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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伍德斯托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5章 唔、别……疼……


    郁庭声不看人,垂着眸子说:“那请你去吃嶽庐。”


    顾叙今一时没接话,神情似有不解,郁庭声了然,估计是没听说过,贴心解释道:“嶽庐是京城几乎最贵的餐厅,都是顶级的食材,会员制,我有一个朋友是会员,可以让他帮忙订位。”


    顾叙今继续沉默,郁庭声反守为攻,抬手拍了拍顾叙今的肱三头肌,真丝睡袍随着抬手动作向另一侧滑移,露出胸前一片白皙肌肤,在昏暗光线里扎眼,语气里带着点儿故作的老成和缱绻:“带你去见见世面,但海鲜粥和麻小你得带上。”


    顾叙今显然是被所谓的上流社会吓住了,表情有一丝犹豫,欲言又止了好一会,郁庭声很了解这种情况,他刚毕业挣到钱的时候,也花了好久才克服走进奢侈品店时那种无法控制的局促和尴尬。


    郁庭声想了想,劝慰顾叙今,鼓励他勇敢探索新世界:“没事的,不要担心丢脸,你没听说过吗,去奢侈品店的时候,你穿得越随便,他们越觉得你深藏不露,是真正的松弛。”


    对方似乎听进去了,他卸下了坚硬的外壳,沉下肩,沉默拎起可乐大喝一口,继续挑战白水煮包菜去了。


    第二天,领上政府提供的安全帽,一群人又来罗汉寺,罗汉寺主殿垮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严重变形,古建部其他几位专家不是老家伙就是刚毕业的小年轻,顾叙今准备自己进主殿内部去勘察损毁的情况并测量。


    陈望远有点担心,他来回踱步,一会儿改一个主意:“要不别去了吧,谁知道变形成这样结构还稳不稳,万一进去碰着哪再塌了。”


    郁庭声戴着监听耳机,镜头对着一脸愁的陈望远,昨天顾叙今想进,他拦了,今天倒是专注自己主业,视线稳在手里的监视器上,只记录,不插嘴。


    顾叙今叉着腰,听陈望远嘟嘟囔囔,等了半天,他开口打断,“好了好了,政府连消防队都叫来了,万一真塌了有人救,”他拿手指头敲敲安全帽,“这玩意我看了,国标,质量挺好。”


    他拍拍陈望远的肩膀,有意无意瞥了一眼镜头那边,潘卫单纯,心里只想着,看镜头了,那这一帧废了。


    身边的郁庭声忽然弯腰放下监视器和耳机,扣上安全帽,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摄像机,扭头对潘卫说:“我跟着进去。”


    这哪儿成,怎么能让导演冒这险,潘卫还没来得及反对,郁庭声又小声说:“门变形了,你可能……不太好进去。”


    潘卫无言以对,摄影师引以为傲、能扛动斯坦尼康的庞大身躯也终于显出弊端。


    顾叙今正准备进,扭头发现郁庭声手拿摄像机跟着他,正要说什么,注意到郁庭声的眼睛,昨天哭过,依然有些红肿,但很平静,很坦然,好像他就该进去,没什么可说的。


    顾叙今把话咽下去了,抬手把郁庭声随便扣在头上的安全帽扶正,慢悠悠盯着他眼睛,帮他扣上带子,又拉动带子逐渐收紧,勾在下巴上。


    指尖有意无意和微凉的肌肤相碰,顾叙今收回手,开口说:“一会儿尽量别盯着屏幕,多注意周围,哪有什么动静咱们可得赶紧跑。”


    郁庭声点头:“走吧。”


    小心穿过变形的殿门,殿内到处是倒伏的木头、瓦片,大树把殿砸出一个豁口,能看见外面的天空,树的枝桠和建筑几乎融为一体,外头风一吹,一侧倏然摇晃,外面留守人的尖叫立刻从殿外和对讲机里同时传来。


    顾叙今转身抓住郁庭声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拉,弓起背护住。


    所幸晃动很快停止,大殿恢复沉寂,像迟暮老人,偶尔咳嗽,大多时候他们的时间是凝滞的。


    顾叙今还抓着郁庭声,他常年在故宫爬房、上柱和钻梁架,手上常常扎刺,磨出了茧,触感鲜明,带着手心的潮意,两个人身躯贴在一起,顾叙今胸前口袋里的本子硌着后背,腰上挂的对讲机发出啸叫,郁庭声好像听到了另一方在这寂静空间里的心跳。


    “咳。”顾叙今放开手,退了一步,掏出本子,在镜头下飞快记录几个影响结构的关键损毁情况,然后掏出手机拍照,顺便回应对讲机里的关切,自顾自忙了一通。


    郁庭声很听话,以往拍摄要盯着监视器或者屏幕,但为了保持警惕,他这次一直抬着头,顾不得拍摄效果,毕竟身处险境,到时候加行字幕解释的事,视线只跟着顾叙今走。


    关键情况了解清楚后,两个人出了殿,和文物局领导聊过,罗汉寺调研算是结束,又一个晴天,五星旅店前的场院扫净了断枝碎叶,几乎看不出有风雨肆虐过的痕迹。


    罗汉寺建模精度要求高,需要时间,一时半会也搞不好,和当地文物局留了联系方式后,团队启程前往古建调研的最后一个目的地,这里情况不好也不坏,比第一个好点,比没塌前的罗汉寺差点。


    至此古建部调研结束,打道回京,宫廷部和摄制组继续前往藏地,研究藏传佛教对养心殿佛像的历史沿革。


    摄制组没回京,顾叙今消极怠工,养心殿文物撤出并经历除尘维护,前往博物馆展出,顾叙今跟着去布展,每天在恒温恒湿的博物馆里忆调研的苦思今天的甜。


    就这么过了几天,一天傍晚,好不容易捱到快下班,不巧又接到房东的房租催款信息,一番拉锯,约定周末就交。


    搁下手机,顾叙今灌了一大口凉茶,一边痛心一边寻思要不要干脆卖掉个鱼竿回回血,没等他纠结出到底卖哪个小宝贝,手机响了。


    顾叙今靠在椅背上:“妈,忙啥呢……”


    闻琴似乎在机场,旁边还有催促登机的广播:“后天你爷爷过寿,你没忘吧,记得准时到,四点半啊,你爷爷年纪大了吃得早。”


    顾叙今叹口气,他妈听见儿子叹气,在那头说:“吃顿饭而已,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顾叙今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愿意听唠叨,他把手机换了一边说:“我都老油条了,我明白,你快上飞机吧,一路顺风。”


    等挂了电话,手机“滴”一声响,是还远在藏地的郁庭声发来消息,自从古建部回京之后,俩人还没交流,顾叙今点开,动作一急,整个手机背板差点自杀。


    “我订了后天的嶽庐。”


    “晚上八点。”


    “别忘了带海鲜粥和麻小。”


    同一天,八点,离四点半有三个半小时,够吃一顿了,根据他的经验,要不了两个小时,他爷爷就会离席,他也可以紧跟着走人了,至于其他人要在饭桌上忆血缘情深就让他们忆。


    顾叙今手指一动回信:“遵命,正好我也有事告诉你。”


    两天后,摄制组和宫廷部老师晌午到达机场,都没去上班,算是放半天假歇歇,顾叙今向领导请了假,提前下班,去给顾老爷子过寿。


    闻琴电话来得及时:“衣服按你的要求给你准备好了,也不知道又折腾什么,前几次不都套个麻袋就来了吗……算了,我儿子越帅越好,你那边不好停车,司机在地铁站等你。”


    顾叙今歪头夹着手机开自行车锁:“行,马上就到。”


    花了会儿功夫骑车到地铁站口,顾叙今锁好了车,扭头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银双色劳斯莱斯幻影安安静静停在路边,后座车门前站着一位穿着笔挺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这组合在闹市地铁站实在抢眼,不少人都转头盯着看。


    顾叙今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司机一言不发,动作精准如机器人,弯腰替他拉开车门。


    顾叙今抬腿上了车,迅速关上车门隔绝人们探询的视线,司机扭头冲他颔首示意,一句废话没有,利落地发动,在车流中穿行。


    “先去万世广场,我取个东西。”


    司机尽职尽责,加速减速变道极稳,车上人一点没感觉。


    彪哥已经候在路边,一手提着一袋东西,和司机点头致意后,把东西递给后座的顾叙今,顿时,萦绕着冷冽雪松香的车内变身大排档后厨,麻辣小龙虾和海鲜粥的味道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司机依旧目视前方,对主人的事不评价不过问,只在心里发愁不知道好不好祛味。


    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藏着一个会所,这会所就是嶽庐,除了餐厅,兼有包间、会议室和卧房,两进三庭,夹道是廊庑回环,砖雕、木檐、露台、假山,是旧时候大官的府邸改的。


    车开到门口,前厅经理亲切地拉开车门,迎着顾叙今,递过一把黄铜钥匙:“先生晚上好,夫人吩咐,您的衣服已经熨好放在您房间里。”


    顾叙今“唔”一声应了,抬腿下车,把海鲜粥和麻小递给门童,“帮我放房间。”接了钥匙往里走,连带服务员和三三两两的客人,都衣着精致,男士西装,女士长裙,只有他像是后厨跑出来的刷碗小哥。


    顾叙今轻车熟路进了构造无比复杂的嶽庐,服务生帮他按了顶层,冲他弯腰鞠躬,退了出去。


    几乎听不到空调声音,房间的温度却正好,沁着丝丝凉意,空气里是与之匹配的冷冽山泉气息,这房间大得出奇,居然还有一整间的步入式衣帽间。


    顾叙今洗了澡,换了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单排扣戗驳领深夜蓝丝绒无尾礼服,墨蓝近乎黑,肩线挺直,腰线收束,翻领上别了一枚铂金链式领针,黑金渐变的真丝领结,衬衫袖口扣着克什米尔蓝宝石袖扣,手腕上米老鼠换了陀飞轮,货真价实的海南黄花梨串子倒是没摘,剪裁完美的裤脚恰好堪堪盖住鞋口,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闻琴手里的量体数据还是一年前的,顾叙今加强了锻炼,感觉哪哪都紧,穿惯了一点束缚感都没有的短袖运动裤,顾叙今皱着眉拽袖口,仿佛他一会儿不是去赴宴,是去演奥特曼,奥特曼的战袍都不如他的套装紧绷。


    嶽庐会所是京城万世集团顾家千千万产业中的一个,而他顾叙今,一个朝九晚五的苦逼上班族,是顾家的长子长孙,公认的京圈太子。


    京圈太子?顾叙今宁愿别人叫他龙宫太子,至少听起来特别会钓鱼,能保佑他每回钓鱼不空军。


    顾叙今爷爷顾松年,父亲顾承,母亲闻琴,妹妹闻朝岁,叔叔顾敬,顾敬儿子顾泽文,就这么点儿人,一条十几米长桌,恨不得每人配一个话筒说话才能听见。


    这家人看起来没有多生分,但也绝不亲昵,明明是祝寿,气氛微妙得像夜半月光,很亮,却没有温度,不多时,菜一道道上桌,顾家向来规矩多,吃饭不能大声说话,因此一桌饭吃得极为沉闷。


    直到顾老爷子放下筷子,忽然看向顾叙今:“听说你们在拍纪录片?”


    顾叙今一顿,该来的躲不掉:“是啊。”


    “你是顾家的人,不好抛头露面。”顾老爷子语气平平,视线却犀利地望着顾叙今,他年纪只比顾叙今的师父吴汝泉大一点儿,俩人风格完全不同,吴汝泉笑得多,脸上皱纹走向平和,顾松年半辈子商场如战场,狠心又毒辣,皱纹刀刻斧凿。


    一旁顾泽文笑着接话:“是啊哥,咱们顾家人可不能随便上电视。”


    他说得轻巧,话锋又一转:“而且叙今哥干这个是不是太辛苦了,整天灰头土脸的,也这么多年了,没意思了吧,趁这个机会不如回家里来?”


    这是明摆着的试探,饭桌上顿时静了几秒,没一个人动筷子,大家各自心怀鬼胎,都盯着顾叙今。


    顾叙今连筷子都没放,他伸长了胳膊夹菜:“不回,养心殿一动工至少得四五年。”


    顾老爷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爸和我的身体,你也不是不知道,泽文毕竟年轻,公司那么大,光靠他怕是吃力,最终还是要给你接着。”


    这话说得全然不考虑顾泽文的心情,但也没办法,顾敬早年离经叛道丢人现眼,和老爹对着干,伤透了顾老爷子的心,哪怕现在年纪大了收心了,老爷子还是没给过好脸色,连带着野心勃勃又努力的顾泽文一起当外人对待,更何况他不是长子长孙。


    顾叙今正要开口,闻琴忽然把碗推给他:“儿子去,给我盛碗汤。”


    她话音刚落,顾承“啧”一声开口:“让佣人去,叙今啊,你爷爷说得没错,也不是让你马上回来接班,就是多回家,多管点家里的事。”


    “你现在有别的兴趣能理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爹顾承一摊手又说,“这和玩车玩女人没什么区别,总有一天会收心的,还不如早点回来算了。”


    顾叙今不理他,他接过闻琴的碗,站起身去盛汤,嘴里说着:“我早说过我不感兴趣,泽文干得多好啊,别逼我了,我不回。”


    他们老调重弹,顾叙今一模一样的话也轮番说,从高中毕业报志愿开始,十年下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自动输出,压根不用过脑子。


    顾松年也不驳,饭桌上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那今年内给我结婚生子。”


    在座的人都一愣,顾松年放下茶,靠在椅背上:“你不愿意接班,那就给顾家留个后,三十多岁了,可以提上日程了,前两天沈家刚找过我,他家那个女儿我也见了,合适。”


    顾松年矛头一转,饭桌上老生常谈的话题忽然转向,一时间都没人反应过来。


    闻琴倒是反应过来了,可惜,她儿子早早跟她出了柜,她舀了一勺汤,瞅一眼顾叙今,和抿着嘴的闻朝岁对上视线,饭桌上唯二的两个女人心里门儿清,这顾家所谓的长子长孙的传承到顾叙今这就该断了。


    顾叙今还是一副天塌下来正好当被子盖的态度,他省着肚子准备吃郁庭声的,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喝口茶。


    好不容易把茶吹凉了,顾叙今把杯子一推,说:“行啊,明儿见见。”


    闻琴都不用问,顾叙今肯定是打算请女生吃必X客,再劳驾地铁X号线送人回家,符合他的生活标准,甚至极大超越了,但没哪个富小姐能忍,所以他应得痛快。


    顾老爷子又被不争气的孙子拂了面子,家宴结束得比往年还迅速,送走顾松年,顾叙今、闻朝岁和闻琴一起走,他好久没见老妈,陪着散会儿步。


    闻琴先问闻朝岁工作情况,听说遇到暴风雨塌房险境,捂着胸口大惊小怪一通,让他俩以后工作都千万注意安全,又心疼俩孩子都放着轻松工作不干,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闻琴哪个基因不对。


    顾叙今本来就高,穿上带跟皮鞋更是比闻琴高得多,肌肉练得又好,藏在西装下面。


    闻琴捏了捏他胳膊,满意得很:“最近练得不错啊。”


    顾叙今手插兜,配合着闻琴放慢了步子:“那是,我在单位天天搬砖来着。”


    闻琴笑,她瞅一眼儿子又说:“我觉得他们的建议,有一点可以参考。”


    顾叙今扭头,十分怀疑地看着闻琴,闻琴接着说:“找个对象啊,你长这模样,没人追也太掉面子了,不能努努力领个帅哥回家吗?”


    闻朝岁看起来有话想说,似乎又怕引火上身,话题再转到她这里来,于是闭紧了嘴,没发言。


    顾叙今却没了往常聊这个话题的抗拒,他语气松快:“再说吧,我也不老,三十多岁,正是玩儿的年纪。”


    那边郁庭声下了飞机,没回家,直接奔了嶽庐,机场、嶽庐和别墅三个地方南辕北辙,几乎绕着北京城跑了一圈,时间不够,他不仅订了餐厅,还订了间房换衣服休息。


    刚洗漱完换了衣服,手机响了,一接通就是哭声。


    送走闻琴闻朝岁,顾叙今看表,快近八点,他竟难得有一丝紧张,走进一间盥洗室,想最后看一眼自己发型、衣着是否完美,毕竟要和郁庭声坦白身份,越帅越好。


    这间盥洗室大的简直能开趴,进门就是一排落地镜,洗手台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地面连一丝水渍都无,空气里只有丝丝缕缕的甜香。


    顾叙今站在洗手台前转动身体照镜子,忽然听见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人声。


    先是轻轻的抽噎声,“唔……哥,唔……”


    然后是有点儿冷冰冰的人声,“哭什么哭,别哭了……忍着点儿。”


    “唔、别……疼……哥……”


    顾叙今一愣,八卦之心顿起,这嶽庐极尽奢华之能事,卫生间隔间里除了马桶,每间都有一个单独的洗漱台和镜子,恨不得比他那出租屋的客厅还大。


    他不得不承认,这地方是挺适合……


    可这会所里单人间双人间总统套一应俱全,有这功夫不能去开个房吗,至于急成这样就地解决,顾叙今把撑着台面的手缩回来,再看这锃光瓦亮的洗手台,好像也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干净了。


    还没等他拔腿走人给兄弟们留一点儿私人空间,隔间门忽然一声轻响,就这么开了,顾叙今杵在洗手台前独自尴尬,只好开了水龙头,假装洗手,镜子反射着身后。


    果然,两个人先后走出了隔间,前面那个男生看起来很年轻,个子不高,穿着条合身短裤,衣服明显皱了,还带着显眼的水渍,一双白皙细嫩的小腿露在外面,膝盖透着粉色,他低着头,整个眼睛都红了,看也没看别人,抽噎着走出了盥洗室。


    而他身后走出来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肤色极白,穿着妥帖的正装,包裹着长腿,戴一副细框眼镜,却挡不住漂亮的双眼,眼尾细长而婉转,神情淡漠,似乎刚纾解过,平添几分慵懒。


    当然,就那么一刹那一错眼,顾叙今是来不及看得这么仔细,只不过这人他认识。


    这他妈是郁庭声。


    郁庭声看起来脸皮厚度非同一般,他根本不关心盥洗室里居然有人,表情毫无波澜,连一丝被陌生人抓包野/战的尴尬都没有,慢悠悠地跟着男孩走出去了。


    顾叙今水龙头都忘了关,盯着流水皱眉。郁庭声这是什么意思,先和人厕所里幽会激战,再和他宴席上推杯换盏?


    如果那个男孩是他的小男朋友,那郁庭声就该在自己接近试探他的时候划清界限,如果不是,合着自己是他养的一条鱼?这多新鲜,他顾叙今钓鱼养鱼这么多年,鱼竿鱼缸一屋子,第一次成了别人的鱼。


    顾叙今“啪”一下关了水龙头,脑子乱糟糟地回了房间,望着桌上的海鲜粥和麻小,又抬头望天,月亮也冷冰冰看他。


    他白月光一般的初恋被他撞见在厕所野/战,多么浓厚且鲜明深刻的心理阴影,让人万分感慨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白月光就要这么变成朱砂痣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嗡”地响起,顾叙今条件反射接起来:“喂?”


    郁庭声温和悦耳的声音:“你到了吗?”


    顾叙今放下手机一看,已经八点零二,他心想,我有什么好躲,在厕所偷吃的又不是我,大方地去,看看到底是他顾叙今自作多情,还是你郁庭声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顾叙今单手解西装扣:“不好意思,错过一班地铁,马上就到。”


    挂了线,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精心准备的一整套西装脱下,摘掉手表戒指,换上来时的衣服,抬手抓乱发型,如果郁庭声待他不真诚,那他也没有必要把自己一直费心藏着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了。


    顾叙今就这么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和运动鞋,一手提一个打包盒,走进了嶽庐的餐厅,要不是头上没戴电动车头盔,活像没穿工作服的外卖员。


    “晚上好,请问您有预……”嶽庐餐厅的侍者迎宾的话条件反射了一半刹车,他瞪大眼睛,毫不留面子地把顾叙今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在他提着的两个打包盒上定格,深深皱起眉头,这完全不符合他们餐厅的着装要求,甚至还有不明外带食物。


    “你找谁?”侍者声线一下子变得粗犷,让人明白过来他刚才纯是夹出来的。


    顾叙今心情极差,实在懒得和服务员唇枪舌剑,祭出杀手锏:“叫你们经理来。”


    侍者也想叫经理,如果可以,他更想直接叫安保,谁知道这人的打包盒里是吃的还是炸弹,看他想杀人一般狠戾的目光,说不定后者的概率还大点儿。


    经理听说有不明人士带着不明物体闯入,吓得头顶冒烟,小碎步跑过来,迎面撞见他家顾大少爷有点想灭世,又有点厌世的眼神。


    经理的手还放在对讲机上“一键呼叫安保”的位置,和顾少爷的目光一接触,新的冷汗“唰”得倾泻,他左脚绊右脚,差点直接跪在顾叙今面前。


    经理踉跄一步,看起来很像给顾叙今鞠了一躬,顾叙今摆摆手示意别整虚的,经理站直身体,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颤巍巍开口:“您怎么来了,我们没接到通知。”


    顾叙今心如死灰地一摆手,语气如霜雪寒冰:“请问我可以进了吗?”


    经理想起来服务员叫他来时的说辞,那虚无缥缈的“疑似炸弹”好像直接在他脑袋上炸了,他瞥一眼旁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理直气壮的侍者,觉得自己简直六月飞雪,千古奇冤。


    顾大少不参与集团事务也就罢了,照片也是家族机密,非经理级别以上不得了解学习,这明明是上头的规定,顾少爷自己穿成这样来吃饭,被拦难道不是必然的吗,不知情的服务员要是真让他以这幅尊容进去了,他这个经理才应该引咎辞职。


    所以一贯没架子的大少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经理想不通啊。


    郁庭声坐在靠窗位置,托着下巴欣赏窗外美妙的庭院风景,直到海鲜粥和麻小放在桌面,他抬头看见了顾叙今,杵在桌前,俊脸上脸色不大痛快。


    “我不是告诉你餐厅有着装要求吗,你还说你有正经衣服,怎么穿这个就来了,他们是不是拦你了?”郁庭声以为顾叙今看起来一脸被惹毛了的表情,是因为被服务生拦了不高兴来着。


    餐厅经理也这么以为,他真想开口求这位帅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他弯腰帮顾叙今拉开椅子,好像想说点儿什么,毕竟顾少爷久不临幸,好不容易来一次,但觑见他家大少脸色,经理内心警铃大作,直接吓跑了,一句废话也没敢多说。


    顾叙今沉着脸就座,不说话,郁庭声想了想,抬手覆住顾叙今握拳放在桌上的手,语气诚恳温柔:“别生气了,反正已经进来了,我看他们这个着装要求根本不合理,”他扫一眼顾叙今的蓝绿格子衬衫,虽然极其格格不入,但至少不皱不破不脏,“你长袖长裤,又没有袒胸露背,他们管那么多干什么。”


    郁庭声细腻温热的手心覆在手背上,顾叙今不知道这算不算又一次挑逗,还是郁庭声的真心安慰,餐厅精心布置的柔和光源洒在视网膜上,顾叙今喉结一滚,想好的质问台词跟着口水咽下去了,他低头看一眼海鲜粥,勉强拉回神志。


    上次他问郁庭声父母是怎么去世的,郁庭声要他拿海鲜粥换,这次特地让他带,估计是想聊聊父母,这会儿提他的个人作风问题,不大地道。


    刚在厕所没看仔细,郁庭声穿着件青果领纯白西装配黑西裤,翼领礼服衬衣,不对称的手打领结,腰间束着饰带,发型精心打理过,几缕妥帖落在眉上,浓密的睫毛在眼梢收束成一线。


    顾叙今深呼吸,穿成这样,在厕所隔间干那种龌龊事,他端起桌上微冰的气泡水喝一大口,终于开口:“大龙虾呢,什么时候上菜?”


    郁庭声笑:“别急,有顺序,你先吃小点和面包。”


    鱼子酱蓝龙虾塔塔,酒心鹅肝晶球,黑松露盐奶油发酵卷,一个比一个精致袖珍,顾叙今只配合自己穿搭,不配合餐厅氛围,不甚优雅,几口吃光。


    餐厅经理惴惴不安,远远看他大口吃光面包和小点,又喝一口香槟,长舒一口气,跑到后厨监工,亲自上菜:“这是两位的前菜,指橙野生扇贝薄片,配勃艮第白,祝您用餐愉快。”


    经理又瞅一眼桌上的打包盒,迟疑了一下开口:“请问需要帮您加热一下吗?”


    麻小加热后换了餐盘上菜,整间餐厅顿时弥漫浓油赤酱的香气,餐厅经理冒着被今天其他客人投诉的风险,只顾顺他家顾大少的毛。


    郁庭声除了离经叛道的外带食物外,颇为遵守餐桌礼仪,优雅地吃喝,听经理介绍菜名和酒名,并不怎么开口和顾叙今聊天说话。


    香草黄油慢温油浸波士顿蓝龙虾上菜,两个人一口西式大龙虾,一口中式小龙虾,中西合璧吃主菜。


    桌上随龙虾还上了一个小巧的浅碗,水面漂一片柠檬片,旁边一条小棉布巾,顾叙今吃完,双手指尖在水里轻轻蘸一下,用旁边的布巾擦手。


    郁庭声看他动作,饶有兴趣地抬起头,顾叙今躲着他视线,一时上火,忘了人设了。


    拒绝了甜品,喝了海鲜粥,最后喝了苏玳贵腐甜白酒,两人在经理九十度的鞠躬中离开,郁庭声还好奇回头:“这个服务员好礼貌热情啊,感觉他很热爱自己的工作。”


    顾叙今手插口袋走在旁边,看起来像大明星和程序员的究极混搭,他没留意经理还是服务员的服务态度,回想一下:“是挺热情。”


    刚陪闻琴走过庭院,又陪郁庭声走,冷月替了夕阳,躁动期待换了心如死灰,顾叙今只觉得今天跌宕起伏,盯着郁庭声的背影,思考到底要不要当鱼算了,自己一个钓鱼佬,拿塑料做的假饵欺骗了那么多条鱼,估计是遭了报应。


    郁庭声放慢脚步,和顾叙今并肩,终于提起话头:“我父母,应该算你的前辈吧,他们也是研究古建筑的。”


    猜到了,顾叙今继续猜:“那罗汉寺的测绘记录,燮桢,是你的父亲?缦秋听起来像位女士,我猜是你母亲?真巧。”


    郁庭声酒喝了不少,反应稍有些迟钝,他低声“嗯”了一声,想起来顾叙今以可乐代酒敬的那杯:“他们没在哪高就,他们在西山墓园,三十年了。我小时候他们不让我喝可乐,说对牙齿不好,但允许我偶尔喝雪碧,因为适量的汽水对记忆力有益,雪碧至少没色素。”


    顾叙今想起两瓶交颈的汽水,低笑了一声。


    穿过庭院到了停车场,泊车员领了信息和钥匙,一辆崭新的砂石金绿Panamera开了过来,顾叙今敲敲车壁问:“新车啊。”


    郁庭声点头,一手按着西装前襟,一手拉开后座车门:“请吧,顾老师是第一个坐我车的。”


    顾叙今扬眉看郁庭声,那点受宠若惊刚冒了个头,又被一把大锤砸回了肚子,他抬腿上车,黑着脸心想,谁知道是真话假话,厕所隔间都行,说不定车里也不干净了。


    郁庭声绕到另一侧上了车,两个人都喝了酒,会所有专职代驾开车,车轰鸣发动,顾叙今才想起来问:“去哪?”


    跑车驶过繁华街道,车窗外霓虹流金,进了一个小家属院。


    和幸福红小区差不多年纪,但要干净些,没有乱停的车和乱拉的狗,郁庭声穿着正装,身后跟着顾叙今,爬了两层阴潮楼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开了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干净,狭小,充满生活气息,墙边放着辆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墙上照片里,小朋友从笔直挺立的父母中间挤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冲着镜头狡黠地笑,背后是幢漂亮的飞檐建筑。


    但一切物品都蒙着层看不见的时光尘埃,电器是早被淘汰了的款式,茶几上的书发了黄,连餐桌的报纸都打开停在三十年前的一天,一月一日,正是新一年。


    顾叙今猝不及防踏进郁庭声封存的世界,耳边响起郁庭声的声音,他正摸着墙上的照片:“我好久没来过了,都是灰……我父母,他们在一次古建调研回程途中,大雨,遇上山体滑坡,出了车祸,车上带上司机三个人都丧生了。”


    郁庭声站在照片前,按住胸前父母留给他的翡翠吊坠:“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埋怨谁,一开始埋怨我自己,因为我当时给他们发了条短信,催他们早点回家,以为他们是因为我的短信,才冒雨回程,后来才发现雷打坏了信号塔,山里没信号,他们其实根本没收到。”


    “我又怨司机,一定是他开车分神、疲劳驾驶,可滑坡是天灾,更何况他也没了,接不着我的愤怒。”


    “最后干脆怨我的父母,怨他们的工作,要是他们不去调研就好了,总去山沟里跑,走破路,出事的概率当然大,怨了许多年,连你们这一行的人也讨厌,结果这次自己走了一遭,发现这概率还真不小。”郁庭声垂着眸一笑。


    “那天,北京也下大雨,电闪雷鸣,从此我连打雷也怕。”


    郁庭声擦了擦相框,拂过小自行车,又摸上茶几上的书,像是耗尽力气,终于坐在沙发上。


    “唉,偏偏你又说那些破图纸很有用,这下让我又怨不成了。”郁庭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望着顾叙今,“我一开始还想过,如果我们……能不能劝你换个工作,没想到动摇的变成我自己。”


    顾叙今抬腿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那盏明晃晃的白炽灯,高大的身躯弯下来,一只手撑在沙发背上,紧紧盯着郁庭声:“为什么告诉我?”


    郁庭声没说话,顾叙今又往前挪步,拉近距离,逼迫似的:“你不喜欢干我们这行的,但一直藏得很好,现在改观了,也不需要对谁道歉,你把我带回家,除了你的父母,还想和我说什么?海鲜粥和麻小是两个问题,另一个呢?”


    郁庭声靠着沙发靠背,仰头看顾叙今,半晌,好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抓住顾叙今衬衫的领子,把他往下一拉,在顾叙今耳边耳语道:“有些让人避之不及的毒.品,一开始是作为良药而发明,顾老师,其实你工作的样子,真的很性感,我好像,有点上瘾了。”——


    作者有话说:顾叙今回家想了一夜,上网搜索“如何做零”


    第26章 对方既非君子,那他也不……


    远处似乎起了薄雾,穿过半开的窗,湿漉漉地卷起久未经扰动的尘埃,裹挟着丝缕凉意。


    整点,一声轻柔悦耳的“滴”声过后,墙上挂着的丽声钟奏起经典的卡农,可惜只是电量耗尽前的回光返照,刚响了个开头就戛然而止,房间陷入真空般的寂静。


    郁庭声说话时的热气还萦绕耳廓,顾叙今抬手捏住郁庭声下巴,手上的触感偏凉而软腻,身下的人西装整齐,不露一点端倪,却看起来勾魂又摄魄。


    十八岁告白被夺走初吻是茫然无措,顾叙今虽然是少爷,但顾家十八岁前不仅穷养,管得还严,日常出行上学基本无死角监控,一点私人时间空间都没有,顾叙今纯得连黄书都没看过,当天回家就做了个春意盎然的梦。


    现在风水轮流转钓鱼佬变鱼,顾叙今大头小头一起上火,自己放在心里搁了这么多年的纯纯白月光怎么就摇身一变,开起鱼塘了。


    郁庭声从藏地赶回来,先坐车坐了一夜,颠簸吵闹,几乎没睡,又喝了不少酒,此刻周遭静下来,他被困意席卷,水漉漉的双眼轻而慢地眨着,离得太近,无法聚焦,顾叙今久不动作,郁庭声轻笑一声,攥着顾叙今领子的手松了,彻底闭上了眼,睡着了。


    仿佛昨日重现,十多年过去了,郁庭声居然还是撩完就跑。


    顾叙今捏着郁庭声的下巴,蹙眉盯着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这张脸,睡着后嘴唇无意识地微张,唇齿间散发着一点苏玳甜白的蜂蜜、坚果香气,白皙的脖子却是柑橘味儿的,领结好端端绷在脖子上,有点像穿着校服的时候了,第一次和第二次见他,郁庭声的衬衫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顾叙今深吸了一口气,却闻到了更多面前这个人的味道,伴着郁庭声无意识的呓语,他倏然埋首在郁庭声颈间,攫取了一点儿香气,抬手摸上喉结,往下滑动,轻轻一拉,像拆件礼物,把领结帮他解了,抽出,又解一颗衬衫扣子。


    一间卧室没关门,一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顾叙今不看房间其他东西,只把被子抱出来,展开抖了抖,蹲下帮郁庭声脱了皮鞋,把人放平在沙发上,盖上被子,关上窗,为防丽声钟再诈尸,还把钟拿下来抠出了电池。


    做完这一切,顾叙今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见郁庭声静静窝在小沙发上,不知道正做什么梦,微蹙着眉心。


    顾叙今看了半晌,转过身大步走到小沙发前,手按在郁庭声脑袋边上,俯身吻他的嘴角,像十年前一样,舔了下郁庭声的唇,渡了些许甜白的香气,再次尝到了郁庭声的滋味。


    对方既非君子,那他也不算乘人之危。


    清雾从远处山间涌出,天从墨黑褪色,又逐渐染上金光,洒在水面上漾起碎镜般的波纹。


    一池巨大的鱼塘,中间横竖几条石板路,像是一锅巨大的清汤火锅。


    清汤火锅正中间,顾叙今披着件墨绿军大衣,坐着个掉漆的红色小马扎,一双长腿曲着,身边放着个鸟笼,鸟笼里的绿毛鹦鹉看出主人心情不佳,收了神通,不动弹不聒噪,正在装睡。


    鱼竿架在支架上,浮漂颤动不息,顾叙今两手都揣进袖管,弓着背盯着水面,却不收杆。


    “呦,您这?收杆啊,咬钩了!”远处有个人走过来,提着小马扎,背着渔具路过顾叙今,顾叙今不仅衣服姿势都像大爷,似乎还视力不好,看不见鱼疯狂咬钩。


    听见人声,顾叙今从老僧入定状态回神,迟钝瞥了眼来人,声音像钝刀子锯木头,也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你说这鱼,塑料都能骗过去,咬了半天发现都是瞎忙活,真可怜。”


    彪哥放下马扎,在顾叙今旁边坐下来,理线挂饵抛钩,再瞥一眼顾叙今。


    彪哥大名秦彰,泰拳出身,十八岁开始给十岁的顾叙今当司机兼保镖,几年之后,少爷不乐意当少爷了,工资闻夫人照发,粥铺门面是顾叙今给他搞来的,纯属个人爱好。


    两个人沉默钓鱼,秦彰连续上鱼五六条,大网捞鱼的时候鱼尾打水,水溅起来,顾叙今动都不动。


    秦彰收了杆不再钓,两人一起盯着顾叙今沉沉浮浮的浮漂,又是半晌,秦彰从兜里摸出两根烟,一根叼进嘴里,一根往顾叙今嘴里一塞。


    “咔”一声,打火机伸到面前点着了烟。


    烟无声燃烧,秦彰弹一下烟灰,沉沉开口:“叙爷,你和夫人不嫌弃我进过少管所,养着我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了,说吧,遇到什么坎了,弄谁?”


    顾叙今差点把烟咬断,他猛扭头,一脸没睡好的丧气:“谁跟你说要弄人了?”


    秦彰夹着烟,烟雾后藏着一张困惑脸:“不弄人啊,那你这大早上抽什么疯呢?”


    顾叙今转头,继续盯着水面。


    秦彰迷茫挠头,把烟掐了,踩灭,他戒烟好几年,纯渲染气氛,氛围都渲染到这了,结果是双方对接有误。


    顾叙今叹气,裹紧了军大衣,秦彰看不下去,问他:“到底咋了,昨天让我开着车在会所停车场等你,结果又发短信说让我回家,出什么事了?”


    顾叙今抬头望天:“跟你说有用吗,你懂吗?你有对象吗?”


    旁边一阵沉默,秦彰开口:“我正准备告诉你,我跟我女朋友求婚了,年底结婚。”


    小马扎和地面发出刺耳短促的摩擦声,顾叙今带着凳子一起转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秦彰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但此刻他羞涩一笑:“没多久,她说我煮的粥全北京最好喝。”


    顾叙今伸手拍拍秦彰的肩膀:“恭喜啊。”


    秦彰瞥顾叙今,他早和顾叙今超过了纯粹的雇佣关系,更接近兄弟,但他恪守本分,从不过问不多嘴主人的事,除非顾叙今非得告诉他。


    顾叙今又缩回大衣里,手揣袖子里,望着在水桶里扑腾的鱼,忽然起身拎起桶,“哗啦”一下子全倒回鱼塘。


    秦彰忙活半天钓的鱼,本来想给女朋友炖鲜鱼粥,被顾叙今一下子搅了,他问:“你怎么给我放了。”


    顾叙今在大衣上擦擦手上水,站着望着波纹未散的水面,共情了:“鱼难受啊。”


    秦彰一脚踹他小马扎上:“现在我更难受。”


    秋日的好天气昙花一现,秋风像个坏事儿的间谍,只来过几次,秋意就被冬天赶跑了,落了一地的黄叶。


    日上三竿,郁庭声裹着被子醒了,一动弹又扬起灰,他打了个喷嚏。


    这是他真正的家,京大教授家属院,父母去世后,炒股创业失败的姨父姨母一家当然对这房子动过心思,幸好学校领导替郁庭声着想,派人告知,说这房子产权是学校的,郁庭声父母只有使用权,现在学校要收回给其他老师住了。


    但房子一直在郁庭声手里,他总触景生情,成年之后经济自由搬出小姨家,也没怎么来过,偶尔叫人上门打扫一下卫生,距上一次打扫已经挺久了。


    郁庭声望着阳光里漂浮的灰尘发呆,他喝酒不断片,他记得自己醉意之下说的话,只后悔挑错了日子,他实在是累极了太困,精神不济,一点儿肾上腺素没能让他撑住。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等他开车回了弇堂,充好电重新开机,弹出来好多条“star”发来的消息,他先跳过,点开和顾叙今的聊天,备注已经从“Z顾叙今-故宫项目”改成了“顾叙今”。


    没新消息,上一条还是顾叙今发的“正好我也有事告诉你。”


    郁庭声蹙了眉思考半天,昨天基本是他在剖白自己,顾叙今好像没提他要说的事。


    他又点开和“star”的聊天,star大名姚星洲,年轻的音乐人,他的纪录片音乐几乎都是姚星洲写的,两个人是很好的朋友,姚星洲年纪小,拿他当哥哥,最开始,也正是姚星洲转发给他那个主角是顾叙今的吐槽帖。


    姚星洲发来的消息乱七八糟逻辑混乱,颠三倒四的句子里,能拼凑出他在大骂男朋友渣男劈腿骗人。


    最后一条带着哭腔的语音是凌晨三点发的,郁庭声估计这个点儿他还没醒,于是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


    等郁庭声手放在脖子上,才发现领结没了,离开家属院之前他检视了一遍屋子,没看见领结,或许是掉哪个缝里了。


    想起家属院,郁庭声又想起顾叙今倏然拉近的距离,忽然意识到混着小屋里淡淡的霉味,昨夜顾叙今的气味似乎和往常不一样,衣服上依旧有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可脖颈间多了一丝古龙水的凛冽清香。


    郁庭声垂下手轻轻笑了,第一次见面,顾叙今是洗衣液味儿的,第二次见面,是驱蚊花露水味儿的,如今赴他的约,虽说衣着还是很随便,但竟还喷上香水了。


    郁庭声心情大好,洗漱完换上睡袍,给姚星洲打电话,响了好多声才有人接,姚星洲嘶哑的声音传来:“哥,呜呜……”


    姚星洲一起床又要哭,郁庭声赶紧开口拦:“别哭别哭,一个渣男,不值当,你起了就收拾收拾退房吧。”


    昨天赴约前接到姚星洲的电话,哭诉他被渣男骗色又骗钱,郁庭声没办法把人叫来会所,刚见上面姚星洲就号啕大哭,引得客人服务生都看,郁庭声脸皮薄,把人就近拉进盥洗室隔间关上门安慰,哭了许久的姚星洲皮肤受损,给他擦泪还喊疼。


    姚星洲哭完自己的,还能想起来八卦郁庭声:“哥,你那边怎么样,到哪一步了?”


    郁庭声盘腿窝进沙发,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困成那样,只好叹气:“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彪哥:神经病吧


    第27章 你在躲我吗?


    过了个周末,摄制组工作一天,紧接着就放了假,养心殿是木建筑,受病虫害困扰已久,趁文物全部移出的空档,整个封起来,门窗都贴起来,打药杀虫,为期一周,期间不进人。


    摄制组暂时停工,郁庭声一点没闲着,戴着耳机,窝在别墅柔软的沙发里把一开始抗拒不愿意细看的项目报告书从头到尾研究、修改完善一遍,审看之前拍摄的素材,从碎片的影像中捋顺叙事逻辑,根据前期剧本及拍摄素材,整理场记,梳理后期思路。


    阳光在窗边漫步,从东走到西,又不打招呼告辞,换了清寂月光,郁庭声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他专注起来容易忘记时间,好在计划的工作基本完成。


    郁庭声起身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望着整理好的文件,他之前因为父母,不情不愿接了这个项目,全凭一点脆弱的责任心支撑,罗汉寺一遭,和埋在心底的痛楚旧事遭逢,却不期然得了开解,此时终于明白,所有需要人去做的工作,都有其意义与价值,而老一辈的研究者、他的父母、乃至顾叙今这样的年轻人,在残破建筑间的工作亦如此。


    他想把片子拍好,想让更多人的来看。


    郁庭声在剧本中写下:我们民族的历史文化已经通过古建筑烙印在中华大地之上,无论宫廷深处,抑或山野荒烟,只要那些古老的建筑尚存,文明即可循迹而追。


    他长舒了一口气,保存了文档,开始给摄制组打电话,请大家明天一起开会,聊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通知完所有人,郁庭声又拨出去一个电话:“送份合同来,我打算全盘接下故宫项目了,片酬按原来那个导演的标准,按正常流程走吧。”


    赵修一惊一乍:“什么?真的假的,你不回英国了?怎么忽然改主意……哎算了算了,这样最好了,找导演太难了,有时间的不合适,合适的没时间,我正想劝你再拍一个月呢,马上啊,合同马上送到!”


    赵修喜滋滋挂了电话。


    弇堂别墅,送走了顾大师,按要求改了置景的会所依然冷清,老板没想到自己流年不利到这种程度,茹素拜佛去了,酒保辞职未果,老板加了两百块工资,于是他留了下来。


    工作日白天,整间会所又只有郁庭声一个人,他抱着台电脑,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奢靡的销金窟一下子变成了企业会议室。


    项目组成员陆续到齐,除了闻朝岁、潘卫于哥他们,还有剪辑师、文案组和没见过面的姚星洲。


    郁庭声开口道:“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我会跟到最后,合同已经签好,希望大家能共同努力……”


    于哥爆发出欢呼,郁庭声冲他一笑表示感谢,又说:“这位是我一直合作的作曲家姚星洲,我请他来写配乐。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主要是讨论已有素材的粗剪和后续的拍摄计划。”


    一整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郁庭声请了饮料和午餐,大家都能感觉到郁庭声突然对这个项目上了心,虽不知道为什么,但被郁庭声的积极感染,都颇有干劲儿。


    整整一周,郁庭声说是休息,忙了个脚不沾地,而顾叙今完全没联系他。


    直到提着设备,摄制组一行人站在顾叙今师父吴汝泉家里的时候,郁庭声才确认,顾叙今在躲他。


    今天摄制组开始拍“传承”篇章,天冷了,顾叙今穿件毛领子派克服,外套磨白,毛领子有点秃,坑坑洼洼的,他沉默站在角落里。


    郁庭声看他,吴汝泉喊他:“你缩边儿上干什么,客人都来了,去烧壶水泡茶。”


    顾叙今这才进厨房接水,他一早按安排到吴汝泉家里等着,可自从郁庭声和摄制组到这儿,他还没张嘴说过话。


    郁庭声环顾四周,吴汝泉的家是幢极漂亮的独栋小楼,有一隅庭院,庭院里有花圃,一半种花,海棠杜鹃,一半种菜,菠菜辣椒,刚浇过水,阳光一打,亮晶晶闪着光。


    小楼内是干净的颜色,触目可及都是温和的木,对着庭院开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棵金丝桃,光从窗棂穿过来,洒在浅色的沙发上。


    楼梯设计成极宽的样子,交替着,一半踩着上楼,一半铺着垫子,沿着楼梯放着一摞摞的书,有晦涩的专业书,还有不入流的小说、画集,甚至几本西餐菜谱。


    沙发上放着本针织教程书,书上叠着条短短的、针脚有疏有密、未完成的半条灰色围巾。


    屋子里杂物很多,但非常干净整洁,挡不住小楼的漂亮,潘卫屋里屋外拍得起劲,于哥联想顾叙今的家,不懂这两位怎么当的师徒。


    郁庭声早听说吴汝泉的家是他自己设计的,古建筑专家自己设计房子,是个很有趣的点,于是干脆把吴汝泉家加进了拍摄计划。


    顾叙今提着壶,吴汝泉给他们泡了茶,坐在沙发上,像采访一样开始拍摄,不让看镜头,吴汝泉看着搬把椅子坐在对面的郁庭声。


    吴汝泉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用发蜡整理过,穿着件米白衬衫,外头是件西装马甲,有种知识分子的文雅,能看出来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帅哥。


    郁庭声罗汉寺一遭放下成见,又因为父母家学,对顾叙今师父颇有好感,他轻声发问:“听说吴老师的房子是自己设计的?”


    吴汝泉点点头,伸手拿来准备好的设计图纸,低头盯着看了会儿,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镜头里的画面就这么沉默起来。


    良久吴汝泉叹了口气,转身离了镜头,从里屋拿出一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信件,他翻了翻,翻出来几封递给郁庭声。


    “这是当年写给建造商的,这是写给我夫人的,建房子就这么回事,当时我和夫人多年两地分居,终于能相聚,我就想自己设计一栋房子。”


    郁庭声接过信,给建造商的信上写着吴汝泉指定的材料和注意事项,“以五十个晴天为限……”


    给夫人文清雅的信上,两人来往数封,讨论购置哪些家具、如何布局,文女士特地要求屋外辟一片花圃给她,不许全种菜,再种一棵金丝桃。


    文清雅因病去世已近十年,顾叙今拜师吴汝泉的时候他就已经孤身一人,这些信和建房的缘起他也是第一次知晓。


    不过文清雅的生日和祭日他都记得清楚,因为吴汝泉每年那两天,总找他喝酒,往往酩酊大醉。


    “这幢房子虽然看着新,但是是老房子改造的,好多管道不行了,但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顾叙今起身,没大没小拍拍老头的肩,不出所料收获吴汝泉的一瞪。


    郁庭声无意勾起吴汝泉的伤心事,顾叙今活跃了气氛,拍摄进入正题,传承不是一代的事,吴汝泉展示老照片,介绍自己的师父、师父的师父,讲述他们如何在百废待兴的时代遵循古法,接手故宫修缮,又讲他入行的历程,最后转到顾叙今身上。


    吴汝泉对顾叙今向来嘴硬心软,关起门来看顾叙今不修边幅、花钱大手大脚、迟到早退,当着外人的面,吴汝泉皱着眉头想顾叙今的好话。


    “小顾虽说没什么上进心,但交代的活儿没有干不好的,”吴汝泉陷入回忆,“当年他进故宫,认我当师父的时候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他说师父,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干这个了,但是只要我干一天,我就会认认真真干,他这些年混成老油条,但他说过的话没打折扣。”


    郁庭声觑顾叙今,顾叙今听不得别人真情实感夸他,闭着眼攥着拳头忍耐。


    吴汝泉又说:“我听望远说了罗汉寺的事,小顾做得很好,没给我丢人。”


    他又看郁庭声,语气温和:“听说郁导演也跟着进了,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吴汝泉平时几乎没夸过顾叙今,顾叙今实在接受无能,违和感甚强,他忍到尽头,干脆眼不见为净,走出了屋子去庭院里。


    吴汝泉见顾叙今出去了,思绪一转,郁庭声对他有好感他不知情,但他对郁庭声也喜欢,郁庭声干净挺拔,举手投足达礼又沉稳,和现在短袖大裤衩的年轻人完全不同,正合他吴汝泉的意,他有意撮合徒弟和郁导演。


    但吴汝泉一直有担忧,他看了看郁庭声挂起来的羊毛大衣和围巾,身上的羊绒毛衣,手上锃亮的腕表,想了想又开口聊徒弟,说:“小顾家里条件不好,但他心善啊!他每个月工资就那点儿,还定期捐出去一部分。”


    郁庭声没听顾叙今说过这个,一下子感兴趣,问吴汝泉:“捐款又是怎么回事?”


    潘卫也觉得这是塑造人物形象的好时刻,镜头对准吴汝泉。


    吴汝泉说:“他高中那学校贵,大部分是交了十几万的学费上的,小部分靠成绩,小顾毕业之后回学校,听老师说起这些靠成绩的学生里,有个别的家庭条件实在困难,连食堂都吃不起,让有钱孩子欺负了,他估计是想到自己,从此就定期给学校捐钱,他自己条件也不怎么样,还捐款,天天日子过得紧巴巴……”


    郁庭声愣住,拿着小监视器的手指收紧了,他想到自己,想到高中四角天空下的时光。


    拍完素材,吴汝泉强烈要求要下厨做顿饭,而且不许人帮忙,郁庭声披上大衣出了小楼,顾叙今正窝在墙角抽烟,整个下巴埋进一圈毛领子里。


    郁庭声在他身前停下,居高临下看着顾叙今,听了吴汝泉的话,他心里霎时明朗,或许顾叙今躲着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家庭条件不好,两人门不当户不对?难道嶽庐一餐,真让顾叙今觉得丢人,觉出两人间的差距了吗?


    郁庭声倏然向前一步靠近顾叙今,闻到顾叙今周身的烟草味,他俯身问:“你在躲我吗?”——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致歉,因为明天(1月11日)要上对作者来说最重要的一个榜单,更新时间对榜单位置影响蛮大,为了能在榜单上有个好位置,明天会在晚上11点更新,感谢大家理解~本文V后依然日更,暂定零点五分,如果有意外情况会挂请假条,谢谢大家阅读~


    第28章 接受不了男朋友太有钱


    顾叙今躲得很明显,他没接话,郁庭声开口:“听你师父说你在给贫困生捐款?”


    顾叙今在垃圾桶里弹掉烟灰,心想吴汝泉果然把自己卖了,他点头。


    郁庭声手揣在大衣口袋,抬头看着金丝桃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就是这类学生,靠成绩进的,家里又穷,被同学看出来了,再没消停过,总欺负我。”


    顾叙今高中成绩很好,但他是以校董家少爷身份进的学校,并非吴汝泉猜测的“联想到自己”,只是当时听老师提起,他头脑一热,就捐了款,几年下来习惯成自然。


    他没想到郁庭声才是老师口中的那类学生,那时候和郁庭声不同班,只知道大家传他是同性恋,并没听说他家庭条件如何。


    顾叙今摁灭烟扔掉,站起身看着郁庭声。


    郁庭声盯着顾叙今的眼睛,缓缓接着说:“当然,他们欺负我,主要是因为我是同性恋,家里没钱没势没人帮我说话只是给了他们肆无忌惮的理由。”


    十几年过去,郁庭声早把往事抛却,他回想自己高中大学,也做了太多不成熟、现在想起甚至觉得尴尬的事,那些年轻男孩嘲讽他揶揄他欺辱他,他大度自己原谅,只当是他们年轻不懂事。


    郁庭声挪动步子,站到顾叙今对面,垂眸轻声说:“那时候,好多男孩给我写情书,当然,只是信封看起来是情书,里面都是些骂人的话,当着其他人的面给我,好让大家来嘲笑一番,也有人写了真情书约我放学见,我想着不能拂人面子,到了才发现又是一场捉弄。”


    “那所学校能不能得到尊重完全看家庭条件,而我经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家里没钱,所以……别看我买了那么多奢侈品、去米其林餐厅,但我有阴影,和真正的有钱人交往我会不自在,我其实还挺自卑的,我接受不了我的朋友或者未来的男朋友……太有钱。”


    说完,郁庭声抬头盯着顾叙今。


    他说了这一大串,其实夸大成分居多,被霸凌是真,但只是些口头欺凌,郁庭声早已释怀,更别说有什么阴影,郁庭声悄悄觑顾叙今的表情,想知道自己这番话说服顾叙今没有。


    但从郁庭声说到情书开始,顾叙今已经怔住了,脑子乱得如同彪哥带着拳套对着他脑子来了几拳。


    他忽然明白,高中毕业那天告白,郁庭声为什么看起来生气,又为什么亲他,难道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叫他赴约只是为了捉弄。


    顾叙今问:“那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郁庭声回:“处理什么?”


    顾叙今:“假装告白的那些人。”


    郁庭声垂眸一笑:“一开始的几个我只当走在路上踩到了垃圾,直接离开了,”他忽然停顿,微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说,“说起来毕业日那天,有个男生真的向我告白,不过因为一些情况,我以为他也要捉弄我,我……我好像有点儿对不起他,不过也过去十多年了,希望他能原谅我吧。”


    郁庭声话说得不清不楚,顾叙今却明白了来龙去脉,十年后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初吻怎么没的。


    他能理解郁庭声,却不得不在意郁庭声后面的话,等等,什么叫“接受不了未来的男朋友太有钱”?


    郁庭声站在阳光里,羊毛大衣笔挺利落,脚上切尔西靴锃亮,看起来矜贵优雅,顾叙今脖子蹭着派克服粗糙斑驳的毛,两个人沉默对视。


    顾叙今抬眸还未开口,门一响,吴汝泉端着个小盆,走出门准备到菜地里薅点儿菜,出门看见小院树下,顾叙今和郁庭声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表情都有点儿紧绷,不是轻松氛围。


    他踱步过去,咳嗽一声:“刮风了,怎么站院子里聊,进屋去吧,饭马上做好了。”


    郁庭声伸手接过吴汝泉手里的小盆:“吴老师要什么菜?我来吧。”


    吴汝泉看郁庭声哪哪都合意,他乐呵呵夺过盆,往顾叙今怀里一塞:“小顾,你来,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郁导快进屋吧,外面冷。”


    郁庭声眼中带笑,也不坚持:“那我就回去等着吃了,辛苦吴老师。”


    吴汝泉目光一直跟着郁庭声进了屋才转回来,顾叙今蹲在地上祸害菠菜,吴汝泉弯腰给他一巴掌:“哪有这么摘的。”


    顾叙今不说话也不争辩,少见的寡言,吴汝泉纳了闷,看看小楼,又转回问顾叙今:“你和郁导演,你们俩吵架了?”


    顾叙今这一周来躲着郁庭声的理由没办法说给别人听,心里有气撒不出来,心肺郁结,堵憋了个半死,他摘够了菜站起来,把盆递给吴汝泉:“没吵架,他跟我说了点儿他高中时候的事。”


    说到这儿,顾叙今顿了顿才说:“郁导也不容易,他父母是咱们同行,大学里搞古建研究的教授,调研路上出车祸去世了,那时候郁庭声才十几岁,高中还让人欺负来着。”


    吴汝泉一愣,没想到看起来妥帖温和的郁庭声是这么个情况,端着盆皱了眉:“可怜孩子。”


    感慨完,又扯住顾叙今袖子,小声问:“你打听清楚没有,郁导到底是不是……你们那类人?”


    顾叙今喉结一滚,心想吴汝泉还挺敏锐,从见郁庭声第一面就执着这个问题,他无奈一点头,吴汝泉立刻拍了下盆儿边:“你去,对小郁好点儿,他看不看得上你不要紧,你多照顾照顾他。”


    顾叙今觉得自己简直比盆里惨遭蹂躏的菠菜还冤,他对郁庭声还不够好吗?调研路上郁庭声几次因联想自己父母而失态,都是他在旁边照顾,他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刚准备捧出去,郁庭声迎面朝他抛了根鱼竿,抬头惊觉自己原来在鱼塘里。


    吴汝泉瞅他:“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有什么可不乐意的,你那条件,除了比人家多对儿父母,哪点配得上人家了?”


    顾叙今:“我不止多对儿父母,还多个话多的师父。”


    说完他抬腿进屋,躲开吴汝泉的巴掌。


    开阔明亮的餐厅,实木桌上摆好了碗筷,顾叙今端上几道菜,众人落座,吴汝泉厨艺很好,一道蒜蓉粉丝蒸虾、一道荷塘小炒、一道皮蛋拌豆腐,再添碗汤,潘卫于哥大快朵颐,赞不绝口地夸,穷尽溢美之词。


    端着碗,吴汝泉被夸得勾起往事:“我向我夫人求婚的时候,她只说自己不会做饭,我就说,没关系,我来学,从此我们家的饭都是我来做,可惜我们聚少离多,她总在信里吐槽那天食堂的饭,然后再夸我,写她多么想我做的……”


    吴汝泉说到这儿,看一眼顾叙今:“你准备什么时候学?这么大岁数了,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毛病,什么家务都不会干,等有对象了让人家跟着你吃泡面啊。”


    矛头所向顾叙今闷声吃饭,郁庭声忽然开口解围:“我厨艺挺好的,有机会请大家到我家,我做顿饭,展示一下手艺。”


    吴汝泉听了这话,看向郁庭声的眼神更柔和了,简直把“看这可怜孩子”写在脸上,郁庭声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厨艺肯定都是不得已学的。


    他打听郁庭声:“我之前看过纪录片,动物世界那种,倒没接触过这行的人,郁导是怎么干了这行的?”


    郁庭声夹口菠菜:“高中买了台DV,一下子喜欢上拍影片,大学就学了导演,有个老师觉得我的风格比起来拍电影电视剧,可能更适合拍纪录片,就这么干下去了。”


    吴汝泉身边坐着的顾叙今忽然一动,抬头盯着郁庭声:“什么DV?”


    郁庭声歪头思考半晌,回忆终于浮现:“是台佳能,那时候的最新款,效果特别好,”他顿了顿,“我当时早就想买,攒钱攒了好久,还差不少,以为高中毕业前肯定买不到了,忽然学校论坛有人低价出手,被我捡漏。”


    他抬头笑笑:“说起来真要感谢那位同学,没有他割爱,也许我大学会读别的专业,因为没有买到DV,没来得及感受到摄影的乐趣。”


    顾叙今开口问:“那DV你还留着吗?”


    郁庭声点点头:“好好收着呢,那可是我第一台摄像机,陪了我好多年。”


    顾叙今又问:“那你记不记得卖你相机的人长什么样。”


    郁庭声蹙了眉,放下手里筷子,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我高中不怎么社交,说话不敢看对方眼睛,”郁庭声回忆起来觉得有趣,“真的,跟谁说话都不对视。”


    灯光师小梁是社恐,他现在状态和郁庭声所说的高中时期差不多,于哥拍拍他肩:“听见了吧,人都是会变的,我刚毕业那会儿也是话都说不利落,多经历就行了。”


    吴汝泉也若有所思,说:“果然很多事说是阴差阳错,其实是命中注定,当年故宫去叙今学校做讲座,他迟到没位置,站在礼堂最后工作人员旁边,我看他听得认真,送他本书,没想到还真把他骗去学了建筑。”


    顾叙今一声不吭,他吃完了饭,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了放回厨房,吴汝泉又训他:“这还有人没吃完呢,收什么餐具,回来坐着。”


    终于大家都吃完,顾叙今被指派刷碗,小梁也跟着去,潘卫于哥收拾拍摄器材,郁庭声陪着吴汝泉在沙发就座。


    郁庭声望一眼厨房方向,他把自己几乎不留死角摊给顾叙今,却对顾叙今并不怎么了解,趁着机会他开口问吴汝泉:“吴老师,再给我讲讲小顾老师的事吧。”


    吴汝泉心里一喜,这是有门,他面上不显,盘算怎么说才合适,郁庭声虽是孤儿,可如今怎么看也算中产,顾叙今和他差距不小,因此他先不提钱,谈起爱好:“叙今吧,爱好不多,喜欢观鸟钓鱼。”


    郁庭声一滞,他实在怕鸟,但总归观鸟离得远,倒也能克服,钓鱼他没钓过,大不了就是去发呆,他又问:“还有吗?”


    吴汝泉心念电转,开口:“小顾父亲好像是工人,母亲在家没工作,还有个妹妹,家庭条件虽然一般,但有利有弊,”他递了个眼神,“穷孩子嘛,好拿捏。”


    郁庭声心怀鬼胎发问,吴汝泉暗度陈仓瞎答,双方一对上,倒歪打正着,郁庭声沉吟思考,穷孩子好拿捏,那用什么拿捏呢?


    用钱吗?


    第29章 你怎么能……如此折磨我……


    吴汝泉忽然又问:“都快过年了,小郁过年去哪?”他笑笑,“不好意思啊,我那孽徒向我透露了你家里的事,你家还有别人吗?”


    郁庭声抬首望向落地窗外,风卷落叶,满地残黄,原来盛夏一遭,飞机降落北京,到今天竟已是初冬,他坐上回国飞机那刻,可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待几个月之久。


    郁庭声收回视线,明白吴汝泉对他的和蔼温和全出自老人对他这个孤儿的好意,他先谢过吴汝泉:“谢谢吴老师关心,我在国外太久,几乎都忘了过年放假这事,还没有计划呢。”


    吴汝泉笑着说:“我没有子女,侄子侄女都成家了,往年都是叙今抽空来陪陪我,小郁不嫌弃,过年期间也到我这来坐坐?人多热闹。”


    郁庭声应了:“那我到时候可得露一手厨艺,和吴老师打打擂台。”


    正说笑着,顾叙今甩着手上水进了客厅,觑一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吴汝泉说:“今年过年你多找郁导演玩儿,他一个人在北京无聊。”


    顾叙今不和郁庭声对视:“还早,到时候再说。”


    从吴汝泉家离开,其他人坐潘卫的车,带着设备回去存放,狭窄无人的胡同口,没了其他人,顾叙今开口问郁庭声:“去我家坐坐?”


    幸福红小区离吴汝泉家很近,或许就是考虑到吴汝泉自己一个人,方便到他家照顾,顾叙今才租在这里,离故宫非常远的地方。


    顾叙今手插在裤子口袋,嘴里叼着根烟,出了小院刚点着,瞥一眼郁庭声,天冷,风一吹,郁庭声皮肤刮得更白,被他捏过的下巴和唇都埋在围巾里,只露着一双桃花眉眼和高挺的鼻梁,郁庭声眨动一双长睫,目光在顾叙今脸上睃巡。


    摄制组的硬盘里,存下好多顾叙今的影像,正面侧脸,仰头垂眸,郁庭声还是最喜欢他存下那张偷拍照,以及那天昏暗车里,夕阳下没看镜头,反而盯着他的那张。


    郁庭声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甫一接触冷空气,纤长手指如冷玉雕的竹节,他抬头伸手从顾叙今嘴里掠走香烟扔掉踩灭,冰凉手指有意无意蹭过顾叙今的唇:“少抽点烟,容易不举。”


    顾叙今吐出一口未散的烟,闻言一挑眉。


    如果是之前,郁庭声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再去顾叙今家里,毕竟幸福红小区和他完全八字不合,但现在他想多了解一下顾叙今,便跟着顾叙今往幸福红走。


    吴汝泉的小楼在一片旧胡同里,被幸福红小区这样的新建住宅包围着,像一块泥沼洼地,拥挤而破败,很多户已成了空屋,挂着生锈大锁,郁庭声跟着走出小巷,到了幸福红小区外。


    近下班时间,幸福红小区万事依旧,老人们牵着刚放学的孙辈驻足小区门前的烤栗子摊,跺脚等着滚烫的栗子出锅,捧一袋热腾腾冒烟的回家。


    顾叙今在栗子摊前停住脚步,先问价,还嫌贵,慢悠悠摸出钱夹,一百元纸币买了一小袋栗子,老板捻着纸币,对光细看,才放进皮包找零,一大把零钞塞进手里,顾叙今整好放进钱包,迈步进幸福红。


    爬上五楼进了顾叙今的家,声声鸟鸣伴着纤细猫叫,热闹有如动物园,郁庭声在顾叙今身后好奇:“怎么有猫?是那只小黑猫吗?”


    顾叙今:“是啊,最近小区来了伙不好惹的流浪猫,见别的猫就打,小黑被打了好几次,没办法关进樊老头家里,但老樊女儿生了孩子,老樊去上海看孩子去了,暂时养在我这儿,不过我这有鸟,对它俩都不好,正找寄养。”


    为了安全,一鸟一猫都被关在笼子里,放在互相看不到的地方,郁庭声在小猫笼子前蹲下,黑猫立刻探出爪子想扒拉郁庭声,郁庭声看了会儿,忽然说:“给我养怎么样?”


    郁庭声暂时还住在弇堂别墅,别墅封了窗,倒确实适合养猫,他决定留下来拍完故宫纪录片,打算月底到期后另找住处,弇堂别墅好则好矣,租金实在是太贵了。


    顾叙今想起许久前,郁庭声在聚会上玲珑逢迎,而他不由自主想起小黑猫的事,或许这两位真的有缘分,顾叙今应了:“可以,你是不是没有猫窝猫砂盆这些,过两天我连猫一起给你送过去。”


    顾叙今拿出一瓶红酒,华丽的标签,只剩半瓶,是嶽庐一餐喝到喜欢的,郁庭声让另开了一瓶新的带走,送给顾叙今了。


    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一个崭新的玻璃杯,顾叙今倒了半杯,递给郁庭声。


    天正冷,一杯红酒虽然突兀但正好暖身御寒,郁庭声接过轻晃了几下,颇新奇地问:“怎么买了新杯子?”


    顾叙今没接话,半瓶红酒倒出去大半杯,只余瓶底,他直接就着红酒瓶仰头喝一口。


    郁庭声得了猫,一口酒精不能迷乱神智,却壮胆,他看着顾叙今拎着红酒瓶立在那,忽然也很想要人,放下杯子,走了两步,伸手揪住顾叙今的毛领子,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拉,两个人呼吸可闻,烟草味和柑橘香纠缠,还伴着酒气,郁庭声抬眸,轻声问:“你缺钱吗?”


    顾叙今外套没拉,不设防间,郁庭声冰凉的手从前襟探进去,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摸在顾叙今腹肌上,鲜明的触感带着凉意。


    “嗯?快过年了,想赚点外快吗?”郁庭声眯了眼,手指抵在顾叙今腰腹上。


    郁庭声对恋爱实在经验不足,他想和顾叙今更近一步,却不知道如何推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吴汝泉的那句话,穷孩子好拿捏,他一时迷醉,出言招惹。


    顾叙今一把攥住郁庭声摸在他腰上的手,侧头拉近距离,游移至郁庭声颈侧,嗅着郁庭声柔软围巾里微弱的柑橘香气,他闭上双眼瞬息,又猛睁开,热气缠上对方冻红的耳畔,声音沉沉,切齿般说:“你怎么能……如此折磨我……”


    顾叙今的尾音散了,郁庭声疑惑抬眸望着他,长长的双睫轻轻翕动,像双迤逦蝶翼,轻轻振翅。


    顾叙今紧绷的弦终于断了,若郁庭声那双眼真是蝶翼,十年前就扇动了翅膀,年与时驰,如今正是风起时,他不想思考,不愿追问,若自己真是一尾鱼,即使缘悭,他宁愿溺于这汪清潭,


    “怎么算的,按次还是包月?”顾叙今几乎能感受到那双睫扫在脸侧。


    郁庭声被顾叙今呼吸间掺着烟味的热气弄得一颤,眉间的泰然自若换了堂皇,却强撑着不肯显了慌张:“那得先试用一下。”


    顾叙今一把握住郁庭声手腕,把他压在门板上,还没动作,忽然“咣”一声巨响,房子实在不隔音,邻居家门打开又阖上,空气似有形般震荡,随之倏然灵台归位清醒的还有郁庭声,他背靠着门板心想,这流程似乎不太对,顾叙今躲他、不回应他,想必是双方仍有隔阂,自己既然并非虚情假意,一旦掺了铜臭可就说不清了。


    郁庭声几乎能听见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汩汩奔涌,他深呼吸安抚自己作乱的心脏。


    顾叙今倾身,手已经摸上郁庭声的围巾,郁庭声伸手抵在顾叙今胸膛,用了点力把他往外推,垂首摇了摇头说:“算了……”


    顾叙今低低嗤笑一声,捉住抵在他胸前的手,粗粝带茧的手指揉着对方掌心,眼神复杂难喻,俯身直到郁庭声的睫毛扫上他的鼻尖:“已经晚了,这次不收钱,送你一次。”


    感受到顾叙今覆上来的身躯,郁庭声赧然别开脸,正苦苦斗争间,笼子位置视线受阻、刚反应过来有人回家的鹦鹉一嗓子撞破暧昧气氛,郁庭声整个人一抖,僵住了。


    鹦鹉叫过一声便再不停,边叫边扇动翅膀,在笼子里蹦跶,顾叙今拉开些距离,仰头轻叹,脖颈绷紧了,他松开郁庭声,转身大步走到笼前,拎着笼子扔进厨房关上门。


    郁庭声紧绷的背刚从门板上脱离,没给他松口气的间隙,顾叙今再次回身,把郁庭声囚在门板前,屈膝抵在郁庭声腿间,埋首进郁庭声的围巾,那柑橘味对他仿佛一剂猛药,顾叙今抬手摸到围巾一端摘下,郁庭声纤长脆弱的脖子暴露在冷空气中,不由得战栗。


    顾叙今手掌垫进郁庭声后脑,手指陷入柔软的黑发之中,久久凝视,却不动作,郁庭声羞耻心到了极限,耳朵几乎红得滴血,偏头躲开视线。


    伴着酒气的热意扫过脸颊,郁庭声只听对面一声轻叹,吻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红酒比甜白微涩,窗外是干燥的北境大风,屋里是潮湿的云雨弥漫,一瞬间,郁庭声晕眩闭上双眼,再闻不到那淡淡的烟草味,他呼吸不能,五感失了几乎一半,余下的触觉听觉和味觉如一场粲然美梦,又似一场盛大烟花,在他脑海席卷、缱绻、绽放。


    顾叙今的吻凶猛,没有试探和循序渐进,把一腔复杂情愫宣泄,带着不清不楚,誓要和这人落个不干不净。


    还未供暖,顾叙今家里的破空调轰鸣着只吹出冷风,羊毛大衣和派克服被顾叙今扔在玫红色小沙发上,薄薄一层衬衣再抵挡不住寒意,郁庭声抖着轻声说:“冷。”


    顾叙今吻着人,把人带进卫生间,伸手打开了灯暖,骤亮的暖黄色大灯映在视网膜上,像野兽窥视的双眸,衣衫除尽,灯暖缥缈的热意和冷空气纠缠。


    郁庭声喉结滚动,伸手想推却推不开,被顾叙今整个人翻过去,额头触碰瓷砖墙面,肩头也抵上冰凉墙面,郁庭声深吸一口气。


    顾叙今攥着郁庭声的手腕折在背后,把他困在这方寸之间,墙面逐渐被体温浸染。


    第30章 把一张银行卡扔在顾叙今……


    郁庭声细软的黑发在明黄色的灯下褪成绸缎般的浅色,吻从发间向下,落在脖颈,郁庭声无法控制地一颤,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怎么这么紧张,郁导对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游刃有余?”


    顾叙今伏在郁庭声肩头,时而想起郁庭声勾着脑袋站在高中教室走廊等他的模样,时而又想起郁庭声穿着纯白西装信步走出盥洗室隔间的样子,顾叙今手揽过郁庭声的下巴,肆意攫取掠夺。


    郁庭声想问顾叙今,“应该游刃有余”从何说起,可大脑中枢残余的理性被神经末梢的战栗酥麻一阵阵冲击,唇舌被封,再说不出口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郁庭声几乎站不住,猝不及防间,淋浴被打开,如冰一般的水骤然和潮热肌肤相逢,两具身躯各自震颤不息,稍几秒,水温逐渐变热,变成滚烫灼热的温度,霎时白雾缭绕。


    刚眩晕沉沦时没觉出,此刻被水一浇,郁庭声大腿间细细密密刺痛,他紧咬着下唇阖着双眼,仰头靠在顾叙今肩头,迷醉的灯光洒在视网膜上,织成一片繁复绚烂的光景,如坠云间,如临天堂。


    夜色张扬而缤纷,郁庭声裹着顾叙今的被子蜷在床上,这里什么都没有,两人没做到最后,他从意乱中恢复神志,红着一双眼嗔怒:“你多久前换的床单?”


    顾叙今穿好了衣服,发间还滴着水,闻言叹气:“我这儿真不脏,墙面和地板租到手就已经那样了,弄不干净,床单是一周前换的,洗的时候放了洗衣液和消毒液。”


    郁庭声半信半疑,不知是冷还是别的,躺在床上依然轻轻发抖,这几天大降温,郁庭声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在窗户变形关不严、空调又不好用的地方凑合活了这么久,他窝在被子里,本想赶紧走人回家洗澡换衣服,但还没缓过劲儿。


    顾叙今打开栗子袋子,栗子依然烫手,他剥开一颗走到床边,把甜甜的栗子轻滚过郁庭声的唇,两瓣唇被烫得嫣红,顾叙今却把栗子扔进自己嘴里吃了。


    郁庭声无言以对,只有瞪他。


    郁庭声赤身裸体,忽然觉得腰处有什么东西不平整,伸手去摸,拎出来一条葫芦领结。


    郁庭声举在眼前细看,非常熟悉,这是他嶽庐会所一餐不见了的那条。


    “请问,我的领结为什么在你床上?”郁庭声坐起身问。


    顾叙今坐在床尾吃栗子,一颗栗子抛进嘴里,声音沉沉地暗示:“你觉得呢?”


    郁庭声一下把领结带子朝顾叙今扔过去。


    缓够了,郁庭声忍着洁癖穿上来时的衣服,利落大衣披上,围巾一裹,蹬上靴子,眼神清明凛冽,反倒顾叙今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抬眼看他,倒真像个交易现场。


    郁庭声本来不想搞得真像场交易,此情此景起了坏心,推门的手停下,转身走回沙发前。


    顾叙今仰面半躺在沙发上,锃亮的切尔西靴插进灰棉拖之间,郁庭声俯身盯着顾叙今,朝他一勾唇,从大衣内袋摸出钱包,把一张银行卡扔在顾叙今身上,抬手捏住顾叙今的下巴:“下次洗干净了到弇堂别墅找我。”


    郁庭声被按在浴室墙上的时候几乎站不住,软着声音让顾叙今滚,一点儿不像流连风月场、和人厕所激/战的生涩模样,这会儿裹着冷冽灰色大衣抽身走人,倒夺了个主导姿态,关门离开,顾叙今把身上的卡拿起来,起身拉开抽屉,放进一摞国内外各家银行的银行卡最上面。


    顾叙今立在床头,被子里还残留着郁庭声身上的味道,顾叙今下颌绷紧,拿起手机打电话:“秦彰,去查顾老爷子大寿那天嶽庐的监控……两个男的,照片一会儿发你,查和他见面的那个男的,叫什么、干什么的我都要知道。”


    电话挂断,顾叙今刚把手机撂床上,手机又响了起来,表弟顾泽文打来的。


    “喂,哥,最近忙吗?”对面的顾泽文彬彬有礼,态度称得上尊敬。


    “有什么事?”顾叙今剥颗栗子,郁庭声拎走了栗子袋子,只给他留了一小把。


    “咱们好久没见了,你有空吗,晚上出来一起吃顿饭吧。”电话那头的顾泽文依旧小心翼翼。


    顾叙今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意见,只可惜顾泽文父母在家里给他吹了二十多年的妖风,让顾泽文坚定不移相信顾叙今离家只是狼子野心韬光养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空手套白狼,回公司抢走顾泽文一家苦心经营的成果。


    顾泽文从小就一边怕他一边防备他,心眼多得像筛子,顾叙今每说一句话做件小事都掰开了分析此中深意,顾叙今看着就头疼。


    “行。”顾叙今答应,他倒是想多和顾泽文接触接触,让他明白自己对回家接手公司真的毫无兴趣,他专心工作即可,不用分心提防他。


    顾泽文派来的劳斯莱斯纡尊降贵停靠幸福红小区门前,接上了顾叙今。


    顾家旗下酒吧,阳春白雪的钢琴曲遮不住喧嚣的声声浪荡语,精致的西装和优雅长裙下是交缠的双腿,顾叙今走进去,大部分人被他的脸吸引,投来或直白或暧昧的视线。


    顾叙今裹紧外套,最角落的卡座里,顾泽文冲他扬手,又搂着身旁女伴的腰,亲了一口,让她走人。


    “哥,好久不见。”顾泽文接过服务员拿来的杯子,亲自给顾叙今倒酒。


    “你女朋友?”顾叙今示意刚才女人走掉的方向。


    顾泽文尴尬一笑,他以为顾叙今故意揶揄他,“开玩笑呢吧哥,露水情缘罢了,哥不结婚哪轮得到我,”他又试探顾叙今,“哥和沈小姐见面了吗,爷爷都催了。”


    顾叙今摇着手里的酒没喝,深深看了眼顾泽文,单刀直入地说:“我找女朋友干什v fable v么,我喜欢男的。”


    顾泽文端着的酒差点洒出来,他一个公子哥什么都见过玩过,可没想到他家大少顾叙今是gay,还这么直白告诉自己,也不怕自己转头告诉顾老爷子。


    他早觉得顾叙今离经叛道,放着荣华富贵不享,一门心思搞那些赚不到几个钱的工作,倒没想到是这种程度,不过他没说什么,顾叙今喜欢男的女的对他、对顾家而言没区别,别说是gay,就算是不举,他顾叙今也得想办法给顾家生个儿子。


    顾泽文哈哈一笑:“哥早说啊,我认识几个漂亮的,过两天给你送去。”


    顾叙今想起来郁庭声的那个男孩,呷了口酒拒绝:“不要。”


    顾泽文心里不爽,面上却不显,人要是不愿意收对方一点好处,那必然是有所图,怕拿人手短束手束脚,他随口试探揣测:“难道哥是有中意的?”


    “嗯。”顾叙今毫不犹豫应了。


    顾泽文一愣:“那倒挺好,不过追人不送点东西肯定不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爷爷。”


    顾叙今呷一口酒,心想,我倒是想送,可现在收了人家钱的是我。


    有几个男男女女端着酒上前送秋波,被顾泽文挥挥手赶走,才说起正事:“哥,公司看上块地,已经做好策划了,过一段时间正式上会,拆迁也一块儿进行。”


    顾叙今点点头敷衍:“挺好。”


    又想起什么,顾叙今蹙眉问:“调查评估都做了吗?”


    顾泽文随口答:“放心吧哥,公司都做了那么多项目了,流程都是那一套,不会有疏漏。”


    顾叙今不太相信,但他不好表现得太过关心,不然本就防着他的顾泽文恐怕就要警铃大作了。


    顾泽文不知是存了炫耀心还是别的什么,每次一有大项目,就找顾叙今喝酒吃饭,席间一定要提起项目看顾叙今反应,顾叙今都习惯了。


    听完顾泽文的例行公事集团动态分享,顾叙今一点儿不关心,没往心里去,脑子里全是浴室明黄大灯下郁庭声瘦削的脊背和漂亮的肩胛骨。


    呷一口酒,秦彰打电话来,顾叙今起身离席,到酒吧外僻静地方接:“说。”


    “那男的叫姚星洲,有正经工作,写曲子的,电视剧电影配乐什么的,家里有钱,之前在英国留学,回国才一两年,是同性恋,刚和男朋友分手没多久,据上次体检报告显示身体健康,银行流水正常,没有大额可疑交易。”


    秦彰顿了顿,他一个直男奉命查这东西实在尴尬,“他一直是下面那个。”


    顾叙今盘着手里的木头串子,不查他烦,查了他依然烦,他心里明白查什么都没用,证明不了任何,除非去问本人,可让他开口去问自己到底在郁庭声那里算什么,是鱼?还是偶尔互相纾解的对象,还是干脆是第三者?他开不了这个口,他顾叙今不怕任何人任何事,却忽然怕面对真相,他宁可自欺欺人。


    秦彰见那头沉默,开口问:“那什么,查这人干啥啊?”


    顾叙今心里罕见怯懦,语气却不善:“准备棒打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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