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是在说,她叫高桥美和,初次见面,请您多多指教。”
“哦,原来是这样啊。”郑小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也连忙对高桥美和笑了笑,点了点头。
“高桥小姐,您好,欢迎光临。”
她又对竹下美子说:“竹下小姐,高桥小姐,快请到里间来吧。护理床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她扭头,对那屋收拾东西的阿秀喊了一声。
“来啦,郑姐。”阿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阿秀,你来帮高桥小姐做护理。”郑小河吩咐道,“我来帮竹下小姐。”
“好的,郑姐。”
郑小河示意两人在护理床上躺下。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你们先躺下放松一下。我们先给你们做个头部的按摩,舒缓一下神经。”
竹下美子将郑小河的话,翻译给了高桥美和听。
高桥美和点了点头,也跟着躺了下来。
护理开始后,竹下美子和高桥美和,就旁若无人地用日语聊起了天。
她们说话时快时慢,郑小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
不过,从她们的语气和表情来看,应该是在聊一些很开心的事。
竹下美子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看起来比较轻松愉悦。
与上次来店里时,那副愁云惨淡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时不时地,还会指着店里的某个东西,跟高桥美和介绍着什么,说到高兴处,两人还会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郑小河为她做着按摩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暂时还看不出来她们是旧识还是刚认识的。
她姓高桥,又刚来上海不久,还跟竹下美子走得这么近。
这一切,都很难不让把她和那个神秘的高桥大佐联系在一起。
如果她真的是高桥大佐的家人,那竹下美子跟她交好,竹下大介是不是也想通过这层关系,去巴结那个新来的特派员?
“好了,竹下小姐,高桥小姐,可以了。”
两人从护理床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哇!斯国一!”高桥美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水润光洁的脸,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她又转头,对竹下美子,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日语。
竹下美子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郑小河翻译道。
“郑小姐,美和她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皮肤这么好过,感觉脸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又滑又嫩。”
竹下美子说,“我今天也觉得,我的皮肤状态比上次还要好。你用的那个精油,是什么啊?味道好好闻。”
“是橙花精油。”郑小河解释道,“它有很好的舒缓和提亮肤色的效果。我看您今天心情好,就特地给您换了这款。”
“原来是这样。”竹下美子点了点头,“郑小姐,你真是有心了。”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费用。”
“好的,谢谢竹下小姐。”
郑小河收了钱,又将她们送到门口。
“竹下小姐,高桥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一定一定。”竹下美子笑着说。
在阿秀进行清洗消毒时,小河收到了来自“书局欧洲古典发型书到货”的电话,说了声便出门了。
等小河提着书回来,阿秀也清洗好了。
纸条上只有“重庆”两个字。
组织上已经为她选好了内迁的地点。
不是晋察冀,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个敌后根据地。
而是国民政府的陪都。
她刚开始还有些不解。
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我党“走一步看百步”的大局观,当然她也觉得是“阳谋”。
她站在上帝视角,自然知道,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国共之间还有更多残酷的战争要打。
现在,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本人。所以,可以暂时放下分歧,一致对外。
可这种合作,是脆弱的,也是暂时的。
国民党对我党的猜忌和提防,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如果他们把厂子,迁到任何一个后方根据地去。
那在国民党眼里,他们这个整合工厂就等于是被打上了“赤色”的标签。
到那时,不仅是生意上会受到各种限制,他们所有人的身份也会变得极其危险。
而把厂子迁到重庆,就不一样了。
那里是国民政府的地盘,是“国统区”。
他们去那里建厂,不仅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反而还会被当成是“拥护政府,支持抗战”的爱国企业,受到当地政府的扶持。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发展壮大自己的事业。
还能利用“国统区”这个身份做掩护,更方便地为组织筹集资金,输送物资,甚至……发展新的同志。
“走一步,看百步。不,是看千步,看万步。”小河喃喃自语,正因为知道这部分历史,才切实感受到教员他们的深谋远虑。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那点能力,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
“秉择,你在厂里吗?我有点事,想过去跟你当面商量一下。”
“在呢,在呢。”杨秉择说,“你过来吧,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说。”
郑小河来到香河记的工厂时,杨秉择正站在车间门口,跟几个工人交代着什么。
看到她,他连忙走了过来。
“小河,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郑小河看他眉头紧锁,问道。
“还不是内迁的事。”杨秉择叹了口气,将她引到办公室坐下。
“我这几天按照你的意思,跟厂里那些技术骨干,还有几个车间主任,都挨个谈了话。”
“怎么样?他们都愿意去吗?”
“三分之一的人不愿意走。”杨秉择说,“他们都说在上海待惯了,家里人也都在这边。让他们拖家带口的,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心里没底。”
“而且他们也觉得,现在租界里还算太平。日本人就算再嚣张,也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背井离乡。”
“能理解。”郑小河点了点头,“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我们不能强求。”
“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呢?”
“剩下的,都愿意跟着我们走。”杨秉择说,“他们也觉得,上海现在越来越不安全了。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不如出去内地。而且他们也信得过我们,觉得跟着我们干有前途。”
“那就好。”郑小河说,“秉择,你跟那些不愿意走的师傅们说,让他们放心。我们不会抛弃他们的。”
“上海这边的厂子,虽然规模会缩小,但生产不会停。他们的工作,还有薪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只要他们愿意留下来,继续为香河记效力,我们绝不会亏待他们。”
“好,我会跟他们说的。”
他又看着郑小河,感叹道:“小河师傅,说实话,我以前也跟我父亲一样,觉得咱们没必要走这一步。可现在看来,还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低估了咱们香河记的潜力。”
郑小河也感叹了一句:“一切都会有变数啊。”
她心里想,就比如说她,不也是一个变数吗?
郑小河又说,“关于联盟那边,我也有个新的想法。”
“你说。”
“你也知道,我这边还有个美容店要管。以后联盟的事,还有重庆那边建厂的事,千头万绪的,我一个人,肯定是兼顾不过来了。”
“所以,我想等咱们内迁的事,都走上正轨之后,我就把上海化妆品联盟‘牵头人’这个位置给让出来。”
“让出来?那谁来接?”杨秉择吃了一惊。
“常连城。”郑小河说出了这个名字。
“常先生?”
郑小河说:“常先生有能力,有经验,也有格局。由他来接替我,担任联盟的主事人,再合适不过了。”
“我以后,就只负责咱们香河记的产品研发和大的战略方向。具体的经营管理,就全都交给他和你们了。”
“我呢,就安安心心地在上海守着我的这个小店,当我的美容师傅。”
杨秉择看着她,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他没有再多问。
郑小河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她的道理。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小河师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你。”郑小河非常感动有这么好的朋友无条件相信她,甚至连问都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