是你们的工人。”陈碧琪继续说。 “我看到他们每一个人,干活都非常利索,精神头也足。每一步操作,都严格按照规矩来,衔接得特别顺畅。一看就是经过了系统培训的。” “陈总,您真是好眼力。”郑小河笑着说。 “您说的这些,确实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我们的工人,在上岗前,都要经过相关的培训。从认识原料,到操作机器,再到产品的质检,每一个环节,都要考核合格了,才能正式上岗。” “至于这些机器,那可就得归功于我们的一位朋友了。”郑小河看了一眼杨秉择。 “哦?是哪位高人?”陈碧琪来了兴趣。 “是我的一位朋友,姓邵,也是同济大学的高材生,学的正是机械工程。”郑小河说。 “我们厂里这些机器,都是他帮我们设计改良的。他可是个真正的技术天才。” “陈总您要是对他感兴趣,在您离开上海之前,我可以帮您约个时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那可真是太好了!”陈碧琪高兴地说,“我最佩服的,就是这种有真才实学的技术人才。一个工厂,要想发展,要想跟上时代,就离不开他们。” “是啊,陈总,您说的特别好。”杨秉择也附和道。 “机器生产要想大批量出好货,不光得有邵先生这种懂技术的人才,两家公司合作也特别关键。小河师傅聊的联名计划,正好能把两边的好处都用上,香河记有靠谱的机器和工人,能把联名的货做得扎实。” “您那边有海外的销售渠道,能把货卖得更远。这不就跟机器的各个部件似的,衔接好了,既能提高产量,又能打开新市场,比一家单打独斗强多了。” “说得对。”陈碧琪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了什么,看向郑小河。 “郑小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陈总您尽管问。” “是这样的。”陈碧琪说,“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也遇到过一些棘手的问题。比如,有些客人的皮肤,特别敏感。用了我们的产品之后,会出现刺痒,或者起红点子的情况。” “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但一旦遇上,就很麻烦。我们公司那边,也遇到过几次。一般的处理方法,就是让客人停用,然后喝点中药,或者用些民间的土法子,慢慢调理。” “你们的产品,现在卖得这么好,肯定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吧?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陈总,您这个问题。”郑小河直接回答,“我们当初在研发产品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个问题考虑进去了。” “其实,任何化妆品,都不可能适合所有的人。总会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因为体质的原因,会对其中的某些成分产生一些反应。这是无法完全避免的。” “所以,我们在预防和补救上,都下了一些功夫。” “我们在报纸上做宣传的时候,还有在专柜上,都会反复提醒客人。在第一次使用我们的产品之前,一定要先在耳后或者手腕内侧,涂抹一点点,等上半天,看看有没有发红、发痒的反应。如果没有,再用到脸上。” “另外一个就是补救。”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了另一个小巧的瓷瓶。 “陈总,您看这个。” 陈碧琪接过瓷瓶,瓶身是淡绿色的,只见上面写着“香河记舒缓膏”几个字。 “这是……” “这是我们专门为敏感性皮肤,或者出现过敏反应的客人,研制的一款产品。”郑小河解释道。 “它的配方,是我根据我们中国传统的古方,比如‘紫云膏’‘生肌玉红膏’,再结合一些舒缓成分,改良而成的。里面主要用的是紫草、当归、还有洋甘菊的提取物,没有任何刺激性成分。” “如果客人出现了过敏反应,立马停用产品,用清水洗脸,然后薄薄涂上一层这个舒缓膏,一般一两天之内,红肿、刺痒的症状,基本都能消退。” “而且,我们还在每一个专柜,都放了洋甘菊纯露调配的舒缓花露。如果客人在试用的时候,觉得皮肤不舒服,我们的柜员会立刻让她用这个花露擦拭,能起到一个即时镇静的效果。” “我们还在每一个产品的外包装上,都印上了详细的过敏测试提示,还有出现过敏反应后的处理方法。” 第256章 跛脚 陈碧琪听着郑小河的介绍,看着手里那瓶小小的舒缓膏,眼中已经满是佩服。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从来没见过哪家公司,能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到,这么细致。” “我们只是觉得,做生意,不能只想着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更要想着,客人用了之后,会怎么样。”郑小河说,“口碑,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陈碧琪看着眼前这两个充满激情和自信的年轻人,心里那团火,也被彻底点燃了。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唯利是图的商人,也见过太多固步自封的老顽固。 像郑小河和杨秉择这样,既有技术,又有情怀,还有野心的年轻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刚接手家族企业的自己。 陈碧琪将那个小瓷瓶放回桌上,看着郑小河和杨秉择,直接开口。 “郑小姐,杨先生,不用再多说了。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 “现在?”杨秉择和郑小河都有些意外,俩人本以为还要来回谈好几回,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了。 “对,就现在。我的律师也跟我一起来了。让他看看合同,要是没问题,我们今天,就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我怕我再犹豫,你们这么好的合作伙伴,就要被别人给抢走了。” “哈哈哈,陈总您真是快人快语!”杨秉择高兴地大笑起来。 “好!我这就去拿合同!” 很快,一份拟好的合作协议,摆在了桌上。 陈碧琪的律师,一个十分精明的香港男人,接过合同,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最后,他对陈碧琪点了点头。 “陈总,合同条款很清晰,也很公平,没有任何问题。” “好。” 陈碧琪接过合同,没有丝毫犹豫,从手袋里拿出自己的钢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笔迹,龙飞凤舞,潇洒大气,一如她本人。 郑小河和杨秉择,也分别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总,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杨秉择激动地说。 “是啊。”陈碧琪也笑着说,“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像你们的品牌名字一样,香飘四海,源远流长。” 华仁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黑田雄一缓缓睁开了眼睛。 麻药的劲儿已经下去,他现在觉得头昏脑涨,大腿上传来一阵阵钝痛。 “醒了!醒了!黑田先生醒了!” 守在旁边的护工看到他睁眼,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转身就跑出去打电话。 没过半个钟头,魏利通就带着钱秘书,火急火燎赶到了病房。 “黑田先生!您可算是醒了!” 魏利通一进门,就扑到床边,挤出一个夸张的关切表情,就差没当场掉几滴眼泪了。 “您不知道,您昏迷的这俩天,我这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就盼着您能早点醒过来。” “现在好了,您总算是醒了。真是谢天谢地,佛祖保佑啊!” 黑田雄一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心里一阵厌恶,但还是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魏利通连忙上前扶住他,“黑田先生,您刚做完手术,医生说要静养,可不能乱动。” 黑田雄一靠在床头,喘了几口粗气,脸色依旧苍白。 他环视了一圈病房:“人呢?抓到了吗?” “这……这个……”魏利通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黑田先生,您是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松井队长把整个国际饭店都给封锁了,挨个盘查,把地毯都快掀过来了。可还是……还是让那个天杀的刺客给跑了。” “跑了?”黑田雄一的音量瞬间拔高,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废物!一群废物!”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么多人,连一个刺客都抓不住!大日本帝国的脸,都让他们给丢尽了!” “黑田先生,您别动气,别动气,当心伤口。”魏利通连忙上前,想去扶他,却被黑田一把推开。 “不过,黑田先生您放心。我已经派了我手底下所有的人,在整个上海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搜寻。只要那个刺客还在上海,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他给您揪出来!” “我跟那些冥顽不灵的捣乱分子,势不两立!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给您一个交代!” 黑田雄一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才靠回了床头。 他掀开被子,看着自己那条被纱布缠得跟木乃伊似的大腿,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医生怎么说?我的腿,怎么样了?” “医生说……医生说……”魏利通又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说什么?快说!” “医生说,您……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子弹也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魏利通小心翼翼地措辞。 “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快说!”黑田雄一不耐烦地吼道。 “就是……以后走路,可能会……会有点跛脚……”魏利通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说什么?”黑田雄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腿……怎么了?” “黑田先生,您……您别急。”魏利通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把怒火撒到自己身上。 “医生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要……只要您好好做复健,还是有机会恢复的……” “把医生给我叫来!”黑田雄一打断他,咆哮道。 “是是是,我马上去叫!”魏利通如蒙大赦,立刻跑了出去。 很快,那个主刀的洋人医生,就被请了进来。 这医生看到黑田雄一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怵。 听说这个日本人官职很高,脾气也不好,生怕得罪了他。 “黑田先生,您好。”他硬着头皮上前。 第257章 怀疑 “医生,你跟我说实话!!”黑田雄一指着自己的腿,“我这条腿,到底怎么样了?以后会不会瘸?” 洋人医生不敢怠慢,连忙用最专业的术语,向他解释了一遍。 “黑田先生,请您冷静。您的枪伤,确实很严重。根据手术的情况来看,子弹虽然没有伤及您的股动脉,但它擦过的时候,损伤了您大腿内侧的一条主要神经束。”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为您进行了神经吻合手术。但神经的恢复,是一个非常缓慢且复杂的过程。根据我的经验,您这条腿的运动功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受到影响。” “什么意思?说人话!”黑田雄一不耐烦地打断他。 “意思就是说……”洋人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您的腿,只要坚持进行康复训练,还是有很大几率,能恢复到正常行走的水平的。” “很大几率?”黑田雄一抓住了这个词,“几率是多大?五成?还是三成?” “这个……很难说。”洋人医生摇了摇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不过,根据以往的病例来看,完全恢复的可能性,确实……不是很高。” 黑田雄一听完,直挺挺躺回了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连眨都没眨一下。 完了。 自己这条腿,算是废了。 就算能走路,也肯定是个瘸子了。 他黑田雄一,堂堂大日本帝国的高级军官,以后竟然要变成一个瘸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洋人医生看着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用眼神询问地看了一眼魏利通,示意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 魏利通看黑田雄一这副模样,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便对医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黑田先生,您……您别太难过了。”魏利通上前,小心劝慰道。 “医生不是也说了吗?只要您好好锻炼,还是有机会恢复的。您意志力这么坚强,一定能恢复成以前那个样子的。” 黑田雄一没有理他,他依旧死死盯着天花板。 许久,他才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佐藤……是不是也来过?” “啊?哦,是,是。”魏利通连忙回答,“昨天……昨天您刚做完手术,佐藤先生就来了。他在这里守了很久,看您脱离危险了,才走的。” “他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把您照顾好了。还命令我,一定要尽快抓到凶手。” “哼!”黑田雄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地在床板上砸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骂道。 “佐藤!这个混蛋!”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的刺杀,绝对跟佐藤脱不了干系! 他们两个,在上海明争暗斗了这么久,谁都想把对方踩下去。 佐藤那个笑面虎,表面上跟他称兄道弟,背地里,不知道捅了他多少刀子。 这次,他肯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一劳永逸地除掉自己! 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出刺杀! 只是没想到,那个枪手是个废物,没能一枪打死他! 越想,黑田雄一就越是愤怒。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佐藤面前,撕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魏利通在一旁看着黑田雄一那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佐藤生吞活剥了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 他原本还以为,黑田会怀疑到他和熊铁山。 可没想到,黑田竟然把这笔账,算到了佐藤的头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 现在黑田出了事,最大的受益者,不就是佐藤吗? 如果黑田真的把这笔账扣到佐藤头上,那对他魏利通来说,那可算是好事! 这正好可以转移黑田的视线,让他别再盯着自己和熊铁山不放。 想到这里,魏利通的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他装作一副欲言又止,试探着问。 “黑田先生,您……您是怀疑,这件事,跟佐藤先生有关?” 黑田雄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事,他当然不会给魏利通这种人说,毕竟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这……这不能吧?”魏利通故作震惊,“佐藤先生跟您,可都是咱们大日本帝国的中流砥柱啊。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黑田冷笑一声,还是没接话,只是眼中的火焰更盛了。 魏利通看着黑田雄一恨不得生吞了佐藤的模样,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又凑了上去。 “黑田先生,这件事,我倒也觉得,确实有点蹊跷。” “国际饭店那天晚上的安保,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外面有我们的人,里面有您和佐藤先生的保镖,还有宪兵队驻守。别说是一个刺客了,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那个刺客,不仅进去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了枪,最后还全身而退了。这……这要不是有内应,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且,我听说,那个刺客,是从五楼的窗户跑掉的。那天晚上,搜查五楼警戒,会不会也是佐藤先生的手下。” “还有啊,黑田先生。”魏利通继续添油加醋。 “昨天您做手术的时候,佐藤先生虽然一直守在外面,但我看他那样子,可一点都不着急。还一直悠闲地喝着茶。” 黑田雄一听着他的话,面色越来越黑。 魏利通说的这些,也正是他怀疑的。 他跟佐藤斗了这么多年,太了解对方的手段了。 为了往上爬,那个笑面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心里也清楚,这些都只是猜测,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把佐藤怎么样。 黑田雄一听着他的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对了,黑田先生。”魏利通又说,“佐藤先生昨天走的时候,还特地嘱咐我,说您一醒过来,就让我立刻通知他。我今天来得太急了,还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要不……我现在就去联系他?” 黑田雄一黑着脸,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 第258章 请罪 熊铁山坐在总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色阴晴不定。 “帮主,华仁医院那边来信儿了。” 一个小弟从外面跑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熊铁山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没死?” “是,帮主。”小弟回答,“说是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就是……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 “魏利通那个老王八蛋呢?” “听说黑田一醒,他就第一个跑过去了,在病房里,伺候得可殷勤了。” “哼!”熊铁山将手里的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黑田雄一没死,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魏利通那个阴险小人,要是找不到凶手,为了自保,绝对会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到时候,黑田那边一发火,他熊铁山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不行,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他必须得给自己找个新的靠山。 魏利通背后有黑田雄一,而黑田雄一的死对头,是佐藤。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在上海滩,能跟黑田掰手腕的日本人,也只有这一个。 虽然他跟佐藤也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点瞧不上这个笑里藏刀的阴险家伙。 但现在,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阿义!邦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帮主!” 阿宝和另一个叫邦子的精干手下,立刻从外面走了进来。 “备车!去佐藤公馆!”熊铁山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手提箱,沉声命令道。 他坐上车,对司机说:“去佐藤公馆,开快点!” “是!” 熊铁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佐藤那个笑面虎,比黑田还要难对付。 想让他出手帮忙,光靠几句漂亮话,是绝对不够的。 必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投名状”。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佐藤的府邸。 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守卫,看到有车过来,立刻端起了枪。 “阿义,下去递话。”熊铁山吩咐道。 “是,帮主。” 阿宝下了车,走到门口,陪着笑脸,对那两个守卫客气地说:“两位太君,我们是青帮的。我们帮主熊铁山先生,想求见佐藤先生。” 其中一个守卫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车里的熊铁山,转身跑进了院子里去汇报。 熊铁山坐在车里,有些焦躁地等待着。 他心里也有些没底,不知道佐藤会不会见他。 没过一会儿,院门开了。 但先出来的,不是那个守卫,而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很清瘦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径直走到一直停在门口的另一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发动,缓缓驶动。 当那辆车与熊铁山的别克交错而过时,车里的那个清瘦男人,转过头,朝熊铁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两秒。 熊铁山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人是谁,那个去通报的哨兵就跑了出来,对阿宝说了几句什么。 “帮主,佐藤先生有请。”阿宝回到车窗前,汇报道。 熊铁山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佣,早已等在门口。 “熊先生,请随我来。”她用标准的中文说道,微微鞠了一躬。 熊铁山带着阿宝,跟着那个女佣,穿过种满了松柏的日式庭院,来到了一间雅致的和室。 佐藤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正在慢条斯理地沏茶。 “熊桑,请坐。”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眯眯的表情。 “佐藤先生。”熊铁山在他对面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也盘腿坐好,只是那魁梧的身形,让他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熊桑今天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佐藤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熊铁山面前。 “佐藤先生,您太客气了。”熊铁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又苦又涩,但他还是装作很享受的样子,赞叹道。 “好茶!好茶!” “熊桑要是喜欢,我让人给你包上一些带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熊铁山放下茶杯,切入了正题。 “其实我今天来,是特地来向您请罪的。” “哦?请罪?”佐藤挑了挑眉,“熊桑何罪之有啊?” “还不是提篮桥那件事。”熊铁山一脸痛心疾首。 “我熊铁山治下不严,手底下出了几个见钱眼开的败类,竟然敢做出绑架犹太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还连累了皇军的士兵,为了解救人质而英勇牺牲。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我回去之后,就把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全都给绑了,亲自送去了巡捕房。还凑了三万美金,交给松井队长,让他转交给那些受惊的犹太人,聊表我的歉意。” “这件事,是我熊铁山没管好手下,给大日本帝国抹了黑。我今天,是特地来向您赔罪的。” 他说着,站起身,对着佐藤,深深地鞠了一躬。 佐藤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冷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熊桑,言重了。”他摆了摆手,示意熊铁山坐下。 “这件事,松井队长已经跟我汇报过了。你深明大义,主动清理门户,还慷慨解囊,这种行为,是值得肯定的。” “我们大日本帝国,向来是赏罚分明。你有功,我们自然会记着。有过,我们也不会姑息。” “是是是,佐藤先生说的是。”熊铁山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第259章 投诚 “其实,我熊铁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叫‘大义’。” “从皇军进入上海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上海滩,要变天了。要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就得跟着皇军走,跟着汪主席走。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所以,这些年,我熊铁山虽然表面上,跟各方势力都保持着距离,但我的心,一直是向着大日本帝国的。” “就说这次犹太人的事吧。” “当初,要不是我,魏利通哪能那么顺利地就把事给办成了?” “福源仓库,是我提供的。那些犹太人,也是我手下的兄弟,一家一家给‘请’出来的。” “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帮皇军分忧,为了咱们‘大东亚共荣’的伟业吗?” “可到头来呢?出了事,魏利通那个缩头乌龟,躲得比谁都快。反倒是我,里外不是人,还得自己掏钱,给他们擦屁股。” “您看看,您看看我这张老脸!我熊铁山在上海滩混了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佐藤先生,您说,我冤不冤?” 佐藤静静地听着他的抱怨,没有插话,只是慢悠悠地又沏了一杯茶。 “熊桑,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他将茶杯推到熊铁山面前。 “不过,这次国际饭店的事,你听说了吗?” 熊铁山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了,听说了。”他连忙说,“黑田先生遇刺,真是太不幸了。我当时就在现场,差点没被吓死。那些刺客,真是太猖狂了!” “是啊,太猖狂了。”佐藤点了点头,他看着熊铁山,话锋一转,“熊桑,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干的?” “这个……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冥思苦想,是真没想不出来。 “不过,依我看,八成还是那些重庆方面的捣乱分子干的。他们就是看不得我们跟皇军好,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是吗?”佐藤笑了笑,“我倒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佐藤先生有什么高见?” “我听说,黑田先生或者魏利通,你好像……跟他们那边有过一点小小的误会?”佐藤看着他,意味不明。 熊铁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佐藤指的便是他送断指给魏利通的事。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没想到,还是被佐藤给知道了。 “佐藤先生,您……您听谁说的?”他强作镇定,“我跟黑田先生,无冤无仇的,怎么会有误会呢?” “是吗?”佐藤放下茶杯,“可是,我怎么听说,你前两天,给魏利通送了份‘大礼’啊?” 熊铁山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再装下去,已经没用了。 “佐藤先生!我冤枉啊!”直接抱着佐藤的大腿,哭喊道。 “那件事,黑田先生的事真的跟我没关系!是魏利通!是魏利通那个老王八蛋,他想栽赃陷害我!” “他和我不对付,就故意在您面前挑拨离间,想借您的手,来除掉我!” “佐藤先生,您可千万不能信他的鬼话啊!我熊铁山对您,对大日本帝国,那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 “哦?是吗?”佐藤看着他那副涕泪横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熊桑,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觉得,我们大日本帝国,亏待你了?” 熊铁山被他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 他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错话了。 “不不不!佐藤先生,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他连连磕头,把地板都磕得“咚咚”响。 “我……我只是心里委屈,一时口不择言。我愿意为大日本帝国的事业,做出任何牺牲!我愿意……我愿意投靠您!以后,我熊铁山,还有我们整个青帮,都唯您马首是瞻!” “投靠我?”佐藤看着他,笑了。 “熊桑,空口说白话,可换不来我的信任。你得拿出你的价值,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有!我有!”熊铁山连忙说。 “佐藤先生,我知道,魏利通是黑田先生的左膀右臂。黑田先生在上海的很多事,都是通过他来办的。” “就比如说,之前那个‘远东信托’,就是魏利通一手操办的。他利用这个空壳公司,不仅帮着日本人吞了那些犹太人的钱,他自己,也偷偷地在里面捞了不少油水!” “我手底下的人查到,他背着日本人,至少贪了十几万美金!这些钱,都被他转移到了他那几个情妇的名下!” “而且,我还查到,这个魏利通,脚踩两只船。他不仅跟日本人合作,暗地里,还跟多方势力有牵扯。他曾经通过黑市,卖给重庆那边好几批稀缺的药品!” 熊铁山说完,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佐藤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可佐藤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些事。 他只是瞥了熊铁山一眼,好像在说:就这? 熊铁山的心里,有些拿不准了。 难道,佐藤先生早就掌握了这些证据? 他一咬牙,一狠心,决定下血本了。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阿宝!” 密室的门被推开,阿宝提着一个手提箱,走了进来。 他将箱子放在桌上,然后便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门。 熊铁山接过箱子,当着佐藤的面,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一捆一捆的美金。 “佐藤先生。”熊铁山指着那满箱子的钱,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我熊铁山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表明我的心意。我跟黑田雄一,不是一路人。我跟魏利通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更不是一路人!” “这里是六万美金。是我……是我孝敬您个人的。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 “以后,只要您一句话,我熊铁山,还有我青帮上上下下几百号兄弟,都听您调遣。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佐藤看着箱子里的钱,又看了看熊铁山那张写满了“忠诚”的脸,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伸出手,将那个箱子合上。 “熊桑,你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 “我知道,你跟魏利通,向来不对付。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件事,得做得干净一点。别留下任何尾巴。” 熊铁山一听,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佐藤这是……答应了! 只要有佐藤在背后撑腰,那他魏利通,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了! “佐藤先生您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正当熊铁山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佐藤面前的电话,突然响了。 佐藤拿起听筒,听了几句,脸色微微变了变。 “嗯,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熊铁山。 “熊桑,看来,你的麻烦,又来了。” “啊?佐藤先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熊铁山的心,又提了起来。 “刚才医院那边来电话。”佐藤慢悠悠地说。 “黑田君他……醒了。” 第260章 探病 第260章 探病 华仁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气氛有些诡异。 佐藤带着几个手下,施施然走了进来。 魏利通一看到他,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迎了上去。 “佐藤先生,您来了。” 佐藤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黑田的病床前,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切。 “黑田君,身体感觉怎么样了?我听说你醒了,就立刻赶过来了。你不知道,你昏迷的这两天,我这心里,真是为你捏了一把汗啊。” 黑田雄一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恨不得一拳打过去,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佐藤君关心。我这条腿,恐怕是废了。以后,就是个瘸子了。再也不能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冲锋陷阵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腿,自嘲地笑了笑。 “哎,黑田君,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佐藤连忙摆手,一脸真诚地安慰道。 “我刚才在楼道里,正好遇到了你的主治医生,那个洋人医生。我特地向他打听了你的病情。” “他说,你的腿,只要好好做复健,还是有很大希望,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的。” “医学上,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你可不能自己先泄了气啊。” “是吗?”黑田雄一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那就借佐藤君吉言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刺杀的事,就是佐藤这个笑面虎干的。 现在倒好,还跑到他面前来装好人。 “对了,黑田君。”佐藤又说,“关于这次刺杀的事,松井队长那边,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是吗?”黑田雄一盯着佐藤,“抓到人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松井队长推测,这次动手的,很有可能,是上海本地的黑帮分子干的。” 黑田雄一听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真想当场就跳起来,指着佐藤的鼻子破口大骂。 魏利通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佐藤怎么会知道是熊铁山动的手?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他刚才还跟黑田暗示,凶手是佐藤。现在当着佐藤的面,他可不敢再乱说话了。不然,都不用黑田动手,佐藤就能先把他给撕了。 “松井队长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线索。” “他说,那天晚上,他带人封锁了国际饭店之后,除了放走一些有头有脸的洋人和我们自己人之外,唯一提前离开的,就只有青帮的熊铁山,和他的几个手下。” “就凭这个,就能断定是他干的?”黑田雄一反问。 “熊铁山这个人,虽然是个见钱眼开的墙头草,但他毕竟也算是我们半个‘朋友’。这些年,也帮我们办了不少事。他应该没这个胆子,敢对我动手吧?”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熊铁山这个人,虽然靠不住,但至少,还分得清轻重。” 佐藤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神情。 “不过,松井队长后来又跟我说了一件事,倒是让我觉得,这里面,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从黑田雄一的脸上,慢慢移到了旁边一直没敢出声的魏利通身上。 魏利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松井队长说。”佐藤慢悠悠开口,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魏利通的脸。 “那天晚上,黑田君你被你的保镖送来医院之后,过了好半天,你的左膀右臂,就是这位魏大会长,才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 “而且,他一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关心你的伤势,也不是去安抚受惊的宾客。而是直奔松井队长,开口就问,‘熊帮主现在何处?’” “当他听到,熊铁山已经安全离开之后,他竟然……舒了一口气。”佐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魏会长,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你当时,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熊铁山的去向?又为什么,听见他离开之后,你会松一口气?” “难道……你早就知道,刺客跟他有关?还是说……你跟这件事,本身就脱不了干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魏利通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腿肚子也打着转。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时那个下意识的反应,竟然被松井给看在了眼里,还捅到了佐藤这里来! 黑田雄一听着,也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虽然他还是怀疑佐藤是幕后主使,但魏利通这个家伙,绝对有事瞒着他! 他一直以为,魏利通是自己最忠心的一条狗。可现在看来,这条狗,背着他,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了不少小动作。 他转过头,看向魏利通。 只见魏利通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这……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桑。”黑田雄一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压迫感十足,“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冷汗,顺着魏利通的额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不……不是的!黑田先生,您误会了!”魏利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吓得“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我……我当时就是……就是太担心您的安危了,所以才……才有些失态……” “哦?是吗?”佐藤挑了挑眉,“担心黑田君的安危,跟关心熊铁山的去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我……”魏利通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个合理的借口。 “我是想……我是想,熊铁山毕竟是青帮的老大,地头熟,人脉广。我想着,要是能找到他,让他发动他手底下的兄弟们,一起帮忙搜查刺客,那肯定比我们自己找,要快得多!” “所以,我一听到他走了,就觉得……觉得少了个得力的帮手,所以才……才叹了口气。” “哦?是吗?魏桑。”佐藤眯着眼瞥了黑田雄一一眼,“你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吗?” 第261章 算账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利通。 “你和熊铁山,在密谋什么?难道是想在宴会上,想要了我们日本军官的性命?而黑田君,是你们的第一个目标?” 魏利通一听这话,吓得魂都快飞了。 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不不不!佐藤先生!黑田先生!这绝对不是我干的!您二位明察啊!”他膝行几步,爬到黑田的床边,抱着他另一条完好的腿,哭喊道。 “我……我跟熊铁山那个老匹夫,势不两立!我怎么可能跟他密谋?这件事,真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啊!” “我……我之所以问松井队长熊铁山的下落,其实……其实是有其他原因的!我们……我们之间是有些私仇,但……但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敢,也绝对不会,危害到大日本帝国军官的生命安全啊!” “私仇?”佐藤抓住了这个词,“什么私仇?说来听听。还有,黑田先生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受伤?” 黑田雄一也冷冷地看着他,厉声喝道。 “说!” 魏利通知道,自己今天要是再不把事情说清楚,把自己的嫌疑给摘干净,恐怕就真的要被当成凶手的同伙了。 他心一横,牙一咬,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 “佐藤先生,黑田先生,这件事……说来话长。”他抬起头,已经涕泪横流,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自从上次提篮桥那件事之后,熊铁山那个老匹夫,因为被松井队长罚了钱,又交出了几个手下,他不敢恨大日本帝国,就把这笔账,全都算在了我头上!” “他觉得,是我把他给坑了,让他背了黑锅。所以,他一直记恨我,天天派手底下的人,来找我的麻烦。” “不是砸我的场子,就是去我名下的公司捣乱。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处处忍让。”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竟然越来越过分!” 说到这里,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都哽咽了。 “他还绑架了我最心爱的情人,白玉凝!甚至……甚至还剁了她的手指,送到我府上来,威胁我!” “什么?”黑田雄一和佐藤都吃了一惊。 “您看看!您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手帕包着的红宝石戒指,颤抖着递到黑田面前。 “这就是他送来的!这是我送给玉凝的定情信物啊!现在,却成了熊铁山威胁我的工具!” “这次宴会,我在上面发言的时候,他就坐在下面,用眼神吓唬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敢在那种场合动手!” “他就是想杀我!报复我!没想到……没想到黑田先生您正好站在我旁边,他那一枪打偏了,不小心……不小心就打在了您的腿上!” “此事千真万确!”魏利通声泪俱下。 “我……我当时问松井队长他的去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宴会上,是不是还想对我做什么不利的举动。”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在地上磕起了头。 “黑田先生!我对不起您啊!是我连累了您!您要杀要剐,都随您!只求您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起来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当然,关于他私吞犹太人钱财,还有白玉凝卷款潜逃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佐藤在一旁听着,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好啊,好啊! 这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他就是要借着这件事,一步一步瓦解掉黑田的势力,把他身边的这些左膀右臂,一个一个地都给拆掉。 黑田雄一的腿瘸了,最得力的走狗魏利通,也和他离了心。 但他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装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魏利通,厉声喝道。 “魏利通!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你和熊铁山的私人恩怨,竟然让黑田桑,白白替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黑田桑可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在上海的重要力量!他的安危,关乎到帝国在华的利益!你竟然连自己身边的危险都察觉不到,还将我们宴会上的所有人,都暴露在危险之下!” “这就是你对帝国的忠心吗?你这种无能之辈,除了给我们添乱,还会做什么?” “今天,你必须给黑田桑一个交代!给大日本帝国一个交代!”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魏利通的头上。 病床上的黑田雄一,听着魏利通的这番“哭诉”,再看看佐藤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肺都快气炸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条腿,是折在了和佐藤的权力争斗里。虽然憋屈,但也算是“死得其所”。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替魏利通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走狗,挡了一枪!还差点连命都丢了! 就因为这两个狗东西的私人恩怨,他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军官,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瘸子! 而且,这个魏利通,早上来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暗示他,凶手是佐藤,想让他跟佐藤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在旁边看戏! 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东西,耍得团团转!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黑田雄一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抄起床头柜上的那个暖水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还跪在床前哭哭啼啼的魏利通,狠狠砸了过去! “八嘎呀路!” “砰!” 暖水瓶砸在魏利通的头上,应声而碎。 滚烫的热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啊——!” 魏利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朝后倒去。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想用手去摸脸,可刚一碰到,那钻心的疼痛,又让他赶紧缩了回来。 手背上,已经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有的甚至已经破了,流着黏糊糊的液体。 他只能一边捂着手,一边在地上哀嚎,脸上的水泡越鼓越大,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看起来狼狈不堪。 佐藤和黑田雄一,看着魏利通这副惨状,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第262章 狂潮 “吵死了!” 直到黑田雄一听着越来越烦。 他指着还在地上打滚的魏利通,对门口的两个保镖吼道:“把他给我拖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黑田先生!黑田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这一次吧!”魏利通还在徒劳挣扎着,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得异常凄惨。 但黑田雄一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黑田君,你消消气。”佐藤在一旁,假惺惺劝道。 “魏利通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他现在,毕竟还是南京政府的经济部长,也是上海总商会的会长。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你这里,恐怕……不好交代。”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件事,必须得让高桥大佐知道。 不仅要让魏利通死,更要借着这件事,把黑田雄一这个绊脚石,彻底给废了。 黑田雄一当然知道佐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对着即将出门的保镖,又吼了一句:“带他去看医生!别让他死了!” 保镖架着魏利通,快步离开了病房。 “黑田君,你好好休息。”佐藤走到床边,为他掖了掖被角,那动作,亲切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亲兄弟。 “抓捕刺客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有劳佐藤君了。”黑田雄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佐藤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便转身告辞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黑田雄一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这几年,自己在上海的经历。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小武官,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心血,又踩着多少人的尸体,才换来了今天的权势和地位。 眼看着,就要再往上走一步了。 可现在,全完了。 一个瘸子,还有什么前途? 别说晋升了,不被调回国内,当个闲职,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因为魏利通和熊铁山这两个蠢猪的私人恩怨,全都付诸东流了! “啊——!” 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门外的保镖听到动静,连忙冲了进来。 “黑田先生!您怎么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黑田雄一指着他们,双眼通红,状若疯魔。 众人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不敢上前,只能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滚!” 又是一声怒吼。 众人不敢再停留,连忙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黑田雄一一个人,粗重地喘息着。 …… “香河记”的美男子月份牌,一经推出,就在上海滩掀起了一股抢购狂潮。 永安、先施、大新这几家大百货公司的“香河记”专柜,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 那些爱俏的年轻姑娘们,还有不少时髦的年轻小伙子,都指着墙上的月份牌,点名要买。 “我要这个!就是那个飞行员手里拿的御光霜!别忘了给我包一张!” “给我来一套那个书生用的!对对对,就是那个!” “哎呀,你们这儿还有没有那个穿军装的月份牌啊?我跑了好几家都说卖完了!” 专柜的几个姑娘,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没了没了!今天的货都卖完了!” “太太,您别挤了!真的没了!您明天再来吧!” “明天?明天来还有吗?我昨天来就没买到!” “这……这我可不敢保证。您也看到了,这东西太抢手了。”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么大的百货公司,怎么还能没货?” “这位先生,厂里那边生产不过来,我们也没办法啊。” 不仅是百货公司,就连沙龙的电话,这两天也快被打爆了。 “郑姐!又是来问月份牌的!”阿繁刚挂上一个电话,另一个电话又响了。 “跟她们解释好,我们店里不卖货,要买去百货公司。”郑小河头也不抬地回答,她正忙着给一位客人做着发型。 “我说了呀!可她们不听啊!非说要找您,说您这里肯定有存货。”阿繁一脸的无奈。 “还有个更离谱的,直接找到店里来了,想打听打听,这画上的人,是不是真有其人。” 郑小河听得哭笑不得。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郑小河决定去一趟香河记的工厂。 她刚一进工厂大门,就看到杨秉择正站在车间门口,指挥着工人们装车,忙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快喊哑了。 “杨先生!” “小河师傅!你可算来了!”杨秉择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你快来看看吧!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厂子都要被那些人给搬空了!” “怎么了?这么夸张?” “夸张?一点都不夸张!”杨秉择拉着她走到一旁,指着那几辆正在装货的卡车。 “你看看,这都是今天要去送的货。永安的,先施的,还有好几家小一点的百货公司,都在催。” “咱这厂里,现在是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转,可还是赶不上卖的速度。” “就这两天,我们卖出去的货,比我们之前一个月卖的都多!库房里都空了!现在生产出来的,刚下线检测完,就被他们给拉走了,连热乎气都还没散呢。” “我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火爆的生意!”杨秉择的脸上,是又兴奋又发愁。 “小河师傅,你快帮忙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我怕我们的生产线都要撑不住了。” 第263章 竞争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 “杨先生,你先别急。”她安慰道,“这都是好事。说明咱们的产品受欢迎,说明咱们的策略成功了。” “我知道是好事,可这也太好了点吧?”杨秉择苦着脸说。 “我这两天,连觉都没睡好,天天守在厂里。就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供不上货,得罪了那些大百货公司。还有原料那边,供应商看我们最近要货要得急,也紧赶慢赶。” “杨先生,你听我说。”郑小河示意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现在大家就是图个新鲜。你想啊,以前的月份牌,画的都是美女。咱们突然画了几个大帅哥上去,大家肯定都觉得新奇,都想买来看看。” “这股热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家新开的西点铺子,刚开张的时候,门口肯定排长队。等过段时间,大家看习惯了,销量自然会回落到一个正常的水平。”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盲目地扩大生产线,而是要想办法,怎么能平稳地度过这个高峰期。” “那……依你的意思?” “我想,咱们可以这么办。”郑小河说。 “咱们可以跟工人们商量,在不违反租界劳工法的前提下,适当延长一些工作时间。当然,加班的工钱,必须给足了!要比平时的工钱高出一倍甚至两倍。再给一些额外补助,月底再封个大红包,当奖金。只要撑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样,既能解燃眉之急,咱们既能保证产量,工人们也能多赚点钱,心里也舒坦。你信我,只要钱给到位了,没有哪个工人不愿意干的。” “至于新招工人的事,暂时先不考虑。你也知道,我们这行,对技术要求高。新来的工人,没有经过培训,根本上不了手。到时候要是出了岔子,反而是得不偿失。” “你说的有道理。”杨秉择点了点头,“是我急糊涂了。行,我回头就去跟工人们商量这件事。” “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得注意。”郑小河又提醒道。 “什么事?” “越是赶工,越要注意产品质量。咱们不能为了追求速度,就放松了品控。要是有一批货出了问题,那咱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口碑,可就全砸了。” “你放心!”杨秉择立刻保证,“这件事,我亲自盯着!每一批出厂的货,都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检验!绝不让一件次品,流到市面上去!” “对了,小河师傅。”杨秉择又说,“还有件事,也挺头疼的。” “怎么了?” “人红是非多啊。还不是因为咱们的生意太好了,挡了别人的路了。”杨秉择叹了口气。 “今天上午,‘双妹’和‘百鹊羚’那两家的老板,联名给我们香河记递了帖子,说是要约咱好好‘聊一聊’。”杨秉择说出了两个在上海滩响当当的名字。 郑小河听着,沉默了。 这件事,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 她来自后世,拿出来的那些配方和理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化妆品市场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她一开始特地选择了防晒、抗皱作为突破口。就已经刻意避开了雪花膏、蛤蜊油这些传统产品,就是为了避免跟这些老牌国货,产生直接的竞争。 但她还是低估了“香河记”的冲击力。 “香河记”的出现,搅动了整个上海的化妆品市场。 她是真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让这些本该流传后世的经典国货品牌,就这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那不是她的初衷。 “杨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郑小河问。 “我能怎么看?生意场上,不就是这样吗?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杨秉择思索片刻,回答道,“他们这哪是‘聊一聊’,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杨秉择没有上帝视角,只能从当下的角度分析 。 “杨先生,你觉得,我们跟他们,真的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吗?” “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郑小河摇了摇头,“上海滩这么大,市场也这么大。我们一家,是吃不完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我们不能把同行,都变成我们的敌人。” “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长处。我们为什么,不能合作呢?把蛋糕一起做大,大家都有的吃,不是更好吗?” “合作?”杨秉择愣住了,“他们现在都找上门来问罪了,还怎么合作?” “所以,才要聊聊啊。”郑小河笑了。 “市场不是固定的,市场是可以被创造的。在我们的‘御光霜’出来之前,上海滩有几个人,知道什么是‘防晒’?有几个人,会为了防止日光伤害,去专门买一瓶护肤品?” “其实我们这样不仅没有损害他们的利益,反而……还帮了他们。因为我们让更多的人,开始关注护肤这件事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现在,他们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只看到了,我们的生意火了,他们的生意差了。就觉得,是我们动了他们的利益。这是最直接的反应,也很正常。”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真正的对手,是谁?” “是谁?” “是那些洋货。”郑小河说,“是法国的香水,是美国的口红,是日本的雪花膏。这些东西,正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涌进上海。它们包装精美,宣传到位,正在一点一点,侵蚀我们国货的市场。” “兴亚百货里,卖的是什么?清一色的日本货。那些洋行里,摆的是什么?全是欧洲货。跟它们比起来,我们这些国货品牌,才应该是在同一条船上。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内斗,不是互相拆台,而是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把我们自己的产品做好,把我们自己的牌子做响。让全中国的人,都以用国货为荣。这才是我们该走的路。” 杨秉择被她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他猛地站起身。 “小河师傅,你……你说的太对了!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做国货的,我们应该站在一起!就算争,也要去跟那些洋鬼子,跟那些日本人争市场!” “杨先生,你帮我回个话。就说,我们‘香河记’,非常乐意跟两位前辈交流学习。时间地点,都由他们定。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好,我明白了。”杨秉择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给他们回话!” 第264章 蓝图 在和双姝、百鹊羚老板见面前,郑小河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提着两斤猪肉和一条鱼以及一包糕点,回了云南路。 刚走到清爽理发室门口,就看到店门敞着,里面传来“刷刷刷”的声音。 只见顾秀芳和顾家明,正踩在凳子上,给店里的墙壁刷着白灰。 两人都穿着旧衣服,头上包着布巾,脸上、身上,都沾了不少白点子。 “婶子!家明!你们这是刷墙呢。要不是我今天过来看看,都不知道这事。也不喊我来帮帮忙。”郑小河笑着走进去。 “小河,你来啦!”顾秀芳从梯子上下来,擦了把汗。 “我这不是寻思着,店里这墙皮都掉了好几块,看着不好看嘛。正好今天店里不忙,就跟家明一起,把它重新刷一遍。” 她看到她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嗔怪道,“你这孩子,回家就回家,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乱花钱。” “这哪是乱花钱。”郑小河将东西放在里间桌上,“最近店里生意好,赚了点小钱,当然得买点好吃的,孝敬孝敬您啊。” “你这嘴,就是甜。”顾秀芳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小河说着也卷起袖子,从旁边拿起件围裙穿上,又拿起一把刷子。 “来,我帮你们一起干。” “哎,你别动手!”顾秀芳连忙拦住她,“你那双手,是给太太小姐们化妆的,金贵着呢。再说了,这活儿也快干完了,就剩下这点边边角角了,我跟家明一会儿就弄好了。” “婶子,您这话说的。”郑小河不依,“我这双手,以前在闸北的时候,什么活没干过?和面、烧火、劈柴,哪样不是它干的?现在倒金贵起来了?” “再说了,这店也是我的家。给自个儿家里干活,哪有嫌累的道理?” 她不顾顾秀芳的阻拦,也踩上凳子,开始刷起了墙角。 顾家明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也跟顾秀芳开玩笑。 “娘,你就让小河姐干吧。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这孩子,就你话多!”顾秀芳白了他一眼,但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郑小河一边刷墙,一边跟顾秀芳聊着家常。 “婶子,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好多了。”顾秀芳说,“你上次给我拿来的那个药膏,真管用。我每天晚上睡前抹一点,现在走路,利索多了。” “那就好。” “家明,你呢?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有没有遇上什么难缠的客人?”郑小河又问顾家明。 “都挺好的,小河姐。”顾家明一边刷墙,一边回答,“来的都是些老街坊,熟得很。有时候忙不过来,他们还自己动手,帮我扫地呢。” “那就好。” 三个人有说有笑,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把整个店里的墙壁,都重新粉刷了一遍。 原本斑驳的老墙,很快就被雪白的石灰覆盖,整个店里,都显得亮堂了不少。 “好了!总算是弄完了!”顾秀芳满意地拍了拍手,“走,我去给你们做饭去!今天中午,咱们吃顿好的!” “婶子,您歇着吧。”郑小河拦住她,“您忙了一上午了,也累了。今天中午这顿饭,我来做。保证给您做一桌好吃的。” 她又对顾家明说:“家明,你来给我打下手。” “好嘞!”顾家明应了一声。 两人走进厨房,郑小河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顾家明则在一旁,熟练地生火烧水。 “小河姐,阿宝那边,有新消息了。那天,熊铁山带着阿宝,还有另一个叫邦子的心腹,去了佐藤的公馆。” “熊铁山去的时候,还特地带了一个手提箱,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美金。他亲眼看到,熊铁山把那个箱子,交给了佐藤,佐藤也收下了。” “而且,他们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从佐藤的公馆里出来。那个人,他不认识,但看那派头,应该不是一般人。他猜,可能是南京政府那边,跟佐藤走得比较近的汉奸。” 郑小河将处理好的鱼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利落地剁下鱼头和鱼尾。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将这些线索串联了起来。 看来,那个政敌,就是这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佐藤的人。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佐藤想利用魏利通的政敌,来扳倒黑田的这个左膀右臂。 而那个政敌,也想借着佐藤的手,来除掉魏利通这个竞争对手。 熊铁山为了自保,又主动投靠了佐藤。 第265章 联盟 王德福和白敬生听着郑小河这番话,都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们都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自然明白郑小河这番话里的分量。 “上海化妆品联盟……”王德福盘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郑老板,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魄力。”白敬生推了推眼镜,先开了口。 “不过,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白老板您说。” “就说你刚才提的那个‘版权费用’吧。”白敬生说,“这个东西,怎么算?谁来定?要是定高了,另一家觉得不划算,不愿意生产。要是定低了,研发的那家,又觉得自己的心血白费了。这里面的账,可不好算。” “还有,你说共享销售渠道。”王德福也接过了话头,“我们‘双姝’,在北方那边的销路,一直是我们自己的人在跑,跑了十几年了,才跑出那么点门路。要是让你们‘香河记’也跟着卖,那我们自己的人,心里能舒坦吗?” “二位前辈说的,都在理。”郑小河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这些问题,我也想过。所以,我才说,要成立一个‘联盟’。” “这个联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是我们三家,坐在一起,共同商量着来。当然,我相信以后肯定会有更多公司加入。” “我们可以先定一个章程。比如,关于新产品的研发,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共同的研发小组。三家都派人参加,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研发出来的成果,大家共享。这样,就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的问题了。” “至于销售渠道,我们也可以进行整合。”郑小河继续说,“王老板您在北方有人脉,白老板您在江浙一带有根基,我们‘香河记’,现在也跟香港的‘妍资国际’搭上了线,准备往海外发展。” “我们可以把这些渠道,都整合到联盟里来。以后,我们三家的产品,都可以通过这些渠道,销往全国,甚至全世界。大家互相帮忙,互相引流,把生意一起做大。” “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涉及到利润分配的问题。这个,我们也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比如,谁开发的渠道,谁就可以在那个渠道的销售额里,多拿一成的利润。这样,既能保证大家的利益,又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至于那些不愿意共享的独家渠道,也可以保留。我们不强求。” 杨秉择在一旁听着,也适时地补充道。 “王老板,白老板,小河师傅说的,也是我的意思。” “我们香林堂,虽然是做药材起家的,但在化妆品这块,也做了几十年了。我们有自己的工厂,有自己的研发团队。我们愿意把我们的技术,拿出来,跟二位共享。” “比如,我们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的乳化技术,能让膏体变得更稳定,更不容易水油分离。这个技术要是成功了,对我们三家的产品,都会有很大的提升。” “还有,我们跟捷成机械厂的邵先生,关系也很好。以后,要是二位的厂里,也想改良机器,提高生产效率,我们也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王德福和白敬生听着,脸上的神情,慢慢地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这趟来,就是来兴师问罪,跟这两个后生小辈,讨个说法的。 可他们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丝毫敌意,反而还给他们画了这么大一张饼。 这张饼,还该死的诱人。 “杨老板,郑老板,你们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美好。” 白敬生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两家,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我得回去,跟家里的几位叔伯兄弟,好好商量商量。” “是啊。”王德福也点了点头,“我那厂里,也养着好几百号人呢。这步子要是迈得太大,扯着了,可就麻烦了。” “二位前辈的顾虑,我明白。”郑小河说,“这件事,确实需要慎重考虑。我们也不急于一时。” “不过,我还是想跟二位说一句。”她看着他们,态度无比真诚。 “时代在变,生意场上的规矩,也得跟着变。我们不能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抱着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点东西,不肯撒手。” “现在,是洋货、日货当道。我们国货品牌,要是再不抱团取暖,各自为战,迟早要被他们一个一个地给吃掉。” “今天,我们三家要是能联起手来,那我们就是上海滩,乃至全中国,最大的一股国货化妆品力量。到时候,我们就有底气,去跟那些洋品牌,掰掰手腕。” “我们不仅能守住我们自己的市场,还能把我们的东西,卖到国外去,去赚那些外国人的钱。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中国,也能做出好的化妆品。” “二位前辈,你们都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你们难道就不想,在自己手里,把祖宗传下来的这点家业,做得更大,做得更强吗?难道就不想,让你们的牌子,有一天,也能跟那些法国香水、美国口红一样,摆在全世界的柜台上吗?” 王德福和白敬生听着她描绘的蓝图,那颗早已被生意场磨得有些麻木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是啊,谁不想呢? 谁不想把自己的牌子,做成百年老店,流芳百世呢? “郑老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王德福长长地叹了口气,“可这联盟,到底该怎么个章程,谁来当这个头,谁说了算?这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呢。” “王老板,您说的对。”郑小河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要成立一个‘联盟’,而不是一家公司。” “这个联盟,没有谁是老大,谁是小弟。我们三家,都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理事会,各派一个代表。以后,所有的大事,都由这个理事会,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至于日常的运营,我们可以聘请专业的经理人来打理。账目公开透明,每个季度,都请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来审计。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 “这样,既能保证决策的民主,又能避免一家独大,互相猜忌。” 第266章 好苗子 “这个法子好!”杨秉择立刻表示赞同,“这样一来,大家都是老板,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有事商量着来,有钱一起赚。公平,公正,公开。” 白敬生听着,也觉得这个提议,确实可行。 “郑老板,你这个‘理事会’的提议,倒是不错。”他说,“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得有个牵头的人。不然,三个和尚没水喝,到时候谁也不服谁,反倒误了事。” “白老板说的有道理。”王德福也附和道,“这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总得有个领头的,在前面掌着舵,我们才好跟着走。” 他俩说着,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了郑小河的身上。 “我看,郑老板你,就最合适当这个‘领头人’。”王德福笑呵呵地说。 “是啊。”白敬生也点了点头,“郑老板你不仅年轻,还有想法,有魄力,看事情也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远。这个联盟,要是没有你,也办不起来。这个头,理应由你来当。” “二位前辈,这可使不得。”郑小河连忙摆手。 “我年纪轻,资历浅,哪能当得起这个重任?要说当头,也该是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来当。” “哎,小河师傅,你就别谦虚了。”杨秉择在一旁帮腔。 “这件事,就是你提出来的。你的那些想法,我们都佩服得很。这个头,除了你,谁也当不了。” “是啊,郑老板。”王德福说,“你就别推辞了。你要是不当这个头,我们这联盟,心里也不踏实。” 郑小河看着他们三个人眼神,知道自己再推辞下去,反倒显得虚伪了。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三位前辈都这么看得起我,那这个‘牵头人’,我就暂时先当着。” “不过,具体的经营管理,还得靠大家一起努力。尤其是杨先生,你可是咱们香河记的技术核心,以后研发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那是自然。”杨秉择笑着说。 “那……关于新产品的研发和生产,我们具体该怎么合作?”白敬生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这个,我觉得可以分两步走。”郑小河说。 “比如说第一步吧,就是我刚才拿出来的这几样东西。滚珠香水,香膏棒,还有双头眉笔。这几样东西,技术难度不高,主要是创意新颖。我们可以立刻就投入生产。” “我把这几个产品的设计图纸和简单的配方,无偿提供给联盟。我们三家,可以同时生产,用我们各自的牌子去卖。算是我们联盟成立的第一个‘见面礼’。” “至于第二步,就是成立我们共同的研发小组。专门去挖掘新奇想法,攻克那些技术难度高,但市场前景好的新产品。比如,不脱色的口红,防水的眼线膏眼线笔,还有……能让睫毛持久又长又翘的睫毛膏等等。” 她每说一样,王德福和白敬生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东西,要是真能做出来,那咱们还怕卖不过那些洋货?”王德福激动地说。 “是啊。”郑小河笑了,“所以,我才说,我们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四个人又就联盟的一些具体细节,比如股份分配,品牌授权,还有未来的发展方向,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这场茶,从下午,一直喝到了傍晚。 当他们走出茶馆时,街上已经快没人了。 王德福和白敬生,已经从最初的不满,变成了对未来的憧憬。 “郑老板,杨老板,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临别时,王德福对他们说。 “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召集家里的那些老家伙们开会。这件事,我一定给它办成了!” “我也是。”白敬生也说,“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我得后悔一辈子。” “那我们就等二位的好消息了。”郑小河笑着说。 送走两位老板,杨秉择看着郑小河,双眼发光。 “小河师傅,我今天,又大开眼界。” “一场鸿门宴,硬是让你给谈成了一场结盟会。你这三言两语,就把两个来势汹汹的敌人,变成了我们的盟友。这手段,这口才,这格局!” 郑小河:“我不过是,把大家心里都想说,但又没说出来的话,给捅破了而已。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 “是啊。”杨秉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对了,小河师傅。”杨秉择又想起了什么,“关于澳门分公司的事,父亲的意思是,想让吴掌柜先过去。他经验老道,为人也稳重,让他去那边先把架子搭起来,我们都放心。” “吴掌柜?”郑小河想了想,“他人是不错,可他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能行吗?” “我父亲也是这么担心的。所以,他还想再派两个年轻人,跟着吴掌柜一起去,给他当个副手,也能学点东西。” “那这个人选,定下来了吗?” “还没。”杨秉择摇了摇头,“我父亲还在物色。想找两个既机灵,又靠得住的,不容易啊。” 郑小河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杨先生,关于这个人选,我倒是有个人选,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觉得……我店里的阿繁,怎么样?” “阿繁?”杨秉择愣了一下。 “对。”郑小河点了点头,“阿繁这个姑娘,你也是见过的。她脑子活,学东西快,口才也好,做事又踏实。最重要的是,她懂得感恩,人品靠得住。” “让她跟着吴掌柜去澳门,我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年轻,有冲劲,也很有能力,正好可以跟着吴掌柜学学管理的经验,等以后吴掌柜告老还乡,我觉得可以让她撑起澳门分公司。” “而且,她现在对我们‘香河记’的产品,也了如指掌。让她去和国际妍资沟通,开拓海外市场,再合适不过了。” 杨秉择听着郑小河的分析,也觉得很有道理。 “你说的没错。阿繁确实是个好苗子。”他点了点头,“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能行吗?她家里人能同意吗?” 第267章 计划 “她家里……”郑小河叹了口气,“阿繁她,爹娘都走得早。家里就剩她和她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很早就出来讨生活了,什么苦都吃过。在来我这里之前,她一个人,要养活她自己,还要供她妹妹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原来是这样。”杨秉择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那……她妹妹呢?” “她妹妹如今在明德女中念书。”郑小河说,“是个很乖巧,也很争气的姑娘。成绩在学校里,一直都是名列前茅。” “那可真是了不起。”杨秉择赞叹道,“这么说来,阿繁这个姐姐,当得可真不容易。” “是啊。”郑小河说,“所以,我才觉得,她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这样的年轻人,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能飞起来。” “你说的对。”杨秉择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去跟我父亲还有吴掌柜说说这事。” “那就多谢您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秉择笑了笑,“不过,这件事,你还得先问问阿繁自己的意思。毕竟,去澳门,不是去苏州杭州,隔着千山万水的。她要是自己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求。” “我明白。”郑小河说,“等我回去,就找她好好聊聊。” 第二天,店里不忙的时候,郑小河将阿繁叫到了里间。 “阿繁,你妹妹马上就要中学毕业了吧?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提到妹妹,阿繁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是啊,过几个月就毕业了。”她说,“我跟她商量过了。我想着,等她毕业了找个活儿干,比如去哪个洋行,当个文员什么的。她读了这么多书,又会写字,又会算术,找个清闲体面的工作,应该不难。” “只要她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就放心了。” “阿繁,你有没有想过,让你妹妹,继续学习,去上大学?” “上大学?”阿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老大。 “郑姐,您……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上大学?那得花多少钱啊!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们,才能去的地方。我们这种人家,哪敢想啊。” “我辛辛苦苦供她念完中学,就已经快把家底都掏空了。上大学的学费,我听人说,一年就得好几百块大洋。我……我哪里供得起啊。” “而且,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最终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相夫教子。” “谁说女孩子读书没用?”郑小河打断她,“阿繁,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你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你当初要是没读过那几年书,不识字,不会算术,你觉得,你能在百货公司找到工作吗?你觉得,你能在我这里,学得这么快吗?” 阿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是……是这个道理。”她小声说。 “阿繁,你听我说。”郑小河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个好姐姐,你想让你妹妹过上好日子,这个我懂。但你不能用你的想法,去限制她的未来。” “当文员,是安稳。可你想过没有,她要是上了大学,学了一门真正的本事,那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可以当医生,当律师,当教授,当工程师……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的人生,会有无限的可能。” “你希望她,一辈子就这么平平庸庸地过去吗?” “我……”阿繁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她当然不希望。 她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有出息,能活得比自己好。 “郑姐,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可我……我真的没那么多钱啊。我就是不吃不喝,也供不起她上大学啊。” “钱的事,你先别急。”郑小河说,“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阿繁,现在就一个能让你赚到足够多的钱,让你妹妹能上得起大学的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 “什么机会?”阿繁睁大眼看着小河。 “咱们‘香河记’,准备在澳门,成立一家分公司,专门负责海外的业务。”郑小河说。 “香林堂的杨老板,想派他们店里的吴掌柜过去,先把架子搭起来。但吴掌柜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得力的副手。” “我跟杨老板,推荐了你。” “我?”阿繁又一次愣住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地问,“郑姐,您……您推荐了我?” “对,就是你。”郑小河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聪明,好学,有冲劲,口才也好。最重要的是,你对咱们的产品,了如指掌。你去那边,就拜吴掌柜为师,跟着他,好好学习管理经验,怎么跟那边的人打交道,怎么开拓市场。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第268章 心事 郑小河正要拉着阿繁,跟她再仔细讲讲去澳门分公司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门就打开了。 陶静安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屋里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脚步。 “小河,你……你在忙吗?” 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裙子,头发也学着郑小河教她的法子,扎了个法式麻花辫,整个人看起来,活泼了不少。 “静安?快进来!”郑小河看到是她,连忙站起身,“不忙不忙,我们正准备歇会儿呢。” 她又对阿繁说:“阿繁,今天先到这儿吧。你先去外面帮帮阿秀,我跟朋友说几句话。” “好的,郑姐。”阿繁懂事地点了点头,对陶静安笑了笑,便出去了。 “小河,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陶静安走进来,还有些扭捏。 “说什么傻话呢。”郑小河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你来我这儿,我什么时候嫌你打扰过?倒是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上班吗?” “我……我今天轮休。”陶静安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到郑小河面前。 “我们办公室的同事,送了我两张大光明电影院的票,是今天晚上的场次,演的是《夜半歌声》。我……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空,陪我一起去看。” “《夜半歌声》?”郑小河眼睛一亮,“我早就想去看了,听说特别精彩。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那……那你是答应了?”陶静安惊喜地问。 “当然了。”郑小河笑着说,“正好今天店里也不忙。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换身衣服,咱们这就去。” “不急不急。”陶静安连忙摆手,“电影是晚上的场次,还早着呢。我……我其实,是有点事,想跟你说说。想……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郑小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什么事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她给陶静安倒了杯水,“该不会有什么机密吧。” “嗯。”陶静安点了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就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放心吧,我嘴巴严得很。”郑小河拍了拍她的手,“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把你为难成这样?” 陶静安捧着茶杯,犹豫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抬起头。 “小河,我……我好像,有人追我了。” “哟,这不是大好事嘛!”郑小河打趣道,“我们静安这么漂亮,有人追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快跟我说说,是哪家的公子哥,这么有眼光?” “你别取笑我了。”陶静安被她说得脸更红了。 “他……他不是上海人。是前阵子,刚从南京调到我们银行来的一个副经理,叫付家修。” “南京来的?” “嗯。”陶静安点了点头,“他长得……长得挺好看的。高高瘦瘦的,说话也斯斯文文的。我们行里好多没结婚的小姑娘,都偷偷喜欢他呢。”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意思的啊?” “我也不知道啊。”陶静安有些苦恼地说,“自从把脸上的痘痘给治好了之后,整个人也自信了不少。在行里,也敢跟人说笑,敢穿些漂亮衣服了。可能……他就注意到我了。” “他先是天天给我送花,我们办公室里都快摆不下了。后来,又天天请我吃饭,去的都是些顶顶高级的西餐厅。” “他对我很好,很体贴。说话也风趣,懂的东西也多。跟他在一起,我……我挺开心的。” “那不就结了?”郑小河说,“人长得好,家世好,对你又好。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啊。你还愁什么?” “我……”陶静安咬着嘴唇,脸上的喜悦又被一丝忧愁取代。 “我就是觉得……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怎么说?” “他太有钱了。”陶静安说,“他穿的西装,戴的手表,都是我见都没见过的牌子。他请我吃饭,一顿饭花掉的钱,都快赶上我一个月的薪水了。今天这两张电影票,也是他托人给我弄来的。” “我总觉得,跟他在一起,我心里不踏实。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他。” “我们家,你也知道,就是个普通的中产家庭。我爹以前虽然也在银行做过,但早就退休了。我娘就是个家庭主妇。我们家,跟他们那种人家,差太远了。” “而且……”她顿了顿,绞着手指,“我们行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家里,好像有大背景。有亲戚,在南京政府里,当大官。” “南京政府?”郑小河眉头不禁一皱。 “是啊。”陶静安的脸上,满是担忧,“具体是什么官,谁也说不清楚。但都说,官职不小。好像……好像跟那边,有些关系。” “小河,你说,这种人,我能跟他来往吗?我怕……我怕会给我们家惹上麻烦。” “我爹那个人,最是正直。他要是知道,我跟这种人家有牵扯,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可我……我承认,我有点喜欢他。他对我,是真的好。我能感觉得出来。” “我现在心里乱得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才想来问问你,你见多识广,你帮我拿个主意,我到底该不该……答应他的追求?” 郑小河听着她的倾诉,心里计算着。 这个付家修,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接近陶静安,是真的因为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静安,你先别急。”郑小河握住她的手,安抚道。 “这件事,确实得好好想想,不能草率。” “小河,你也觉得,我不该跟他在一起,对不对?”陶静安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丢失落。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小河摇了摇头,“静安,感情的事,外人是没法给你拿主意的。最终怎么选,还得看你自己的心。”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这些顾虑,都很正常,也很有必要。” “咱们先不说家世背景这些。就说他跟南京政府那边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件事,就不能不小心。” “现在这世道,你也知道。跟他们沾上边,就等于是在火上烤。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烧身,连累全家。”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直接拒绝他?” “也别这么急着下结论。”郑小河说,“我觉得,你可以再观察观察。” “你不是说,他这个人,挺好的吗?那你就多跟他接触接触,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看他平时,都跟些什么人来往?都聊些什么话题?他对现在这些事,比如日本人,比如战争,都是个什么看法?” “一个人,他穿什么,吃什么,说什么漂亮话,都可能是装出来的。但他的朋友,他的圈子,他对一些大是大非问题的态度,是装不出来的。” “如果,你发现他,真的只是个不问政治,一心只想谈恋爱的富家公子,那你们门当户对的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感情嘛,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如果……你发现他,跟南京那边,牵扯得很深,甚至……他本人,就是他们中的一员。那静安,我劝你,还是趁早断了的好。” “长痛不如短痛。这种人,咱们惹不起,也沾不得。” 陶静安听着郑小河的分析,原本混乱的思绪,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小河,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是我太着急了。我应该再多了解了解他。” “这就对了。”郑小河笑了笑,“别想那么多了。今天晚上,咱们就开开心心地去看电影。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嗯!”陶静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小河,有你这个朋友参考参考,真好。” “行了,快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郑小河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换件衣服,咱们这就出发。先去吃点东西,再去逛逛,正好赶上电影开场。” “好!” 第269章 交易 “去美国?”金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钱秘书,你这胃口可不小啊。船票好说,可这兵荒马乱的,想安安稳稳地到美国,可不容易。” “我知道。”钱秘书说,“所以,我才来找您,金爷。” “当年大八股党的金老板,那可是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谁人不知?虽说现在八股党散了,但您的势力还在,除了您,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你倒是会说话。”金爷轻笑一声,“说吧,你手里有多少货?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绝对值!”钱秘书连忙说,“魏部长他……在城西有个秘密的仓库,里面藏着他这些年,从各种渠道弄来的好东西。那里面的货,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盘尼西林,整整三箱。磺胺粉,也有五箱。这些可都是救命的药,现在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您要是拿去黑市上卖,那价钱,您比我清楚。” “还有呢?” “还有……二十条德国造的毛瑟手枪,全新的,连油都没擦过。子弹,也多的是。” 金爷听见这些数,没有立刻说话。 屏风这边的郑小河,心里也是一惊。 她没想到,魏利通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这些货,你想卖多少钱?”金爷终于开口。 “金爷,您是行家。”钱秘书赔着笑脸。 “我也不敢跟您漫天要价。我只要……五万美金。外加一张去美国的船票,还有……您得派人,护送我安全上船。” “五万美金?”金爷又笑了,“钱秘书,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用魏利通的东西,换你自己的前程。这买卖,做得不亏。” “金爷。”钱秘书哀求道,“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他倒台,是早晚的事。我再不走,迟早得被他给拖下水。我可不想给他陪葬。” “行。”金爷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这笔买卖,我做了。”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金爷您尽管说。” “我要先验货。”金爷说,“你带我的人,去那个仓库看看。货没问题,钱和船票,我马上给你准备好。” “这个……金爷,不是我不信您。”钱秘书有些犹豫,“那个地方,很隐秘。要是……要是走漏了风声……” “怎么?你信不过我?”金爷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钱秘书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我只是……只是担心。毕竟,这批货,要是被日本人发现了,我们都得掉脑袋。” “你放心。”金爷说,“我派去的人,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嘴巴严得很,绝不会出岔子。” “那……那好吧。”钱秘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货?” “就今晚。”金爷说,“夜长梦多。这种事,越快越好。” “好,好。”钱秘书连连点头,“那……那我们就在城西裕民棉纺厂见。晚上十点,我带你们去。” “一言为定。” “金爷,那……那船票的事……” “只要货没问题,三天之内,我保证让你拿到去旧金山的头等舱船票。上船的时候,我再派两个最能打的兄弟,亲自护送你。保证你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谢谢金爷!谢谢金爷!”钱秘书激动坏了。 “行了,别废话了。”金爷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晚上的事,别给我出岔子。” “您放心,金爷,一定不会!” 金爷说完,便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钱秘书也连忙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将他送了出去。 屏风这边的郑小河和陶静安,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隔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陶静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看着郑小河,脸色煞白,手还在发抖。 “小河……他们……他们是坏人……他们要卖枪……” “别怕。”郑小河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静安,你听我说。今天咱俩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嗯嗯嗯。”陶静安连连点头,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咱俩可能会有麻烦。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懂。”陶静安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小河,我……我害怕。” “别怕,有我呢。”郑小河握紧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陶静安点了点头,但身体还是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270章 决定 “小河,你说那个宋丹萍,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李晓霞他还活着呢?非要躲在后面装神弄鬼的。”她一边走着,一边还在为电影里的情节感到惋惜。 “他那是爱她啊。”郑小河说,“他已经被毁了容,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副样子,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受苦。所以,他宁愿让她以为自己死了,另嫁他人,也不愿意拖累她。” “可李晓霞根本不在乎啊!”陶静安激动道,“她等了他那么多年,都快等疯了。她要的,只是他能活着。” “是啊。”郑小河也叹了口气,“这就是爱情里的傻子吧。一个以为自己是为了对方好,一个却只要对方好好的。结果,两个人,都痛苦了一辈子。” “还有那个汤俊,真是个坏蛋!”陶静安又气愤起来,“为了抢走晓霞,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跟……跟小日本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的好处,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 “是啊,这世道,坏人总是相似的。”郑小河说,“所以,好人才更要懂得保护自己。” “嗯!”陶静安重重点了点头。 经过这一场电影,她的那点恐惧,已经被电影里的悲欢离合给冲淡了。 “行了,不早了,快回家吧。”郑小河将她送到她家弄堂口,“今天也吓得不轻,早点休息。” “好。”陶静安不舍得告别,“小河,你也是!路上小心!” “放心吧。” 看着陶静安走进弄堂,郑小河才转身,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塞纳河咖啡馆旁边那条街停下。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快九点了。 离钱秘书和金爷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一个钟头了。 付了钱之后,独自一人,朝咖啡馆走去。 咖啡馆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只有几个服务生在打扫卫生。 郑小河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了柜台后那个长辫子姑娘身上。 陈婉正在擦拭着咖啡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郑小河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郑小河微微歪了歪头,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消息,取走了吗? 陈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郑小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还没取走。 也是,从她放消息到现在,才一两个钟头。 这么短的时间,组织上的同志,可能还没来得及行动。 可时间不等人啊! 还有一个钟头,钱秘书和金爷就要在城西见面了。 一旦让他们交易成功,那批枪,就会流向黑市,天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而且这些东西要是被日本人截获了,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还有那些药,都是非常珍贵的抗生素啊。 不行,不能再等了。 郑小河飞快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对窗内的陈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闪身进入了空间。 迅速换上了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和软底布鞋,又将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用黑色的鸭舌帽盖住。 第271章 傻眼 她的手,轻轻放在了第一个木箱上。 心念一动。 “唰”的一下,那个装着盘尼西林的木箱,就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装着磺胺粉的箱子,也消失了。 最后,是那几个装着手枪和子弹的箱子。 整个过程,不到十几秒。 地上那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木箱,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郑小河屏住呼吸,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打呼噜的汉子。 没有贪恋,立刻转身,原路返回。 还是那样,走得极轻,极慢。 当她重新回到那个通风口下面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她再次拿出梯子,小心爬上通风口,然后又将梯子收回空间。 从那个剪开的口子里钻了出去。 不再等待,小河以最快的速度,用梯子爬上趴下,最终成功从侧墙离开了这个工厂。 趁着夜色往回赶,中途又回了空间换了身衣服。 …… “金爷,都安排好了。”独眼龙站在金爷面前,恭敬地汇报。 “姓钱的那个,已经回去了。我留了阿豹在那边守着,门口也安排了两个兄弟。万无一失。” “嗯。”金爷点了点头,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盘着核桃。 “货都验过了?” “验过了。”独眼龙说,“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几箱药,现在可是稀罕货。还有那些枪,确实是德国来的新家伙。” “魏利通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会藏东西。”金爷睁开那双贪婪的眼睛。 “金爷,那……船票和钱的事……” “船票?”金爷冷笑一声,“给他一张去见阎王爷的船票,要不要?” “金爷英明!”独眼龙立刻会意,谄媚道。 “跟我们金爷玩心眼,那个姓钱的,还嫩了点。他以为,他拿魏利通的东西,就能换自己的平安?做梦!” “他也不想想,他知道的太多了。这种人,留着就是个祸害。”金爷说。 “那……金爷,您的意思是……” “等会儿,你再带几个人过去。”金爷吩咐道,“直接把货都给拉回来。至于那个姓钱的……找个机会,做了他。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什么尾巴。” “是!”独眼龙领命,转身离去。 凌晨四点,天色最暗的时候。 独眼龙带着几个人,开着一辆卡车,直接来到了橡胶厂门口。 “龙哥!”守在门口的两个手下,看到他,连忙迎了上来。 “里面什么情况?” “都好着呢,龙哥。阿豹在里面守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开门!”独眼龙一挥手。 大门被打开,卡车直接开了进去。 独眼龙带着人,气势汹汹冲进了厂房。 阿豹,也就是那个精瘦汉子,正靠在机器上,睡得正香,嘴里还打着呼噜。 “这个废物!让他看货,他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 独眼龙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阿豹的腿上。 “给老子起来!” “啊!”阿豹被踹醒,一个激灵,从机器上跳了起来,看到是独眼龙,连忙点头哈腰。 “龙……龙哥,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独眼龙指着他鼻子骂道:“别废话了!赶紧的,叫兄弟们把东西都搬上车!” “是是是。” 阿豹连忙招呼着后面跟进来的兄弟们,朝那几个大木箱走去。 然而,当他们走到那片空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箱子呢?”阿豹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箱子?”独眼龙走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傻了眼。 第272章 截杀 钱宗明抱着他的小皮箱,在狭窄的巷子里没命地狂奔。 这辈子,他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惊肉跳。 他不敢回头,继续拼了命地往前跑。 只要跑出这个巷子,跑到大街上,他就安全了! 眼看着,巷子口的光亮就在眼前。 他心里一喜,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可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着光,看不清长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巷子口,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是金爷的人?难道他们在前面也安排了人堵截! 他想停下,可后面的追兵已经快到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嘴里大喊着:“让开!快给老子让开!” 想着,只要能冲过去,只要能冲到大街上,他就还有活路! 他离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 当他终于看清那人长相的时候,他愣住了。 是熊铁山身边那个年轻人! 怎么会是他? 熊铁山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难道金爷和熊铁山,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海里冒出来,还没等他想明白,就看到对面的人,抬起了手。 他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不……” 钱宗明只来得及发出这最后一个音节。 “砰!” 一声枪响,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着。 钱宗明只觉得额头一凉,眼前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阿宝那张没冷酷无情的脸。 阿宝,也就是肖守义,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钱宗明,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收起枪,没有去碰那个装满了钱财的皮箱,只是转身,快步走进了另一条小巷,很快就消失不见。 “龙哥,是枪声!” 巷子里的独眼龙几个人,听到枪响,立刻停下了脚步,一个个都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我丢!前面有埋伏!”独眼龙骂了一句,连忙带着手下,躲到了一个垃圾堆后面。 他们等了好几分钟,巷子里,除了风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龙哥,怎么回事?怎么没动静了?”旁边一个手下小声问。 “不知道。”独眼龙也有些纳闷,“难道是……他们自己人火拼了?”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再等等。”独眼龙很谨慎,“别是圈套。” 又等了五六分钟,确定真的没动静了,独眼龙才对身后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你们两个,过去看看。小心点。” “是,龙哥。” 那两个手下趴着腰,端着枪,一步一步,小心地朝巷子口摸了过去。 很快,其中一个人就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骇的表情。 “龙哥!不好了!那个姓钱的……死了!” “死了?”独眼龙吃了一惊,连忙带着剩下的人跑了过去。 巷子口,钱宗明仰面躺在地上,双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脑浆流了一地,眉心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 他身旁,那个小皮箱倒在地上,里面的钞票,撒了一地。 “我丢!谁干的?”独眼龙看着钱宗明的惨状,也有些发毛。 “一枪爆头,这枪法,可够狠的。”旁边一个手下说。 “龙哥,你看。”另一个手下指着地上的弹壳,“是七点六五毫米的子弹。看样子,用的是勃朗宁。” “勃朗宁?”独眼龙皱起了眉头。 这种枪,在上海滩,可不算少见。军统的人爱用,青帮的人也爱用,甚至一些有钱的商人,也会弄一把来防身。 光凭一个弹壳,根本查不出是谁干的。 “龙哥,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问,“这人死了,金爷那边,咱们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独眼龙骂了一句。 “人又不是我们解决的。这帮天杀的,下手可真够快的。咱们还想着,把这小子活捉回去,好好审审,看看能不能再从他嘴里,撬出点别的东西来呢。现在倒好,让人给截胡了,人死了。白忙活一场!” “还有这该死的钱宗明,这是想一货二卖,两头通吃。结果,玩脱了,把自己的命给玩进去了。” “那……那地上的这些钱……”一个手下看着那些钞票,眼睛都直了。 “拿!”独眼龙说,“这可是姓钱的拿命换来的。咱们不拿,难道还留给巡捕房?” “快!把钱都给老子收起来!一个子儿都不能落下!”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钱,都塞进了口袋里。 “龙哥,那这尸体怎么办?” “管他呢!晦气!”独眼龙看了一眼钱宗明的尸体,嫌恶地啐了一口。 “咱们赶紧走!这地方,邪门得很!别等会儿巡捕来了,惹上麻烦!” “是!” 几个人拿了钱,头也不回地就跑了,留下钱秘书那具还有余温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巷子里。 第273章 坍塌 “要是再敢跟我耍什么大小姐脾气,那咱们就一起,等着日本人来收尸吧!” 魏太太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小兰站在旁边,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突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来。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门外,传来老管家那焦急万分的声音。 “进来!”魏利通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老管家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景象,也是一愣。 他瞅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双眼无神,仿佛丢了魂一样的魏太太,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魏利通,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有屁快放!看什么看?想死吗?”魏利通见他那副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老管家被他这一吼,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开口。 “老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又出什么大事了?天塌下来了?”魏利通没好气地说。 “是……是钱秘书!”老管家结结巴巴道,“钱秘书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魏利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老管家屏住呼吸,一口气说了出来:“是钱秘书!今天早上,巡捕房的人,在他家附近巷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说是……说是一枪爆头,当场就没气了。” 魏利通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懵了。 钱宗明死了?怎么会?他不是去盯着熊铁山了吗?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一枪爆头?谁干的?是熊铁山?还是……日本人? 魏利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不寒而栗。 坐在沙发上的魏太太,听到这个消息,也猛地抬起了头。 她虽然不喜欢钱宗明这个跟在魏利通身边,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但她也知道,钱宗明是魏利通最信任的人,帮他办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现在,连他都死了。 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双眼发黑,差点晕过去。 “巡……巡捕房怎么说?”魏利通咽了咽口水,才努力发出声音。 “巡捕房的人去看了现场。”老管家回答,“说……说钱秘书的行李箱倒在旁边,里面的钱财,都不翼而飞了。他们分析,应该是……仇杀,或者是……谋财害命。” “行李箱?”魏利通抓住了这个词。 “他……他带着行李箱做什么?他要去哪儿?”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老管家摇了摇头。 魏利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钱宗明该不会是……想背着自己跑路吧? 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尤其是那个橡胶厂! 魏利通猛地想起来,双眼充血,对着老管家急切吼道。 “快!快派人去城西那个橡胶厂看看!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是,是,老爷,我马上去!”老管家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急忙跑了出去。 第274章 化妆 郑小河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昨晚才把魏利通的那些货给“搬”空,今天魏太太就这副模样找上门来,想必是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不过,她没有半分同情。 汉奸的下场,本该如此。 她只是尽着一个生意人的本分,将魏太太带到里间坐下。 “魏太太,您今天想做点什么?还是老样子,做个护理吗?”郑小河声音依旧温和。 魏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面前的茶几,一动不动。 小兰站在旁边,有些焦急,却又不敢多话。 郑小河见状,也不再多问。 她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了那本时尚妆发图鉴。 “魏太太,您看。”她将画册翻开,放到魏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们店里,新出的妆发样式。是特地请了支英画室的文先生,亲自画的。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魏太太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低下头,看着那本精美的画册。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搭在书页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画册上那些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女子,似乎都无法引起她的任何兴趣。 她的动作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郑小河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 终于,魏太太的手,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这是一个色彩极为浓烈的妆容。 眼影用的是张扬的金色和深邃的酒红,晕染出落日熔金般的瑰丽。 唇色,则是最正的大红色,饱满而富有攻击性。 图册的旁边,用一行小字写着这个妆容的名字。 “朝阳灼心。” 魏太太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抚摸着,来来回回。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着郑小河:“就这个吧。” “好。”郑小河点点头。 她扶着魏太太,朝里间的清洗区走去。 “阿秀,你带小兰去休息区坐会儿,给她倒杯茶,拿点点心。” “好的,郑姐。” 阿秀连忙拉着还有些不放心的小兰,去了外面的休息区。 清洗区里,只剩下郑小河和魏太太两个人。 郑小河为她围上干净毛巾,让她躺在洗发椅上。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流出,冲刷着魏太太的头发。 郑小河的手指,轻柔地在她的头皮上按摩着。 整个过程,魏太太都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郑小河摆布。 清洗了头部,又清洗完脸部,吹干头发后,郑小河将她带到了化妆区。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赵太太走了进来。 她装作刚知道魏太太在这,惊喜地叫了一声。 “哎哟,魏太太!您也来啦!真是太巧了!” 她凑到魏太太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啧啧称赞。 “魏太太,您今天这气色,可真好。几天不见,怎么感觉您又年轻了?是不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魏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似的。 赵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陪着笑脸。 “魏太太,您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也快愁死了。我们家老钱,自从上次宴会之后,就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的。” “他说,现在商会里,人心惶惶的。魏部长又……又身体不适。他这个副会长,压力大得很。好多事,都得他一个人扛着。” “我还跟他说呢,我说你别急,等魏部长身体好了,一切就都好了。魏部长那可是咱们上海滩的定海神针啊。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这番话,明着是诉苦,暗着,却是在拍魏利通的马屁,想跟魏太太套近乎。 可魏太太,依旧不为所动。 赵太太自说自话了半天,见魏太太始终不搭理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她心里一阵窝火。 想当初,她为了巴结魏太太,花了多少心思,送了多少礼。 那时候,魏太太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见了面,总会赏脸聊上几句。 可现在倒好,魏利通一出事,她这架子,反倒端得更高了。 连句话都懒得跟自己说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赵太太心里虽然骂着,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那官职还在那摆着不是。 第275章 消息 “对了,小河。”陈玲珑又想起了什么,她凑近了些,低声道。 “我今天来,除了跟你聊八卦,还有个正经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那个在海关当差的表亲,前两天跟我说了一件怪事。”陈玲珑的神情变得神秘起来。 “他说,近期海关那边,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出沪的船,每一艘都要开箱检查,连个螺丝钉都不放过。” “查得严?不是一直都挺严的吗?”郑小河不解地问。 “不一样。”陈玲珑摇了摇头,“以前也就是走个过场,查查有没有违禁品什么的。可现在,他们查的,不是那些东西。” “那他们查什么?” “他们在查人。”陈玲玲说。 “查人?” “对。”陈玲珑点了点头,“我表亲说,这是日本人下的死命令。说是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特殊人才’,从上海溜走。” “特殊人才?”郑小河的心猛地一紧。 “是啊。”陈玲珑说,“我表亲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人。就说是些搞技术的,比如工程师、医生、教授什么的,一概不许离港。” “不仅是海关,我听说,火车站、汽车站,也都加派了人手,盘查得特别紧。就跟撒了一张大网似的,要把这些人,都给网在上海。” 郑小河听着,手脚开始发冷。 “那……那些被查到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样?”郑小河强作镇定地问。 “还能怎么样?”陈玲珑叹了口气,“我表亲说,前两天,就有一个德国来的医生,想坐船去香港,在码头上被查出来了。当场就被几个便衣给带走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还有个更惨的。一个奥地利的工程师,想从陆路走,结果在火车站被发现了,同样如今也不知死活。” “我的天……”阿繁在一旁听着,吓得捂住了嘴。 “这……这也太霸道了吧?人家想走就走,凭什么不让人家走啊?” “凭什么?”陈玲珑冷笑一声,“就凭他们手里有枪。在他们眼里,这些有技术的洋人,就是会下金蛋的鸡。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他们这是想把这些人的技术,都给榨干了,霸占我们中国人的地盘。” “这帮畜生!”阿秀也气得骂了一句。 “是啊。我表亲还跟我说,日本人为了留住这些人,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给那些专家许诺高官厚禄,给他们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设备,只要他们肯点头,要什么给什么。” “可要是有人不肯合作,那他们的家人,就会有‘麻烦’。” “有个捷克的化学家,脾气很硬,死活不肯跟日本人合作。结果,他老婆出门买菜的时候,就‘不小心’被车给撞了,断了一条腿。他女儿上学的路上,也差点被绑架。” “日本人就派人去跟他说,要是他再不识抬举,下一次,就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了。” “你说,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太无耻了!”阿繁气得脸都红了。 “是啊。”陈玲珑说,“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提个醒。” 她看着郑小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河,你这店里,人来人往的,什么人都有。尤其是那些洋人,你以后可得留个心眼。别看他们现在在租界里,好像还挺安全的。可真要是被日本人盯上了,谁也保不了他们。” “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也得小心点。别因为跟他们走得太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玲珑姐。”郑小河点点头,“你那要是还有什么新消息,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啊,对我这店来说太有用了。” “放心吧。”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郑小河眨了眨眼,“一有风吹草动,我保证第一个通知你。我那个表亲,人挺机灵的,在海关里也混得不错,最近升官了。我店里那些外国货,就是他帮忙放进来的,你那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说不定也能帮你走走后门呢。” “行了,八卦也聊完了,正事也说完了,我该回去看店了。” “那就多多谢玲珑姐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玲珑摆了摆手,扭着腰肢走了。 第276章 共襄盛举 静园饭店二楼,最大的一个包间里,中间摆着大圆桌,摆着茶壶和苏州糕点还有一满桌酒菜。 王德福一进门,看着这屋里的大圆桌,旁边还挂着山水画的房间,就乐了。 “郑老板,你这……可真会挑地方。我还以为,今天是要开堂会审呢,怎么把咱们约到这饭店里来了?” 白敬生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王老板说的在理。咱们今天,可是来谈正经事的。” 郑小河看着他们,心里稳了,这人一上了年纪果然就吃这套。她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二位前辈,咱们今天,谈的确实是正经事。但咱们的这个联盟,不是什么死板的衙门。” “我之所以把地方选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咱们不是来开什么严肃的董事会,更不是哪家要吞并哪家。” “咱们在座的几位,都是做国货的。在这上海滩,都不容易。今天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也是咱们共同的机会。” “我希望,咱们这个联盟,从一开始,就是平等的,是互相尊重的。大家就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就把生意给谈了,把钱给赚了。和和气气的,多好。” “郑老板说得好!”杨秉择第一个鼓掌,“和气生财!咱们今天,就是来共襄盛举的!”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王德福一屁股坐下,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那郑老板,你就跟我们说说,你这个联盟,具体打算怎么个章程?” “二位前辈,别急。”郑小河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在谈章程之前,我想先给大家介绍几位朋友。有了他们,咱们这个联盟,才能真正地让人放心。” 她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 包间的门被推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西装男人走了进来。 “各位老板,下午好。”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衣服非常板正,一身正气。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郑小河说,“这位,是德林会计师事务所的首席会计师,张承德先生。我们联盟未来的所有账目,都将委托德林会计师事务所,进行独立的季度审计。” 王德福和白敬生一听“德林”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全上海滩最有名,也最权威的会计师事务所,专门给那些大洋行和银行做账的,信誉好得很。 “张先生,幸会幸会。”王德福连忙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王老板客气了。”张承德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对在座的所有人说,“我们德林会计师事务所,已经正式接受了‘上海化妆品联盟’的委托。从今天起,我们将对联盟的所有财务往来,进行最严格的监督和审计。每一笔账,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保证各位的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赚得也安心。” 他这番话,无疑是给王德福和白敬生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有张先生这句话,我们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这位呢,”郑小河又指向另一位看起来更年轻,但同样十分干练的男人,“是上海最有名的瑞达律师事务所的陈默群,陈律师。我们联盟的章程,就是委托陈律师起草的。今天,也请他来,为我们做个见证。” “各位老板好。”陈默群也上前,和众人一一握手。 “联盟的章程,我已经根据郑老板的意思,拟好了初稿。今天,我就把其中几个最重要的条款,先念给大家听听。大家要是有什么意见,我们现场就可以修改。”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关于联盟的组织架构。联盟将设立理事会,由香河记、双姝、百鹊羚三家公司,各派一名代表组成。以后联盟的所有重大决策,包括新产品的开发方向、市场推广策略、年度预算等等,都必须由理事会投票决定,且需三分之二以上票数通过,方可执行。” “关于技术共享与利润分配。联盟内部,所有共享的技术,都将进行价值评估。使用该技术的公司,需向技术提供方,支付百分之六的销售额作为技术转让费。而通过共享渠道销售的产品,渠道提供方,可额外获得该渠道销售额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 “……” 陈律师每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王德福和白敬生听得异常认真,也看的认真,不时还就一些细节问题,提出自己的疑问。 比如,那个技术转让费,是按出厂价算,还是按零售价算? 再比如,渠道的利润分成,是每个季度结算一次,还是每年结算一次? 陈律师都做了详细的解答。 等所有条款都解释清楚,确认无误后,陈律师将三份一模一样的章程,分别摆在了三家代表的面前。 “各位老板,要是没有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王德福拿起笔,看了白敬生一眼,然后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敬生也跟着签了字。 最后,郑小河和杨秉择也在自己的那份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们按下红色的指印时,这个日后将影响整个中国化妆品行业的“上海化妆品联盟”,便在这一刻,正式宣告成立。 “好!合作愉快!”杨秉择激动地站起身,举起了茶杯。 “合作愉快!” 众人以茶代酒,碰了一下杯。 “各位,既然联盟成立了,那接下来,就该谈谈具体做事的人了。”杨秉择放下茶杯,开口说道。 “我和小河师傅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联盟的日常运作,必须得交给最专业的人来打理。我们推荐一个人,来担任我们联盟的第一任协理总管。” “谁啊?”王德福问。 “常连城。”杨秉择说出了一个名字。 他朝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看起来既有留学背景的洋派,又有中国文人儒雅气质的男人,走了进来。 “各位老板好,我叫常连城。”他朝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王德福和白敬生看着这个年轻人,都皱起了眉头。 “秉择,不是我信不过你。”王德福先开了口,“可咱们这个联盟,摊子铺得这么大,以后要管的事,肯定不少。就这么个年轻人,他……他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吗?” “是啊。”白敬生也附和道,“协理总管这个位置,可不是闹着玩的。不仅要懂生产,还得懂销售,更得会管人。他有这个经验吗?” “二位前辈放心。”杨秉择笑了笑,“我既然敢推荐他,自然是对他有十足的信心。” “连城他,虽然年轻,但履历可不简单。我们曾在法国就认识了,他在那学的是企业管理。毕业之后,他没有像我一样直接回国,而是在法国的欧莱雅公司,工作了三年。” “欧莱雅?”王德福和白敬生都吃了一惊。 那可是现在欧洲最大,也最有名气的化妆品公司。 “没错。”杨秉择点了点头,“他在那里,从最底层的市场助理做起,一直做到了大区销售主管。他们公司在法国南部的整个销售网络,都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后来,要不是因为他家里有事,必须回国,欧莱雅那边,是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的。” “回国之后,他又在英国人的泰丰洋行,做了一年的产销管理。对于上海这边的市场,还有进出口的门道,他也是一清二楚。” “可以说,他既有最先进的西方管理经验,又了解我们中国的国情。这样的人才,打着灯笼都难找。让他来当咱们联盟的协理总管,绝对是屈才了。” 王德福和白敬生听着这番介绍,愈发震惊。 郑小河也在一旁补充道:“二位前辈,我的意思呢,是咱们这个理事会,只负责定大方向,做大决策。具体的日常运作,比如生产计划的安排,销售渠道的对接,还有人员的管理,这些专业的事,就全都交给常先生来负责。” “我这个‘牵头人’,说白了,也就是在大家有分歧的时候,出来做个和事佬,投个关键票。我不会过多地干涉联盟的具体经营。” “咱们要做的,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样,效率才能最高,也才能避免外行指导内行的情况发生。” “郑老板说得对。”常连城也适时地开口,有着让人信服的口吻。 “各位老板放心。如果我常连城有幸,能担任这个协理总管。我保证,在三个月之内,让联盟的各项工作,全都走上正轨。并且,在年底之前,让咱们三家的总销售额,在现有的基础上,至少再翻一番。”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十分自信。 王德福和白敬生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动容。 郑小河这个法子,确实高明。 既保证了他们这些创始人的决策权,又找到了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活。 这样一来,他们这些当老板的,可就省心多了。 又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英雄出少年!既然郑老板和杨老板都这么信得过你,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除了常先生,我们还为联盟,物色了三位部门经理。”杨秉择又介绍了另外三个人。 “这位,是冯翌,冯先生。他之前一直在广告公司工作,最擅长的就是市场策划和宣传。以后,咱们联盟所有产品的广告推广,都由他来负责。” “这位,是胡耀国,胡先生。他是我们香林堂的老人儿了,跟了我们厂十几年,从学徒一直干到车间主任。生产上的事,他比谁都懂。以后,联盟的生产协调和品控,就交给他了。” “还有这位,是孙慧瑛,孙小姐。她之前一直在泰丰洋行做采购,跟南洋那边的很多大商行,都有联系。以后,咱们联盟的海外业务,还有原料采购,就由她来负责沟通。” 这三个人,也一一上前,向各位老板问好。 一个精通广告,一个熟悉生产,一个擅长外贸。 再加上一个有海外管理经验的协理总管。 这个管理团队的配置,可以说是相当豪华了。 “那……这几位先生女士的薪水,该怎么算?”白敬生向杨秉择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这个,我们已经跟常先生他们谈好了。”杨秉择说,“他们的薪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固定的底薪,另一部分,是跟联盟的业绩挂钩的奖金。联盟赚得越多,他们拿的也就越多。这样,也能保证他们,会尽心尽力地为咱们干活。” “嗯,这个法子不错。” “那……要是他们干得不好呢?” “那就换人。”郑小河说的十分果断。 “咱这个联盟,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谁有本事,谁就上。谁要是干不好,那就自己走人。咱们只看能力,不看关系。” 常连城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感到压力,反而眼神一亮。 他知道,自己跟对人了。 “好!郑老板说得好!”王德福大声叫好,“就该这样!咱们做生意的,就得讲这个规矩!” “既然这样,那我就没什么意见了。”白敬生也表了态。 王德福和白敬生看着眼前这几个朝气蓬勃,又各有所长的年轻人,心里所有的疑虑都彻底打消了。 他们知道,郑小河和杨秉择,是真心想把这件事给做成,做大。 王德福高兴道:“有这么一帮能人干将,咱们这产品,想不火都难!” “来来来!我提议!”他站起身,端起茶杯,“咱们大家,一起敬郑老板,敬杨老板一杯!也敬咱们这个新成立的联盟一杯!” “来!满上!满上!”白敬生高兴地举起酒杯。 “今天,可是咱们国货化妆品界,大喜的日子!” “为了咱们的‘联盟’,为了咱们的国货,为了以后……能把那些洋鬼子的钱,都给赚回来!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间里回荡着。 第277章 借机 饭局酒酣耳热,气氛正好。 送走了张会计师、陈律师等人,包间里,只剩下郑小河、杨秉择,还有王德福和白敬生这四位“联盟”的创始人。 “来来来!为了咱们的联盟,为了咱们国货的将来,再走一个!” “王老板,白老板,我再敬二位一杯!”杨秉择陪两位老前辈喝的红光满面。 “今天,可是咱们国货化妆品界,值得记入史册的一天!” “哈哈哈,杨老板太客气了。”王德福他那张胖脸上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要我说,该敬的,是郑老板才对。要不是她,我们这两个老顽固,现在说不定还在家里,为那点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呢。” 王德福红光满面地站起来,他今天实在是高兴,多喝了几杯,说话的嗓门也大了不少。 “老王,您可少喝点吧。”白敬生在一旁劝道,“您这血压,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没事!高兴!”王德福大手一挥,“我这辈子,就没这么高兴过!我跟你们说,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咱们的货,摆在巴黎、伦敦的百货公司里,跟那些洋玩意儿一较高下的场景了!” “哈哈哈,王老板,您这可真是喝高了。”杨秉择也跟着笑。 这顿饭,吃得真是宾主尽欢。 王德福和白敬生这两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此刻看着郑小河和杨秉择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次的决定,是做对了。 “秉择啊,你父亲有你这么个儿子,真是他的福气。”王德福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对杨秉择说,“年轻有为,还不骄不躁,踏实肯干。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退位让贤了。” “王伯伯,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杨秉择连忙起身,恭敬地回敬了一杯,“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您和白伯伯学习呢。” “学什么呀,我们这些老脑筋,早就跟不上时代了。”白敬生也笑着摆了摆手,“以后,这上海滩的生意场,还得看你们年轻人的。我们俩啊,就在后面,给你们摇旗呐喊,跟着你们喝点汤就行。” “白伯伯,您这话说的。”杨秉择也笑着说,“您和王伯伯,可是咱们联盟的定海神针。有您二位在,我们这心里,才踏实。” 白敬生看了一眼旁边正夹菜吃菜的郑小河,又赞道。 “小河年纪轻轻,就有这番见识和格局。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自愧不如啊。” “白伯伯,您再这么夸我,我可就找不到门出去了。”郑小河赶忙放下筷子,也站起身,举起酒杯,“我敬二位伯伯一杯。感谢二位前辈,给我们这些后辈一个机会。” “小河师傅,你可别谦虚了。”杨秉择在一旁帮腔,“我跟你合作这么久,你出的主意,哪一个不是金点子?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多,你绝对算一个。” “哈哈哈,秉择这话,我爱听!”王德福大笑起来,“咱们这个联盟,小河是脑子,秉择你是手脚,我们两个老家伙呢,就是那压舱的石头。缺了谁,这船都开不稳。” “好!说得好!” 几个人又客套了几句,眼看天色已晚,便准备散了。 “王伯伯,白伯伯。” 就在王德福和白敬生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郑小河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二位请留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小河,你这就见外了。”王德福笑呵呵地说,“咱们现在都是一个联盟的自家人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啊,小河。”白敬生也说,“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 “是这样的。”郑小河看着他们,表现得十分真诚,“我听闻二位前辈的工厂,都是咱们上海滩数得着的老厂子,里面的老师傅,个个都是手艺精湛,经验丰富。这是咱们国货最宝贵的财富。” “小河你过奖了。”王德福摆了摆手,“就是些几十年的老作坊老机器喽,跟你们香河记那个全是新机器的厂子,还有着秉择这样懂技术的高材生和你这样的领导人。可没法比。” “王伯伯,您这话可说的不全。”郑小河摇了摇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师傅们手里的经验,那才是千金难买的宝贝。机器坏了,可以修,可以换。可这手艺要是失传了,那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也觉得,咱们的老手艺,要是能跟新机器结合起来,那肯定能事半功倍。” “就说我们香河记的厂子吧。”郑小河继续说,“我们那些机器,刚买回来的时候,其实也不好用。很多地方,都水土不服。做出来的膏体,要么太稀,要么太稠,废了不少料。” “后来,还是多亏请了捷成汽车厂的邵钰珩邵先生,来帮我们把机器从头到尾,都给改良了一遍。” “邵先生可是个真正的技术天才。他把我们那些德国机器,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根据我们老师傅的经验,还有我们产品的特性,做了很多精巧的改造。现在我们那些机器,用起来比原来顺手多了,产量也提上去了,最重要的是,废品率大大降低,省了不少成本。” 王德福和白敬生听着,都来了兴趣。 “还有这种事?”王德福问,“那个邵先生,真有这么大本事?” “王伯伯,您要是不信,改天我带您去我们厂里看看就知道了。”杨秉择在一旁笑着说,“邵先生他,对机器,那简直是痴迷。他总说,机器就是他的老婆。我们都笑他是个‘技术疯子’。” “那敢情好啊。”王德福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厂里那几台老掉牙的搅拌机,很多工序,都得靠人工。不仅慢,而且废品率也高。天天出毛病。不是这儿卡了,就是那儿漏了。我请了好几个修机器的师傅去看,都说修不好,只能换新的。可换一台新的,那得多少钱啊!” “我们那点家底,都投在原料和渠道上了,哪还有闲钱去换什么新机器?再说了,现在这世道,就算有钱,那些好机器,也买不着啊。我原本就为这事头疼着呢。” “我也是。”白敬生也附和道,“我们百鹊羚的那个灌装机,用了快三十年了。现在是越来越不顶用了,装一瓶,洒半瓶,看着都心疼。” “两位伯伯您说的,也正是我担心的。”郑小河说,“咱们的联盟成立了,以后肯定要开发更多的新产品。咱们的货要卖到南洋,卖到欧洲去,光靠手工作坊那点产量,可跟不上趟。” “机器要是跟不上,咱们前面说得再热闹,那也是空中楼阁。到时候,产品卖得越好,咱们的麻烦就越大。交不出货,不仅要赔钱,更重要的是,会毁了咱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誉。” “咱们既然成立了联盟,那生产标准,就得统一。不能说,我们‘香河记’卖出去的货,是这个品质。你们‘双姝’和‘百鹊羚’卖出去的,又是另一个品质。这样一来,砸的又是我们整个联盟的招牌。” “二位伯伯。”郑小河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今天斗胆,就是想跟二位提个建议。咱们既然成立了联盟,那就是一家人了。有好事,自然要一起分享。” “我想,能不能请二位,把你们各自旗下所有分厂的地址,还有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都给我一份?” “要这个做什么?”王德福和白敬生听了郑小河的这些话,都愣住了,好像心中有了些模糊猜测,但没好意思主动提出。 “我想请邵先生,提前做做功课。等他有空了,去二位的厂里,上门实地考察一下。你们厂房的布局,生产的流程,也得让他心里有个数。这样他才能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设计出最合适的方案。”郑小河解释道。 “让他看看,你们厂里的那些老机器,还有没有改良的可能。如果能修,能改,那自然是最好。既能省下一大笔换新机器的钱,又能提高生产效率。” “就算实在修不了,让他给你们提提意见,以后要是想添置新设备,也知道该买什么样的,才最合适,不至于花了冤枉钱。” “改良机器,虽然前期需要投入一点。但从长远来看,省下来的人工成本和原料损耗,那可是一笔大数目。这笔账,二位比我算得清。” “这个办法不仅能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最重要的是,能保证我们联盟所有产品的质量,都在一个水平线上。” “这样一来,咱们联盟三家,就都能跟上节奏了。以后,不管市场需求有多大,咱们都能供得上货。这才是咱们联盟,长远发展的根本啊。” “这……这怎么好意思!”王德福和白敬生听完,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他们本以为,郑小河和杨秉择愿意共享技术和渠道,就已经够惊喜了。 可做梦也没想到,郑小河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帮他们解决这些个老大难的问题。 竟然还把这么宝贵的技术人才,也让出来共享! 改良机器,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统一品质…… 这每一条,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这哪里是郑小河的不情之请,这分明是在给他们送钱啊! “小河,你……你这是说真的?”王德福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当然是真的。”郑小河肯定地点了点头,“邵先生那边,我去跟他说。他是我朋友,又是咱们联盟的技术顾问,这点小忙,他肯定愿意帮。”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一个联盟。你们两家的产量要是能提上去,对咱们整个联盟来说,都是大好事。以后咱们一起开发新产品,也不用再为产能发愁了。” “我的乖乖!”王德福一拍大腿,乐得脸上的肥肉都颤了三颤。他看着郑小河,那双小眼睛里,全是感激。 “小河老板,你们这……你们这真是……太够意思了!我王德福这辈子,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做生意的!” “你这……你简直是我们联盟的财神爷啊!” 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王伯伯,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担待不起。”郑小河连忙摆手。 “担得起!怎么担不起!”王德福大手一挥,“小河,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去之后,立刻就让我手底下的人,把所有分厂的地址、图纸、还有负责人的名单,全都给你整理出来!一张纸都不会少!” “还有!”他又着急说,“请邵先生帮忙,这车马费,劳务费,还有误工费,得按最高的规格出!邵先生这样金贵的人才,咱们可不能怠慢了!我跟老白商量着来!保证让邵先生满意!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我们两家,一人一半,必须全包!绝不能让邵先生白跑一趟!另外,再给小河你,也包个大红包!你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 “是啊是啊!小河,这红包你一定要收,千万不要推绝!今天我回去也让他们尽快整理。”白敬生也连忙站起身,激动地说。 “郑老板,你这份情,我们两家都记下了!以后,只要是你郑老板一句话,我们‘双姝’和‘百鹊羚’,绝不说半个‘不’字!” “二位伯伯,你们真是太客气了。那这件事,我就代表邵先生,先谢谢二位了。”郑小河看着他们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想要的,当然远不止是这几个工厂的信息。 “哈哈哈,该我们谢谢你才对!” “王伯伯,白伯伯,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郑小河笑着说。 “说定了!说定了!” “好好好!就这么办!” 王德福和白敬生高兴得,又多喝了好几杯。 “行!我这就回去,让他们连夜把东西给你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保证送到你店里!”王德福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我就等二位的好消息了。” 第278章 分厂 次日一清早,阿秀打着哈欠,准备做开店前的清扫。 可她刚打开门,就吓了一跳。 只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四个人。 看着倒不像一伙的。他们身后,还各跟着个伙计,都抱着文件夹。 “几位先生,这么早,是找人吗?”阿秀有些意外,连忙招呼。 为首的,是个圆墩墩的年轻人,他看到阿秀,表现得十分和善喜人。 “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找郑老板的,跟郑老板约好了的。” “找郑姐?”阿秀有些疑惑,她可没听郑姐说今天一早有客人。 “是啊。”年轻胖子旁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开口了,他看起来要沉稳得多,“我们是双姝和百鹊羚的。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哦哦,好,你们稍等。” 阿秀连忙转身,蹬蹬蹬跑上楼。 “郑姐!郑姐!楼下……楼下来人了!说是双姝和百鹊羚的!” 郑小河正在梳头呢,就听到阿秀的话。 这么早?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六点半。 看来,这厂子机器的问题,确实是把这两位老板给愁坏了。 “我知道了,是昨天约好的。昨个一忙起来忘给你交代这事了,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早。那就赶快请进来吧,我马上就下去。” 郑小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简单收拾了下,便下了楼。 此时四个人刚被阿秀请到了待客区。 小河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胖乎乎的年轻人。 那眉眼,那身形,简直就是王德福老板的翻版。 “想必这位便是王少爷了!”郑小河立马快步走了过去,热情的打招呼,“还有这位…是百鹊羚的金掌柜吧?阿秀,快给王少爷和金掌柜上茶。” “二位怎么来得这么早?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准备准备。快请进,快请进。” “郑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一大早就来叨扰。”王双宝,也就是王德福的儿子,连忙拱手作揖,态度恭敬得很。 旁边的金掌柜也跟着行了个礼。 “是啊,郑老板,是我们唐突了。” “王少爷,金掌柜,二位真是雷厉风行啊。”郑小河笑着说。 “郑老板,您可别取笑我们了。”王双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虽然看着憨厚,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我爹说了,这件事,是咱们联盟成立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也是关系到我们两家厂子未来的头等大事,必须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他说,您和杨先生那边,为了咱们联盟的事,跑前跑后的,我们也不能在后面拖后腿啊。” “所以,我爹昨天晚上,连夜就让我把东西都给准备好了。我这不,怕白天您店里忙,没空见我们,就想着赶个早,在您开门前,就把东西给您送来。也免得您再为这事操心。” 他说着,喊了声他身后的伙计。 那伙计立刻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了桌上,打开。 里面有份比较细致的地图,还有几份用文件夹整理好的资料。 “郑老板,您看。”王双宝将那份地图在桌上摊开。 “这是我们‘双姝’目前在上海以及周边的四个厂子的具体位置图。这个,是我们的总厂,在康定路。位置就在法租界的北边,离苏州河不远。平时我们跟分厂联系,还有一些原料的运输,都走水路,方便得很。” 他又指了指地图上,浙江方向的两个标记点。 “一个在湖州。专门负责提供一些半成品。那边人工便宜,地也便宜。” “还有这个,”他指着另一个点,“这个在长兴,是个小作坊,主要是生产包装盒。” “这几份资料里,都是这三个厂子的具体地址、厂区平面图,还有厂子负责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份盖着“双姝化妆品总厂”红色印章的文件。 “还有这个,是维修单。”王双宝解释道,“我爹已经向分厂发电报了。您和邵先生,什么时候想去哪个厂子,只要拿着这张单子,直接去找当地的管事就行。就说是总厂派去检修机器的。他们看到这个,自然会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郑小河心里暗暗点头,没想到王老板准备得如此周全,真是省了事了。 “王少爷,有心了。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接下来办事,可就方便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双宝连连摆手。 郑小河接过那张维修单,看了一下内容,又问道:“那湖州那边的厂子,主要是做什么的?是做雪花膏吗?” “那倒不是。”王双宝介绍的十分简洁明了,“那边的厂子,主要是做一些原料的初加工。比如把蚕丝提炼成蚕丝胶质,或者把一些植物油进行精炼。做好了之后,再运到上海的总厂来,进行最后的调配和生产。” “我明白了。” “郑老板,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金掌柜也拿出了两份资料,和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我们百鹊羚的摊子,没王老板铺得那么大,算上上海的,才两个厂子。” 他比王双宝要恭敬得多。 “最近的便是在在公共租界的小沙渡路附近,主要是生产我们的几种经典产品,百鹊羚雪花膏和蛤蜊油。” “另一个,在江苏吴江的严墓镇。那边靠近太湖,气候好,水土也好,我们跟当地的农户合作,种了些用来做香料的栀子花和桂花。那个厂子,主要是负责做植物花露提取。” “这是两个厂子的资料。”他将资料递了过去,“还有这封信,是我们白老板亲笔写的。到时候邵先生过去,直接把信交给管事就行。他看到信,自然会明白。” “二位放心。”郑小河看着他们,也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邵先生那边,我今天就去联系。我保证,我们会尽心帮二位的厂子,解决这个问题。” “真是太好了,郑老板。”王双宝又想起了什么,“我爹让我跟您说,他认识几个电影公司的老板,跟严华、周志开那几个大明星,也都能说上话。要是您想请他们来拍广告,他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郑小河有些喜出望外。没想到,王德福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她原本还想着,走明星这条路还得再久点。毕竟,民国大明星,架子都大得很,也非常注重公众形象,不一定愿意接这种商业广告。 “那当然是真的!”王双宝看着郑小河比较感兴趣,立马下保证,“我爹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那这件事,就拜托王老板了。” 几个人又兴致勃勃地聊了许久,直到把郑小河说饿了,要留他们吃饭,王双宝和金掌柜才起身告辞。 郑小河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王少爷,金掌柜,慢走。” “郑老板留步。” 第279章 好消息 “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让这批货,根本就不经过上海?” “不经过上海?” “对。” 她指着地图上面的几个点。 “周姐,这是我最近,通过一些商业上的合作,拿到的两家国货化妆品厂的分厂分布图。” “你看这里,”她指着浙江湖州和长兴。 “还有这里,江苏吴江的严墓镇。这三个地方,都在上海周边,离得不算太远。而且,管控相对没有上海这么严。” “我的想法是,直接将货物运到其中的某个地点。等到了那边,再由当地的同志,想办法接应,把东西给提出来,然后转运出去。” “这样一来,我们就完美地避开了上海这个最危险的关口。不仅安全,而且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我最近还又弄到了一批新的南洋特效药,也可以用这个法子,一起转运过去。” “周姐,你看,这几个地方,哪个比较合适?” 周瑾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郑小河圈出来的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几个地名上,来回地移动着。 郑小河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明白,周瑾在思考的,绝不仅仅是哪个地点更方便的问题。 这里面涉及到情报的传递,人员的调配,还有与当地组织的衔接。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许久,周瑾的手指,停在了“江苏吴江”那四个字上。 “吴江……”她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个地方,倒是不错。” “哦?周姐,您是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郑小河问。 “嗯。”周瑾点了点头,“吴江那边,靠近太湖,水网密布,芦苇荡也多。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和转移。” “最重要的是,我们组织在那里,有个相对稳固的抗日据点。虽然规模不大,但群众基础很好,也有我们自己的武装力量。” “如果能把货运到那里,再由当地的同志接应,确实比在上海这边,要安全得多。” “那真是太好了!”郑小河高兴地说,“那我们就选吴江?” “不急。”周瑾摇了摇头,作法依旧严谨。 “小河,你的这个想法,非常好,也非常大胆。可以说,是给我们解决了一个难题。” “但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得回去,把你的这个方案,详细向上级汇报。” “我们需要跟吴江那边的同志,取得联系,做好沟通。从货物的接收,到人员的安排,再到最后的转运路线,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层层衔接,不能拿着同志们的命冒险,必须保证绝对的严密,不能出一点差错。” “这件事,急不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明白。”郑小河认真得点点头,“周姐,您考虑得周全。我今天把这个想法告诉您,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具体怎么操作,我都听组织上的安排。” “好。”周瑾说,“这件事,我会尽快报上去。一有消息,我用老办法通知你。” “我明白了。”郑小河点了点头,“那周姐,您尽快报上去。时间不等人。” “放心吧。”周瑾说,“我今天晚上,就通过紧急渠道,把消息送出去。一有回信,我老办法通知你。” “好!对了,周姐。”郑小河想起了一件事,“上次我汇报上去的,关于日本人往徐州运送橡木和钢筋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提到这件事,周瑾真的没压住那兴奋的嘴角。 “那批货,被我们成功拦截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郑小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啊。”周瑾说,“多亏了你那个消息,送得太及时了。我们的人,在船离港前就收到了。然后,立刻联系了我们在徐州那边的游击队。” “他们在那艘船必经的一段河道上,提前埋设了水雷。等船开过去的时候,‘轰’的一声,船底就被炸了个大窟窿。” “船虽然没沉,但也走不了了。船上的那些日本兵,都吓傻了,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 “我们的人,就趁着这个机会,冲了上去。跟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不仅把船上的那些橡木和钢筋,全都给缴获了。还顺便,端了他们一个炮楼,抓了十几个俘虏。” “那……我们的人,有伤亡吗?” “你放心,只有几个兄弟挂了点彩,不过都没什么生命危险。”周瑾说,“小河,你知道吗?那批橡木和钢筋,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根据地那边,正好在扩建兵工厂,就缺这些好材料。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能造出更多的器械和武器。” “要是没有你的消息,等日本人把那些工事都修好了,我们徐州那边的同志,处境会更艰难。到时候,不知道要多牺牲多少人,才能拔掉他们那些钉子。” “小河,你一次又一次地,给我们带来关键信息,看着你从一开始的潺潺细流,到如今已经成为深蕴力量的长川,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庆幸,这辈子有你这样的伙伴。”周瑾目光落在小河身上,极其温柔。 郑小河听了周瑾说的话,眼眶发红,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周姐……是我认识你后,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方向。我想,这就是我来这个世界的意义。” 周瑾抬起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低声说:“好姑娘,以后的路,我们还一起走。” 小河走时,周瑾将那个装满了钱和黄金的皮箱,郑重收好。 “小河,这些钱,我会尽快安排人,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去。你放心,每一分钱,我们都会用在刀刃上。”她顿了顿,继续说,“下次见,你多保重。” “我相信你,周姐。保重。” 第280章 回信 这份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记者。 “姚记者,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的。”郑小河笑着说,“简直比专业的侦探还厉害。” “我也就是瞎猜。”姚倩得意地笑了笑,“不过,我总觉得,这上海滩,要变天了。魏利通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那……接替他的人,会是谁呢?”郑小河状似无意地问。 “这谁知道呢。”姚倩摇了摇头,“不过,我听说,南京政府那边,好像派了新的人过来。是个姓吕的,叫吕方平。听说以前是在文化部当差的,是个文人。不知道调上海来又有什么阴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咱们就等着看,魏利通这出戏,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吧。” “好了,不聊这些了。”姚倩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面膜也敷得差不多了,快给我洗了吧。我下午还得回报社赶稿子呢。” “好嘞。” 送走姚倩,小河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疲惫的脸,也给自己敷上了一张面膜。 她躺在护理床上,闭着眼睛,一直在想那个新出现的,叫吕方平的人。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阿繁接了电话,应了几句,便挂了。 “郑姐,是许太太,约了您下午上门,给她做个妆发。说是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牌局。” “知道了。”郑小河应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电话又响了,小河看了一下,阿繁和阿秀都在忙。 郑小河坐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贴着面膜的脸,不禁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这老板,是当得越来越称职了。 连敷个面膜的时间,都不得安生。 “郑小姐吗?您上次订的那几本法国最新的时尚杂志,到货了。您看,是给您送过去,还是您自己过来取?” “我自己过去取吧。”郑小河说,“我正好也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书。” 这是她和周瑾约好的其中一个联络暗号。 “好的,那给您留着。” 挂了电话,郑小河对阿秀和阿繁说:“我出去一趟,去书店拿几本杂志。店里就交给你们了。” “郑姐,您放心去吧。” 郑小河提着那个装着杂志的包裹,走出了书局。 她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马路,来到了塞纳河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杯不加糖的摩卡。 郑小河将包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了一份刚买的报纸,慢悠悠边喝咖啡边看了起来。 “您的提拉米苏。” “谢谢。” 郑小河接过蛋糕,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回到店里,她将买来的杂志和蛋糕,都交给了阿秀和阿繁。 “来,给你们带的好吃的。还有这几本杂志,你们也拿去看看,学学人家法国最新的发型和妆容。” “哇!谢谢郑姐!”两个姑娘高兴地接过东西。 郑小河看着她们,笑了笑,便独自上了楼。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然后进入了空间。取出了一张纸条。 是周瑾的回信。 纸条上,只写着一个地址。 “吴江,严墓镇,同里街,三十七号,德丰米行。” 郑小河看着这个地址,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组织上,为她那批药和枪,选定的第一个中转站。 第281章 窝窝头 “那可不!”小江说得绘声绘色,“我们老家那边都传,说太湖里有水鬼,专门收那些日本人的命。还有人说,是以前抗倭的戚家军的英灵,在保佑我们呢。” “不过,我倒是觉得没那么玄乎。”小江又说,“八成是那边的老百姓,自己组织的队伍,跟日本人对着干呢。那地方民风彪悍得很,自古以来就不怕事。” “你说的有道理。”郑小河想起周瑾说过的话,又结合历史课上老师讲过的故事,应该就是小江说的这样。 “那……咱们这次去,安全吗?” “郑老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小江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小江在,保证您二位在吴江那边畅通无阻。别说去严墓镇了,就是去那芦苇荡里转一圈,我都能给您找着路。” “哈哈。”郑小河觉得这个小江说话真逗。 “咱们这次要坐的是源泰号的快轮,那是咱们中国自己的船,船老大我也认识,人不错,船上挂的也是咱们中国的旗子。” “到了严墓镇,咱们只在镇子上活动。厂里的管事,我也熟。而且吃住都在厂里,绝对安全。” “那就好。”郑小河听他这么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小江,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郑小河说,“你今天就去立兴轮埠码头,帮我们买三张明天一早去严墓镇的船票。” “好嘞!郑老板,您就瞧好吧!”小江接着回答,“保证给您弄到最好的位置。” “不用最好的,二等舱就行。”小河立马提醒,生怕小江会错了意。 “二等舱?”小江愣了一下,“郑老板,您和邵先生,都是金贵人。怎么能坐二等舱呢?那地方,又脏又乱,什么人都有。还是坐头等舱吧,清静,也安全。” 郑小河耐心解释:“我们这次去,是去考察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坐二等舱,正好能多跟船上的老乡们聊聊天,打听打听那边的行情。这对我们也有好处。一切从简,别太张扬了。” “我明白,我明白。”小江明白了过来,“郑老板您放心,我办事,您放心。” “那……船票买好了之后,我接着给您送来?” “不用送了。”郑小河说,“你买好票之后,就直接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六点钟,你直接到我店里来,我们在这里汇合,然后一起去码头。从这里到立兴轮埠,路不近。我们早点出发,路上也从容些。免得误了船。” “好嘞!那我这就去办!”小江领了任务,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小江。”郑小河又叫住他,从手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他。 “这是买票的钱,还有你的辛苦费。剩下的,就给你买点好吃的。” “哎哟,郑老板,这怎么好意思。”小江连忙推辞,“我们金掌柜交代了,这次出来,所有的花销,都从账上走。我可不能拿您的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郑小河将钱硬塞到他手里,“这是我个人给你的。跟公账没关系,这个钱你必须收着,不许拒绝。” “那……那好吧。”小江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辞,将钱收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郑老板!您可真是我见过最大方的老板了!您放心,我一定把事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行了,快去吧。” 小江拿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机灵的样子,心里也觉得,金掌柜这次,还真是派了个得力的人来。 有他在,这次吴江之行,应该会顺利不少。 送走小江,郑小河又给邵钰珩打了个电话,把明天出发的时间,都跟他交代了一遍。 交代完所有事,郑小河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看着阿秀和阿繁,又叮嘱道:“我这次出去,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来。这几天,店里就全靠你们俩了。” “郑姐,您就放心吧。有我和阿繁在,保证把店给您看得好好的。”阿秀有信心,这不是郑小河第一次出门了,俩人都有经验了。 阿繁也说:“是啊,郑姐。您就安心去谈生意。一般的问题,我们俩都能解决。要是真遇上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或者有哪位太太不高兴了,我们就去找对门的玲珑姐。她跟那些太太小姐们也熟,肯定能帮我们说上话。” “你们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郑小河看着这两个能干的姑娘,心里很欣慰。 “行了,不早了,都去休息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郑小河就起来了。 她和阿秀一起,在小厨房里,简单地准备了早饭。 白粥,馒头,还有几样爽口的小咸菜。 六点钟,小江准时出现在了店门口。他背着个小挎包,精神头十足。 “郑老板,阿秀姑娘,早啊!”他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 “小江,你来啦,快进来坐。”郑小河笑着招呼他,“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 “哎哟,那敢情好!我正好饿着呢。”小江这回没客气,直接在桌边坐下。 没过一会儿,邵钰珩也提着一个皮箱到了。 “小河,阿秀姑娘,小江兄弟,早。” “钰珩,您来得正好,快坐下一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四个人围着小桌子,简单地吃完了早饭。 “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郑小河看了看表,站起身。 “郑姐,你们路上小心。”阿秀将他们送到门口,依依不舍挥着手。 “放心吧。” 三人出了门,直奔金陵东路和河南中路的交叉口。 那里,是从法租界进入华界南市的一个重要通道。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就越是嘈杂。 路边的建筑,也从精致的洋房,变成了低矮破旧的房子。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那个设在路口的岗哨。 几根木桩,拉着铁丝网,将路口拦住了一大半。 岗哨旁,站着六个人。两个日本兵,还有四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伪警察。 这几个人,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有的靠在墙上抽烟,有的凑在一起聊天。 看到郑小河他们过来,其中两个伪警察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走上前来,将他们拦住。 “停下!停下!” “干什么的?” 为首的那个,是个瘦高个,三角眼,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脸的刻薄相。 他上下打量着车上的三个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小江立马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 “长官,您辛苦了。来,抽根烟,解解乏。” 那瘦高个接过烟,看了一眼烟卷,是哈德门,还算过得去。 他将烟别在耳朵上,又瞥了一眼后面的郑小河和邵钰珩,态度依旧不善。 “问你们话呢!去哪儿?干什么的?” “长官,我们是去立兴轮埠码头坐船的。”小江陪着笑脸回答,“这二位是法租界百鹊羚的工作人员,去吴江那边的分厂指导工作的。” “指导工作?”瘦高个旁边的另一个矮胖子警察,阴阳怪气笑了一声。 “我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去干活的啊。” “长官,您看您说的。”小江连忙说,“我们真是去办公事的。这不,良民证都办好了,还有我们的公司的派差函,你看都有章子的。” 他说着,将临时良民证和证明,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瘦高个接过良民证,一张一张地看。他先是看了看小江的,又看了看邵钰珩的,最后,目光落在了郑小河那张上。 “哟,还是个女的巡查员啊。”他看着照片上的郑小河,又抬头,用那双三角眼,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郑小河被他看得心里一阵恶心,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着头,假装害怕。 “长官,您看,这证件都没问题吧?”小江在一旁小心地问。 “证件是没问题。”瘦高个将良民证还给他们,但并没有让开路的意思。 “不过,规矩,你们懂吧?” 小江立刻会意,连忙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不动声色塞到了瘦高个手里。 “懂,懂,我们都懂。”他点头哈腰地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几位长官辛苦了,拿去喝杯茶。” 瘦高个捏了捏钞票的厚度,面上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算你们识相。”他挥了挥手,“过去吧。”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小江连忙带着郑小河和邵钰珩,从岗哨旁通过。 等走远了,邵钰珩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一群喂不饱的狗东西!” “邵先生,您别生气。”小江在一旁劝道,“跟这种人,犯不着。花点小钱,买个平安,省得他们找麻烦。” “我知道。”邵钰珩叹了口气,“我就是……心里憋屈。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还得看这些二鬼子的脸色。” “谁说不是呢。”小江也跟着叹了口气。 郑小河没有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岗哨。 只见那几个伪警察,正凑在一起,眉开眼笑分着刚才收到的钱。 三人来到立兴轮埠码头时,天已经大亮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十六铺那边,要混乱得多。 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准备坐船回乡下,或者去外地讨生活的人。 第282章 驶离 许是经常在码头风吹日晒的,皮肤晒得有些黑,但五官生得周正,是那种很耐看的长相。 她看到有客人过来,连忙站起身,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 “几位客人,想买眼啥物事?” “老板,你这个定胜糕,怎么卖啊?”郑小河指着那玫红色的糕点问。 “小姐,侬眼光真个好。”摊主笑着说,她说话尽管努力了模仿上海话,但还是能听出有着北方口音。 “我这个定胜糕嘞,用个全是最好个糯米粉搭红豆沙,又香又糯,甜还不腻,一块一角钱,绝对货真价实!” 郑小河听到这熟悉的口音,心里觉得格外亲切。 真的好久,好久没听到了。 这口音,跟她爷爷太像了。 “那这个苔条饼呢?” “苔条饼两角洋钿一包,里向有十块。全是我今朝早浪向现做嘞,酥嘞掉渣!” “那……这个窝窝头呢?”郑小河有点忍不住想笑,但还是憋住了,这姑娘的上海话和北方话掺和一起说挺搞笑的,然后她又指着那个蒸笼问。 “这个啊?”摊主看了看那笼窝窝头,又看了看郑小河这一身打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姐……搿个是杂粮做个,味道不咋地,就是顶饿。您要是想吃,五分钱一个就行。” “行,那给我来两个窝窝头,再来一包苔条饼。”郑小河说。 “怎么还卖窝窝头啊?”邵钰珩也凑了过来,有些好奇地问,“这东西,在上海可不常见啊。” “老板,你这口音,听着不像上海本地人啊。”郑小河笑着问。 “是……是啊。”摊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是从河南许昌那边过来的。来上海好几个月了。” “河南来的啊。”郑小河点了点头,“那可不近。” “是啊。”摊主叹了口气,“要不是家里遭了旱灾,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背井离乡的,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摊主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郑小河付了钱,接过那包还带着热气的糕点。 “老板,你这生意,瞧着还不错啊。”她随口问道。 “还行吧。”摊主笑了笑,“就是赚个辛苦钱。每天起早贪黑的,也就勉强够糊口。” “你一个人在这儿摆摊吗?家里人呢?” 提到家里人,摊主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就我一个人。”她轻声说。 郑小河看她那副样子,知道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老板,你这窝窝头,做得真好吃。”她没忍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那股熟悉的粗粮香气,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这是属于北方的味道,也是属于爷爷的味道。 “小姐您要是喜欢,以后常来照顾我生意。”摊主高兴地说。 “一定一定。” 就在这时,小江也买好了茶叶蛋,挤了过来。 “郑老板,买好了?” “嗯,买好了。”郑小河将手里的纸包递给他,“喏,给你和邵先生也买了点。中午在船上吃。”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小江连忙摆手,“我也吃茶叶蛋就行了。” “拿着吧。”郑小河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出门在外,别饿着肚子。” “那……那多谢郑老板了。”小江高高兴兴地接了过去。 三人来到检票口,排队准备上船。 码头上人多手杂,小江很有经验地走在最前面开路,邵钰珩则护在郑小河身边,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上了船,小江带着他们,找到了二等舱的位置。 二等舱是个大通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郑老板,邵先生,你们先坐。”小江找了两个相对干净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 “我去跟船老大打个招呼,让他多关照关照。” “好,你去吧。” 小江走后,郑小河和邵钰珩在铺位上坐下。 “小河,你刚才……怎么突然对那个卖窝窝头的那么感兴趣?”邵钰珩好奇地问。 “没什么。”郑小河笑了笑,“就是想起了我爷爷。他以前,也总给我蒸窝窝头吃。” “哦。”邵钰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船舱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小声地哄着怀里哭闹的婴儿。 旁边几个要去乡下探亲的男人,正凑在一起,大声吹着牛。 “呜——” 一声长笛声响起。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了码头。 江面上的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带着咸水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小河想到那个从她河南许昌逃难而来的摊主姑娘,又想起她说的旱灾。 第283章 严墓镇 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都倒在铺位上,然后用手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衣服、鞋袜、干粮……被他弄得一片狼藉。 旁边那个挎着竹篮的大嫂,看到自己的篮子被那个日本兵一把夺了过去,里面的鸡蛋被他粗鲁的动作弄碎了好几个,蛋液流得到处都是,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哎哟!我的鸡蛋!”大嫂心疼得叫了一声,忍不住抱怨道,“你们就不能轻点啊!这可都是要拿去换盐的!” “八嘎!说什么呢!”那个日本兵听到了,虽然听不懂,但看她那副表情,以为不是什么好话。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三八大盖,枪口直接顶在了那个大嫂的脑门上。 那个大嫂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敢多说一句,就地枪毙!”汉奸翻译官在旁边厉声喝道。 船舱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快,就轮到了郑小河他们。 “证件!” 小江连忙将三人的证件和派差函,都递了过去。 那个日本兵接过,先是看了看小江的,又看了看邵钰珩的,最后,目光落在了郑小河那张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郑小河,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没发现什么问题。 又拿起那份派差函,看了看上面盖着的公章,递给了旁边的翻译官。 翻译官看了看,对那个日本兵点了点头。 那个日本兵没再多说什么,将证件扔了回来,便走向了下一个人。 郑小河几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很快,就轮到了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大爷。 他颤颤巍巍地将一张有些皱的临时良民证,递了过去。 日本兵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汉奸翻译。 翻译官只瞥了一眼,就将那张良民证扔在了地上。 “过期的!无效!” “什么?”老大爷愣住了,连忙弯腰去捡。 他举着那张良民证,用江苏话颤颤巍巍地解释。 “这……这才过期两天啊。我前儿个去镇上找保长了,他说……他说新证还没办下来,让我再等等……” “少废话!”汉奸翻译官不耐烦地打断他,“过期就是无效!跟没有一样!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两个日本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个老大爷,就往外拖。 “长官!长官!我冤枉啊!”老大爷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哭喊着。 “我不是坏人啊!我就是去城里看看我孙子……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可那些日本人,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硬生生将他拖下了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怕,又怒,但谁也不敢出声。 那个老大爷,很快就被拖出了船舱,他的哭喊声,也渐渐远去。 终于,在检查完最后一个人之后,那个汉奸翻译官才喊道。 “好了!检查结束!都给老子老实点!要是再让老子发现有谁没证,或者证件有问题的,就不是带下去那么简单了!” 直到把船上所有的人,都查了个遍,确定没有问题了,有个日本军曹,才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人,下了船。 船,又重新启动了。 船舱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轻松的气氛。 那个挎着竹篮的大嫂,看着篮子里那些被弄碎的鸡蛋,无声地抹着眼泪。 小河不忍再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江水悠悠,两岸的青山,连绵不绝。 这片土地,明明是这么美。 可为什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要遭受这样的苦难? “到啦!到啦!严墓镇到啦!” 船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船舱里的人们,一个个都来了精神,纷纷拿起自己的行李,朝船舱门口走去。 “郑老板,邵先生,咱们也下船吧。”小江背起自己的挎包,走在前面开路。 郑小河和邵钰珩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走下了跳板。 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郑小河才放下心来。 她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镇。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的轰鸣,只有依河而建的白墙黑瓦,还有在河道里穿梭的乌篷船。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沿着河岸蜿蜒。 码头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有挑着担子卖菱角、莲藕的小贩,有背着鱼篓,刚从太湖里打渔归来的渔民,还有一些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是来镇上采买的乡绅。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闲适。 要不是刚才在船上,亲眼目睹了日本人的蛮横,小河几乎要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世外桃源。 “郑老板,邵先生,咱们先去厂里吧。”小江在前面带路,“我先带你们去把行李放下,然后再带你们去镇上转转。” “好。” 三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着。 “哎,那不是刘厂长吗?”小江忽然眼睛一亮,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跟人说话的中年男人,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刘厂长!刘厂长!我们在这儿呢!” 那个被称为“刘厂长”的男人闻声回头,看到是小江,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朝这也挥挥手。 他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小江!你可算来了!” “刘厂长,好久不见,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小江笑着迎了上去。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能说。”他先是拍了拍小江的肩膀,然后目光又落在了郑小河和邵钰珩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郑老板和邵先生吧?”他主动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二位可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一路上,辛苦了,辛苦了!” “刘厂长,您太客气了。”郑小河和他握了握手。 “我们白老板昨天就给我发电报了,说今天有贵客要来。让我务必在码头这儿候着,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二位。”刘德顺,也就是这位刘厂长,热情地说。 “我这不,从中午就在这儿等着了。总算是把二位给盼来了。” “刘厂长,真是太麻烦您了。”邵钰珩也客气地回应。 “不麻烦,不麻烦。”刘德顺摆了摆手,“二位是来帮我们解决大难题的,是我们该谢谢你们才对。” “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他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在前面带路。“我已经让人在枫桥堍的聚福楼备好了酒菜,都是我们本地的特色,给二位接风洗尘,咱们边吃边聊。” 郑小河和邵钰珩坐了一天的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听有饭吃,都相视一笑,答应了下来。 “那可真是太麻烦您了,刘厂长。” “麻烦什么呀!你们是贵客,又是来帮我们解决难题的,我这要是再招待不周,那我们白老板,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刘厂长爽朗地大笑起来。 “刘厂长,这儿可真热闹啊。”邵钰珩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叹道。 “是啊。”刘德顺说,“我们严墓镇,虽然地方不大,但自古以来就是个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多。再加上现在外面不太平,好多人都跑到我们这儿来避难,人就更多了。” “那……日本人呢?他们管得严吗?”邵钰珩问。 “管?他们倒是想管。”刘德顺不屑地撇了撇嘴,“可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我们这儿,水网密布,芦苇荡连着片,跟迷宫似的。他们那些汽车、坦克,根本开不进来。派兵进来吧,十个有八个都得迷路,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前阵子,还有一队日本兵,想从太湖那边坐船过来,结果船开到一半,就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水匪给劫了。连人带船,都沉到湖底喂王八去了。” “哈哈哈,那可真是大快人心!”邵钰珩听得直乐。 “谁说不是呢。”刘德顺也跟着笑,“所以啊,日本人现在也学乖了。只敢在镇子外面的大路上设几个关卡,不敢再往里瞎闯了。我们这镇子上,还算是片净土。” 聚福楼是镇上最大,也是最有名的饭馆,在一座石桥旁,是个两层楼的木质建筑,古色古香的。 刘德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进门,掌柜的就亲自迎了出来。 “刘厂长,您来了!雅间都给您备好了,就等您了!” “老李,今天我这儿可是有贵客,你可得把你那看家的本事都给我拿出来啊。”刘德顺笑着说。 “那您就瞧好吧!” 几个人被引到二楼的一个临河的雅间。 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楼下那条小河,还有河上穿梭的乌篷船。 “郑老板,邵先生,你们先坐。”刘德顺招呼着,“我让他们上菜。” 没过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本地菜,就流水似的端了上来。 有清蒸的太湖白鱼,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有红烧的扎肉,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还有一盘碧绿的炒马兰头,清香爽口。 要说郑小河最喜欢的,是一道用菱角和鸡头米一起炒的菜。 菱角清甜,鸡头米软糯,两种水乡特有的食材,搭配在一起,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来来来!郑老板,邵先生,尝尝我们这儿的太湖三白!”刘德顺热情地给他们介绍。 “这白鱼,白虾,还有银鱼,都是今天早上刚从太湖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还有这个扎肉,是我们严墓镇的特色。别的地方,可吃不着这么地道的。” “刘厂长您太客气了。”邵钰珩夹了一筷子白鱼,放进嘴里,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好吃!这鱼,可真鲜啊!” “哈哈哈,邵先生喜欢就好。”刘厂长高兴地说, 郑小河也尝了一口,确实鲜美无比。。 “好吃就多吃点。”刘德顺见他们喜欢,自己也高兴。 “来,我敬二位一杯。感谢二位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跑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几个人推杯换盏,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刘厂长,我看了资料,说咱们这个分厂,现在有一百来号工人?”郑小河问道。 “是啊。”刘德顺点了点头,“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二十个。” “那规模也不小了,跟上海的总厂,都差不多了。” “嗨,哪能跟总厂比啊。”刘德顺摆了摆手,“我们这儿,机器老旧,地方也小。也就是占了个人工便宜的优势。” “我们这儿的工人,基本上都是这镇上,还有周边村子里的。有的是家里地少的,农闲的时候出来找点活干。有的是些手脚麻利的妇女,出来赚点钱,贴补家用。” “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没什么文化,但干活都实在,肯下力气。” “那他们……对厂里的待遇,还满意吗?”郑小河又问。 “满意!怎么能不满意!”刘德顺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 “郑老板,您是不知道啊。我们这儿以前就是个穷乡僻壤。大家除了种地,就没别的营生。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也就勉强混个温饱。” “自从我们百鹊羚在这儿开了厂,那可就不一样了。” “改善了不少家庭的生活,让不少人能在家门口找到活干,每个月还能领到工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家里人,吃上饱饭,穿上暖衣。逢年过节的,还能扯上几尺新布,给孩子做身新衣裳。” “现在我们这镇上,谁家要是有人能在我们厂里上班,那可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事。说出去,都有面子。” “所以啊,大家对厂子,都有感情。干活也特别卖力。都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郑小河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 “刘厂长,您把厂子管得真好啊。” “我哪有那个本事。”刘德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白老板领导有方。他心善,知道我们这儿的老百姓不容易,给的工钱,一直都比别的厂子高点。还经常从上海那边,运些布料、肥皂什么的过来,过年的时候发给大家。” “大家心里都记着他的好呢。” 第284章 厂子 “白老板确实是个有大善心的人。”郑小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不过,刘厂长您也功不可没。要是没有您在这里尽心尽力地操持着,厂子也不可能办得这么好,工人们也不可能这么有干劲。” “是啊,刘厂长。”邵钰珩也举起酒杯,“我敬您一杯。您这才是真正的实干家。” “哎哟,二位可真是太抬举我了。”刘德顺被他们夸得脸都红了,连忙端起酒杯回敬。 “我就是个粗人,哪懂什么大道理。就是白老板信得过我,把这么大个厂子交给我管,我总不能给他搞砸了不是?我就是尽我自己的本分,把事做好,让工人们都能有口饭吃,这就行了。” “刘厂长,您太谦虚了。”郑小河说,“您这可不是小事。您养活了这一百多个家庭,让他们在这乱世里,能有个安稳的营生。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哈哈哈,郑老板你可真会说话。”刘德顺被她说得心花怒放,又干了一杯酒。 几个人又喝了几杯,气氛更加热烈。 “刘厂长,我今天刚到镇上,就觉得这儿的景色特别美。”郑小河看着窗外那小桥流水的景致,禁不住赞叹。 “这白墙黑瓦的,还有那河上的乌篷船,跟画儿里一样,在上海呆久了,再看看这里,看着舒心多了。” 刘德顺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脸上满是自豪。 “我们严墓镇,那可是有名的鱼米之乡,风景好得很。别说是在苏州,就是在整个江南,那也是排得上号的。” “那……镇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热闹,或者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我们这次来,除了考察厂子,也想趁着空闲,在镇上逛逛,领略领略这水乡风情。”郑小河顺势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刘德顺立刻来了兴致,介绍了起来。 “你们要是想买东西,就去我们镇上的东大街。那里是我们这儿最热闹的街,绸缎庄、点心铺、银楼、药店,什么都有。以前啊,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去那儿逛。” “要是想看风景,那就得去南边的园林路。那里以前是咱们镇上几个大户人家的私家园林,后来家道中落了,就对外开放了。里面的亭台楼阁,假山怪石,修得可讲究了。” “还有,你们要是想吃点地道的小吃,那就得去西市的庙门口。那里一到晚上,就摆满了各种小吃摊。什么梅花糕、海棠糕、油氽团子、桂花糖藕……保证你们吃得走不动道。” “听您这么一说,我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郑小河笑着说。 “那……有没有什么能带走的特产?我们这次来,也想买点东西回去,给上海的朋友们尝尝鲜。” “那可就多了去了!”刘德顺说,“我们这儿的芡实,也就是鸡头米,那是出了名的好。还有太湖的银鱼干,拿回去熬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还有我们本地的黄酒,叫‘严墓老白’,后劲足得很,你们年轻人可别贪杯啊。” “哈哈哈,刘厂长,您放心,我们酒量浅得很。”邵钰珩也跟着笑。 “行,那等我们走的时候,您可得给我们推荐几家靠谱的铺子。我们可不能空着手回去。”郑小河说。 “那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刘德顺哈哈笑着。 一顿饭,吃到了天色擦黑。 有些店铺已经关了门,但还是有几家茶馆和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一些说笑声和唱曲声。 “郑老板,邵先生,到了。”刘德顺指着厂子的宿舍。 他推开大门,带着两人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宽敞,也很干净。 “二位的房间,就在最里面那两间。”刘德顺指了指宿舍的尽头,“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被褥也都是新换的。” “刘厂长,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刘德顺将他们带到宿舍门口,又对跟在后面的小江吩咐道。 “小江,你去找王嫂,让她过来帮郑老板收拾收拾。再打两壶热水来。” “好嘞,厂长。”小江应了一声,便跑开了。 “郑老板,邵先生,你们俩也累了一天了,就早点休息吧。”刘德顺说,“明天一早,我再带二位去车间里转转。” “好的,那您也早点休息。” 送走刘德顺,郑小河推开了自己那间宿舍的门。 房间不大,布局简单,确实像刘德顺说的那样,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过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嫂,就提着两壶热水,跟着小江走了进来。 她看到郑小河,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说话还带着浓重的乡音。 “哎哟,这位就是郑老板吧?长得可真俊俏!” “王嫂,您好。”郑小河笑着打招呼。 “郑老板,您快坐,快坐。”王嫂将热水瓶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开始铺床。 “我听我们厂长说了,说您是上海来的大老板,还是个有大本事的女人。我这还是头一回见着您这么年轻漂亮的老板呢。” 她一边铺着被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您别看我们这儿地方小,但我们这厂子,可好着呢。我们刘厂长,那可是个顶好的人。我们这些在厂里干活的,都念着他的好。” “是啊。”郑小河附和道,“我今天跟刘厂长聊了一路,也觉得他是个实在人。” “可不是嘛。”王嫂将被子铺好,又拿起枕头拍了拍。 “我男人走得早,就我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要不是刘厂长心善,让我来厂里干活,我们娘仨,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王嫂,您辛苦了。” “嗨,不辛苦,不辛苦。”王嫂摆了摆手,“现在好了,我大儿子,也在厂里当学徒,跟着老师傅学手艺。我那小女儿,也嫁了个好人家了。日子啊,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她脸上无时无刻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郑老板,您看,这床铺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要是缺啥,您尽管吩咐。” “不用了,王嫂,这样就很好。真是太谢谢您了。” “谢什么呀,这都是我该做的。”王嫂笑了笑,“那……那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您了。有事您就喊我一声,我就住在隔壁那排。” “好的,您也早点休息。” 送走王嫂,郑小河洗漱一番,躺在了被窝里。 第285章 德丰米行 郑小河叫上小江,两人一起出了厂子。 “小江,你对这镇上熟,你带我逛逛吧。” “好嘞!郑老板,您想去哪儿?”小江在前面带路,十分殷勤。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走走吧。”郑小河说,“对了,刘厂长昨天说的那个大街,离这儿远吗?” “不远不远,出了这条巷子,再过个桥就到了。”小江指着前面,“那条街,是我们这儿最热闹的。您要是想买东西,去那儿准没错。” 两人穿过青石板铺来到了一座石拱桥前。 桥下,是潺潺的流水,几艘船正悠悠从桥下穿过。 “郑老板,您看,过了这座枫桥,前面就是铜锣老街了。”小江介绍道。 两人走过石桥,踏上了铜锣老街。 街上果然热闹非凡。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卖绸缎布匹的,有卖金银首饰的,还有卖各种糕点小吃的。 “哎!卖粽子咯!刚出锅的肉粽、豆沙粽!”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 “快来看啊!新到的西洋布料!花色多,样子新!” 叫卖声此起彼伏。 “小江,你看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卖着金黄色小饼的摊子。 “哦,那个啊,叫蟹壳黄。”小江说,“是用发面做的,里面包着葱油,外面撒着芝麻,烤得又香又酥。您要不要尝尝?” “好啊。” 小江立刻跑过去,买了两个,用油纸包着,递给郑小河。 “郑老板,您尝尝。” 郑小河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咸香,葱油的香气混合着芝麻的焦香,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 “嘿嘿,好吃就行。” 两人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逛。 郑小河又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子上,买了包海棠糕。 两人又往前走,路过了一家普通的烟纸店。 店门很小,招牌也有些旧了,上面写着“福泰兴烟纸店”几个字。 郑小河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里面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上了年纪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低头看着报纸。 她对此没有多大好奇,继续往前走。 郑小河不知道的是,这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烟纸店,正是我党在吴江地区,最重要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很多重要的情报,都是从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传递出去的。 “小江,我记得刘厂长说,你们这儿的鸡头米,是特产?”郑小河状似无意地问。 “是啊!我们这太湖流域的鸡头米,那可是出了名的好。又大又糯,煮粥喝,又香又养人。我小时候,我娘就经常给我做桂花鸡头米羹,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那咱们去买点吧。”郑小河说,“我也想买点回去,给我婶子她们尝尝鲜。” 小江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我知道有条街,叫同里街,那里全是卖米粮的铺子。咱们去那儿看看,保证能买到最好的。” “好啊。”郑小河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咱们就去米行看看。” 两人来到同里街,果然,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店铺,两旁都是些看起来很朴实的米行和粮店。 门口堆着高高的米袋子,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一片忙碌的景象。 郑小河的目光,在那些招牌上,来回扫视着。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街角那家“德丰米行”上。 “小江,咱们就去那家吧。”她指着那家米行说。 “德丰米行?”小江看了一眼,“郑老板,这家店不大啊。咱们要去,就去前面那家‘裕丰米行’,他们家是镇上最大的,货也最全。” “不用了。”郑小河说,“我就觉得,这家店的名字,听着顺耳。德丰,德丰,以德为本,生意才能丰裕。这家老板,肯定是个实在人。” “哈哈哈,郑老板,您这挑铺子,还有这么多讲究呢。”小江被她逗笑了。 “行,那就听您的。咱们就去这家。” 两人走进米店。 “老板,生意兴隆啊。”郑小河笑着打招呼。 “哎,两位客人,快请进。”老板放下手里的算盘,站起身,热情招呼着。 “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儿的米,都是今年新收的,有精白的,也有糙米,都好得很。” 郑小河说:“我听人说,你们这儿的鸡头米不错,想买几斤带回去。” “哎哟,那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老板一听,来了精神。 “我们这儿的鸡头米,那可是太湖里头等的好货!都是我们自己家亲戚,一颗颗剥出来的,干净得很。您看看这颗粒,多饱满。” 他从旁边麻袋里,抓起一把鸡头米,递到郑小河面前。 郑小河看了看,确实不错,颗粒圆润,色泽也好。 “那行,老板,给我来三斤吧。” “好嘞!”老板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对旁边一个打扫的伙计喊道。 “阿根!别忙了!快过来,给这位小姐称三斤鸡头米!要最好的那种!” “来啦!”那个叫阿根的伙计应了一声,连忙跑了过来。 他手脚麻利地称了三斤鸡头米,用牛皮纸包好,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在柜台那边,低头算着账。 郑小河看着他那副一脸和气的普通商人模样,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她装作不经意地,在店里踱着步,看着那些装着各种粮食的麻袋。 “老板,”她开口,足以让柜台后的老板听清。 “我头一回来你们这儿,不懂规矩。我听说,你们这儿买米,精白米和糙米掺着买,才好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啊?” 柜台后,老板那拨打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郑小河,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笑容。 “小姐,您可真是会吃。”他笑着说,那语气,就跟平常跟客人聊天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们这儿的老主顾,都爱这么买。精白米二,糙米八,水开了先下糙米,多煮一会儿,等糙米煮开了花,再下精白米。这样煮出来的饭,才又香又糯,还不伤胃。” 暗号对上了。 她笑着继续说:“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啊。那我今天可真是长见识了。” “那老板,就按您说的这个比例,再给我来一斤吧。我先带回去,让我家里人尝尝,这有‘讲究’的米,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好嘞!”老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姑娘您真是个爽快人。您稍等,我亲自去给您称。” 他站起身,走到后面的米仓,很快就提着一个布袋子,走了出来。 “姑娘,给您称好了。一斤,不多不少。”他将那个布袋子,递给郑小河。 “谢谢老板。”郑小河接过米袋,付了钱,又跟老板客套了几句,才和小江一起,离开了米行。 两人又在镇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当地的特产,才回了厂子。 回到宿舍,郑小河让小江先回去休息。 “今天也辛苦你了,跟着我逛了一上午。” “不辛苦,不辛苦。”小江连连摆手,“能陪郑老板您逛街,是我的荣幸。那……那您早点休息,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 送走小江,郑小河立刻反锁上门,拉上了窗帘。 她将手伸进那个装着米的布袋子。 白花花的大米里,果然混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 她将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小心打开。 里面是把铜钥匙,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五个字。 “码头,五号仓。” 郑小河看着纸条上的字,又看了看那把钥匙,心里有了数。 看来,吴江这边的同志,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将钥匙和纸条,都收进了空间。 第286章 戏 她怀里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长得粉雕玉琢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桌上的那盆咸肉,小嘴一张一张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来,妞妞,吃肉肉。”沈嫂子夹了一小块瘦肉,吹了吹,才小心喂到女儿嘴里。 小女孩立刻眉开眼笑,吃得津津有味。 “对了,王嫂,跟你们说个热闹事。”沈嫂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桌上的人说。 “我听说今天下午,镇上的陈记绸缎庄,他家那个宝贝闺女出嫁,陈老板高兴,特地请了苏州来的戏班子,在镇中心的戏台子上,唱一整下午的戏呢!” “说是人人都能去看,不要钱!唱的还是《双珠凤》和《借黄糠》,都是些热闹的戏码。我寻思着,等会儿吃完饭,就抱着妞妞过去凑凑热闹。” “真的假的?”王嫂一听这个,很是感兴趣,她最爱凑这种热闹了,“陈老板家嫁女儿?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我也是早上听我娘家姐姐说的。”沈嫂子说,“听说,这次办得可风光了。光是那嫁妆,就装了好几十抬,从街头排到街尾,把路都给堵了。” “我的天!这么大的手笔!”王嫂惊叹道,“那……那这陈家姑娘,是嫁给谁了啊?哪家的公子哥,这么有福气?” “这个,我倒是没打听清楚。”沈嫂子摇了摇头,“就听说,男方家是无锡那边的,也是个大户人家。做茶叶生意的。” “无锡做茶叶生意的?”旁边一个正在吃饭的张叔,听到她们的对话,插了一句嘴。 “那我知道了!肯定是‘春和茶行’!” “春和茶行?”王嫂和沈嫂子都好奇地看着他。 “是啊!”张叔放下碗筷,来了兴致,“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过几年船,去过无锡。那春和茶行,在当地,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字号!他们家的茶庄,开得到处都是,不仅是无锡,苏州、杭州、南京……都有他们的铺子。” “他们家,是祖祖辈辈都做茶叶生意的。听说,从清朝那会儿,他们家的茶叶,就是贡品,专门送进宫里给皇上喝的。” “我的乖乖!这么厉害!”周围的人听得都咋舌,王嫂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可不!”张叔说,“我跟你们说,他们家的茶庄,那叫一个气派!门口两个大石狮子,比咱们厂子的大门还高。里面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绸缎褂子,个个精神得很。那茶叶,都用最好的锡罐装着,一罐就得好几块大洋呢。” “哎哟喂,那这陈老板家的姑娘,可真是嫁进金窝窝里去了。”沈嫂子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王嫂也跟着说,“这陈老板,也真是舍得。为了女儿风光出嫁,竟然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这得花多少钱啊。” “那肯定的呀。”张叔说,“这叫‘门当户对’。人家男方家有钱,女方家也不能太寒酸了不是?这嫁妆给得足,女儿嫁过去,在婆家腰杆子也硬。” “有道理,有道理。” 郑小河和邵钰珩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很有意思。 第287章 十四号仓 她没有立刻朝码头的方向走,依旧是先拐进了一条无人小巷,确定四下无人后,闪身进入了空间。迅速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褂,头发用一块汗巾包住。 这身装扮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镇上妇女。 做完这一切,她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快步朝码头走去。 她走得很快,但又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就闻到了江水气息的味道。 没想到,这里依旧是一片繁忙。 她还以为,镇上的人都去看戏了,码头这边会清静一些。 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汉子们,扛着沉重的麻袋,嘴里喊着号子,在跳板和货船之间来回穿梭。 还有一些体格健壮的大嫂,也跟着一起干活,动作麻利,一点也不输给那些男人。 可能对他们来说,戏台上的悲欢离合,远没有手里的这几个工钱来得实在。 天色,已经稍微暗了下来。江面上,起了风,吹得人脸上有些发凉。 郑小河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沿着那一排排仓库,快步走着。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挂着“五号”牌子的仓库。她没有停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便径直从门口走了过去。 然后,她在不远处一个堆满了废弃渔网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这里很隐蔽,正好能将五号仓库门口的情况,尽收眼底。 她蹲在后面,目光透过渔网的缝隙,紧紧盯着五号仓库门口的情况。 有几个苦力还在给不远处的仓库忙着搬运货物,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等到过了好大一会,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仓库这边终于安静了。 郑小河才终于动了。站起身后,从空间里拿出那把铜钥匙,握在手里,然后快步朝五号仓库走去。 她没有停顿,走到门口,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那把看起来很结实的铜锁,应声而开。 随着沉重的大铁门吱呀一声,小河推门而入,然后又迅速将门从里面关上,插上了门栓。 仓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郑小河静静站了一会,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仓库里,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然后,她从空间里拿出小巧的手电筒,打开。一束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个仓库,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里面堆着不少麻袋,看样子,装的都是大米。 在仓库的中央,还留着一大片空地。应该是专门收拾出来的。 郑小河走到那片空地上,将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束朝上,照亮了整个仓库。 然后,“唰!唰!唰!” 一连串轻微的声响,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子,凭空出现在了那片空地上。小河将这些箱子摞好后,没有再多做停留,她明白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出问题。 她关上手电筒,走到门口,拔掉门栓,拉开一道缝,朝外面看了看。 外面依旧一片寂静。 她闪身而出,又迅速地将那把大锁,重新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快步离开了码头。她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七拐八绕,很快就来到了同里街。 此时的同里街,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 只有那家“德丰米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郑小河走到米行门口,朝里面看了看。 第288章 改造 她立刻将门关上到只留下一道极小缝隙,眼睛紧紧贴在门缝上,朝外望去。 几个黑影从远处往这边一至五号仓库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 是“德丰米行”的人? 郑小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立马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她已经做好了打算,只要门一被推开,就立刻躲进空间。 现在小河是屏住呼吸,继续听着外面的声响。 一二十秒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正打算进空间,令人意外的是,那几个脚步声,并没有在五号仓库门口停留。 他们径直从门口走了过去,然后,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逐渐听不到。 她又在原地呆了很大一会儿,才再次走到门边,从那道门缝里,小心地朝外望去。 这回外面自然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郑小河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些人,到底是谁? 她又等了一会才终于出来,将门重新锁好。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夜色,朝着那几个人影来的方向,悄悄地摸了过去。 那边,是十号到二十号仓库的方向。 她倒要看看,这大半夜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在码头上鬼鬼祟祟的。 她走得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当她经过十四号仓库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而且,她发现,这个仓库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湿漉漉的水渍。更奇怪的是,门也虚掩着,根本没有锁。这和前几个仓库不一样,其他的每个仓库都有上锁。 郑小河立刻警觉起来。她从空间里掏出手枪,打开保险,然后一步一步,小心朝那扇门靠近。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她又将门,一点一点推开了更宽的缝。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鱼腥味,更浓了。 她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郑小河没有立刻打开手电筒,她怕光亮会惊动里面可能藏着的人。 她就这么站在黑暗中,静静适应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勉强能看清仓库里的大致轮廓。 这个仓库,和五号仓的布局差不多,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在靠墙的角落里,好像堆着一些东西。 郑小河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手电筒,打开。 角落里放着十几个敞着盖子的大木箱。地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渍。 郑小河走过去,将手电筒的光,照向那些木箱。 只见其中两个箱子里,装满了已经开始腐烂的死鱼。 而其他的箱子,则全都是空的。 这是怎么回事? 郑小河皱起了眉头。 难道,刚才那几个人,是鱼贩子? 可他们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来倒鱼? 而且,还用了这么多箱子?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这些是什么人的时候,她脚上的布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将手电筒的光线,照向脚边。 只见地上,散落着一些没吸完的烟头,还有一个被撕得乱七八糟的烟盒。 郑小河蹲下身,将手电筒放在一边,捡起那几片皱巴巴的纸,在地上拼接起来。 当她拼出了大约四分之一的图案时,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头像。 虽然不完整,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头像,她见过。 她曾在竹下美子的婚礼上,还有其他一些有日本人在的场合,见过他们吸这种烟。当时她注意到这个香烟是因为想起了,这种烟在现代还卖着。 这个是日本本土最有名的“旭日”牌香烟的包装。 这种烟,在上海的洋行里,都很难买到。 更别说,是在吴江这么个小镇子上了。 日本人! 她迅速将地上的那些烟盒碎片和烟头,都收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做完这一切,她立刻离开了这个诡异的仓库。 借着微弱的月光,快步离开了码头。她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七拐八绕,很快就来到了同里街。 此时的同里街,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 只有那家“德丰米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郑小河走到米行门口,朝里面看了看。 店里那个一脸和气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着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看到郑小河进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表现出惊讶。 “哎哟,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啊?” “老板,我……我有点事,想再跟您打听打听。”郑小河也装作一副路过偶遇的样子。 老板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将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同志,都办妥了?”他转过身,脸上的惊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 “嗯。”郑小河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铜钥匙,交给了老板。 “货都在五号仓库,一共二十七个箱子,都码好了。你们随时可以去取。” “好。”老板接过钥匙,郑重地收了起来,“同志,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郑小河面容凝重,沉声道,“不过,我今天晚上,在码头那边,还发现了一点别的情况。我觉得,必须得立刻向组织汇报。” “什么情况?”老板的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郑小河没有多余的废话,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那些从十四号仓库里捡来的烟头和烟盒碎片,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什么?”老板拿起那个烟盒,看了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是我在十四号仓库发现的。”郑小河说,“十四号仓库的门没锁,里面还有一股很浓的鱼腥味。我进去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十几个大木箱,其中两个,装满了烂鱼。其他的,都是空的,而且都敞着盖子。” “而这些东西,就是在那些空箱子旁边发现的。这个是日本的旭日牌香烟?” “旭日牌香烟?”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日本人?” “对。”郑小河点了点头,“而且,我怀疑,他们的人数,应该在十个左右。他们很可能是利用鱼贩子的身份做掩护,躲在那些装鱼的箱子里,混进来的。” “我离开的时候,还看到有几个黑影,从十四号仓库的方向,朝码头深处走去。我不敢跟得太近。” 老板听着郑小河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同志,你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看着郑小河,眼神十分灼亮。 “我马上就通过紧急渠道,把这个消息汇报上去。让其他的同志,立刻对十四号仓库,还有整个码头,进行布控。” “这些小日本,真是无孔不入!竟然用这种法子,想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事情!要不是你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同志,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老板说,“我去去就回。” 他说着,便掀开柜台后的布帘,走进了里屋。 郑小河猜测,他应该是去发电报了。 她没有在店里多待,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她走到门口,对里屋说了一声:“同志,我先走了。你们自己小心。” “同志,你等一下!”老板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安排两个同志,送你回去。” “不用了。”郑小河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已经把路都摸熟了。我一个人走,目标小,反而更安全。” “可是……” “放心吧。”郑小河对他笑了笑,“我能一个人来,就能一个人回去。你们赶紧处理这边的事吧,别为我分心。” “那……好吧。”老板见她态度坚决,立刻叮嘱道,“同志,你路上,千万要小心。” 郑小河拉开门栓,闪身而出,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老板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那个“旭日”牌的烟盒,快速转身,又走进了里屋。 电报机发出的“滴滴滴”声,在安静的夜里响起。 郑小河加快了脚步。 她没想到,在码头那边耽搁了那么久。 原本想着,能在大家看完戏之前赶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恐怕大家得回去一个小时了。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该怎么跟邵钰珩他们解释。 还没走到宿舍门口,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刘厂长那有些焦急的声音。 “你这个王嫂子!还有你,小江!我让你们陪着郑老板,你们就是这么陪的?” 刘德顺在宿舍门口来回踱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人呢?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这都快一个钟头了!要是郑老板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王嫂和小江垂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厂长,我……我真没想到会这样。”王嫂都快急哭了,“郑老板说她有点累,想先回来歇着。都怪我当时太贪戏了没跟着。” 小江也十分愧疚,懊悔:“对不起厂长,我当时也应该跟着一起回来的。” “你们!”刘德顺指着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来。 “刘厂长,您先别急着责备他们了。”邵钰珩站在一旁,眉头也紧紧皱着,但神情还算镇定。 “小河她肯定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去别处逛了。再等一下,如果再不回来,我们就去找。” “邵先生,咱们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我提议,咱们现在就分头出去找!这镇子就这么大,她肯定走不远!” “对对对!找人!赶紧找人!”王嫂也比较担心。 “小江,你对这镇上熟,你带几个人,去东大街那边找!王嫂,你去厂里,把还没睡的工人都给我叫起来,让他们去西市那边找!” “好!” 就在他们分派好任务,准备动身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不远处慢悠悠晃了出来。 第289章 马上风 “咱们俩,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郑老板,就按你说的办!”刘德顺表现得有些激动,“我这个月立刻就找人来,重新规划厂区。把咱们这个厂子,也建成你说的那个样子!” “刘厂长,您别急。”郑小河说,“这件事,工程量可不小,也得慢慢来。咱们可以先画出图纸,一步一步改造,这样既不耽误生产,又不耽误改造。” “好好好,都听你的!” 几个人又兴致勃勃讨论了许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郑老板,邵先生,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临走时,刘德顺握着他们的手,感激地说,“你们这次来,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不仅解决了我们机器的老大难问题,还给我们指明了厂区未来规划。” “刘厂长,您太客气了。”郑小河说,“咱们是合作伙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那……二位明天就回上海了吗?” “是啊。”郑小河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不仅环境好,人也和善,但亲人还在上海,任务还在上海,而且票也早早买好,不能再停留了,“出来好几天了,店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邵先生厂里也忙。” “那……好吧。”刘德顺有些不舍,“那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去码头。” “不用了,刘厂长,你不住厂子里,天不亮我们就得去,时间太早了。”郑小河说,“我们自己去就行。小江不是还在吗?有他带着您放心。” “那也行。”刘德顺点了点头,“那……二位一路顺风。等厂子改造好了,我一定请二位再来,看看我们这新面貌!” “好,一言为定。”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影。 郑小河和邵钰珩、小江三人背着各自的行李,轻手轻脚地从宿舍里走了出来,准备趁着天还没大亮,安安静静地离开。 可他们刚走到院子中央,就看到远处厨房的门开了。 王嫂提着一个大菜篮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刘德顺。 “郑老板,邵先生,小江!你们起来啦!”王嫂听到外面动静就立马出来了。 “我寻思着你们今天走得早,肯定来不及吃早饭。快来!趁热把这几个饼子吃了!我刚从锅里拿出来的,还烫手呢!” 她将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 “王嫂,您怎么起这么早?”郑小河看着王嫂拿出的饼,特别感动,“我们随便吃点干粮就行了,哪能再麻烦您。” “这里面,还有些煮鸡蛋,还有我们自家晒的肉干和水果,你们带在路上吃!船上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还死贵!可不能再让你们饿着肚子了。” 她说着,就要把整个篮子都塞到郑小河手里。 “王嫂,这……这太多了!”郑小河连忙推辞,“我们怎么能收您这么多东西?这饼子我们心领了,这篮子您快拿回去。我们三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那不行!”王嫂把脸一板,不高兴了,“郑老板,你可别跟我见外!这里面没啥金贵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你们帮了我们厂子这么大的忙,我……也没啥好报答的,就这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王桂瑛了!” 她甚至眼圈都有些红了。 “王嫂,您别这么说。”郑小河看着她那副样子,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是伤她的心了。 她只好接过那个有些重的篮子。 “那……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谢谢您,王嫂。” “这就对了嘛!”王嫂这才破涕为笑。 “刘厂长,您怎么也起这么早?”邵钰珩看着旁边的刘德顺,也有些过意不去。 “我这不是怕你们偷偷溜了。”刘德顺打着哈欠,开玩笑地说。 “郑老板,邵先生,你们前几天在镇上逛了那么久,腿脚肯定都酸了吧?今天可不能再让你们走着去码头了。” “刘厂长,您太客气了,我们自己走过去就行,不远的。”邵钰珩说。 “那不行!”刘德顺一挥手,朝院门口喊了一声,“老李!把车赶进来!” 话音刚落,就听“嘚嘚嘚”一阵蹄子声,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从门口走了进来。 “厂长,车备好了。” “我把老李都叫来了!驴车也备好了!”刘德顺指着那辆驴车,那态度简直不容商量,“你们今天,就坐驴车去!谁也别想再用腿走!” 郑小河和邵钰珩看着那辆铺着干净草垫的驴车,又看了看刘德顺那张态度强硬的表情,会心一笑,没在拒绝。 第290章 电报机 “好,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笑着说,“就听刘厂长的。” “这就对了嘛!”刘德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嫂,那我们就走了。您也快回去歇着吧,别送了。”郑小河对王嫂说。 “哎,好,好。”王嫂抹了抹眼泪,对她挥着手,“郑老板,邵先生,你们路上慢点。以后得了空,可得常回来看看啊!” “一定一定。” 郑小河、邵钰珩和小江三人,爬上了驴车。 赶车的老李头一甩鞭子,正准备走,刘德顺却突然一个箭步,也跟着窜上了车。 “哎哟!” 郑小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 “刘厂长,您……您这是做什么?” “嘿嘿。”刘德顺看着被自己吓了一跳的郑小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郑老板,我……我还是不放心。我还是亲自送你们去码头吧。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刘厂长,您这……”郑小河真是哭笑不得。 “行了,老李,赶车!”刘德顺不给他们再拒绝的机会,直接对赶车的老李头下了命令。 “好嘞!” 老李头一甩鞭子,那头小毛驴便“嘚嘚嘚”地迈开了步子,拉着车,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王嫂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在不停地挥手。 郑小河也回头,对她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 此时的码头,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源泰号”快轮,正停靠在岸边。 “郑老板,邵先生,到了。”老李拉住驴车。 “刘厂长,老李,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郑小河跳下车,郑重地对他们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 “行了,你们快上船吧,别耽误了。”刘德顺也跟着下了车。 “刘厂长,那我们就走了。您多保重。” “好,你们也多保重。到了上海,给我们白老板带个好。” “一定。” 三人提着行李,朝检票口走去。 刘德顺和老李,就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里,刘德顺才长长叹了口气。 “走吧,老李,咱们也该回去了。” “好嘞,厂长。” …… 郑小河提着行李箱和菜篮子,回到店里时,已经是下午了。 阿繁原本正在柜台后拿着时尚杂志翻看,看到郑小河还有几步就到门口,立刻丢下杂志,欢喜去开门。 “郑姐!你可算回来了!”阿繁脸上满是喜悦,撑着门让小河进来,“这几天您不在,我跟阿秀姐都想您了。” “就你嘴甜。”郑小河笑着说,“我这才走了几天啊,就想我了?” “那可不!”阿繁吐了吐舌头,“您不在,我跟阿秀姐总觉得店里空落落的,干活都没劲儿。” “行了行了,别贫了。”郑小河将手里的菜篮子递给她,“喏,给你们带的好吃的。那边的特产,可香了。你们快拿去尝尝。” “哇!太好了!”阿繁连忙接过郑小河手里的篮子,又想去接那个皮箱。 “哎,这个我自己来,你拿一个就行。”郑小河没让她拿。 “郑姐,您快歇会儿吧,坐了一天的船,肯定累坏了。” “还好。”郑小河走进店里,环视了一圈。 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种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几天店里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好着呢,郑姐,您放心。”阿繁跟在她身后,汇报道,“预约的客人都按时来了,也都服务得妥妥当当的。就是有几位太太,听说您不在,有点小失望,不过阿秀的手艺也好,她们做完也都挺满意的。” “那就好。”郑小河点了点头,觉得很欣慰。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盒子递给阿繁。 “这个,给你和阿秀的。” “这是什么呀?”阿繁好奇地打开。 是两条苏绣的丝巾。 其中一条是浅紫色的,上面绣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另一条是嫩黄色的,绣的是几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 “哇!好漂亮啊!”阿繁拿起那条浅紫色的丝巾欣赏着。 “郑姐,这……这也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点小玩意儿。”郑小河说,“我看着好看,就给你们一人买了一条。我想着浅紫色的,衬你。那条嫩黄色的适合阿秀。” “谢谢郑姐!”阿繁高兴得爱不释手,立刻就将那条丝巾围在了脖子上,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郑姐,好看吗?” “好看,衬得你皮肤更白了。” 就在这时,阿秀也从里间走了出来。她刚送走一位客人,看到郑小河,也是一脸的惊喜。 “郑姐!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阿秀姐,快看!这是郑姐给我们带的礼物!”阿繁连忙将那条嫩黄色的丝巾递给阿秀。 阿秀接过丝巾,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郑姐,您出去工作,还想着我们呢。” “那当然了。”郑小河笑着说,“你们俩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哪能忘了你们。” 她看着两个姑娘那副高兴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开心。 “对了,郑姐。”阿秀忽然快步走到柜台后,从下面抱出一摞报纸。 “这几天的报纸,我都给你留着呢。出了件天大的事,我寻思着,你肯定想知道。” “哦?什么事?”郑小河接过报纸,随口问。 阿秀指了指最上面那份《申报》的头版:“您快看!” 只见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写着: 《经济部长魏利通暴毙床上,与情妇双双殒命!》 郑小河的瞳孔,瞬间放大。 魏利通死了? 她一把拿过报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报道写得绘声绘色,极尽渲染。 说是前天深夜,巡捕房接到小厮报案,赶到魏利通位于法租界的一处公馆时,发现魏利通和他的一个情妇,赤身裸体地死在了卧室的床上。 魏利通是马上风,当场就断了气。 而那个情妇,则是割腕自杀,手腕上的口子深可见骨,血流了一地,场面极其惨烈。 巡捕房初步判断,是两人在寻欢作乐时,魏利通突发心疾暴毙,那情妇畏罪,才选择了自尽。 “我的天……”郑小河看着报纸上的描述,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自打上次阿宝传来消息,说佐藤已经下了处决令,这才几天功夫? 这速度,也太快了。 情妇?畏罪自杀? 郑小河的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了白玉凝那张脸。 难道……是熊铁山把白玉凝交给了佐藤,然后佐藤又利用她,设下了这个局? “郑姐,您是不知道啊。”阿秀在一旁,说得眉飞色舞。 “这几天,整个上海滩,都在传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魏利通是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也有说,是那个情妇,给他下了药,想谋财,结果没掌握好剂量,把人给弄死了,自己也怕了,才跟着一起死的。” “还有更离谱的呢!”阿繁也凑了过来,小声说。 “我听来店里的太太们说,那个情妇,其实是魏利通的对头,派到他身边的卧底。就是为了找机会,把他给弄死。” “现在好了,魏利通一死,整个上海滩都清净了不少。真是大快人心!”阿秀解气地说。 “我听咱街上西装店老板说,好多人家都偷偷在家里庆祝呢。” “是啊。”阿繁也点了点头,“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看到有报童在喊,说‘大汉奸马上风,恶有恶报死得快’呢。” “不过……”阿秀又有些惋惜地说,“就是可惜了。大家现在光顾着聊他那些风流韵事,聊他跟那个情妇是怎么死的,都快忘了,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了。” “这也没办法。”郑小河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老百姓嘛,就爱听这些带点颜色的桃色新闻。这种事的传播速度,可比他当汉奸的罪行,要快得多。” “不过,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是好的。”郑小河说,“这种人,死有余辜。” 第291章 吕方平 “回国之后在好几家报社都干过,还当过主编。笔杆子很硬,写过不少文章,在文化圈里小有名气。” “后来,汪精卫投靠了日本人,成立了南京伪政府。他就第一时间跑过去投靠了,进入了文化宣传部。” “这个人,跟魏利通那种半路出家的商人汉奸不同。他不仅精通日语,还擅长演讲,跟日本高层,尤其是陆军省的那些少壮派军官,关系匪含糊。”周瑾说。 “魏利通是为了钱,什么都干。而这个吕方平,他是个有‘理想’的汉奸。” “理想?”小河咬了咬牙,周瑾接下来要说的应该就是她想的那样。 “对。”周瑾语气鄙夷,但又带着谨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亲日派,是真心实意相信,日本人宣扬的那个‘大东亚共荣圈’。他觉得中国要想摆脱贫穷和落后,就必须得靠日本人的‘帮助’。” “他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鼓吹‘中日亲善’,美化日本人的侵略行为。他说,我们跟日本人,是同文同种的兄弟,不应该互相残杀,而应该携起手来,共同建设一个‘王道乐土’。” “这种人,比单纯为了钱的汉奸,更可怕,也更可恨。”郑小河说。 “是啊。”周瑾握紧拳头,满脸怒气,“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能迷惑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日本人这次派他来上海,接替魏利通的位置,目的也很明确。” “他们不仅要从经济上控制上海,更要从思想上,从文化上,对上海进行全面的渗透和改造。” “他这次来,明面上的身份,是汪伪政府新成立的‘中日文化交流协会’的会长。但实际上,他手里,还握着另一项权力。” “什么权力?”小河睁大眼睛,生怕漏掉某些信息。 “他将全面接管上海日占区的所有的新闻、出版、广播、电影等行业。以后,上海日占区所有的报纸上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电台里能播什么,不能播什么;电影院里能放什么,不能放什么……都得由他说了算。” “他这是要掐住所有人的喉咙,堵住所有人的嘴巴。”郑小河心沉了下去,现在太平洋战争还没开始,他们已经盯住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 “没错。”周瑾说,“他要让整个上海滩,都只能听到一种声音。那就是,赞美日本人,赞美‘大东亚共荣’的声音。”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周瑾说,“这种人,刚上任,肯定要烧三把火。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避其锋芒,不要跟他硬碰硬。” “我们的报纸,我们的电台,都要暂时转入地下。宣传工作,也要变得更隐蔽。” “小河,你也要小心。”周瑾叮嘱道,“你现在名气大,又是‘香河记’的创始人,还跟王续雨那样的记者走得近。说不定,他也会盯上你,想利用你的名气,为他们做宣传。” “要是他真的找上门来,你记住,不要轻易答应,也不要直接拒绝。就跟他打太极,拖着。一切,等我的指示。” “我明白了。”郑小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92章 阿简 回到店里,郑小河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关于吕方平的事情。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没睡多久,楼下就传来了开门和打扫的声音,是阿秀和阿繁忙活儿。 郑小河劝自己再睡一会,最后实在是睡不着,干脆也起了床,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下了楼。 “郑姐,您怎么起这么早?”阿秀看到她,有些意外,“昨天坐船这么累,您不多好好歇歇?” “睡不着了。”郑小河笑了笑,“你们俩倒是勤快,这么快就打扫好了。” 她刚在柜台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只见门被推开,杨秉择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小河师傅!早啊!”他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摇了摇手里的牛皮纸袋,“好消息!去澳门的事,成了!” 阿繁一听是去澳门的事情,和自己有关,便不自觉竖起耳朵。 “成了?”郑小河又惊又喜,期待着看着他手里的内容,“这么快?我以为还得一阵子呢。” “快?”杨秉择得意地一扬眉,“那可不快嘛!我把这事跟我催了催老爹,他老人家也觉得,咱们这步棋,走得对,走得妙!必须得抓紧办!” “他老人家亲自出面,托了一些老关系,又花了不少钱,打通了澳门那边的门路。你猜怎么着?所有的手续,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起码半个月!” “那……什么时候动身?”郑小河问的有些急切,也问出了阿繁此时最关注的。 “下个礼拜一!”杨秉择伸出一根手指,“吴掌柜还有另外一个伙计的船票,都已经买好了。下周一早上九点的船,从外滩先乘坐太古客轮到香港中转,再乘坐渡轮到澳门!” “这么快?”阿秀在一旁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看着阿繁。 阿繁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下周一……就要走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她有些惶恐,心里五味杂陈。 郑小河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繁,这还有好几天呢,你也别在店里忙活了。我给你放几天假,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行李,最重要的是,多陪陪你妹妹。” 郑小河柔和的声音抚平了阿繁内心的慌乱。 “你这一走,姐妹俩可就得好久才能见上一面了。这几日,就别想工作的事了,好好地,跟阿简待在一起。带她去吃点好吃的,去逛逛百货公司,给她买两身新衣裳。钱要是不够,就跟我说。” “郑姐……”阿繁抬起头,看着郑小河,眼圈变得红彤彤的。 “哎,哭什么呀,这是大好事。”郑小河笑着将她拉到旁边沙发坐下,给她擦了擦眼泪 ,“你这是要去当经理的,可不能掉金豆子。” 她又转向阿秀,宣布道:“今天晚上,我做东。咱姐妹几个去申味居,好好吃一顿,就当是给咱们阿繁践行。阿繁,把你妹妹也叫上,让她也替你高兴高兴。咱们四个人,热热闹闹的。” “谢谢郑姐……”阿繁哽咽着,点了点头。 杨秉择看着她们姐妹情深的样子,也笑着说:“是啊,阿繁,这可是好事!你可别哭鼻子啊。我跟你说,我们大家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呢。”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阿繁挤了挤眼。 “对了,阿繁,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去澳门,跟那个新同事处不来啊?怕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 阿繁被他说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担心。 吴掌柜是老前辈,她自然是尊敬的。可另一个同去的,她连面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生地不熟的,她也没人聊天可怎么办。 “你放心吧!”杨秉择笑着说,“人是小河师傅亲自挑的,我呢,也向你保证此人绝对没问题!” “那个钟啸泉啊,是个实在人。他是咱们香河记销售组的组长,跟永安、先施那几家百货公司的经理,关系都处得很好。那些经理,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说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稳重,会说话,也肯下功夫。让他去开拓市场,我放心。” 郑小河也在一旁补充道:“阿繁,我之所以选他,不光是因为他能力不错,更重要的,是我打听过他家里。” 她解释着自己的用意。 “咱们去澳门,不是去开个小铺子,是去打一片新的天下。这就像是行军打仗,派出去的先锋官,不仅要能力过硬,人品,更得信得过。不然,还没等跟敌人开战呢,自己这边就先乱了阵脚。” “小钟他家里,就是个最普通的家庭,兄弟姐妹多,但家里和睦,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争家产的糟心事。他爹娘都是本分人,省吃俭用地供几个孩子读书,从来不重男轻女。这样的家庭里出来的孩子,心眼实,懂得感恩,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杨秉择也说:“我把他调去澳门的事,跟销售组的几个主管都说了。他们一个个的,都舍不得放人呢。都说小钟这小伙子,做事踏实,脑子也活,是个难得的人才。还跟我抱怨,说我这是挖他们的墙角。” “哈哈哈,那正好说明,我们没选错人。”郑小河说道。 “你们三个人就是一个最稳固的铁三角。到了澳门,只要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你们俩年纪也差不多,去了那边,要互相照应着。有事多商量,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阿繁听着郑小河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心里最后的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郑姐,杨先生,你们放心。”她抬起头,看着他们,无比认真地说,“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我一定好好干!” “这就对了嘛!”杨秉择高兴地一拍手,“这才是咱们香河记的先锋干将该有的样子!” 他又对郑小河说:“小河师傅,那边所有的手续都给办妥了。不仅是去澳门的通行证,还有在那边开设分公司、建厂房的批文,也终于下来了。咱之前聘用的专业人士从选址到打点关系,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等吴掌柜他们一到,立刻就能开工。” “杨先生,替我谢谢杨老板。” “小河师傅,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杨秉择笑了笑,依旧平日里那副爽朗的样子,“咱们现在算一家人。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当。”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行了,消息也带到了,我也该回厂里去了。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阿繁!阿秀!你们晚上好好吃,好好玩。” 送走杨秉择,店里只剩下三个姑娘。 “阿秀,阿繁,你们俩过来。”郑小河将她们叫到里间,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个红包,分别塞到她们手里。 “郑姐,你这是做什么?”阿秀和阿繁都愣住了。 “这个,是给你们俩的奖金。”郑小河说,“这个月店里生意好,你们俩都辛苦了。尤其是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俩人撑着不容易。” “郑姐,这……这太多了。”阿秀捏着那个红包,觉得沉甸甸的。她自从来了郑姐这上班,就没为钱发过愁,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些年不仅还上了她舅舅家欠小河姐的钱,自己小金库里还攒下了不小的金额。 “不多。”郑小河看着阿秀感动不已样子,唇角松着笑,“一点都不多,这是你们亲挣来的,本就该拿。收着。” 第293章 竹下美子 “嗯!”阿简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我一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以后也要当个有本事的人!” “这就对了嘛!”阿秀在一旁,也跟着高兴,“来来来,咱们姐妹几个,以茶代酒,干一杯!祝咱们阿繁,到了澳门,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也祝咱们阿简,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好!干杯!” 四个茶杯,碰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几个姑娘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小时候的趣事,聊到对未来的憧憬。 直到饭店的伙计上来催了好几次,她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第二天店里没有阿繁,只剩下了阿秀和郑小河,总感觉气氛比往日冷清了些。 阿秀正给一位年轻小姐做着手膜,手法熟练,一边涂抹着护手霜,一边轻声细语地跟客人介绍着护理的好处。 郑小河则坐在柜台后,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这个月的账目。 她算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眼花,便放下账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端起茶杯,准备歇一歇。 只见淡紫色洋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朝里面望着。 “你好,欢迎光临。”郑小河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当那个女子走了进来,郑小河愣了一下。 “竹下小姐?”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竹下美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风格套裙,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皮包。 整个人状态看起来,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多了几分已婚妇人的娴雅。 “郑小姐,你好。”她非常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 “我是来……想请你帮我化个妆的。”竹下美子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柔和,“我今天下午,要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想着你这里的手艺最好,就过来了。” “同学的婚礼?”郑小河微笑着说,“那可是大喜事。您放心,我一定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竹下美子被她逗得笑了笑,但那笑意,却没怎么到达眼底。 郑小河将她引到里间的化妆台前坐下。 “竹下小姐,婚礼上您今天想做什么样的造型?穿什么样的衣服?” “和这身差不多的套裙,不过是粉色的,更喜庆一些。”竹下美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妆容……就拜托你看着设计吧。简单一点,素雅一点就好。毕竟,今天是她的主场,我不能抢了风头。” “我明白。”郑小河点了点头,开始为她做准备。 “您这位同学,跟您关系一定很好吧?不然,您也不会特地为了她的婚礼,跑我这儿来一趟。”郑小河一边为她整理着,一边用闲聊的口吻打开话题。在她所知,竹下美子自从结了婚就几乎不出门了,小河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嗯。”竹下美子看着镜子里,郑小河那双正在忙碌的手,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安琪是我在圣玛丽亚女中读书时,最好的朋友。我们那时候,天天都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周末还一起去看电影,吃冰淇淋。” “那可真是手帕交的情谊了。” “是啊。”竹下美子不禁有些惆怅,神情里也暗淡下来。 “可惜……自从我结婚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就算偶尔见了面,也觉得……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 第294章 秘闻 或者说,她知道了,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跟他们比起来,竹下美子这点“孤独”,又算得了什么?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中国人的血泪之上? 她现在觉得孤独,觉得被排挤,不过是因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所享受的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而这个代价,她付不起,也不想付。 郑小河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化妆师,一个生意人。 她不能,也不该,去评判客人的生活。 “竹下小姐,您别想那么多了。”她换上一副温和的语气,劝慰道。 “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以前的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这也是常有的事。您现在是陆家的太太,身份不一样了,接触的人也不一样了。她们跟您有距离感,也是正常的。” “是吗?”竹下美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犹豫,“可我……在家里,也很孤单。” “陆家的那些女眷,她们……她们也躲着我。她们会聚在一起打牌,喝茶,聊些家长里短。可只要我一过去,她们就会立刻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面孔,跟我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我能感觉到,她们怕我。她们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个举动做得不对,会让我不高兴,会让我去我父亲那里告状,然后连累到她们的丈夫,连累到整个陆家。在她们眼里,我不是她们的侄媳妇,不是她们的弟妹。我是一个需要小心供奉起来的一个牌位。” “还有……还有陆逸君。”提到陆逸,竹下美子甚至有些哽噎。 “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也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但我总感觉,我们之间客气得就好像是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他对我只有尊重,没有……没有别的。郑小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希望他能跟我吵一架。至少证明,他对我是有情绪的,是在乎我的。” “可他没有。永远都是那副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最敬业的演员,每天都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丈夫’这个角色。” “唯一对我好的,只有我姑姑,她以前会经常来看我,陪我说话。可她也很忙,她有她自己的工作,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不能天天见面。” “所以,大部分时间,我就一个人,待在那栋又大又空的房子里。” 郑小河沉默片刻,才说道:“您要是觉得闷,就多出来走走。我这店里,随时都欢迎您来。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成您的朋友。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说。” “真的吗?”竹下美子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雾气逐渐散去。 “当然是真的。”郑小河笑着说,“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了。尤其是像您这样,又漂亮又有气质的朋友。” “郑小姐,我知道,您跟她们不一样。我能感觉得出来,您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鄙夷。您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客人。” “所以,今天我来借此来找您。我就是……太闷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竹下小姐,您能这么想,我很荣幸。”郑小河说,“您放心,今天您跟我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谢谢你,郑小姐。”竹下美子感激地看着她,“其实,我姑姑她对我很好。她也经常劝我,让我别想那么多,好好过日子。可她……她也很忙,她也有她自己的事要操心。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 “是啊。”郑小河也配合感叹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第295章 星华大楼 “小河,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苏曼珍支起身子,正欲起身离开。 “什么事?”小河连忙跟着站起来。 “你店里的阿繁要去澳门了,对吧?”她蹙着眉,正色说道。 小河听见这话,眼中略过一丝讶异,疑惑怎么跳到这话题了:“是啊,她下个礼拜就要动身了。” “你让她路上小心点,最近去香港澳门那边的船查得也挺严的。不仅是日本人,我们……我们那边的人,也在查。” 小河面露疑惑:“又出了什么事?在查人?” “查人,也查钱。”苏曼珍说,“重庆那边现在缺钱缺得厉害。他们怀疑有很多上海的富商,在偷偷地往香港澳门转移资产。所以派了不少人,在码头上盯着。” “你让你那个徒弟,别带太多现金在身上,也别穿得太招摇。免得被人给盯上了,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小河明白了过来,连忙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曼珍姐。我会跟她说的。” “那就好。”苏曼珍说完便转身要走,见小河抬脚想跟上来,立马拦住她,“不用送了,我来的时间不短了,得赶快回去了。 苏曼珍走后,小河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忙活了起来。直到送走了店里所有的客人,小河和阿秀终于闲了下来。 此时,小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到了和常连城约好的时间。她交代了阿秀几句,便出了门走向了巷子口的黄包车站点。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黄正蹲在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手里的饼子,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他那样子,今天的生意,想必是不太好。 “黄大哥。”郑小河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 老黄闻声抬起头,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到是她,那张有些呆滞的目光活泛了起来,眼眸里也带上了些光彩,咧开了嘴角。 “小河老板!您怎么来了?是要坐车吗?去哪儿?” “去河南中路,福州路口的星华大楼。”郑小河说。 “好嘞!您坐稳了!”老黄来了精神,将车拉了过来,扶着车把,等郑小河坐稳。 郑小河坐上车,老黄一使劲,拉起车,脚步又恢复了往日的稳健。 “黄大哥,你的腿,好利索了吗?”郑小河看着他那有力的背影,关切地问。 “好利索了!早就好利索了!”老黄爽朗地一笑。 “多亏了小河老板您上次给我出的头,还有您给的那些钱。我身体硬实,没几天就好了。” “我婆娘还说呢,说我这辈子是积了德了,才能遇上您这么个大善人。” “黄大哥,你又跟我客气了。”郑小河说。 “上次的事,本来就是那个司机不对,我帮你出头是应该的。再说了,要不是你反应快把我往旁边拉了一下,说不定我就躺在医院里了。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老黄连忙说:“哎,小河老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就是个拉车的,皮糙肉厚的,摔一下不碍事。您可是金贵人,要是真磕着碰着了,我……我可担待不起。” “什么金贵人不金贵人的。”郑小河笑了笑,“咱们都是凭本事吃饭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是是是,小河老板您说的是。”老黄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郑小河跟其他的顾客就是不一样。 那些人一个个都眼高于顶,把他当成个会走路的牲口,连个正眼都懒得瞧。 可郑小河不一样,他能感受到尊重。 “黄大哥,最近生意怎么样?还好吗?”郑小河又问。 提到生意,老黄腿上动作没停,叹了口气:“嗨,别提了。最近这生意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做了。自从上次国际饭店出了事之后,这租界里就跟戒严了似的。到处都是巡逻的日本兵和伪警察,查得比以前严多了。” “好多人家啊,都吓得不敢出门了。我们这些拉车的,一天到晚在街上跑,也拉不着几个客人。有的人跑一天,连车份钱都挣不回来。” “而且,那些二鬼子也比以前更黑了。以前也就是收点过路费,现在倒好,变着法地找茬罚钱。今天说你车擦得不亮,明天说你跑得太快。反正,总能找到由头,从你口袋里把钱给掏走。” “我前两天,就因为在路边多停了一会儿,就被一个伪警察给拦住了,硬说我占道经营,罚了我两块大洋。我跟他理论,他还想动手打人。你说,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真是太欺负人了。”郑小河听着,心里也一阵窝火。 老黄说:“谁说不是呢,可我们这些当老百姓的,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手里有枪,我们手里有什么?就只有这一双腿。不拉车,一家老小都得跟着饿肚子。只能忍着呗。” “黄大哥,你放心。”郑小河说,“这日子,不会一直这样的。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老黄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埋着头,继续拉车。 车子很快就到了星华大楼门口。 “黄大哥,就在这儿停吧。” “好嘞。” 第296章 离别 “让他转移上海核心团队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恐怕很难接受。” “还有新加入的中孚日化的孙老板,他是什么态度,我现在也还不清楚。” 历史上的百鹊羚在抗战爆发后,确实有一部分产业成功地内迁到了内地。虽然规模不大,但生产从没有中断,产品也一直在供应着后方的市场。 而双姝则因为种种原因,没有选择内迁。最后,上海的工厂被日军占据,生产被迫中断,整个品牌几乎就此销声匿迹。 直到抗战胜利后,才在王德福的儿子手里,艰难地恢复了生产,而后来双姝又再次经历断代,二十一世纪时虽说双姝还存在,可它早已没了最初的传承。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双姝的命运,也改变香河记的命运。 “常先生,你尽力去谈就行。”郑小河说,“成与不成,我们都得做好两手准备。” 常连城开始考虑起来,“那……我们应该往哪个城市迁?内地的城市那么多,我们总得有个目标吧?” 郑小河之前将她的想法报了上去,也在等组织的回复:“我托了朋友,在帮忙打听。就像你考虑到的那几点,必须反复确认是否符合。” “最重要的是,当地的政府,要支持我们民族工业的发展,不能有太多的苛捐杂税。” “这样的地方可不好找啊。”常连城皱起了眉头。 “具体选哪里,还得等我朋友那边的消息回来,我们再仔细商量。” “我明白了。”常连城非常认真地点头,“郑老板,你放心。在你们定下最终地点之前,我会先把上海这边的工作,都给做好。” “好,那这件事,就全拜托你了。” …… 外滩码头,人声鼎沸。 太古客轮,正停靠在岸边,巨大的烟囱里还冒着黑烟。 郑小河几人站在码头上,为即将远行的吴掌柜、阿繁和钟啸泉送行。 “吴叔,到了那边,一切就都拜托您了。”杨秉择握着吴掌柜的手,郑重地嘱咐道。 “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澳门那边分公司的事,还得您多费心,多掌舵。” “秉择,你放心吧。”吴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我老吴这把年纪了,还能有机会,去外面闯一闯,见识见识世面,这都是托了你和小河的福。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把事给办得妥妥当当的!” “吴叔,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杨秉择连忙说。 “您如今是咱们香河记的元老人物,到了那边,您可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事,就让小钟和阿繁他们年轻人去做。您就在后面,给我们掌着舵就行。” “是啊,吴叔。”郑小河也上前,将一个装着药品的布包,塞到吴掌柜手里。 “这里面是我给您准备的一些中药。有治头疼脑热的,有治肠胃不适的,还有一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您年纪大了,出门在外,可得把身体照顾好了。” “哎哟,小河,你这……你这真是太有心了。”吴掌柜看着手里的药包,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应该的。”郑小河又转向钟啸泉。 “小钟,到了那边,要多听吴掌柜的,多跟他学习。你和阿繁一定要相互帮助。” 另一边,阿秀也拉着阿繁的手,说不完的叮嘱。 “阿繁,你到了那边,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为了工作,把身子给熬坏了。” “还有,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别一个人出门。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吴掌柜和小钟哥商量,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了,阿秀。”阿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也是。我走了之后,店里就你一个人了,肯定会更忙。你也别太累着了。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郑姐,别自己一个人硬撑着。” “嗯。”阿秀点了点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你……你到了那边,要记得给我们写信啊。告诉我们,你过得好不好。” “一定一定。”阿繁也忍不住了,抱着阿秀,哭了起来。 第297章 高桥美和 “她刚才是在说,她叫高桥美和,初次见面,请您多多指教。” “哦,原来是这样啊。”郑小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也连忙对高桥美和笑了笑,点了点头。 “高桥小姐,您好,欢迎光临。” 她又对竹下美子说:“竹下小姐,高桥小姐,快请到里间来吧。护理床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她扭头,对那屋收拾东西的阿秀喊了一声。 “来啦,郑姐。”阿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阿秀,你来帮高桥小姐做护理。”郑小河吩咐道,“我来帮竹下小姐。” “好的,郑姐。” 郑小河示意两人在护理床上躺下。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你们先躺下放松一下。我们先给你们做个头部的按摩,舒缓一下神经。” 竹下美子将郑小河的话,翻译给了高桥美和听。 高桥美和点了点头,也跟着躺了下来。 护理开始后,竹下美子和高桥美和,就旁若无人地用日语聊起了天。 她们说话时快时慢,郑小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 不过,从她们的语气和表情来看,应该是在聊一些很开心的事。 竹下美子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看起来比较轻松愉悦。 与上次来店里时,那副愁云惨淡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时不时地,还会指着店里的某个东西,跟高桥美和介绍着什么,说到高兴处,两人还会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郑小河为她做着按摩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暂时还看不出来她们是旧识还是刚认识的。 她姓高桥,又刚来上海不久,还跟竹下美子走得这么近。 这一切,都很难不让把她和那个神秘的高桥大佐联系在一起。 如果她真的是高桥大佐的家人,那竹下美子跟她交好,竹下大介是不是也想通过这层关系,去巴结那个新来的特派员? “好了,竹下小姐,高桥小姐,可以了。” 两人从护理床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哇!斯国一!”高桥美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水润光洁的脸,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她又转头,对竹下美子,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日语。 竹下美子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郑小河翻译道。 “郑小姐,美和她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皮肤这么好过,感觉脸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又滑又嫩。” 竹下美子说,“我今天也觉得,我的皮肤状态比上次还要好。你用的那个精油,是什么啊?味道好好闻。” “是橙花精油。”郑小河解释道,“它有很好的舒缓和提亮肤色的效果。我看您今天心情好,就特地给您换了这款。” “原来是这样。”竹下美子点了点头,“郑小姐,你真是有心了。”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费用。” “好的,谢谢竹下小姐。” 郑小河收了钱,又将她们送到门口。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一定一定。”竹下美子笑着说。 在阿秀进行清洗消毒时,小河收到了来自“书局欧洲古典发型书到货”的电话,说了声便出门了。 等小河提着书回来,阿秀也清洗好了。 纸条上只有“重庆”两个字。 组织上已经为她选好了内迁的地点。 不是晋察冀,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个敌后根据地。 而是国民政府的陪都。 她刚开始还有些不解。 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我党“走一步看百步”的大局观,当然她也觉得是“阳谋”。 她站在上帝视角,自然知道,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国共之间还有更多残酷的战争要打。 现在,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本人。所以,可以暂时放下分歧,一致对外。 可这种合作,是脆弱的,也是暂时的。 国民党对我党的猜忌和提防,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如果他们把厂子,迁到任何一个后方根据地去。 那在国民党眼里,他们这个整合工厂就等于是被打上了“赤色”的标签。 到那时,不仅是生意上会受到各种限制,他们所有人的身份也会变得极其危险。 而把厂子迁到重庆,就不一样了。 那里是国民政府的地盘,是“国统区”。 他们去那里建厂,不仅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反而还会被当成是“拥护政府,支持抗战”的爱国企业,受到当地政府的扶持。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发展壮大自己的事业。 还能利用“国统区”这个身份做掩护,更方便地为组织筹集资金,输送物资,甚至……发展新的同志。 “走一步,看百步。不,是看千步,看万步。”小河喃喃自语,正因为知道这部分历史,才切实感受到教员他们的深谋远虑。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那点能力,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 “秉择,你在厂里吗?我有点事,想过去跟你当面商量一下。” “在呢,在呢。”杨秉择说,“你过来吧,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说。” 郑小河来到香河记的工厂时,杨秉择正站在车间门口,跟几个工人交代着什么。 看到她,他连忙走了过来。 “小河,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郑小河看他眉头紧锁,问道。 “还不是内迁的事。”杨秉择叹了口气,将她引到办公室坐下。 “我这几天按照你的意思,跟厂里那些技术骨干,还有几个车间主任,都挨个谈了话。” “怎么样?他们都愿意去吗?” “三分之一的人不愿意走。”杨秉择说,“他们都说在上海待惯了,家里人也都在这边。让他们拖家带口的,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心里没底。” “而且他们也觉得,现在租界里还算太平。日本人就算再嚣张,也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背井离乡。” “能理解。”郑小河点了点头,“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我们不能强求。” “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呢?” “剩下的,都愿意跟着我们走。”杨秉择说,“他们也觉得,上海现在越来越不安全了。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不如出去内地。而且他们也信得过我们,觉得跟着我们干有前途。” “那就好。”郑小河说,“秉择,你跟那些不愿意走的师傅们说,让他们放心。我们不会抛弃他们的。” “上海这边的厂子,虽然规模会缩小,但生产不会停。他们的工作,还有薪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只要他们愿意留下来,继续为香河记效力,我们绝不会亏待他们。” “好,我会跟他们说的。” 他又看着郑小河,感叹道:“小河师傅,说实话,我以前也跟我父亲一样,觉得咱们没必要走这一步。可现在看来,还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低估了咱们香河记的潜力。” 郑小河也感叹了一句:“一切都会有变数啊。” 她心里想,就比如说她,不也是一个变数吗? 郑小河又说,“关于联盟那边,我也有个新的想法。” “你说。” “你也知道,我这边还有个美容店要管。以后联盟的事,还有重庆那边建厂的事,千头万绪的,我一个人,肯定是兼顾不过来了。” “所以,我想等咱们内迁的事,都走上正轨之后,我就把上海化妆品联盟‘牵头人’这个位置给让出来。” “让出来?那谁来接?”杨秉择吃了一惊。 “常连城。”郑小河说出了这个名字。 “常先生?” 郑小河说:“常先生有能力,有经验,也有格局。由他来接替我,担任联盟的主事人,再合适不过了。” “我以后,就只负责咱们香河记的产品研发和大的战略方向。具体的经营管理,就全都交给他和你们了。” “我呢,就安安心心地在上海守着我的这个小店,当我的美容师傅。” 杨秉择看着她,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他没有再多问。 郑小河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她的道理。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小河师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你。”郑小河非常感动有这么好的朋友无条件相信她,甚至连问都不问。 第298章 摆平王德福 接下来的一周,常连城几乎是跑断了腿。 他先是约了新加入的中孚日化的孙老板。 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为人精明,也很有眼光。他当初之所以愿意加入联盟,就是看中了“香河记”和香港“妍资国际”搭上了线,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产品也卖到海外去。 常连城将郑小河的那个“内迁计划”,跟他一说,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常先生,郑老板这个想法,高啊!”孙老板一拍大腿。 “我早就觉得,上海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现在是越来越嚣张了,咱们这些做国货的,早晚都得被他们给吞了。” “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出去闯一闯。重庆是陪都,日本人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那么长。咱们去那里建厂我一百个放心!” “而且,郑老板说的那个‘流水线生产’,我也觉得很有道理。咱们几家厂子,要是能把技术和设备都整合到一起,那生产出来的东西,质量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孙老板这边,进行得异常顺利。 可到了王德福那里,常连城却碰了个大钉子。 他一连去了三次,前两次,王德福都是笑呵呵地听着,然后找各种理由推脱。 “常先生啊,你说的这个事是好事。我也知道郑老板都是为了咱们联盟好。” “可我这个厂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我爹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双姝’这个牌子,给守住了,给发扬光大了。” “现在,你让我把厂子都搬到重庆去。这……这我怎么跟我爹交代?怎么跟我们王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再说了,我这厂里几百号工人,都是跟我干了多少年的老人儿了。他们拖家带口的,我总不能说走就走,把他们都给扔下吧?那我王德福,成什么人了?” “我在这儿有房有地,有厂有铺子。我跑去重庆那个山沟沟里,我有什么?” 常连城磨破了嘴皮子,跟他分析利弊,可王德福就是油盐不进。 无奈之下,常连城只能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拉上了白敬生,两个人一起,再次登门拜访。 “老王啊,你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这个弯呢?”白敬生一进门,就指着王德福的鼻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以为你守着上海这个摊子,就能守住你爹传下来的家业了?我告诉你,咱们厂子随时就被占了!” “老白,你这话说的也太严重了吧?”王德福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咱们现在在法租界里,日本人就算再嚣张,也得讲点规矩吧?” “规矩?”白敬生冷笑一声,“老王啊,你真是迷糊啊!你跟日本人讲规矩?你忘了前阵子,他们是怎么对付那些犹太人的?你忘了那些被日本人抢走的工厂,最后都落得个什么下场了?你还指望他们跟你讲规矩?” “老王,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郑老板那个计划我同意了。我们百鹊羚愿意去重庆。” “什么?老白,你……你也疯了?”王德福这下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我没疯。”白敬生说,“我清醒得很,我不想等到有一天,日本人拿着枪指着我的脑门,让我把厂子交出来的时候,我再后悔。” “我们百鹊羚虽然没有你双姝的家底厚。但也是我经营了几十年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毁了。” “去重庆是冒险,可全部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王德福看着白敬生那副坚决的样子,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白敬生这个人做生意稳如那老龟。 他既然敢下这么大的决心,就说明他已经把所有的后果都想清楚了。 “那……那咱们要是都走了,上海这边的生意,怎么办?就这么扔了?” “谁说要扔了?”常连城在一旁开口。 “王老板,您误会了。郑老板的意思,不是让我们放弃上海,而是让我们‘狡兔三窟’。” “上海这边的厂子,我们照样开。生产也照样进行。只不过规模缩小一点,把最核心的技术和人才转移到重庆去。” “这样,对外,我们还是上海的本土工厂。日本人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对内我们在重庆,有了大本营。等以后我们在重庆那边站稳了脚跟,赚了大钱,还可以再回来,把上海这边的厂子重新扩大。到时候咱们的工人,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这……”王德福那双小眼睛里,光芒闪烁。 “老王,你别再犹豫了。”白敬生又推了他一把,“郑老板和常总协,那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这些年轻人看事情比我们看得远,跟着他们走准没错。”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一个联盟。要走就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你要是留下来,我们三家都走了。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的,拿什么跟他们斗?还不是得任人宰割?” 王德福哑口无言,心里最后的那点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跟商量好了似的,来给我上课。我还能说什么?” 他最终一咬牙,一拍桌子,“干了!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我王德福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白敬生和常连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第299章 谈成 “郑老板,都谈妥了。” 常连城坐在郑小河的店里的会客室,喝着茶。 “王老板终于同意了。他们回去之后,就立刻召集了各自的家人和厂里的管事开会。虽然中间也有些波折,但最后总算是把所有人都给说服了。” “那真是太好了。”郑小河也松了口气,“常先生,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常连城说。 “能把这件事办成我心里也高兴。不过郑老板,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这机器和人员的转移,可不是件小事。咱们得有个周全的计划才行。”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郑小河说,“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和杨先生跑一趟泰丰洋行。” “泰丰洋行?”常连城问完后提起精神,难不成是他想的那样。 “常先生,你在泰丰洋行做过一年,对他们内部的情况,应该比我们都了解吧?”郑小河问。 “还算了解。”常连城点了点头。 “泰丰洋行是英国人的公司,背景很硬。他们的董事长戈林先生,跟工商局的很多官员关系都很好,在上海滩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了。” “那就对了。”郑小河说。 “我们这次要转移的,是四家工厂的核心设备和技术人员。这么大的动静,光靠我们自己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必须得找一个靠得住的,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来帮我们打掩护。” “泰丰洋行,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他们会愿意帮我们吗?”常连城有些犹豫。 “这件事风险太大了。一旦被日本人发现,他们洋行的生意,也会受到影响。戈林先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会为了我们,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事在人为嘛。”郑小河笑了笑。 “常先生,你忘了?我们跟泰丰洋行,现在也是合作伙伴。我们的‘香河记’,还要通过他们的渠道,销往海外呢。” “而且这件事也不需要他们承担太大的风险。” “我的想法是让杨先生出面去跟于经理谈。就说我们‘香河记’在澳门的分厂,马上就要建好了,需要从上海这边,运一批机器设备过去。” “这些机器,就说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把四家厂子里,最关键的那些零部件,都拆下来混在一起,伪装成我们自己的设备,掺在他们出口的货物里,一批一批地,悄悄运出去。” “他们每天进出的货那么多,多分散几箱‘机器零件’,打着这英国洋行会避免很多问题。” “至于那些技术人员和老师傅们,咱们也可以让他们分批次,以‘出差’或者‘探亲’的名义,坐船离开上海。到时候也请泰丰洋行帮忙,给他们安排一些船员或者随行人员的身份,打个掩护。” “这样一来,化整为零,蚂蚁搬家。就算日本人查得再严,也很难发现我们的真实意图。” 常连城听着她的计划,心里觉得越来越有底。 他忍不住感叹道:“这办法风险确实能降到最低。” “不过,这件事光靠秉择一个人去谈,分量可能还不够。”常连城想了想,又说。 “于经理虽然跟秉择关系好,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肯定得去请示戈林先生。” “我之前在泰丰洋行的时候,跟戈林先生的秘书打过几次交道。我跟他还算能说上几句话。要不这样,明天我跟秉择一起去。我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磨硬泡,怎么着也得把这件事给谈下来。” “那就再好不过了。”郑小河说,“常先生,有你出马,我这心里就放心多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得给于经理和戈林先生,备一份厚礼?”常连城又问。 “那是自然。”郑小河也赞同。 “这件事,你跟秉择商量着办就行。钱从联盟的账上走。只要能把事办成,花多少钱都值。” “我明白了。”常连城站起身,“郑老板,那我就先去找秉择了。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好,辛苦了。” 第二天下午,常连城和杨秉择,一脸喜色地来到了摩登今昔阁。 郑小河正在柜台后算账。 “小河师傅!成了!成了!” 杨秉择一进门,看了看没顾客,就压着嗓子激动地说。 “成了?看把你给高兴的。”郑小河放下算盘,笑着走出来。 杨秉择突然意识到,刚才高兴地手都抬起来了,连忙放下说,“于叔他……他答应了!” “真的吗?”郑小河又惊又喜,“这么顺利?” “何止是顺利,简直是顺利得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杨秉择说。 “我跟连城今天提着重礼,去找了于叔。把你的那个计划跟他一说。他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一脸为难,说这件事风险太大,他做不了主,得去请示他们董事长。” “我们俩当时心里都凉了半截,觉得这事八成要黄。没想到他进去请示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出来了。然后就告诉我们,他们董事长戈林先生答应了!”” 杨秉择说:“于叔说他们董事长很欣赏我们这些年轻人,愿意在能力范围之内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不过他也提了条件。”常连城补充道。 “他说这件事,必须做得绝对隐秘。我们所有的货物都必须重新打包,伪装成普通的商品。而且不能一次性运太多,得分批次混在他们自己的货里,一点一点地往外运。还有人员的转移他们不负责,他们只负责运货。” “这已经很好了!”郑小河高兴地说,“只要能把机器运出去,人员的事,我们也可以自己想办法。” 杨秉择又说:“于叔还特地交代了,让我们把所有需要转移的机器零件,都列一个详细的清单出来,包括尺寸、重量、还有材质。他们好根据这些来安排船期和舱位。”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常先生,杨先生,你们俩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郑小河满脸开心。 “这都是小河师傅你运筹帷幄,我们不过是跑跑腿罢了。”常连城嘴上谦虚地说,眼里却含着其他东西。 杨秉择感叹道:“我真是没想到,戈林先生竟然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我还以为,至少得再谈个好几回呢。” 常连城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高兴的同时,也觉得这件事顺利得有点不太正常。他之前在泰丰洋行工作过,跟戈林先生打过几次交道。 知道那个英国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和气,但其实他是个非常谨慎的商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生意。 他竟然会为了“欣赏”,就冒着得罪日本人的风险,去帮他们做这种事? 不太符合他英国商人的作风。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和秉择送的那份厚礼,起了作用? 还是说,他跟杨家,或者跟郑老板,私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交情? 常连城心里虽然充满了疑惑,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毕竟现在事情已经谈成了,这是好事。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几句猜测,就影响了大家的和气。 郑小河看着他的眉头,心里暗暗一笑。 常连城可能察觉出来了,事情顺利的让人怀疑。 但她无法和他们解释。 因为在这件事的背后,这背后还有另一只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第300章 夏萤 “既然事情都谈妥了,那事不宜迟。”郑小河看着他们说。 “你们现在就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老板和白老板他们。也让他们早点把需要转移的机器清单给列出来,咱们也尽快交给于经理。我这边也得赶紧去跟邵先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有个准备。” “好!”杨秉择和常连城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 “小河,那我们就先走了,你这边也多费心。” “放心吧。” …… 最近改了打烊的时间,比起之前,早了一个时辰。 正打算关门呢,一个姑娘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长相清秀素淡,额前留着些许碎发,后面留有长辫,人看起来文静又腼腆。 “你好,欢迎光临。”小河人还没站起来,便招呼道,“姑娘,是想做头发,还是做洗护啊?” 那姑娘对她笑了下,点了个头,然后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笑对郑小河说:“我找郑老板。” “我就是,你是?”郑小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名字叫夏萤,是从张小姐那里知道您这儿招人的消息的。”姑娘开口,嗓音清脆又热情,和她那文静的外表,有些不太相符。 张小姐? 郑小河的心里一动,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周瑾。 “张小姐还跟我说。”姑娘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她说,今晚渡口的雾,浓得化不开,怕是连船都瞧不见了。” 郑小河的心里,瞬间就乐开了花。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露出了然的笑容。 “雾再大,也不怕。”她说,“守渡的人,手里有灯,一直都在岸边等着呢。” 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秀!”郑小河喊了一声。 “哎!来啦,郑姐!”阿秀连忙跑了出来。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郑小河拉着那个姑娘的手,对阿秀说,“这是夏萤,以后,就是我们店里新来的伙伴了。” 她又对夏萤说:“夏萤,这是阿秀,以后就是你师姐了。你们俩以后要好好相处。” “阿秀姐,你好!”夏萤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笑容活泼,跟她刚才进门时那副文静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好,你好。”阿秀看到新伙伴,也高兴得很,她拉着夏萤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长得可真俊俏。” “阿秀姐你才好看呢。”夏萤嘴甜得很,“我刚才在外面就看到你了。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来店里玩呢。” “你这丫头,真会说话。”阿秀被她夸得脸都红了。 “走走走,去里间坐着聊。”郑小河拉着她们俩,进了待客室。 “夏萤你跟我们说说,你家是做什么的?以前在哪儿上过学啊?”郑小河给她倒了杯水,想多了解了解这个新来的同志。当然,她也知道说的是表面身份。 “郑姐,阿秀姐,我跟你们说啊。”夏萤一坐下,一点也不认生,便开始叨叨叨。 “我爹啊是鸣乐戏院的彩头管事。” “彩头管事?”阿秀好奇地问,“那是做什么的?” “就是管那些戏台上的道具的。”夏萤解释道。 “什么刀枪剑戟啊,桌子椅子啊,还有那些假山假树都归我爹管。他手艺可巧了,好多东西都是他自己做的呢。” “我娘呢也是戏院里的,是个梳头娘姨,专门给那些唱旦角的梳头、贴片子。” “哇!那你岂不是从小就在戏院长大的?”阿秀惊叹道。 “那可不!”夏萤得意地一扬眉。 “我从会走路起就在后台乱窜了。那些个名角儿,我哪个没见过?他们卸了妆,跟台上的样子,可差远了。” “那你肯定也见过雪雁秋和楚玉春吧?”阿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刻八卦道。 “我听店里的太太们说,她们俩可是现在上海滩最红的青衣和花旦。不仅戏唱得好,人也长得跟天仙似的。是不是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夏萤极为肯定。 “雪老板和楚老板,那可是我们戏院的台柱子。她们俩,不仅是妆后美,卸了妆,素着脸那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那皮肤又白又嫩的,我们戏院里那些小伙子,天天都偷偷在后台门口等着,就为了能多看她们一眼呢。” 小河看着她俩在这一唱一和,自己也一愣一愣的,没想到组织派来的同志竟是个话痨! 第301章 娱乐八卦 “哇!”阿秀听得一脸向往,“我只在报纸上看过她们的戏照,那扮相可真是美得跟画儿里的人一样。” “那可不!”夏萤说,“我跟你们说个秘密,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传啊。” 她半捂住嘴,压声道。 “就说那个雪老板吧。你们别看她在台上,总是演些端庄稳重的大青衣,其实啊,她私底下性子可烈了,跟个小辣椒似的。谁要是惹了她,她能当场就跟人吵起来。” “啊?真的假的?”阿秀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 “千真万确!”夏萤看见阿秀的反应,讲的更起劲了,双眼眯眯笑,心想果然拉进关系的最好办法就是聊娱乐八卦! “我亲眼见过好几次呢。有一次一个报社的记者,想写点关于她的花边新闻,堵在后台想采访她。结果被她指着鼻子从头骂到脚,骂得那个记者,灰溜溜地就跑了。” “还有还有!”夏萤嘿嘿一笑,“你们知道那个电影皇帝金岩吧?” “知道知道!他演的那个《都会风光》,我去电影院看了好几遍呢!”阿秀连忙说。 “我跟你们说,那个金岩,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夏萤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他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啊,就是个花花公子,骗了我们雪老板的感情!” “啊?”阿秀和郑小河都吃了一惊。 “真的!他当初追我们雪老板的时候,那叫一个殷勤。天天送花,送首饰,还包了整个电影院,就为了两人单独看电影。还跟我们雪老板说他是单身,只等着娶我们雪老板过门呢。” “我们雪老板那个人,看似厉害,其实心里软得很呐。被他这么一追,就动了心,真以为遇上良人了。” “可结果呢?有一天,他那个老婆,带着两个孩子,直接找到了戏院后台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哭又闹的,说我们雪老板是狐狸精,抢了她的男人。” “我们雪老板当时脸都白了,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她当场就跟那个金岩,一刀两断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理过他。”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这个金岩,也太不是东西了!真是个大骗子!”阿秀听得义愤填膺。 夏萤撇着嘴说道:“谁说不是呢。所以啊,你们以后可别再被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骗了。他演的都是戏,当不得真。” “那……那雪老板后来怎么样了?”阿秀关切地问。 “后来啊,她就把心思全都放在唱戏上了。比以前更用功,更刻苦了。现在她的戏,那可是一票难求。好多达官贵人想请她去唱堂会,都得提前半个月预约呢。” “这就对了!”阿秀解气地说,“这种好姑娘就该活得比那个渣男好!” 郑小河看着这个眉飞色舞聊着天的姑娘,心中对她也有了些了解。 她不仅机灵消息灵通,还很会讲故事。 让她来店里,不仅能当个好帮手,还能给店里带来不少新鲜的“乐趣”。 第302章 小太阳 夏萤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戏院里的八卦,从哪个名角儿又跟哪个富商好上了,到哪个武生在后台跟人打架,把腿给打折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阿秀在一旁听得一惊一乍,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那个唱小生的李老板,看着文质彬彬的,私底下竟然还好那一口?” “那可不!”夏萤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们戏院里,这种事多了去了。” 郑小河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很有意思。 有她在,店里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冷清了。 不过,阿秀心里却有些嘀咕。 这个新来的夏萤,也太热情了,热情得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她跟阿繁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阿繁是那种细致沉稳,嘴巧却不浮夸,内里赤诚善良的好姑娘。 而这个夏萤,则像个小太阳,浑身都散发着光和热,自来熟得很。 她才来第一天,就跟自己聊得这么投机,倒像是认识了好几年的老朋友。 阿秀心里不禁对刚离开没几天的阿繁,生出了一丝愧疚。 自己这算不算是“三心二意”?阿繁才刚走,自己就跟新来的伙伴打得这么火热。 不过,她也知道,郑姐招人,肯定是经过了仔细考察的,信得过的人才会让她来店里。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夏萤确实很有亲和力,也很有能力。 就凭她这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放下戒心,跟她聊得这么开心,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眼看着夏萤还要继续往下说,郑小河怕她把整个梨园的底都给掀了,连忙笑着打断了她。 “行了行了,夏萤,你这肚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八卦啊?再说下去,我怕阿秀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嘿嘿。”夏萤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蹭了蹭鼻尖。 “我这不是……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说话的姐妹嘛,一高兴,就没刹住车。” “郑姐,阿秀姐,你们是不知道,戏院里一个个心眼都多得很。当着你的面,跟你家人相称,一转过身,就在背后捅你刀子。我跟他们可说不来这些心里话。” “你怎么没在戏院里继续干了?”郑小河顺势将话题拉了回来,“你爹娘都在那里,有他们照应着不是更好吗?” 提到这个,夏萤刚才的爽快,慢慢淡了下去,嘴角轻抿,莫名添了几分忧伤。 “好什么呀。”她撇了撇嘴,叹了口气。 “我们那戏院看着表面风光,其实啊,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现在这世道,不太平,生意不好做。戏院为了节省开支,已经裁了好几个伙计了。而且听戏的人不仅没以前多了,懂戏的、爱戏的,也越来越少了。” “以前来听戏的,都是些懂行的票友。他们欣赏的是唱腔,是身段,是功夫。哪个角儿要是唱错一个字,或者哪个鼓点敲错了一下,台下立马就有人能听出来,喝倒彩。” “可现在呢?来听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有的是些附庸风雅的暴发户,他们懂个屁的戏啊。就是为了在人前显摆,说自己听过鸣乐戏院的戏,认识哪个哪个名角儿。” “还有的就是些吃饱了撑的纨绔子弟。他们哪是来听戏的,他们就是来看人的。今天看这个花旦长得俊,就往台上扔金镯子。明天看那个武生身段好,就往后台送花篮。” “把我们这好好的戏台子,搞得跟窑子似的,乌烟瘴气的。” “我呢,就在前场负责给那些客人添茶倒水。那些个纨绔子弟最不是东西,一个个油头粉面的,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一肚子坏水。” “不管是长得俊的,还是长得一般的,只要是个女的,他们都敢调戏。不是动手动脚的,就是说些不干不净的浑话,眼神都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姑娘们的衣服都给剥了。我虽然每次都能应付过去,没让他们占到什么便宜。但时间长了,我娘就看不下去了。” 阿秀听着,心里一阵后怕。她看着夏萤,有些同情。 她本想说“不想说就别说了”,但又怕夏萤多想,以为自己瞧不起她,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夏萤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担忧,对她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娘怕我哪天真吃了亏,就托了关系,想给我找个体面点,清静点,多跟姑娘们打交道的活儿干。” “正好就听说了郑姐你这里招人。说你这店里,来的都是些有身份的太太小姐,环境好。我娘一听,就让我赶紧来试试。” “我爹刚开始还不同意呢。他说戏院里虽然乱,但好歹有他看着,没人敢真的把我怎么样。可要是我自己出去,万一遇上什么坏人,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后来,还是我娘,跟他吵了好几架,他才勉强同意了。” “原来是这样。”郑小河听完,点了点头。 她看着夏萤,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咱们这店里,来的都是女客,偶尔有几个先生陪着太太来的,也都是些有身份有教养的人,绝不会有你说的那种乌七八糟的事。” “那就好。”夏萤明显松了口气。 “对了,”她说,“你娘是梳头娘姨,那你肯定也跟着学了不少手艺吧?” 提到这个,夏萤竟然有些腼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娘就会化戏妆,梳戏头。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不过,都是些戏台上的浓妆艳抹,跟给太太小姐们画的这种妆不一样。我怕……我怕我化不好。” “没事。”郑小河鼓励道,“万变不离其宗。只要你有底子,肯学,就肯定能学会。” “你阿秀姐,刚来的时候,连眉毛都画不齐呢。你看她现在,不也成大师傅了吗?” “郑姐!”阿秀被她揭了老底,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她一下。 “哈哈哈,我说的是实话嘛。”郑小河笑着说,“夏萤你放心。以后,有我和阿秀教你,你以后也能独当一面。” “太好了!谢谢郑姐!谢谢阿秀姐!”夏萤激动地给小河和阿秀各倒一杯茶。 第303章 一家子 三人正聊着,门铃响了。 阿秀站起来说:“郑姐,阿萤,你们继续聊,应该是有客人来了,我出去看看。” 外面很快就传来了她接待客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个熟客,两人正聊妆容的声音。 两人对视着,安静了下来,最终没忍住相视一笑。 郑小河主动问起:“阿萤,你晚上住哪儿?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学?” 夏萤想了想,说:“郑姐,我爹娘的意思是,想让我以后就搬过来住。这样,咱们晚上等店里打烊了就可以学了。白天人多眼杂的,不方便。” “搬过来住?”郑小河有些意外,“这……方便吗?你爹娘能同意?” “当然同意啦!”夏萤笑着说,眼睛灵动的很。 “我娘说了咱这儿都是女孩子,她很放心。再说了,我住在这儿还能多俩朋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敢情好。”郑小河笑着点了点头。 “我这楼上正好还有间空着的小屋,虽然不算大,但收拾收拾,住一个人也足够了。我今晚就跟阿秀一起把它给你收拾出来。”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郑姐。”夏萤高兴地说。 郑小河看着她,抿了抿嘴,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阿萤,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你爹娘,还有戏院里的事,都是真的吗?” 夏萤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郑姐,你不会以为,我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是编出来骗你的吧?” “我……”郑小河被她这么一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性子,跟你刚才进门时那副文静的样子,差得也太远了。” 夏萤听到她的话,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狡黠的笑容。 “郑姐,你猜呢?” “我猜……应该大部分是真的吧?”郑小河说,“有些地方或许是,你为了让我们相信,故意编的吧?” “哇!郑姐你可真是厉害!”夏萤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我爹娘确实是在鸣乐戏院做事,我也确实是从小在后台长大的。戏院里那些八卦,也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点虚假。不过……” 她顿了顿,嘿嘿一笑,“我爹娘吵架那段是假的。他们俩啊感情好得很,几十年了就没红过脸。我那么说,就是想让你们觉得,我出来找活干是合情合理的。” “还有,我爹娘他们……他们也都知道我来你这儿的事。而且非常支持。” 郑小河的心,又是一动。 她看着夏萤,缓缓开口:“那你父母……” 夏萤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认真了许多。 “郑姐您放心。”她说,“我爹娘他们是多年的革命同志了。我娘那个梳头娘姨,还有我爹那个彩头管事,都是他们最好的掩护身份。” “他们很早就加入了组织,而且在戏院里潜伏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任何岔子。戏院里人多嘴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也是受他们的影响,才走上了这条路。” “至于电报……”她笑了笑,“我从十五岁那年就开始学了,是我爹娘手把手教我的。组织上这次派我来,可能也是考虑到我娘的手艺,跟咱们店里能扯上点关系。这样我的身份,才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郑小河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这一切,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一家子……都是同志。 父亲,母亲,女儿。 整个家庭都献给了这项危险而伟大的事业。 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潜伏,潜伏也是日常生活。 夏萤看着郑小河这副样子,还以为她在担心安全问题,连忙解释道。 “郑姐你放心。我们一家子明面上的身份都没有任何问题。我爹娘在戏院里待了这么久,和戏院里的那些人,还有街坊邻居,关系都处得很好。谁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我们做事也一直都很谨慎,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我来你这里也一定会加倍小心,绝不会连累到你,连累到店里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小河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副急于解释的样子,鼻尖有些发酸。 “阿萤你别误会。组织上派你来,自然是信得过你的。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我刚才……就是被触动了。”她感叹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一家人,都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夏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干净纯粹,无比坦然。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从小就在戏院长大,看惯了台上的忠臣义士,奸臣贼子。我爹娘也从小就跟我说,做人得有骨气,不能当亡国奴。” “我看着他们为了组织上的事,跑前跑后,有时候几天几夜都不能合眼。我也看着,他们把那些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都拿去支援前线,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从小就知道,他们做的是天底下最正确,也最伟大的事。能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能跟他们一起做着我们认为对的事。我很骄傲,也很幸福。” “所以当他们问我,愿不愿意也加入进来,跟他们一起战斗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对我来说,这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爹娘也很放心我。他们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完成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 郑小河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握紧她的手。 第304章 房间 “郑姐,那……那我今晚就先回去收拾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搬过来。”夏萤站起身,依旧那副活泼的样子。 “好。”郑小河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点。” “知道啦。”夏萤对她挥了挥手,然后又朝正在给客人化妆的阿秀喊了一声。 “阿秀姐!我先走啦!明天见!” 阿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阿萤笑了笑,然后又对面前的客人抱歉地笑了笑,才回了一句:“好,阿萤,你路上慢点。” 夏萤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不好意思啊,刘太太,我们这新来的妹妹,没吓着您吧?” “这姑娘可真是个活宝。”躺在护理床上的刘太太,看着夏萤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是啊。”阿秀也跟着笑,“她性子可好了,人也机灵,跟个小太阳似的,一来就跟我们打成一片了。” 刘太太说:“你们这店里,氛围可真好。不像别家店,那些个师傅学徒之间,一个个都跟乌眼鸡似的,明争暗斗的,看着都心烦。” “我们这儿才不会呢。”阿秀自豪地说,“我们郑姐说了,我们是一个家。大家都是姐妹,就该互相帮忙,互相照顾。” “小河啊,确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刘太太点了点头,感叹一句。 “年纪轻轻的,不仅手艺好,会做生意,还会做人。真是难得。” 等送走了刘太太。 “阿秀,走,咱们上楼去。”郑小河对阿秀说。 “上楼?干什么去啊,郑姐?” “给阿萤收拾屋子去啊,她家离着远,我就直接让她住咱店里了。”郑小河笑着说,“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来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吧?” “哎呀!对哦!”阿秀一拍脑门,连忙关了门,跟着郑小河上了楼。 二楼那间空着的小屋,其实就是个储藏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有换季不用的被褥,有以前装修时剩下的木料。 “我的天,这么乱啊。”阿秀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有些发愁。 “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去啊?” “别急,咱们俩一起干,快得很。”郑小河说着,就卷起了袖子。 两人先是把屋里那些没用的杂物,都给清理了出去。 然后又拿来扫帚和抹布,把整个屋子,都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 阿秀擦了把汗,“郑姐,你快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没事,我不累。”郑小河摇摇头,她看着这个但已经变得几净的小屋,充实了不少。 “走,把咱备用小床给搬过来。” 两人又合力,搬到了这个屋子里。 等收拾好一切,俩人瘫坐在椅子上。 阿秀看着装饰好的房间,回忆起了以前的事。 “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住的那间屋子,也是郑姐你跟我一起打扫的。” “以前住在舅舅家,都是和弟弟妹妹住一个屋,那时候,我舅舅逼我嫁人,你直接让我住了过来,还我准备的独立的卧房。” “我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让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别拘束。我当时听了,眼泪都下来了。” “傻丫头,又说这些。”郑小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手艺厉害着呢。” “哪有啊,郑姐。”阿秀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那点本事,还不都是您手把手教的。” “那也得你自己肯学,有天分才行。”郑小河说,“我就是个领路人,能走多远,还得看你们自己。” “对了,阿秀。”郑小河看着她,忽然问,“阿繁走了好些天了,你是不是……还难受呢。” 阿秀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有点。”她低声说,“她走是时间越长,我总觉得,我的心越空。” “我懂。”郑小河说,“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之前那不是给我们发电报了吗,她在那边好着呢。” “嗯。”阿秀点了点头,情绪好了些。 “那……新来的阿萤,你觉得怎么样?”郑小河又问。 “她啊……”阿秀想了想,“挺好的。就是……就是性子太活泼了点,我现在还有点不太适应呢。” “不过,她人倒是挺好的,也挺会说话的。我跟她聊了一会儿,就觉得跟她还挺聊得来的。” “那就好。”郑小河说,“你们俩以后要好好相处。她刚来,很多事都不懂,你这个当师姐的,可得好好带带她。” “郑姐,您放心吧。”阿秀保证道,“我一定把我会的都教给她。绝不藏私。” “我相信你。”郑小河笑了笑。 第305章 想法 翌日一早,阿秀刚打开店门,还没来得及打扫,就见夏萤背着大包裹来了。 “阿秀姐!早啊!”她一看到阿秀,就笑着挥了挥手,那样子,活泼得像只刚出笼的鸟儿。 “阿萤?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阿秀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得中午才到呢。”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嘛。”夏萤说着,就将包裹卸了下来,放在地上。 “再说了,我爹娘也催我早点过来。他们说既然是来学手艺的,就得有个学徒的样子,不能迟到的。” “你爹娘说得对。”阿秀笑了笑,帮她把包裹提了进来,“快进来吧。” “哎,阿秀姐,我自己来就行。” 夏萤跟着阿秀,将包裹提上了楼,放进了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 “哇!好漂亮啊!”她看着那张铺着淡粉色床单的小床,还有桌上摆着的花瓶,惊喜地叫了一声。 “阿秀姐,这……这都是你跟郑姐给我收拾的吗?” “是啊。”阿秀点了点头,“郑姐说不能委屈了你。还特地让我去买新的被褥呢。” “郑姐和阿秀姐,你们对我太好了。”夏萤的眼圈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又扬起来那张快乐的小脸。 “行了,不说这些了。阿萤,咱们快下去吧,该开店了。” “嗯!” 几天时间,夏萤就好像习惯了店里的环境。 她学东西很快,阿秀教她怎么给客人洗头,怎么调配护发用的精油,她看一遍,就能记个差不多。 虽然手上的活儿还不太熟练,但那灵动劲儿,让阿秀看了都暗暗佩服。 有客人的时候,她也不像阿秀刚来时那么拘谨,会主动上前招呼,端茶倒水,陪着客人聊天。 她那张嘴,甜得很,又会看人下菜碟。 看到那些喜欢听八卦的太太,她就捡些戏院里听到的趣闻说给她们听,逗得那些太太们哈哈大笑。 遇到那些不喜欢说话,只想安安静静做护理的,她就乖乖地闭上嘴,在旁边打下手,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郑小河和阿秀在给客人做护理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仔细地看着,学着。 有时候,还会主动递个毛巾,或者帮忙调个面膜,眼力见十足。 郑小河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满意极了,组织上这次还真是派来了一个宝贝。 这日下午,店里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是两个三十多岁的日本妇人。 她们身着洋裙,手提精致皮包,看那衣服的材质和身上的气质,像是商人家的太太。 阿秀看到有生面孔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两位太太,下午好。是想做妆发,还是做皮肤管理啊?”她照例客气地询问。 那两个日本妇人对视了一眼,显然没听懂阿秀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对另一个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 阿秀虽然听不懂,但也立刻反应过来,这俩是日本人。 她心里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记着郑姐的交代,开门做生意,不能主动把客人往外推。 便热情地用手势比划,请她们进来坐。 那两个日本妇人倒是看明白了阿秀的意思,也客气地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便走了进来。 阿秀将她们请到休息区沙发坐下,又对夏萤使了个眼色。 夏萤立刻会意,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两位太太,请喝茶,请吃点心。”她将茶杯和精致马卡龙,放在了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阿秀又比划着,示意她们先坐着稍等片会,自己则转身,蹬蹬蹬跑上了楼。 “郑姐!郑姐!”她敲了敲郑小河的房门,“楼下……楼下来了两个日本太太!” “日本人?” “嗯。”阿秀点点头,“她们不会说中文,我也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就一直在那儿比划。” “行,我知道了。”郑小河说,“你先下去招呼着,我马上就来。” “两位太太,下午好。”郑小河走到那两个日本妇人面前,微笑着,用很简单的,甚至有些蹩脚的英语,开口问道。 “妆容、头发还是皮肤?” 其中一个的日本妇人,听到她会说英语,眼睛亮了一下。 她也用浓重日本口音的英语回答道:“哦!你会说英文,太好了!” “一点点。”郑小河谦虚地笑了笑。 “我们想做全套的。”那个日本妇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同伴,“晚上有个聚会。” “好的,夫人,我明白了。”郑小河眨眼,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又将她们的要求用中文,跟旁边的阿秀又重复了一遍。 “好的,郑姐,我明白了。”阿秀也对她们笑了笑,表示明白。 “两位太太,请跟我来。”郑小河对她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将她们带到里间的双人护理室,示意她们在护理床上躺下。 “我们先给你们做个面部的深层清洁和补水,然后再做手部护理。最后再根据你们晚上的衣着,为你们设计发型和妆容。” 郑小河用简单的手势,辅助着解释。 那个会说英语的日本妇人,将她的话又用日语,翻译给了同伴听。 两人点了点头,便顺从地躺了下来。 依旧是郑小河和阿秀一人负责一个,夏萤则在旁边打着下手。 护理的过程中,那两个日本妇人,一直在用日语小声地聊着天。 郑小河竖起耳朵,努力地听着,但除了几个她知道的词,比如“上海”“百货公司”“衣服”之外,其他的没听懂。 她心里不禁有些着急。 看来,这学日语的事必须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不然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她就只能当个睁眼瞎,干着急。 可她又不能表现得太刻意。 之前小河没有学日语的途径,毕竟这年代可没有网课兴趣班的存在,学语言也不是买本书就能学会的。 上海确实有几个固定的日语学习班,可那都是跟日本公司合作的人才被允许参加的,普通人根本没法学。 而且她之前也没有日本客户,那会贸然去学日语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如今不一样了,上海的日本人越来越多,往后几年只会更多,来她店的日本妇人也一样,这时候学习日语,理由反倒顺理成章了。 当然还得找个合情合理的日本介绍人,不会被怀疑的那种。 她心里已然有了人选。 第306章 挖而康 妆容做完后,两位日本妇人十分满意。 那个会说英语的太太,指着自己的脸,对郑小河说:“郑小姐,你的手艺,真是太神奇了。” “您喜欢就好。”郑小河笑着回应。 “对了,”她指着刚才郑小河给她们用的那款清洁面膜。 “这个……这个是什么?我感觉用完之后,脸上好像清爽了不少。” 郑小河简单解释道:“清洁面膜,中草药,深层清洁,脏东西。” 她问:“这个…卖吗?我们想买两份带回去。” “当然可以。”郑小河抿唇微笑。 她让阿萤包装好递给了那位太太。 “谢谢。” 两位太太付了钱,又客气地对郑小河鞠了一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送走她们,阿秀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我的天哪。”她走到夏萤身边,感叹道,“跟她们说话,可真是太费劲了,我刚才手都快比划抽筋了。” 夏萤也跟着笑:“是啊,我刚才看阿秀姐你那样子,就跟演哑剧似的。” “哎。”阿秀摇头叹息。 “以前咱们店里也来过日本客人,就是竹下小姐。可竹下小姐会说中文,我们跟她说话不费劲。这回来了两个一句中文都不会说的,可真是……抓瞎了。” “这以后,来咱们店再来几个小日本,总不能每次都让郑姐出来应付吧?郑姐那么忙,哪有那么多工夫。” 夏萤也跟着发愁:“是啊。我倒是会几句简单的日语,都是以前在戏院里,听那些日本人说话跟着瞎学的。但也就会说个‘你好’‘谢谢’‘对不起’什么的,真要聊起来,也说不了几句。” 郑小河听着她们俩的对话,心里有了主意。 “你们俩,过来。”她朝她们招了招手。 “郑姐,怎么了?” “这件事我也想过了,咱们不能总这么被动。以后我想办法去学学日语,等我学会了再来教你们。” “学日语?”阿秀和夏萤都吃了一惊。 “是啊。”郑小河摊手无奈道。 “现在上海的小日本这么多,咱们做生意的,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推吧?多学门语言,多条路。” “可是,郑姐,这日语哪有那么好学啊?”阿秀有些发愁,又担忧。 “我听说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话也说得叽里呱啦的,听都听不懂。” “而且,咱们学日语会不会被当成汉奸啊,还有要是邻里他们知道了会不会异样看我们。” 小河垂目思考,然后如无其事道:“先别考虑这些了。在这之前我倒是可以先教你们几句简单的英文。咱们店里偶尔也有洋人太太来。你们学会了至少能应付一下,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手足无措。” “真的吗?郑姐!您要教我们英文?”夏萤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小河,心里又惊又喜。 如今学外语门槛本来就高得很,像他们一家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没有门路接触,没想到来到这里还有这般收获。 脑海里忍不住想起收音机里龚澎女士的声音,听说她用英语将抗战真相传播到了全世界,争取到了很多国家的支持,那是她最仰慕的人之一。 “嗯。”郑小河翻开了一下预约本,“正好今天下午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了。咱们现在就开始。” 她将阿秀和夏萤叫到里间,拿来纸和笔。 “来,都坐下。咱学英语一步步来,我今天就先教你们几个最常用的词。” “比如,客人进门了,你们要说‘欢迎光临’。英文呢,就是‘挖而康’。” “挖而康?”阿秀和夏萤跟着念了一遍,觉得有些绕口。 “对。”郑小河笑着说,“你们暂时别管它怎么写,就记这个音,能理解,会说就可以。” “我再教你们一个法子,叫‘谐音记忆法’。你们想啊客人来了,我们心里高兴,是不是就像要把他给‘挖过来’一样?所以就是‘挖而康’。” “噗嗤。”阿秀和夏萤都被她这个奇怪的联想给逗笑了。 “别笑,这个法子可管用了。”郑小河说,“你们多念几遍,就记住了。” “还有客人走了,我们要说‘欢迎下次光临’。英文呢,就是‘栓克油,挖而康,耐死特,太慕’。” “我的天,这么长啊。”阿秀咋舌。 “不长,你把它拆开记。”郑小河耐心地解释,“‘三克油’,就是谢谢你。你想啊客人付了钱,咱们是不是得谢谢人家?这钱啊就得‘栓’,栓住了,跑不了。所以就是‘栓克油’。” “‘挖而康,耐死特,太慕’,就是欢迎下次再来。你们就记‘挖过来,下一个,太慕’。就是说,这个客人走了,我们还想把他挖过来,让他下一次,再来光顾我们。‘太慕’呢,就是太羡慕了,羡慕我们生意好。” “哈哈哈,郑姐,你这都是从哪儿想出来的啊?”夏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管从哪儿想的,管用就行。”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郑小河就用这种“谐音梗”的方式,教了她们不少日常用语和跟美容化妆相关的专业词汇。 比如“粉底”,就是“放得深”,把脸上瑕疵都深深地放进去,藏起来。 “香水”就是“泼妇”,想象一下,那个人身上喷了很多香水,那味道浓的刺鼻,把平常特别优雅的女人都气成了泼妇,你们想那味道得有多浓啊。 阿秀和夏萤一边笑,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直到晚上,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时,阿秀还端着碗,在那儿发呆。 “挖而康……泼妇……” “行了行了,阿秀。”郑小河看着她那副魔怔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快吃饭吧。再念下去你今天晚上做梦都得说英语了。” “郑姐,我……我就是觉得,太有意思了。”阿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有些发红。 “我之前听那些洋人说话,就跟听天书似的,一个字也听不懂。那时候您虽然也教过我几句,但洋人太太来得少,没几天我就又忘了。” “今天您这么教,我才发现学习还能这么有趣呢。就是……就是我这脑子,有点不够用,还没消化呢。” 第307章 0022 0948 “是啊郑姐。”夏萤也在旁附和,她嘴里塞满了饭,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我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我以前总觉得学外语是那些大学生才干的事,没想到,咱们这儿也能学。我感觉再跟着您干上一段时间,我简直都要变成全能的了,什么都通了。” “你们俩啊,就贫吧。”郑小河笑着给她们一人夹了一筷子菜。 “快吃饭,吃完饭自己复习复习。我跟你们说这学语言啊,就跟咱们学手艺一样,一天不练手就生,得多练才能记住。” “嗯!”两个姑娘齐声应道,又埋头扒起了饭。 吃完饭,阿秀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就拿着她那个小本子,回自己房间用功去了。 夏萤则跟着郑小河,来到了她的卧室。 一进门,夏萤就熟门熟路地将门反锁上,又拉上了窗帘。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小册子递给郑小河。 “郑姐,给。” 郑小河接过册子,这是本手抄的密码本,上面的字迹很小也很工整。 “这是我们最新的密码本,您先熟悉熟悉。”夏萤说。 “组织上考虑到您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特地给您准备了最基础的版本,只有几百字。” “好。”郑小河点了点头,将密码本放在桌上。 然后,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了木箱子,里面是一台电报机。 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的申请,不仅给她安排了老师,还通过其他渠道送来了电报机。 对此只有唯一要求,她没有完全掌握收发报技术之前,这台电台只能用来接收,绝不能用来发送。 而且所有的操作都必须在夏萤的监督和指导下进行。 “郑姐,咱们今天还是先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练起吧。”夏萤断了电台的线路,教小河按键。 “发电报最重要的,就是手稳心静。每个点每个划,时间的长短,停顿的间隔,都得精准无误。不然发出去的信号就是一堆乱码,对方根本接收不到。” “你听。”她说着,在按键上敲击出了一串“滴答”声。 “短促的是‘滴’代表‘点’。稍微长一点的是‘答’代表‘划’。一个‘划’的时间,等于三个‘点’的时间。两个符号之间的间隔,等于一个‘点’的时间。两个字母之间的间隔,等于三个‘点’。两个单词之间的间隔,等于七个‘点’。”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规矩,必须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刻在脑子里。” 郑小河点点头表示明白,也伸出手在按键上试着敲击起来。 她虽然是第一次接触,但她前世听说过摩斯电码,脑子里有个大概的印象。 所以上手比普通人要快得多。 “滴,滴滴,滴答……” “我们把最常用的七千个汉字,按照一定的规律编成了四位数的电码。比如,‘0022’代表‘中’,‘0948’代表‘国’……” “发报的时候不是直接发汉字,而是发这些四位数的电码。对方收到之后,再根据同样的密码本,把数字翻译成汉字。” “原来是这样。”郑小河恍然大悟。 “那……这个密码本,是不是经常要换?” “当然了。”夏萤正色道。 “为了安全,密码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而且不同的联络站,使用的密码本也可能不一样。这样就算其中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也不会牵连到其他的同志。” “而且我们在发报的时候,还会进行二次加密。”夏萤又说。 “比如我们会事先约定好密钥或者换算规则,在发报前先把明码通过这个规则转换成乱码。这样就算敌人截获了我们的电报,也拿到了我们的密码本,他们也破译不出来。” 郑小河听着感觉无比震撼。 在这样艰苦卓绝的环境下,我们竟然能想出这么多巧妙的办法,来跟敌人斗智斗勇。 “阿萤,照我这个速度,大概要多久才能学会独立发报?” “郑姐您放心吧。”夏萤笑着说。 “照您这个学习速度,我估计最多再有两三个礼拜,您就能把这本密码本上的常用字都给记下来了。到时候简单的收发电报肯定没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店里的生意依旧忙碌,三人的生活也形成了特殊的规律,白天的时候俩姑娘跟着小河学英语,到了晚上小河就跟着阿萤学发电报。 她的进步神速,不仅很快就掌握了大部分的电码,连发报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 郑小河盼了好几天竹下美子终于来了。 竹下美子和高桥美和两人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亲密得跟连体婴似的。 “郑小姐,我们又来啦!”竹下美子看起来比上次还要愉快。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欢迎光临。”郑小河笑着迎了上去。 看着竹下美子如今精神状态,内心也不禁有些感慨,这高桥美和对她的影响还真不小,这就是友情的力量吗? 郑小河看着她们那副亲密的样子,心里有些犹豫,本来想着等竹下美子一人来的时候,跟她提提学日语的事。 可现在,高桥美和也在这里。看她俩如今的关系,以后或许还会结伴来。 转念一想,这次机会要是错过了,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内心纠结着,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快请到里间来吧。”她笑着将两人引了进去。 第308章 兴亚院 “竹下小姐。”郑小河指腹轻柔按压着竹下美子太阳穴,然后一脸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我……我有件,想请您帮个忙,不知道……方不方便?” “郑小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竹下美子闭着眼睛,舒服地哼了声,“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你。” “是这样的。”郑小河说,“我想……我想学几句日语。” 竹下美子闻言,有些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学日语?郑小姐,你怎么会突然想学这个?” “哎,别提了,还不是被逼的。”郑小河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是知道的您是我们店里第一位日本客人。您会说中文,我们跟您交流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可前几天呢,我们店里来了两位日本太太。她们一句中文都不会说,我们几个人就跟演哑剧似的,在那儿比划了半天,才总算是把意思给弄明白了。” “等把那两位太太送走,我这手都快比划抽筋了。” 竹下美子听着她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手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躺在旁边的高桥美和,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也好奇地用日语问:“美子,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竹下美子将郑小河刚才的话,又用日语跟她学了一遍。 高桥美和听完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 “郑小姐,你真是太有趣了。”竹下美子笑着说。 “我就是觉得咱们这店,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郑小河面上长吁短叹,一脸苦恼。 “总不能因为语言不通,就把客人往外推吧?那不是砸咱们自己的招牌嘛。” “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学几句简单的日语,至少能应付一下。比如问问她们想做什么项目,介绍介绍咱们的产品。这样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也不至于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儿干比划了。” “你说的有道理。”竹下美子点头称道,“做生意嘛,确实该这样。” “我学中文还是我姑姑教我的呢。可惜她现在工作忙得很,我也不好意思再拿这种小事去麻烦她。” “我也不认识什么会教日语的先生。要不这样吧,郑小姐,你以后要是有空就常来我府上坐坐。我正好也觉得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咱们俩可以聊聊天,我顺便也能教你几句日语。” “真的吗?竹下小姐?”郑小河面上故作惊喜交加,“那可真是太好了!真是太谢谢您了!” “不过……”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这人笨得很学东西慢。听说学一门新的语言可难了。我也不求能说得多流利,只要能学会几句待客的话,还有一些跟咱们这行相关的词,能跟客人简单交流就行。” “没关系,慢慢来嘛。”竹下美子从容说。 她正想再跟郑小河继续说,躺在旁边的高桥美和,却忽然小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由于郑小河是坐着,而那二人是躺在美容床,所以她能清晰地看到,高桥美和在说话时,双眼微颤,冒出警惕之意。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郑小河敏锐地捕捉到了。 竹下美子也愣了一下,然后也用日语,跟她解释了几句。 高桥美和听完,神情变了变,恢复了之前那副恬静可爱的模样。 她看着竹下美子,用那种甜美的嗓音,又说了几句什么。 竹下美子听完,沉思了片刻,然后也用日语,回答了她几句。 郑小河依旧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但是她听到了,竹下美子在说话的时候提到了“郑小姐”,还有“亚撒西”这几个词。 “亚撒西”,是温柔和善的意思。 小河心里暗道,高桥美和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她非常敏感,而且警惕性极高,刚才的反应说明了对自己抱有戒心。 而竹下美子这个“天真”的大小姐,恐怕是在跟她解释,自己是个多么和善的人。 郑小河面上依旧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继续给竹下美子揉搓发丝。 俩人又用日语,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竹下美子才对郑小河说。 “郑小姐,刚才美和跟我说她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教你些日常用语还行。但要是涉及到一些专业的词汇,我怕我教不好,反而误导了你。” “美和她刚才倒是提醒我了。”竹下美子说,“她说她可以让她父亲,帮你推荐一下去兴亚院办的那个日语普及班学习。” “那里有最专业的老师,教的也都是最标准的发音。肯定比我这个半吊子教得好。” 兴亚院!那是日本在华的最高殖民统治机关! 他们办的那个所谓的“日语普及班”,明面上是推广日语,促进“中日文化交流”。 实际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洗脑机构。 去那里学习就等于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高桥美和,还真是“好心”啊。 她这是想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郑小河的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就不当着她的面提这件事了。 现在倒好,骑虎难下了。 要是直接拒绝,肯定会引起她们的怀疑。 “兴亚院?那……那是什么地方啊?”郑小河故作不解地问。 “是专门教日语的学校吗?我这种没有任何基础的也能去学吗?” 高桥美和告诉竹下美子后,她在旁边翻译:“当然可以,那个普及班,就是为你们这些想学日语的中国人办的。里面的老师都是从日本国内请来的专业教师,教得可好了。” “而且能去那里学习也是一种荣誉呢。我听说好多想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去呢。” “美和的父亲跟兴亚院的负责人很熟。只要他一句话,你肯定能进去。” “那…那…可真是太好了!”郑小河表现得受宠若惊。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郑小姐你太客气了。”竹下美子赧然一笑,“我们是朋友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第309章 缓兵之计 高桥美和也跟着坐了起来,笑盈盈地对竹下美子说了几句什么。 竹下美子听完,明眸善睐,然后对郑小河说:“郑小姐,美和说她回去之后就立刻跟她父亲说这件事。不出意外下个礼拜,应该就能去上课了。” “下个礼拜?”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她连忙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着竹下美子和高桥美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不过……我能不能……能不能再过一段时间再去?” “怎么了?郑小姐?”竹下美子有些不解,“你不是急着想学日语吗?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还往后推呢?” “不是的,不是的。”郑小河连忙摆手,面露歉意。 “我当然是想越快去越好。可是……可是我这店里,暂时走不开。” 她指了指旁边的阿秀和夏萤。 “您二位也看到了,我这店里最近生意好,预约都排到下下个礼拜去了,每天从早忙到晚,没法按时按点的去上课。” “而且您看。”她又指了指忙前忙后倒茶的夏萤。 “我们店里刚招了个新来的小学徒。她什么都不懂,还得我跟阿秀手把手地教。我这要是天天跑去上课,店里就阿秀一个能干的,她哪忙得过来啊?到时候怠慢了老顾客,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竹下美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今天在店里忙活的,确实多了个生面孔。 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见过这个姑娘。 “原来是这样啊。”竹下美子体恤道,表示理解。 她又将郑小河的话翻译给了高桥美和听。 高桥美和听完,也朝夏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对竹下美子说了几句什么。 “郑小姐,美和说她能理解你的难处。”竹下美子转述道。 “她说这件事不急,你可以先把店里的事安排好,等那个新来的姑娘能上手了,再过去也不迟。她父亲跟兴亚院那边打招呼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什么时候去都行。” “真是太好了!”郑小河心中终于舒口气。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你们真是太体谅我了。那……那等我这边忙完了,安顿好了,我再联系您行吗?” “当然可以。”竹下美子笑眯眯,“随时都可以。” 将两人送走后,郑小河笑容收敛了起来,只觉后背发凉。 总算是把这件事给暂时糊弄过去了。 看来这个烫手山芋看来是甩不掉了。自己要是敢说半个“不”字,高桥美和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肯定会立刻对自己起疑。 到时候别说学日语了,恐怕连她这个店都得被盯上。这件事还得再拖拖,必须向周瑾汇报,有了应对的方案再说。 “郑姐,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阿秀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郑小河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你先去收拾一下那屋吧。” 郑小河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心不在焉地记着账。 “郑姐。”夏萤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柜台前,正脸凝重地看着她。 “怎么了?”郑小河抬起头。 “刚才那个高桥美和,是不是有问题?”夏萤小声问。 “你看出来了?”郑小河挑了挑眉。 夏萤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她表面上看起来温温柔柔,说话也细声细气,跟个瓷娃娃似的,好像没什么心眼。可我刚才看她,就在你跟竹下小姐说要学日语的时候后,也就是竹下美子跟她说完话,她下意识的眼神……不对劲。” “就……就那么一瞬间。”夏萤比划着。 “她眼睛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错。那眼神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小姑娘该有的。” “你这丫头眼睛还挺尖的。”郑小河调侃道,缓解一下有些压抑的气氛。她也对夏萤的观察力又高看了几分。 “那可不!”夏萤配合扬眉,“我从小就在后台混,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个名角儿,在台上一个样,在台下一个样。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个高桥美和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郑姐,你可千万别着了她的道啊。那个什么兴亚院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可不能真的去啊。”夏萤紧张道。 郑小河合上账本,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正色道:“你说的没错。这个高桥美和确实不简单。不过此时我心里有数,去还是得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这个高桥美和十有八九就是,高桥大佐安插在夫人小姐们社交圈的工具人,用来拉拢人脉,暗中监视的。 第310章 独善其身 夜晚,安全屋。 周瑾听完郑小河的讲述,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久久没有说话。 郑小河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周瑾的决定。 这件事确实太棘手了。 “小河,你知道兴亚院是个什么地方吗?”许久,周瑾才终于开口。 “我听邻居们提过。”郑小河说,“是日本人在中国设立的最高殖民统治机关。他们办的那个日语班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语言学校,是个洗脑机构。” 周瑾表情无比严肃,但明显目光里全是担忧。 “你既然都知道那你还敢答应?进了那个地方,就等于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那里不仅有日本的特务,还有汉奸。如果被发现有任何‘不和谐’的言论,或者‘反日’的情绪,就会立刻被带走,进行‘思想教育’。” “周姐,我没得选。”郑小河苦笑叹息。 “当时那个情况高桥美和就在旁边盯着,我但凡表现出犹豫或者拒绝,她肯定会立刻对我起疑。我只能先答应下来,用店里忙的借口暂时拖着。” “这个高桥美和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这次是被她给盯上了。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们来查,还不如走进去。至少我还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周瑾看着她,眼圈有些发红。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对你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会被打上‘汉奸’的烙印,身边的朋友可能会在街上指着你的鼻子骂你跟你绝交。” “店里曾经信任你的客人,把你当成朋友的太太小姐们,她们还会再来吗?她们只会觉得你是个为了钱连国家和民族都可以出卖的小人。你的名誉,你的尊严,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在顷刻之间毁于一旦。甚至……你最亲近的家人,都可能会误解你,疏远你。” “更致命的是,我们那些不知道你真实身份的同志,他们会把你当成真正的敌人。他们可能会把你列为‘锄奸’的目标。到时候你不仅要躲避日本人的监视,还要提防来自‘自己人’的刺杀。” “你会亲手毁掉你自己的名誉,必须忍受所有人的唾骂和误解。你甚至无法辩解。每一次被同胞辱骂,每一次被朋友背弃,都是对你信仰的一次凌迟。” “小河,这种痛苦比肉体上的折磨要残酷一百倍,一千倍。你……真的想好了吗?” 郑小河听着周瑾的话,心里阵阵发紧。 她当然知道。 上辈子她在那些纪录片还有解密新闻里,看到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有些人为了信仰,甘愿背负骂名,做黑暗中独行的潜伏者。到了后来,很多人靠档案、证据和证人获得清白,也有人在数十年后才等到沉冤昭雪。当然她也相信肯定还也有人和他们的功绩一起被永远地埋葬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周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不是去做那种的“汉奸”,顶多判亲日派。”郑小河眼眸黑若点墨,嘴唇轻抿。 “我的手艺我的店铺决定了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只会跟那些太太小姐们打交道。我会尽量把握好分寸,保持我的立场,避免让自己陷入太深的泥潭。” “小河,你太天真了。”周瑾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倘若你进了日本人的圈子,很多事就由不得你了。他们会利用你的名气,利用你的沙龙,让你去接触一些你不想接触的人,让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 “到时候你想保持中立,想独善其身,可能吗?” “我……”郑小河一时语塞,“周姐,那……那我还能怎么办?” 第311章 海晏联合日化公司 她又沉默很久:“我去兴亚院不仅能打消他们的疑虑,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学习日语。以后我再接触那些日本太太小姐就能听到更多更有价值的情报,比如高桥美和。而且在关键时刻,还利用我的身份帮忙完成一些……意想不到的任务。” “周姐,我知道这条路难走。可越是难走的路才越有走的价值,不是吗?” “这件事还是太冒险了。”周瑾此时感觉异常疲惫,胸口发闷。 “我会把这件事都如实地向上级汇报,还得看上面的决定。在命令下来之前,你还是先拖着。” 郑小河的目光与周瑾对上:“我明白。” “工厂内迁的事,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周瑾提起。 “都还算顺利。”郑小河将最近的情况,简单地向她汇报了一遍。 “收到您上次给我的‘重庆’那张纸条之后,我就立刻跟常先生他们商量了。大家也一致同意把内迁的地点定在重庆。” “常先生已经派了人过去打点关系了,上海这边的机器和人员也已经开始分批次,通过泰丰洋行或者其他渠道陆续往外转移。” “按照计划再有一个半月左右,上海这边的厂子规模就会缩减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只维持小规模的生产。” “联盟那边主事的人换了吗?”周瑾又问。 “换了。”郑小河说,“我已经正式向理事会提议,辞去了我那个‘牵头人’的职务。由常连城接替我的位置担任联盟的代理总理事,联盟所有事务都由他全权负责。” “至于重庆那边……”郑小河顿了顿,“我们给那个新厂取了个新名字‘海晏联合日化公司’。法人代表也是他,以后那边所有的生产和销售也都由他来负责。” “海晏……”周瑾喃喃道,“好名字。” “你这步棋走得好,常连城当这个主事人,自己在后面遥控指挥。这样一来不仅能把你自己给摘出来,工厂也相对安全了。” 郑小河谦虚道:“专业的人才让他去干专业的事,比我这个半吊子在前面瞎指挥,要强得多。”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结果是好的。”周瑾说。 “小河你记住,‘海晏公司’这条线至关重要,里面不仅有你的心血,也有组织的关系经济支持,定要把它牢牢地抓在手里。以后它不仅是你的商业帝国,更是我们一个重要站点和物资中转站。” “甚至……”她目光严肃,“如果有一天,上海这边真的待不下去了。重庆便是你的第二条退路。” “组织决定将工厂扎在国统区,不仅是想避开日本人的锋芒。也是打算以后就算抗日结束了,国共之间的关系也还很难说。你在重庆那边有这么大个产业,也算一个重要保障。” “我明白。”郑小河郑重地点点头。 “对了,周姐。”郑小河想起来之前的汇报,“关于那个高桥美和,派人去跟踪她了吗?” 提到这个,周瑾双眉微蹙。 “我们的人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对高桥美和的行踪,进行了秘密的跟踪调查。” “发现她虽然经常跟竹下美子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但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用一个地方。” “哪里?” “美童公学附近,东平路那一带的洋房区。” “东平路?”郑小河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地名。 那里是法租界有名的高级住宅区,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洋人和高官。 “我们的人在那边蹲守了几天,基本可以确定,高桥的住所就在那里。”周瑾说。 “那栋洋房安保非常严密,不仅有警卫站岗,周围还有不少便衣在巡逻。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第312章 神秘女人 “不过,我们的人在那边蹲守了几天,倒是发现了个其他情况。” “什么情况?”郑小河立刻追问。 “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有一辆别克,在傍晚开进那栋洋房。”周瑾说,“车子一般会待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车里坐的是什么人?看清楚了吗?” 周瑾继续:“后座上几乎每次都是一对男女。” “男人应该是高桥大佐本人。他每次都穿着便装,戴着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长相。但从司机警卫态度来看应该就是他没错了。” “那……那个女人呢?”郑小河的心提了起来。 周瑾绷着脸回答:“她大多数都是很素净,但有时候也打扮得很时髦。她跟高桥的举止非常亲密,比如靠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而且下车的时候高桥还会主动为她开车门,扶她下车。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洋房,那样子可不像是普通的下属或者朋友。” “第二天一早,那辆车会再开出来。但车上就只剩下那个女人和司机了。我们的人跟过几次那辆车,每次都会把她送到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的一处公寓楼下。她下车之后就直接上楼了,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暴露,所以也没看清她的具体长相。” “所以只知道她身形很清瘦,气质看起来不错,年纪应该不大。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个中国人。” “中国人?”郑小河自言自语,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一个能和高桥大佐这种级别的日本高官,保持如此亲密关系的中国女人,她的身份绝不简单。 “周姐,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是高桥的情妇?” “八九不离十。”周瑾垂下眼眸,“而且我怀疑她不仅仅是情妇那么简单。高桥是什么人?他会随随便便地就把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带进自己戒备森严的住所吗?” “除非……这个女人对他来说有特殊的价值。她能自由进出那栋洋房,说明她已经取得了高桥的信任。她肯定知道高桥很多秘密,如果我们能查清楚她的身份,那我们对付高桥,对付日本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重点调查这个女人?” “不。”周瑾叮嘱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高桥这个人警惕性极高,他那个住所更是戒备森严,我们的人能在外面观察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再贸然靠近,或者派人去接近那个女人,很容易就会打草惊蛇。” “在没有搞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你以后再跟竹下美子和高桥美和接触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看看能不能从她们嘴里听取一些关于这个神秘女人的线索。” “不过还是要记住,千万不要主动去打听。” “我明白了。”郑小河点了点头,“周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好。”周瑾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回去之后也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还有兴亚院的事尽量拖。” “嗯。” 第313章 暗杀 第二天,郑小河借着回云南路老店的由头,拐进了苏曼珍的旗袍店。 苏曼珍正叉着腰,指挥着店里的小伙计和小姑娘大扫除。 “哎!那边!窗台没擦干净!再擦一遍!” “还有这边地上的头发丝都看不见吗?扫干净点!” 她看到郑小河进来,那副“监工”的架势才收敛了些,笑颜逐开。 “哟,小河,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来看看曼珍姐你啊。”郑小河笑着走进去。 “走,里间说。”苏曼珍立刻会意,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扔给旁边的小伙计,将郑小河引进了里屋。 “什么新情况?让你这么着急地跑来找我?”苏曼珍给她倒了杯水。 “关于高桥大佐。”郑小河开门见山,“我从我那边,听到点风声。” 她将周瑾告诉她的,关于高桥大佐身边那个神秘中国女人的事,全须全尾跟苏曼珍说了一遍。 “哦?”苏曼珍听完,眼珠子一转,来了兴趣。 “闺女都快嫁人了,还在外面养着小的呢?搞这些乌七八糟的,真是为老不尊。” 她又调侃道:“就是不知道,这个能让高桥大佐金屋藏娇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了。是真有几分姿色,还是……有别的什么过人之处?要么高桥在利用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么就是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背景能让高桥对她另眼相看。” “是啊。”郑小河也跟着说,“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我怕……她会是日本人安插在咱们中国人内部的一颗钉子。” “你这个担心有道理。”苏曼珍若有其事地点点头,“这种事,日本人干得出来。”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提个醒。”郑小河说。 “你以后要是参加什么宴会或者在什么场合,多留个心眼。看看能不能碰到符合这个特征的女人” 苏曼珍说:“放心吧,这件事我记下了,我手底下有几个小兄弟,别的本事没有,打听这些花边新闻可是一绝。只要这个女人还在上海滩露面,我就不信我挖不出她的底细来。” 郑小河正经道:“那就好,对了曼珍姐,重庆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提到这个,苏曼珍面上的轻松消失了。 她顺手拿出一支香烟正想点上,瞅了眼小河正直愣愣盯着她,唇角弯了下,又将其放起来了。 “有。”她继续说道,“戴老板亲自下的密令。” “怎么说?” “我们的暗杀名单上又添了个新名字。”苏曼珍眼神冷厉起来。 “赤木建司。” “赤木建司?” “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的副总监。”苏曼珍说,“高等二等官,从四位,四等功。这个级别换算成军衔相当于日本陆军的中将。” “他也是日本在租界警务系统里级别最高的代表。专门负责镇压我们这些‘抗日分子’的。这人狡猾的很,也非常残忍。他上任不到半年,我们军统在租界里的好几个情报站都被他给端了,折了不少人在他手里。” “不仅是我们,你们那边,听说也有不少人栽在了他手上。” “所以戴老板这次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不然我们两家在上海的地下工作,都得被他给搅黄了。” 第314章 康德医院 “警务处的副总监?”郑小河眼神一黯。 “那他身边跟着的保镖肯定不少吧?你们这次行动可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苏曼珍冷肃道:“那是自然,这个赤木建司平时出门都小心得很,身边随时都跟着四个从日本宪兵队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都是神枪手,而且从来不走固定的路线。” “那你们怎么下手?”郑小河更担心了。 “再狡猾的狐狸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苏曼珍挑挑眉,稳如泰山。 “盯了他将近半个月,总算是摸到了他点规律。” “什么?” “他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康德医院。” “康德医院?”郑小河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我记得那好像是德国人开的私立医院吧?在法租界西边,离我们这儿不远。” “对,就是那家。”苏曼珍点头,“我们查过了,他应该是得了什么慢性病需要定期去那里复诊或者做检查。每次去都是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医生,这也是他唯一有规律可循的行动。” “那你们是打算在医院里动手?几乎没有退路。” 苏曼珍立即否定:“不。医院里人多眼杂,而且有很多无辜的病人和医生。我们不在那里动手,不然会伤及无辜。再说了他去医院的时候,那四个勤务兵也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没机会。” “那你们……” “我们打算在他去医院的路上或者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找机会动手。”苏曼珍说,“我们已经把他常走的那几条路都摸熟了。也选好了几个适合伏击的地点。” “有几成把握?”郑小河还是不放心。 苏曼珍沉默了片刻,才伸出五根手指。 “五成。” “这么低?” “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估计了。”苏曼珍苦笑了一下。 “谁也无法保证到时候会不会出什么别的岔子。比如他临时改变路线,或者他身边突然增加了护卫。这些都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细节和可能性都考虑到,然后在机会出现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出手。” “那……你们什么时候动手?计划都定好了吗?” “大约就在这几天吧。”苏曼珍说。 “这件事牵扯太大,具体的行动方案暂时还不方便跟你多说,我们还得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明白了。”郑小河有些忧心,“曼珍姐,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苏曼珍拍了拍她的手,“我这条命硬着呢。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后她又看着郑小河,话到嘴边却又羞于启齿。 “小河,我……我还想再跟你求点东西。” “什么东西?曼珍姐你尽管说。” “还是药。”苏曼珍不好意思地说。 “我手底下那几个人,你也知道,都是些不怕死的愣头青。每次执行任务都跟拼命似的,难免会挂点彩。可他们又不能去医院,怕暴露身份,只能互相帮忙简单处理一下。” “上次你给我的那些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唉,现在消炎药和止血粉黑市上都很难买到。”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边……还有没有路子?能不能……再帮我弄一点?钱不是问题!” “曼珍姐,你放心,我那还有一些留存。”郑小河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你等我消息,最迟后天我定给你送过来。” “小河,真是太谢谢你了。”苏曼珍感激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郑小河说。“对了曼珍姐,我上次给你的那些药,你们用着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的、过敏的?” “没有没有!好用!太好用了!”苏曼珍听到这个,嘴角上扬。 “阿东上次腿上划了个大口子,都发炎流脓了,吃了你给的那个消炎药,第二天烧就退了,没几天红肿也消了,比我们以前用的那些药效果好太多了。” “那就好。”郑小河听她这么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她给苏曼珍的都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现代药品,效果自然比这个时代的要好得多。 第315章 阿秀上门 郑小河觉得这事耽搁不得,第二天就将药送了过去。 苏曼珍看到那些救命药,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硬是又塞多给了郑小河一叠钱。 她没有推辞,回来的时候空间里又多了笔不小进账。 回到店里,趁着阿秀清闲,郑小河递给了她一个崭新的深棕色小皮箱。 “郑姐,这是……”阿秀看着那个皮箱,有些不解。 “打开看看。”郑小河笑着说。 阿秀依言打开了箱子。 只见箱子内部隔出了很多大小不一的格子,并摆放着全套的化妆工具。 从化妆刷到眼影盘、口红,再到精华、面霜……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几样是阿秀从来没见过的。 “郑姐,这……这也太齐全了吧!”阿秀看着这满满一箱子的“宝贝”,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给我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当然是给你的。”郑小河笑眯眯地说,“这是我特地找人给你定做的,以后就是你的专属化妆箱了,以后上门服务就用这个。” “上门服务?”阿秀愣住了,“郑姐,您…您是说…?” “是啊。”郑小河打断她,笑意加深。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这一段时间呢,阿萤就跟着我在店里学学手艺,店里上门服务的活儿,你这个大师姐就负责啦。” “我?”阿秀一下子就慌了,她连连摆手,“不不不,郑姐,我不行,我不行的。” “我…我手艺还没学到家,我怕我做不好给您丢人,砸了咱们店的招牌。” “你怎么就不行了?”郑小河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我以前虽然也跟着您出去过几次,但都是在旁边给您打打下手。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太太小姐们,我……我怕我做不好,给您丢人。” “你怎么就做不好了?”郑小河看着她那副没自信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阿秀你听我说。”小河拉她坐下,耐心开导她。 “你跟在我身边也好几年了,你有多努力有多用功,我都看在眼里。你现在的手艺不敢说青出于蓝,但至少,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已经掌握了九成了。” “无论是做皮肤护理,还是化妆、做发型,你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一点,不仅是我,咱们店里所有的客人都是认可的。” “可是……我以前都是跟着您一起上门的,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去过。”阿秀还是有些没底。 “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什么应付不来的?”郑小河会心一笑。 “就当是在店里给她们服务一样。流程手法不都是一样的吗?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你把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好,装进这个箱子里。到了客人家,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然后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活儿。做完了,收了钱,再客客气气地告辞。这有什么难的?” “我知道你第一次独自上门,心里肯定会紧张,这很正常,谁都有第一次。我当初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也很紧张,生怕画错了。” “可这坎儿你总得自己迈过去,第一回第二回你可能会紧张,可等到了第三回第四回你就会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第316章 赌鬼 “郑姐,我……我还是有点慌。”阿秀小声说。 “慌什么呀?”夏萤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她手里还拿着个苹果,啃得“咔嚓”响。 “阿秀姐,我觉得郑姐说得对,你就是太不自信了。你的手艺那么好,那些太太小姐们都喜欢你,你还怕什么?” “对!”郑小河也跟着说。 “阿秀,你得对自己有信心。你现在可是我们店里的顶梁柱。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店可就得靠你来撑着了。” “我……我哪有那么厉害啊。”阿秀被她们俩一唱一和,说得脸都红了。 “你就有那么厉害!”夏萤将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拉起阿秀的手,扬起了眉毛,嘻嘻哈哈说道。 “阿秀姐,你别怕。第一次上门我陪你一起去!我给你当助理,给你拎箱子!有我在旁边给你壮胆,你还怕什么?” “你?”阿秀被她逗得心不大慌了,也调侃起来,“你行吗?你连怎么调面膜都还不会呢。” “我不会调面膜,但我小嘴能说啊!”夏萤挤眉弄眼,继续和阿秀闹着玩。 “到时候我就在旁边,陪着那位太太聊天说八卦,把她给哄得高高兴兴的。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活儿。咱们俩配合默契,保证把事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你这丫头,就你鬼主意多。”郑小河失笑。 “不过阿萤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她看着阿秀。 “要不就这么办?第一次让阿萤陪你一起去。有她在旁边,你心里也能踏实点。” 阿秀看着夏萤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了看郑小河那鼓励的眼神,心里便放松下来。 她最终用力点头:“那…试试?” “这就对了嘛!”郑小河高兴地一拍手。 “我这就去给你安排。正好明天下午许太太约了做护理,她人好说话,就让你去吧。” “啊?明天就去啊?”阿秀又紧张了起来。 郑小河说:“这种事越拖越怕。早点去早点把这第一步给迈出去,省得每天煎熬。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 郑小河将化妆箱,塞到阿秀怀里。 “快去熟悉熟悉你自己的‘武器’,都给装好了!明天可不能输了阵仗!” 阿萤高高兴兴拉着阿秀去旁边研究去了。 郑小河看着她俩那样子,内心忍不住感慨,阿秀什么都好,就是太缺乏自信了。她需要有人在后面推她一把。 翌日,郑小河亲自将阿秀和夏萤送上了黄包车。 “路上小心点,到了许太太家机灵点,别说错话。”她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知道啦,郑姐!”夏萤朝她挥了挥手,那样子比阿秀这个主角还兴奋。 “你就放心吧!保证把阿秀姐给您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阿秀也向小河挥挥手,让小河放心。 看着黄包车走远,郑小河才转身回了店里。 她刚在柜台后坐下,就看到顾家明提着菜篮子从后门走了进来。 “小河姐。” “走,去里间说。” 她将顾家明引到里间,关上了门。 “是不是阿宝那边,又有什么新动静了?”她开门见山地问。 “阿宝昨天晚上来找我了,他说邦子那边出了点事。” “邦子?”郑小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熊铁山另一个最信任的心腹,跟阿宝一样,也是“双花红棍”的地位。 “出什么事了?” “邦子手底下管着好几个赌场,前天晚上他们在其中一场子里,抓了个出老千的赌鬼。” “那赌鬼欠了一屁股的债,被邦子的人打了个半死,眼看就要没命了。他为了活命就说他手里有个天大的秘密,可以拿来换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