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满庭》 1、第 1 章 star:快点这个帖子,有帅哥。 star:【链接】 y:? 郁庭声放下酒杯,皱着眉手指一动。 帖子标题:《家人们谁懂啊,还有这种操作》 时间:201x年5月30日23:41 楼主: 我真受不了了,我同事,一个帅哥,工位排插上插着个充电器,每天早上来,把三块电池整整齐齐插着,灯一排亮,等中午了,一盏灭了就把电池拔下来,再换一块上去。 我好奇嘛,问他这是干啥呢,他说给相机电池充电啊,我都没见过他相机,就问他为啥不在家里充,他说要省电费! 然后我就意识到他每天下班前还会接满满一大瓶水带走下班,难道是省水费?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么抠啊! 2l: 噫~~抠门真的很下头。 3l: 好像也还好,薅公司羊毛人人有责,不过人到底有多帅,无图无真相,楼主上图。 6l: 好奇他是不是也是那种内裤后面有个大洞还在穿的人…… 9l: 内裤哈哈哈哈,我笑死,楼主快上图图图图图! 楼主: 【图片】 我偷拍我有罪(跪下),请大家不要传播! 11l: 我操。 12l: 真他妈帅,我开始真的好奇帅哥的内裤了! 13l: 楼主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帅哥的事,能叫抠么?那叫勤俭持家。 14l: 有这脸还在意什么抠不抠的,内裤有多少洞我都能接受,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完美,不穿更好! …… 郁庭声被转发此帖,此时这栋楼已经有近百层之高,但他的人生信条是及时行乐,抠门男这种生物实在倒胃口,能排进他人生最不待见的物种前三名。 忍着恶心皱着眉头扫了两眼正文,点开楼主发的偷拍照,发现主角的确帅得少见。 偷拍的照片里,男人皮肤偏小麦色,头发有点长有点乱,耷拉了下来,挡了一点绝佳的眉眼,他闭着眼,蹙着眉,整张脸的线条干脆利落,带着点不耐烦。 他轮廓硬朗的下巴上贴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创可贴没挡住的地方居然还另有一道半痊愈的伤口,直女看了心痒痒,认为颇有种战损美感,直男看了也心痒痒,忍不住想问他用的什么刮胡刀,避雷。 至于不直的男人,郁庭声的视线从帅哥飘逸的乱发滑到深邃的眉眼,再到略薄的唇,最后停在喉结。 确实帅,不让传播没说不让存了自己欣赏,郁庭声点下保存,终于放下手机,喝了一口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实,餐厅包间里还有一个喋喋不休的男人,他的朋友,富二代影视公司老板赵修。 “怎么说,求你接了吧,我实在是来不及找别人了。”赵修对着郁庭声,猛抽了一大口烟,像是要把烟生嚼了。 郁庭声,最近几年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纪录片导演,从国内电影学院毕业之后留学,跟着国际有名的纪录片团队实习工作。 前年执导的纪录片得了国际电影节大奖,消息传回国内,不少人都伸出了橄榄枝,希望他回国拍几部。 赵修显然也是其中之一,但他是为解燃眉之急,别人郁庭声都拒绝了,但赵修算郁庭声的朋友,刚毕业那会儿没钱没名气,最开始几个片子都是赵修撺掇他爸投资的,没有赵修一开始的启动资金,根本没有郁庭声的今天。 郁庭声垂眸盯着手里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双腿伸长交叠,靠在椅背上,偏长的头发垂了几缕,搭在眉弓,一双桃花眼藏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不好意思,不干。” 赵修喝了不少,他颓然往桌子上一倒,脑袋“砰”一声砸出声音,又猛然抬头,嗓门都提高了:“你相信我,这真是好项目,别人想拍都没机会,故宫诶!” 郁庭声仰头干了那杯龙舌兰,似笑非笑,“不行,我对搞建筑的过敏,”他指指自己,“尤其是搞古建筑的。” 赵修缓慢地眨了眨因酒精而迷醉的眼,理解不了,他晃了晃脑袋,大着舌头说:“啥?” 郁庭声和赵修喝得一样多,他没立刻接话,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在手里晃了一圈,冲根本没睁着眼的赵修自顾自一举杯,仰头干了。 然后逻辑清晰地说:“牙齿不好的人往往讨厌牙医,英语不好的学生总是躲着英语老师,醉驾的人肯定不喜欢交警,讨厌一类人很正常啊。” 赵修干嚎一声,揪着他有点儿稀薄的头发,为这事急得上火,说:“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们不是搞文物的吗?哎呀算了,那,那这样行不行!你就帮我先顶几天,等找到人了你就走,主要是开机时间不能耽误,人故宫的计划都定好了!” 郁庭声分不清是这屋里空调不行,还是他穿得有点儿多,一股没来由的燥热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他解开领口,深吸了一口气。 赵修还在喋喋不休地嘟哝着劝他,郁庭声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他闭上眼,过了几秒才睁开,打断赵修:“可以,但是你得抓紧时间找人,找到人我就走。” 赵修差点没反应过来,听清了郁庭声的话,他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激动地说:“哎哟,你放心!你之前说想在国内拍,你什么时候拍,我的投资什么时候到账,要多少给多少!” 郁庭声手肘撑在桌子上,感受着大理石桌面传来的凉丝丝的触感,已经开始后悔。 两天后,郁庭声和赵修公司的制片团队一起来到故宫,和故宫方的负责人讨论换导演之后的一些安排。 郁庭声穿着件浅棕色亚麻衬衫,领口微敞,亚麻易皱,但他这件垂顺而平整,袖口卷起两折,手腕线条干净、骨节微突,左手手腕上扣着一只金属表,表壳精巧、圆滑,右手带着条银色扁链,像条小蛇缠在腕上,纤细白皙的手指戴着两枚戒指,一枚素圈一枚碎钻,纤长的脖颈下也垂着一条白金项链,妥帖稳在锁骨窝里,仔细打理定型过的头发,身上散发着清淡好闻的柑橘香水味。 本来有些曲高和寡堪称倜傥的外貌,配合上他恰到好处的文雅气质和随时随地的微笑,让几个初次见面的同事都难以抗拒地没觉得他做作,反而心生好感,顺带着觉得是自己的行头有点邋遢,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个只带了三天行李,衣服都没几套,在酒店凑合住的人。 盛夏故宫,红墙绿树,外面游人如织,办公区都隐匿在安静的层层叠院里,门口一个小小的门牌,没人领着还真不找不到地方,幸好制片团队来过。 他们到得有点儿早,几个人没联系对方,在院子里等着,日头盛了,阴影越退越小,大家都避着太阳,站到了墙边。 郁庭声身后就是小楼窗户,窗没关紧,本来寂静的屋里忽然传来说话声。 无意听人墙角,郁庭声刚挪脚准备站远点,却隐约听到了“纪录片”的关键词,于是他一时没能动弹。 “到底谁看纪录片啊,看两眼就困,比安眠药都好使,倒找我钱我都不看!” 提高音量中气十足的一声,忽然从郁庭声头顶上方的窗户缝里钻出来,吓得槐树上的蝉都修起了闭口禅,制片团队的人全听见了,大家都是纪录片相关从业者,面面相觑,整个小院像被暂停时间一般安静,郁庭声双手插在口袋,挑了一下眉。 窗里有人低声接了句什么,那人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了几句,声音彻底消失。 紧接着,里面门一声响,一个男人大跨步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件黑色短袖,领子稍有些垮,头发偏长,锋利阴沉的视线从深邃的眉眼之中钻出来,脸色看起来十分不痛快,好像谁刚刚把他打了一顿,还不允许他还手似的。 郁庭声就站在门边,抬起头,正和他对上了视线,只一瞬间,郁庭声认出来,这不就是那个帖子里的抠门男吗?!连脸上的伤都还在,只是已经揭了创可贴。 极品男确实极品,偷拍的照片上只有脑袋,郁庭声的余光难以控制地往下游移探寻。 抠门男真人比照片上还帅,身材更是绝佳,肩背结实,腰腹紧实,配上有点紧身的短袖,像某些作品里的修车工,简直让人浮想联翩。 但他手腕上戴着串直径硕大的木头珠子,两条裤脚一个放着一个挽着,破坏了那种欧美作品的氛围,整个人有点像放高利贷的。 而抠门男不知何故,看到门边上站着的郁庭声就猛然刹下了脚步,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视起来。 郁庭声用余光把抠门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并在重点部位停留反复观看,想起帖子里反复出现的词,他脑子里的内容从“呦,这胸好大,这腿好长”,变成了“他内裤真的有洞吗……” 郁庭声和男人对视,太阳晒得他实在有点懵,他不由自主问出了口:“你内裤……有洞吗?” 郁庭声看着抠门男沉默盯着他,似乎本想对他说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裤子,又忽然一转身,大跨步走出了小院。 郁庭声:“?”《 》 2、第 2 章 男人刚走,门又是一声响,到了约定的时间,故宫方负责人陈望远主任出来迎接,把郁庭声一行人热情请进了门。 浑然不知被同事发帖八卦的顾叙今没懂内裤是什么意思,他三步并作两步回了自己办公室,一屁股坐下,几分钟没动弹,然后伸手抽了五张桌子上的抽纸,叠好放进兜里,站起来去空调前吹了会儿凉风,又回来拧开水壶,拿镊子放了一小撮茶叶,去饮水机灌了热水,再把手机掏出来充上电,刚敲了两下键盘,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鱼食,走到院子里给养在大瓷缸里的鱼喂食。 “今哥你到底干啥呢,长痔疮了?怎么坐不住啊。”顾叙今刚回位上,他对面的小伙子终于忍不住抬头问。 顾叙今蹙着眉沉默。 等郁庭声一行人离开,顾叙今接到通风报信,出现在陈望远办公室,他抱着胳膊,在陈望远桌子前来回踱步,半晌开口:“他们来干什么的?” 陈望远瞥他一眼,起身给喝光了的烧水壶接水:“拍纪录片的。” 顾叙今一把拉开椅子,好不容易坐下来,陈望远瞅他:“有事儿?” 顾叙今问:“那个穿衬衫的男的是谁,年轻点儿的,他是干什么的,之前他们来调研的时候没见过。” 陈望远斜眼瞅他:“您不是刚在我这表了态,不看不关心不支持不出镜吗,问这么多干什么。” 顾叙今没辙,他立刻易帜:“我从现在开始关心支持积极参与,每天看一集纪录片学习总可以吧,你快说,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望远稀奇:“我劝你了好几天你都不愿意,为了打听个人,就痛快答应了?这可是你说的,千金一诺,不许反悔!不过来的几个男的都穿衬衫,你到底问哪一个?” 顾叙今紧盯着陈望远:“那个长得好看的。” 陈望远瞅他一眼:“导演啊,人是得过国际大奖的导演,一直在国外拍,咱这项目能请动他也算运气好,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茶壶里的水逐渐沸腾,发出嗡嗡的气泡破裂声,顾叙今盯着桌子上被烫出来的一大块黑印不说话了。 陈望远见顾叙今一反常态,来了兴趣:“咋,看人家长得帅,想介绍给你妹?你还挺替她操心。” 顾叙今拿陈望远当忘年交,他一脸严肃认真地开玩笑:“不,介绍给我自己,我看上了。” 陈望远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在我这儿说的话全让人家听见了!” 顾叙今抬起头,陈望远手指头点点桌子,接着说:“人还打听你来着,问是哪位同事这么反对纪录片项目啊,问我其他同事对拍摄的看法,担心你们不配合!” 顾叙今刚才在这里大放厥词,此时自食其果,他没底气地问:“那你告诉人家是谁了吗?” 陈望远把烧好的水倒进茶壶,低头在抽屉里找茶叶,吊着顾叙今。 顾叙今耐心告罄,不等陈望远回话,站起身跺跺脚:“走了。” 几个小时之后,顾叙今卡点下了班,公交转地铁,将近两个小时之后,他穿过幸福红小区里停得仿佛白蚁窝般横七竖八错综复杂的车,惊险躲过两辆在身后狂摁喇叭的电动车,心不在焉地摸了两把冲他翻肚皮的流浪猫,爬了五层楼,出了一身汗回了家。 到了家,无视他家鹦鹉兴奋的叫声,直奔全家唯一值钱的角落,一个玻璃门柜子,里面全是相机和镜头。 顾叙今喜欢拍鸟,买了好几个长焦镜头,整整齐齐躺在一起,反射着柜灯的光,洁净无尘,在这小破房子里格格不入。 但顾叙今不是来关心他的这些宝贝们的,他从柜子最下层拿出一台带着斑驳划痕的老机子,黑色的机身,看起来有点脏,十年前的产品了。 这台佳能dv是他上班之后在地摊一百块淘的,早开不了机,顾叙今根本没用过,留着它只是收藏。 他自己的第一台dv,型号和这个一模一样,顾叙今记得很清楚,高三那年出二手卖给他的高中同校同学、纪录片导演郁庭声了,交易现场是他俩第一次见面,白天在办公室,是第三次。 他端着机子看,这机子比他那个沧桑多了,划痕很深,他那台几乎没怎么拍过,当时生活费急缺就打骨折卖了,这么一想,机子不是原来的机子了,人也不像原来的人。 郁庭声到底记得自己吗?顾叙今没法儿确定,今天郁庭声盯着他看了好久,但最后也没说认识,顾叙今摸着机子,想着他俩的第二次见面,越想越不痛快,有那么容易忘吗?至少对他来说刻骨铭心,这辈子忘不了。 晚上睡前,顾叙今神使鬼差,打开视频网站,搜了郁庭声的名字,没搜到东西,想起来人家是在国际上拍片,估计用的英文名儿,悻悻放弃,随便点开了一个封面是大猩猩的自然纪录片,十分钟之后,手机“啪”一声砸在顾叙今脸上。 周一,天刚泛亮,气温已经升了上来,正是上班高峰,地铁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行尸走肉一般的上班族都拉着一张灭世脸,被迫和陌生人热乎乎潮哒哒的肌肤亲密接触。 “滴——请先下后上……”,正沉迷在缠绵悱恻高潮迭起的小说里的姑娘感受着外面的热气,翻了个白眼,从手机里瞥开视线,抬头看了眼被别人挤到自己身前的男人。 “哇哦。”一扫早起上班的无尽哀怨,姑娘手指一动,悄悄打开微信,戳进了和闺蜜的聊天。 她视线终于恋恋不舍地从男人锋利的下颌线离开,往下游离,发现这男人穿着件灰色短袖,短袖领子松松垮垮皱皱巴巴,左边锁骨藏得好好的,右边却免费大放送,敞着给人看。 姑娘低下头摁手机:“无语了,原来是穷光蛋一个,衣服感觉旧旧的。” 闺蜜回得很快:“废话,哪个有钱人挤地铁上班。”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只有咣当咣当机械声的车厢里响起,这下好了,地铁里的行尸走肉复活,都从手机里抬起头,试图用眼神骂人。 顾叙今本来一只手举高拉着杆子闭目养神,听见手机响,他才慢悠悠睁开了眼,摆了个将就的“不好意思”表情,冲周围一圈人致歉,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接了。 还没开口,正好到站,顾叙今一边举着手机,一边使劲挤了出去。 一下车,他大步流星朝外走,嘴角一沉,眼睛半睁,光速恢复打工人的丧相,嘴里调子却提得很高,显得很割裂:“哎哟您急什么,不是约好了这周末,不可能爽约……” “……您早干嘛去了,这风水的事,都这么久了,也不在乎这几天,我这排了好几户呢,您定金什么时候打过来?” 挂了电话,顾叙今正好走出地铁站,瞥见手机上有好几条微信消息,似乎是有人问他怎么还没到单位,顾叙今心想,催他他也不能扛着地铁跑啊。 他往地铁站口的早餐摊前一戳,随便唔了声,发出了点似有若无的动静,老板立刻装好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递给顾叙今的同时,一张五块钱的纸币也放进了钱盒。 沉默的交易完成,顾叙今扫视一圈,在地铁口一堆亲亲热热的电动车自行车里找到了他那辆老祖宗。 老祖宗是辆二八大杠,浑身上下没一点地方没毛病,它的同龄车都能进博物馆颐养天年了,可惜它跟错了人,被迫每周全勤上班,要是主人周末还接了给人看风水的活儿,还得加班。 周一,故宫闭馆,门口三三两两是在门口拍打卡照的游客,顾叙今顶着日头,骑着他嘎吱作响的自行车从神武门进了故宫。 顾叙今,故宫古建筑修复师,今年三十二,单身,穷逼,每天地铁转自行车,耗时一个半小时上班。 紫禁城城墙边缘泛着一圈暖光,养心殿门前挂着暂停开放施工的木牌,搭着脚手架,蒙着一层灰网,顾叙今上班迟到将近二十几分钟,已经能看到有人在里面忙活。 顾叙今不慌不忙,蹲在脚手架下吃早餐,一手一个包子,嘴里塞的满当当,头发随便往后一捋,有点乱,鬓角被汗打湿了,有几缕似乎蹭上了点儿灰。 忽然有人喊:“顾老师!您怎么还在这儿吃早餐!” 顾叙今拍拍裤子站起身,使劲跺了跺脚,把裤腿震下去,日头正盛,他眯着眼看是谁:“我没迟到,我早就到了,去厕所了……” 说完,顾叙今随手从旁边拿起一顶安全帽,抬手往脑袋上扣:“别催,我这就上工了……” “上什么工啊,快去拍照,就等您呢。”来人是他组里的小许,急匆匆拉着顾叙今就走。 顾叙今纳闷儿:“大早上的拍什么照?” 小许:“今天纪录片项目启动会!仪式都快结束了,各部门负责人都得去合影。” 顾叙今一不看工作群,二上班迟到,实在不占理,被小许拉到一群闹哄哄的人群之中,陈望远看他来了,瞅见他青了一道的鼻梁,语气颇阴阳怪气:“呦,您今儿真早,鼻子还挂彩了,终于让人打了?” 陈望远旁边站着西装革履的郁庭声,真丝驳领上别着红宝石胸针,阳光一照直晃眼,领带打了个完美的温莎结,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颈,闻声朝顾叙今望过去。《 》 3、第 3 章 纪录片导演就在旁边,顾叙今说不出口他鼻子是看纪录片睡着让手机砸的,干脆装聋,还没来得及张口问进行到哪个步骤了,陈望远忽然二话不说,使劲拽了他一把,让他站在了第一排,西装革履的导演郁庭声身边。 顾叙今歪戴着一顶明黄色安全帽,穿着他的松垮短袖,一只裤脚卷着,另一只裤脚上有两道自行车上蹭的黑油,身旁站着全套笔挺西装、气质文雅的郁庭声,一点儿防备没有,刚瞅着镜头在哪,“咔嚓”一声,照片就拍完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应该睁着眼。 要是顾叙今知道今天要见郁庭声,而且这照片日后会被人扒出来大肆讨论、广为传播,他宁愿早起俩小时,也要把自己收拾收拾,至少提前剪个头。 启动会结束,郁庭声和各部门寒暄之后,一转身,看见了杵在树下的顾叙今,帖子主角,据陈望远主任出卖,也是抠门哥那天说,倒找他钱也不看纪录片,那玩意儿没人乐意看。 这人今天的穿着依然符合人设,衣服领子松垮,洗得泛白,郁庭声深吸一口气,抬腿朝顾叙今走了过去。 顾叙今看见郁庭声朝他走过来,天热,拍完照他脱了西装,肩背挺拔而瘦削,垂顺的长袖衬得他极单薄,带着对珍珠母袖扣,浑身一股柑橘调香水的味道,迈着一双包裹在黑色裤子里的长腿。 郁庭声还没说话,顾叙今主动向前一步,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橘子味儿,垂眸说:“你好,古建部顾叙今。” 顾叙今闻起来味道倒还挺好,浑身一股洗衣服瞎倒洗衣液结果倒多了的皂香,郁庭声的余光从他脸上移到前胸,然后是腰、腿,偷偷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先发制人开口:“听说您反对拍纪录片?” 顾叙今没忍住摸了摸看纪录片看睡着被砸青的鼻梁,心说这不是废话吗,全世界的人都越来越浮躁,纪录片这种慢悠悠娓娓道来的慢节奏作品,拿电影院放都票房惨淡的玩意儿,让他们配合拍摄不是纯没事找事儿吗。 听郁庭声又说:“不好意思,我叫郁庭声,拍纪录片的,那天我不小心听见,又实在好奇,就多问了一句,是你们陈主任出卖了你。” 顾叙今无力反驳,也无从辩解,他目光灼灼:“拍片儿的事,我服从组织安排。” 对方答应配合,郁庭声不再占理,语气变得极为友善礼貌,正经开口道:“那谢谢配合,拍摄初步计划已经有了,一会儿会给您一份,希望您可以针对内容提一些反馈意见。” 顾叙今:“行,那我拿回去仔细看看。” 他转身要走,郁庭声叫住他:“等一下。” 顾叙今:“嗯?” 郁庭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 顾叙今掏出他前后都掉渣的战损手机,两人加了微信。 顾叙今的头像是一幢古建筑的一角,郁庭声看了一眼,不大痛快,随手给顾叙今改了个备注:z顾叙今-故宫项目,这样就在列表最下面了。 顾叙今看着对方的微信,也不大痛快,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往外冒,高中毕业那天,他向隔壁班同学郁庭声告白,这人二话没说拉着领子先亲了他一口,夺走了自己的初吻,然后擦擦嘴,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都不认识你。”就跑路了。 初恋没谈成,初吻没了,顾叙今每每回想都以手抚膺痛心疾首,十几年过去,对方干脆直接把他忘干净了。 微信备注改完,郁庭声没走,又开口,语气沉重:“顾老师,有件事得跟你聊聊。” 顾叙今怀抱着一丝期望,以为他想起自己了。 郁庭声谨慎斟酌措辞:“咱们毕竟是拍纪录片,你有稍微,呃,新一点的衣服上镜穿吗?不然到时候播出去,观众会以为你们这些传统技艺传承人工资都特别低,影响不大好。” 旁边的小许没忍住,笑出了声,穿着松松垮垮活像裙子的t恤、耳后夹着支铅笔的顾叙今听见了,沉着脸开口:“有。” 众人散去,顾叙今一秒也等不及,找了个僻静地方,开始打电话,他要是早知道还有开机仪式这东西,昨天就该打这通电话。 “呦,稀客啊,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了,发奖金了?日子不过了?不用省话费了?” 电话那头是顾叙今最好的朋友施颂临,顾叙今忽略他拖着嗓子的阴阳怪气:“……你那么多衣服,有没有没穿过的,给我拿几件。” 施颂临立刻问:“你谈恋爱了?!平时我想打包送你你都不要,怎么现在终于开口问我借衣服了?” 顾叙今抬手在脸前挥了挥,也不管对方根本看不见:“谈恋爱多烧钱,我哪有闲钱,我有正事要穿。” 施颂临:“你还有正事?那行,明天晚上吧,我给你拿衣服,正好见面吃顿饭……” 顾叙今打断他,问:“吃什么?” 施颂临沉默三秒:“我请客。” 顾叙今:“那明天下班时间东华门见,早点来,那片容易堵车。” 施颂临挂断电话,盯着手机颇感新鲜,顾叙今从家里出来,除了个人爱好之外的物欲极低,衣服、吃喝这些他都不怎么在意,虽然工资不怎么样,但严格不拿家里一分钱,连他们这些有钱朋友的帮助也谢绝,施颂临没见过顾叙今在意过穿什么这种事。 第二天傍晚,施颂临开着他的阿斯顿马丁接上了顾叙今。 “不是我说,您能不能放个工作服在公司吗,天天爬完房子一身灰就下班了,我这刚洗的车。”施颂临一踩油门开出去,余光瞅顾叙今。 顾叙今不以为意地拍了两下衣服:“我这灰可是真文物,几百年岁数有了,你懂什么。” 施颂临不和顾叙今争辩,车开到一家火锅店,顾叙今往外看了看:“就吃火锅啊?没有什么鲍鱼龙虾大螃蟹吗?” 施颂临拉手刹熄火:“嘁,您吃就下车,不吃就送您老回家了。” 顾叙今一把推开车门,利落下车关门,大跨步走进火锅店,冲服务员:“两位!” 正是饭点,火锅店极热闹,端着菜的服务员来回穿梭,施颂临抽了张纸擦桌子。 两人对火锅非常尊重,先吃饭,不聊天,几盘牛羊肉下肚,施颂临才开口:“你到底要衣服干什么?都随便过日子这么久了,怎么还突然在乎外表了。” 顾叙今拿公筷在锅里捞肉,又下了盘猪脑:“单位要拍纪录片,找几件新衣服上镜穿。” 施颂临放下筷子,抬头看顾叙今:“纪录片?真假?你要出镜啊?能行吗?” 顾叙今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怎么不行。” 施颂临一个头两个大:“你和你家里说了吗?” 顾叙今:“没。” 施颂临沉默半晌,盯着顾叙今自顾自大口嚼肉,拎起冰豆奶灌进去一大口:“你牛。” 顾叙今挥手叫服务员加了三盘牛肉,也喝了口豆奶说:“我现在一分钱不拿他们的,怕什么。” 施颂临长叹搓脸,又阴恻恻抬头,看起来恨不得把顾叙今的脑子剜出来在锅里涮涮:“你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你一有风吹草动,我爸就找我问怎么回事,整整三十年了!我这个太子陪读下不了岗,等过两天你家里知道你在外面抛头露面,我立刻就得接我爸电话,兄弟,顾爷,咱能不能少找点儿事。” 顾叙今从锅里夹了一大筷牛肉,往施颂临的油碟里放:“来,施老板多吃点。” 施颂临不为小恩小惠动摇,他眉头一蹙:“不对,肯定可以拒绝,你们部门又不是就你一个人,你也没出风头的爱好,有什么理由让你非上镜不可?” 顾叙今不理他,咬着根牙签,用下巴示意施颂临快吃肉。 施颂临不为所动,继续动脑子:“难道上镜有劳务费?你真就这么为五斗米折腰啊,算我求你的,我给你钱,你能不能不露这个脸。” 顾叙今心想明天上班应该去敲打敲打陈望远,说不定真能给露脸上镜的同事们搞点劳务费出来。 施颂临看他脸色,觉得自己猜得不对,他筷子有一下没一下蘸着油碟思考,忽然想起来:“对了,咱们高中隔壁班有个同学,姓郁,叫什么来着,现在就是拍纪录片的。” 顾叙今从沸腾红油里抬起视线:“你怎么知道?” 施颂临伸胳膊拿了碟土豆片下锅:“大哥,我是搞影视的,他在国外拿了奖,分公司想请他回国拍来着,我一看名字有点眼熟,想起来咱们高中有个同学也是这名,一查,就是同一个人。” 顾叙今拿着豆奶瓶子没说话,施颂临陷入青葱回忆,兴致勃勃:“高中的事我都快忘完了,我就记得你毕业的时候和人告白,结果人家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也真行,只见过一面就告白,我要是对方,不骂你已经不错了,欸,到底是谁啊,现在还不能透露透露吗?你现在还有人家联系方式吗?” 顾叙今想起来他刚加上的微信,拿起漏勺给施颂临盛了一个猪脑放他碟子里,阴沉沉地说:“别光说话,吃啊,多吃点。”《 》 4、第 4 章 两个人吃完了八盘肉、一大摞素菜、一份泡面、两瓶豆奶、两瓶汽水之后,施颂临结账,阿斯顿马丁躲过幸福红小区门前乱穿马路的行人和电动车,碾过一滩泛着油花的泔水,停在了路边。 顾叙今刚准备推门下车,施颂临问:“周末有安排吗?约了几个朋友打高尔夫。” 顾叙今冲他一摆手:“不了,周六要给两户看风水,周日有门球比赛,决赛,我敢不去,就是全小区千古第一罪人,回头你再来幸福红,就能看见我的脑袋挂在那根旗杆上头,走了。” 施颂临对顾叙今每周都要参加门球这种老年人欢聚一堂,以慢动作挥动球杆的运动感到分外难以理解,与之相对,他就会开始自我审视,究竟怎么和顾叙今这种正当壮年的精神老年人当了二三十年朋友的,因此他选择不予置评,挥挥手一轰油门走了。 顾叙今拎着衣服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橘子摊前,伸手拿了一个橘子,跟鉴赏翡翠似的拿到眼前细看:“怎么卖?” 大爷伸出来四根手指头:“四块一斤。” 顾叙今的表情立刻显得好像大爷开口骂他了一样,提高嗓门:“哪有那么贵,两块!” 大爷没料到跑车上下来的人不仅砍价,还张嘴就是对折,他一时没能拒绝,顾叙今已经自顾自拽下一个塑料袋,挑了两个装起来。 “就两块,上称,称准点儿,我就住这小区,家里有称,称不准我一会儿就下来找你。” 顾叙今带着一脑袋浓郁的火锅味,拎着一袋子armani、hermès和两颗橘子上了五楼,钥匙转动,顾叙今把袋子挂手腕上,两只手一起发力拧,这破门不使劲根本打不开也关不上。 “咣”,一声巨响之后,顾叙今进了家门。 “滴”,悦耳的一声轻响,泛着沉光的铜门无声滑开,郁庭声也走进了家门,玄关柔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 “怎么样,知道你要求高,这房子还行吧。”赵修跟在郁庭声身后,左顾右盼。 郁庭声大学毕业去了英国,再没回过国,前几天回国是参加赵修妹妹婚礼,只带了几件衣服住酒店,没想到被赵修找上门,顶替因为醉驾进局子的纪录片项目原导演,短时间回不去了。 “这房子当年可抢手了,”赵修摸着门厅的一幅挂画,“贵得要死,这是万世的盘,听说万世老板自己也要住这儿,谁不想和万世攀攀关系,万一能偶遇谈谈合作,有点儿钱的小老板们争着抢着也要买。” “不知道为啥这幢买家买了没住过,还是全新的,肯定满足你的要求,必需品倒是都有。”赵修知道郁庭声洁癖严重,没敢随便往沙发上坐,在屋里转着圈看。 “租金是真贵啊,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租,一直没租出去过,终于遇到我这个冤大头了,幸好你待的时间短。”赵修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郁庭声从不在生活品质方面亏待自己,欣然接受了赵修主动提供的暂住地,他弯下腰摸摸柔软的皮沙发,嗅了嗅空气里洁净清爽的气味,十分满意。 “谢了,为了报答,我走之前帮你把整个大纲改出来一稿。”郁庭声按了窗帘开关,深色的窗帘无声滑开,露出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别墅的庭院,水景、灯影和晚桂,私密性极佳。 “恕我直言,你这组有点儿草台班子。” 赵修不否认,这组虽然定的题材不小,却不是什么大组,资金也不算充裕,这么一想,为了给醉驾导演擦屁股,只多掏了二十万,给郁庭声租了一个月房子,换回来一个百分百更好的拍摄方案,自己压根不吃亏,毕竟郁庭声拿了奖之后,身价早就水涨船高。 赵修乐了:“那再好不过了,你满意就行。” “不过你一个北京人,怎么会在北京没房子呢?”赵修拉开酒柜,拎出来一瓶红酒看标签,随口问。 郁庭声正站在他身后,随意地靠着岛台,打开了水龙头试水,水哗哗流着,在大理石瓷盆里蓄起水沫,岛台上的射灯光线从头顶倾落,穿过郁庭声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留下一片错落阴影。 “嘿,瞧我这脑子,我忘了你是……”郁庭声还没说话,赵修猛一下拿酒瓶磕了一下掌心,“这么久没回国,你和你亲戚他们还联系吗?” 一声钝响,郁庭声关上了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一线残水在瓷盆里躲避着注定的命运,他扭过来对着赵修懒洋洋地笑,不知真假地说:“不怎么联系,怕他们找我要钱啊,我现在挣多少花多少,连存款都没有,可没钱给他们。” 赵修打了个响指:“得嘞,这房子ok就行,走,你一直在国外,恐怕西餐是吃够了,”他冲郁庭声使了个油津津的眼色,“带你去好地方玩玩,吃点中餐去。” 郁庭声双腿交叠靠在岛台上,勾着脑袋,听了这话,他把长腿一收,慢吞吞往玄关他的行李箱那走,拖着懒散的声调说:“不了,改天吧,今天累了,洗洗睡了。” 赵修不爽,揶揄他:“你又不是出力的,有什么可累的。” 郁庭声撩起眼皮瞅了赵修一眼,赵修人近中年,流连享乐,不仅头发有点少了,人看着也颓了,肚子也大有怀胎之感。 郁庭声一伸手按了门开关,往门边一杵,抱着胳膊,微笑着冲赵修彬彬有礼地一欠身:“您自个儿去吧,注意身体,别年纪轻轻把自己搞肾虚了。” 赵修赔了钱又丢人,他说不过郁庭声,只好丢下一句不甚有力的“你才肾虚”走人跑路。 郁庭声关上门,整间别墅顿时寂静,他蹲在地上打开几个大行李箱,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放好,走进衣帽间,灯光自动亮起,四面高柜,有三面都是空的,他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挂上,另一面柜子里全是睡袍,纯白纯黑丝绸纯棉应有尽有。 郁庭声拿下来一件,发现码数对自己来说有点大,但无所谓,反正不穿出去见人。 盥洗室是偏深色的装潢,所幸有明亮的灯光,显得整间浴室没那么冰冷。郁庭声往浴缸里放水,人没走,就那么站在浴缸旁边盯着看水逐渐注入。 “呼。”郁庭声在酒店住了几天,嫌酒店浴缸不干净,只洗淋浴,没泡过澡,他把自己整个没入热水,感受着那种紧密的包裹感和浮力。 “唰”,顾叙今拉上浴帘,帘子隔出来的淋浴空间对他的身材来说实在逼仄,动作一大就会碰墙,所幸现在是夏天,等到了冬天,那才叫一个一激灵二激灵三激灵。 顾叙今哼着歌,没一个音在调上,刚掀开帘子准备穿衣服,放在外头的手机忽然响了,因为扬声器早有毛病,呲啦呲啦的,好像给他自动放了个恐怖片。 这还不算完,他家里另一只活物,和尚鹦鹉受不了这声音,也跟着扯嗓子叫起来,小小的一间出租屋,愣是跟交响乐团练声似的,只不过这乐团肯定是赔钱货。 顾叙今两三下穿好衣服,把毛巾往头上一搭,走进客厅伸手按了免提,然后走到鹦鹉笼子前,嘴里“嘬嘬嘬”了几声安抚。 “儿子,干啥呢最近?”顾叙今亲妈闻琴的声音从喇叭里带着电流声传了出来。 顾叙今往沙发上一坐:“没干什么,就上上班,喂喂鸟。” 闻琴对已经三十多岁的儿子毫无掌控欲,她就那么随口一问:“哦,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声,你那房子租出去了,一直挂着我都忘了。” 顾叙今也忘了:“那挺好的,我记得标的租金不少呢,你给自己买个包。” “我才不买,我给你存着,你要是回……” “亲娘,您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喂鸟去了,它好像在啃它的厕所。”顾叙今开口打断闻琴。 闻琴也不多说:“行行行,不说了,我在南法呢,有时差,拜拜儿子。” 电话挂断,顾叙今刚准备起身喂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主任陈望远。 顾叙今摁了免提接电话,先发制人:“陈老板,下班给我打电话得发加班费。” 陈望远习惯顾叙今放屁,直接说正事:“明天郁导演要到处转转,再熟悉一下故宫,你陪着吧。” 顾叙今给鹦鹉拆零食的手停住了,鹦鹉急得直扑腾,顾叙今把零食袋子一放,捞起手机问:“为啥是我?” 陈望远“嘿”了一声:“半天不用干活就陪着转,这么好的事儿你不干我让别人干了。” 顾叙今把手机换了个边:“我又没说不干,我怎么不干,我干。” 挂了电话,顾叙今拿零食堵住了鹦鹉的嘴,想了想,把施颂临给他的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找了半天从床底找到几个麻花一样的衣架子,把衣服挂了起来,毕竟要是皱了他可没有熨衣服的东西。 干完了这些事,顾叙今的头发也差不多干了,他在床上给自己扒出个窝,往下一躺,开始看狗血古装剧。 郁庭声坐了起来,浴缸里蒸腾着雾气,郁庭声偏爱高水温,水烫得他整个人发红,像是喝了顿大酒,染红了身子。 他伸手从浴缸旁拿过来一本册子,封面上只有几个字——养心殿研究性保护项目纪录片。 册子里包含前期选题调研报告、人物分析表、大纲和拍摄方案计划等等内容,郁庭声没在对前期调研毫无参与的情况下仓促接过项目,每个导演有自己熟悉的工作流程和团队,中途接别人的项目就像被迫吃一个陌生人的剩饭一样难受,郁庭声叹了口气。 把视线聚焦在调研报告上,文物方面的内容他不熟悉,多看了会儿,再往后翻,就是和古建部分相关的调研报告了。 指尖上的一点水打湿了纸页,看着熟悉的名词,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蒸汽熏得他眼睛发酸,郁庭声把文件放在浴缸盖子上,整个人往下一滑,完全浸没在水里。 放在客厅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z顾叙今”发来的:郁导,明天见。《 》 5、第 5 章 睡前看的剧太狗血,顾叙今被楼下卖豆腐脑的大喇叭吵醒的时候,刚梦见自己干掉了亲爸爸登上皇位,正身披黄袍,站在大殿上听着下面人山呼万岁。 一看手机,离闹钟响还有足足四十分钟,顾叙今起床洗漱,因为按昨天剧里的剧情,再睡他就该被自己亲弟弟谋权篡位,囚禁冷宫了,忒惨。 鹦鹉看见他起了,早上例行公事,一扇翅膀,扯着嗓子开始叫“迟到!迟到!”,顾叙今经过屈指弹了一下笼子,“迟到个屁,爷今天早得很。” 刮胡刀锈了,刮胡子的时候一直刮不干净,顾叙今使了点儿劲,毫不意外地又刮出一道口子,他龇了一下牙,拿手指抿掉血,习以为常拿了个创可贴贴起来,然后去换衣服。 施颂临给他的衣服其实样子大差不差,低调的纯色短袖、几条牛仔裤工装裤,施颂临身高体重都和顾叙今差不多,顾叙今随便拿了两件穿上。 对着正中间一条大裂缝的镜子,顾叙今沾了点水揪自己睡翘的头发,直到它们勉强往正确的方向去了。 家里没有全身镜,顾叙今在洗脸池前垫了脚,差不多看清裤子之后,正准备出门,又转身回去翻找了一通未果,拿起一瓶花露水,对着自己喷了几下,直到鹦鹉愤怒地扇动翅膀以示抗议才罢手。 太早了,地铁上居然有座,顾叙今穿着名牌t恤,坐得笔直,不松垮的新衣服一点不舒服贴身。 “哟,您挺早,人也精神,今儿韭菜新鲜,来个韭菜馅儿的?”往常沉默交易的早餐摊老板打量着顾叙今服帖的头发、崭新的衣服,颇感新鲜,难得开了尊口。 顾叙今机关枪似的:“不不不不,味儿大。” 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顾叙今吱呀咣当地进了神武门,他来得早,办公室没人,平时往地上一蹲就开吃,顾着新衣服,进屋搬了把椅子到院里,坐着吃早餐。 小院红墙绿树,像被时光封印的琥珀,安宁祥和,顾叙今就着早晨和煦的阳光吃早餐,最后一口包子刚扔进嘴里,从小院外走进来一个人,估计是怕晒,大夏天穿着浅蓝色的长袖薄卫衣、米色长裤,戴了顶白色棒球帽。 一阵风忽然刮起来,从院门往顾叙今这里来,带过来几片叶和一缕柑橘香气,他咽一口豆浆,看着郁庭声往里走。 顾叙今的凳子搁在台子上,腿太长,脚倒是越过台阶放在地上,像幸福红小区门口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晒太阳的老大爷一般闲适。 郁庭声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直射的晨光,顾叙今的视网膜上还残存着阳光的痕迹,一时看不清郁庭声的脸。 “顾老师早上好,你在吃早餐?”郁庭声人瘦,声音也总是轻飘飘,尾音虚虚的,配上一双桃花眼,明明话很正经,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亲昵,让人无端觉得此人很好亲近。 顾叙今的视力逐渐恢复,看清了郁庭声戴着一副浅色塑料框眼镜,正低头看他,他一时晃神:“你什么时候近视的?” 郁庭声一愣,觉得这问题有点儿怪,抬手推了推眼镜回答:“大学,那时候熬夜看书,把眼看坏了,现在经常戴隐形眼镜,偶尔框架,顾老师倒是看起来视力很好,不戴眼镜。” 顾叙今的创可贴贴在下巴边缘,没贴紧,翘着点边,看得强迫症难受,郁庭声视线往下移,看见顾叙今穿了件既不褪色也不松垮的短袖,黑色有弹力的袖子裹着大臂肌肉,拿豆浆的手骨节分明,因为垂着,青筋尽显。 看样子是听了他的话,为了上镜换了新衣服,但牵扯别人的经济状况,算是隐私,不便多言,郁庭声便没对此表示什么。 郁庭声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妙一眨,把视线挪回顾叙今脸上:“陈主任说今天由顾老师带我,摄制组其他人之前都来调研过好几次了,只有我没来过,资料我这两天看了不少,但开拍之前还是来实地熟悉熟悉比较好。” 顾叙今起身,带起来一股花露水味,没了郁庭声的遮挡,太阳直射眼睛,他眯起眼睛问:“听说郁导是暂时救急,那过一段你就走了吗?” 郁庭声点头:“是。” 顾叙今:“回英国?” 郁庭声没想到这人还挺了解他,他把帽檐抬了抬,看着顾叙今再次点头:“嗯。” 顾叙今走到院子角落的垃圾桶,脚一踩开了盖,扔了豆浆杯子,回头说:“走吧,故宫这么大,其实很难一口气看完,咱们就随便转转,别太有压力。” 日头渐盛,郁庭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跟着顾叙今出了小院。 不是周一,大早上故宫已经熙熙攘攘,到处是拿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两人穿过御花园,面前是乾清宫。 顾叙今用手遮着眼睛,指着屋顶:“那是乾清宫,你看它屋顶,是双层檐,四面坡,所以它是……” “重檐庑殿……”一个声音从身边轻轻响起。 顾叙今一愣,他收回视线看郁庭声:“郁导还说自己不熟悉,这都知道。” 郁庭声没看他,轻轻一笑:“资料上写了,我正好看见过。” 顾叙今和郁庭声并排走,开口问:“你是定居英国了?以后都在国外了吗?” 郁庭声赶顾叙今的步子赶得有些艰难,他有点喘:“也不算,哪里有项目去哪里,未来也有可能回国拍。” 顾叙今没觉出来自己此时活像办公室里的八卦中年人,他陪着瞎转,时不时给郁导演买瓶水买雪糕,但不怎么讲专业知识,反倒一直在问。 “你学的什么专业啊?哪个学校?” “都拍过什么片儿啊?” “你们使什么摄像机啊?” “……” “你高中……” 郁庭声歪了头看顾叙今:“嗯?” “没事,什么来着,官式建筑有八大作,土作、石作、木作、瓦作、油作、彩画作和裱糊作,”顾叙今掰着指头,皱着眉头,“这七个了,还有哪个来着?” 郁庭声开口:“搭材作。” 顾叙今瞅他一眼:“你这记忆力也太好了,看一眼就能记住,哪还需要我介绍。” 郁庭声咬下来一大口冰激凌含着,含混地说:“是啊,我记忆力挺好。” 两人顺着路线,把故宫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天儿更热了,到了阴凉里躲着,郁庭声恢复了一点活力,本性复活,他错眼偷看顾叙今。 回想昨天刚看过的人物分析表,调研员写下的内容:姓名顾叙今,特点是非常帅、但似乎家庭条件不好,吸引人注意的地方也是帅,重要的人际关系未知、选这个人物的理由首先是帅其次是专业云云、他在整个片子中所承载的叙事功能是……备注是拒绝出镜,需要做工作,不知道陈望远主任想了什么办法,这条可以划掉。 顾叙今把人送到出口:“那今天就到这里?” 郁庭声点点头,扬扬手里的水,酝酿了一个完美的笑容,眼角轻轻一弯,声调和缓:“谢谢顾老师的水和雪糕,明天见。” 教科书上白纸黑字,纪录片导演职责之一:发展与拍摄对象的友谊。 顾叙今盯着郁庭声腰是腰腿是腿的背影,无端觉得那股柑橘香还萦绕在自己鼻尖,一股熟悉的悸动和燥热十几年后卷土重来,在周身涌动,他揪着衣领扇了扇风,一点儿凉意稍纵即逝,没用。 等回了办公室,进了室内,顾叙今还有种晒得发懵的感觉,直到小许在他面前来回晃手。 “今哥?今哥?你发什么呆呢,走啊,去殿里上工了。” 顾叙今赶蚊子似的一抬手,表情恢复了那种懒散和不耐烦,小许却一脸“这才是我今哥”的表情,乐呵呵去拿安全帽了。 郁庭声出了点儿汗,回家立刻进了浴室冲澡,脱衣服的时候闻见衣服上除了自己的柑橘味香水味,还有一股花露水的味道,想起帅哥,他被黏腻的汗搞烦的心情一下子好了点儿,哼着歌冲了澡。 刚披上浴袍,手机就响了,郁庭声抽了张纸垫着手,点了免提。 一个男孩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郁庭声!你没回英国也不告诉我!” 郁庭声擦着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国外啊。” 对面语塞,想了想觉得郁庭声说得有道理,又说:“我明天回国,你来接我吗?” 郁庭声:“不,明天这项目开拍,下班时间就不可控了,你自己叫个车,注意安全啊。” 对面嘟囔了两句,但听起来心情尚好:“好吧,你这次待多久啊?” 郁庭声:“一个多月吧,不一定。” “那太好了,我谈了个男朋友,过几天介绍给你认识。” 郁庭声蹙了眉,放下毛巾问:“这么快换了一个,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一两个月吧。” 郁庭声叹了口气:“你真行啊。” 对面喋喋不休开始分享怎么和男朋友认识,怎么干柴烈火,听了半天,郁庭声插话:“你还记得你发我的帖子吗?” “什么帖子?” “抠门帅哥那个,那个抠门男居然是我这个项目的拍摄对象。” “真的假的,真人帅吗?你把握一下啊。” “是很帅,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遇到帅哥就想着和人谈啊,这刚认识,到时候再说吧。” “别再说啊,他什么公司?真的很抠吗?身材怎么样?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 话筒里传来追问,却许久没有得到回答,电话挂断,手机传来忙音,郁庭声仰头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腿也盘了上去,穿着偏大的丝绸睡袍,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蔫蔫地胡思乱想: “脸,一百分;胸腰和腿,一百分;衣着审美,两分;洁净程度,五十分;家庭条件,不重要,我有钱;工作……” “零分——救不了。”《 》 6、第 6 章 一大清早,顾叙今骑着他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刚进故宫,忽然有人冲他挥手,一个年轻人,穿着件后背写着“摄制组”的荧光背心,身后三角架上架着台摄像机。 “您好,您能再骑过来一遍吗?我们拍点儿素材。” 顾叙今立刻做作起来,掉了个头,依言又骑了一遍,还不由自主挺直了腰。 等骑到古建部门前他放车的地方,也有机器架着,他刚一露面,摄像机就怼着他开始摇,搞得顾叙今难得拘束起来。 “不是,你们这就开始了?怎么连上班都拍。”动作僵硬地在镜头的注视下锁好车,顾叙今拉住一个穿摄制组背心的人问。 “拍点日常素材,郁导的吩咐,我们照办,您当我们不存在就行,”摄制组的人态度挺好,“您是顾老师吧,我们拍摄方案上有您照片,真人比照片还帅,怪不得您当古建部主角呢,撑得起来!” 故宫项目牵涉人员众多,但拍纪录片总要有几个主角,跟随他们的视角去经历整个过程,以养心殿项目参与人员为主,每个部门初步都报了两三个人,到时候随着拍摄调整。 不提还好,一提顾叙今想起来前天他妈打电话,忘了提一嘴这事了,等顾老爷子知道,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 “别寒碜我了,今天要拍啥啊?”他探头看了看一圈摄制组员工,没找到郁庭声,“你们导演呢?” 摄制组的人说:“您别在意我们,你们干什么我们拍什么,郁导在陈主任那儿呢,快回了,您找导演什么事?我去给您叫去?” 顾叙今摆着手转身就走:“不用不用,我没找。” 古建部的小院,靠墙根的地方摆着一排花盆,里面的花草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蔫,不怎么精神,院里还有一个大缸,里面漂着几片小荷叶,游着几尾金鱼。 顾叙今一开始被摄像头怼着,尴尬了一会儿,现下倒显得松弛,他从小洗澡吃饭都在一圈人的注视之下,习惯了。 他穿着新衣服,站在小院窗台边,把豆浆放在窗台上,担心包子漏油,稍微倾了一点儿身子。 一台摄像机缓缓摇动着,拍顾叙今两三口解决了包子,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暂放在窗台上,打开豆浆盖子,仰头喝豆浆,阳光跃过屋檐,洒在顾叙今的侧脸上。 郁庭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盯着场景,轻声指挥摄影师,镜头拉近,直到整个屏幕只有顾叙今的脸。 “顾老师真帅,您说是不,多不公平,我还以为咱拍的是电影呢。”摄影师忍不住说。 郁庭声一笑:“是啊,顾老师很上镜。” 镜头里的顾叙今忽然和镜头外的郁庭声对上视线,顾叙今吃完早饭,拿着包装袋要扔,转身看见郁庭声站在摄像机后。 应该是为了拍摄方便,郁庭声的穿着看起来很舒适,长袖的亚麻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段伶仃锁骨和一条亮闪闪的银链,衣摆妥帖地延伸进裤腰,袖子在小臂处挽起,一截细细的腕骨带着手链,连着修长匀称的手指,低着头看屏幕时,微长的几缕头发垂落在鼻梁上。 顾叙今脚步微顿,但很快向着原定的方向去了,扔了垃圾,他在鱼缸边抓了一把鱼食,低头撒进鱼缸,看了会儿鱼抢食,又拎着水壶给一排花都浇了水,这才一跨步进了办公室,镜头一直跟着他。 顾叙今的工位和本人一个德行,小小一张桌子,桌面上放了几本专业书,封面被热杯子压出了深深的圆印,不过现在没杯子,上面倒压着个相机,相机旁边是个莫名其妙的小碗,碗里剩着几颗猫粮,碗边上扔着个软趴趴的假鱼饵,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一包麻辣花生,敞着口放在一角,地上放着个大包,看着像装的高尔夫球杆,可又不是,包旁边居然还有个空鸟笼。 摄影助理咂舌道:“哇,顾老师您这工位,够复杂的,花鸟市场啊。” 顾叙今不以为耻,他把一包只剩渣的干脆面袋子拎起来扔掉,拿手扫了扫桌上碎屑,别的东西跟办展览似的舍不得收拾。 郁庭声洁癖发作,屏住了呼吸,但空间小,他亲自上阵,扛着摄像机,虽然看起来瘦削,可手极稳,缓缓推进,摄像机抖都不抖。 镜头对着顾叙今杂货市场一样的桌子,拍他拿走相机,从书底下抽出他的荧光背心,套在短袖外面,背心背面写着项目名字。 顾叙今按原计划和其他部门一起去养心殿,开始整个项目的第一部分,文物撤陈。 顾叙今今天又来早了,等他把陈茶倒进花盆,捏了一小撮茶叶扔进大茶瓶里,灌满了水,又拿着一小袋猫粮出门找猫,等猫都吃完了早饭,其他同事才陆续上班。 其他人比顾叙今别扭拘谨多了,这就是纪录片拍摄的难点,普通人很难在镜头前放松,有人总忍不住看镜头,上班上得鬼鬼祟祟,有人走路成了顺拐,有人话都说不利索了,都习惯不了干什么都有个摄像头怼着。 撤陈不是古建部的主场,但顾叙今还是得去,古建部的除了顾叙今,还有陈望远的夫人荣雪。 荣雪也穿好背心,对着镜子戴好了安全帽,整理了一下碎发,小声问旁边摄制组的小姑娘“我看起来还好吧?”得到小姑娘肯定的答复后,她转过身喊顾叙今,“小顾走吧。” 顾叙今应了一声,拎着安全帽,单脚把椅子往里踢了踢,跟着荣雪出门。 荣雪不太适应,她左看看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对顾叙今说:“好别扭啊。” 顾叙今倒是看不出一点局促,他目不斜视:“过两天就习惯了。” 荣雪笑了:“你适应得倒快,望远前几天还跟我说,你去找他说你不想入镜,今儿居然还特地买了身新衣服。” 顾叙今插科打诨:“没招儿,谁让陈老板说了要给我额外发奖金,你提醒提醒他,别让他忘了。” 荣雪又扑哧笑出声,怀疑地看着他:“我不信,你胡诌的吧,哪来的奖金。” 顾叙今拧开茶瓶,吹吹茶叶喝了一口,语气颇为沉重:“没有就算了,我奉献一下。” 摄制组也紧锣密鼓地跟着转场,部门这边只是拍个日常素材,殿里是重头。 养心殿静立在时光之中,四周搭起了脚手架,游客的喧闹隔在外面,这里盛着盛夏日光,看得见空气中星星点点的灰尘浮动。 已经有其他部门的人在里头工作,文保科技部的万婉,人不如其名,是个随性的姑娘,找对象屡战屡败,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上的每一个男的都不喜欢女的,顾叙今为她的辉煌战绩增了一笔。 刚进故宫的时候,万婉居然发现同事里居然有顾叙今这种水平的单身帅哥,几番观察过后,发现帅哥生活简单,人也朴素,就是家庭条件似乎很一般,过得有点太省了。 没等万婉主动出击套近乎,就被部门里最爱八卦的同事看了出来,友好暗示她顾叙今不喜欢女人,说他用这个理由拒绝过别人。 万婉震惊之下发现自己居然重蹈覆辙,高中她就贸然出击过,结果那男生拉过自己的同桌,冲她温柔一笑,说这是自己的男朋友,巧了,那男生同桌万婉也有好感。 万婉发现自己和gay取向一致后,干脆把gay当情敌,连带着再看顾叙今,不过就是一个不修边幅、衣服破洞,也不知道在家洗不洗袜子的抠门男,不过俩人关系挺好。 今天顾叙今居然穿得人模人样,一件看不出来牌子,但看着质量就好的崭新短袖,垂顺和挺括程度达到平衡,恰到好处,把他的肌肉轮廓衬得若隐若现,一双长腿裹在深黑工装裤里,脚蹬短靴,头发甚至看起来都格外柔顺,平添几分飘逸。 万婉自打进故宫就没见过顾叙今这副尊容,不由得多瞅了几眼,顾叙今正把安全帽扣在头上,低头往里走。 “哎?不是说好和平时一样,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打扮了才来的,不真诚,不真实。”万婉还没来得及对顾叙今这明显用心了的穿搭打趣,修缮技艺部的柳诚运先不满了,他扭头看见古建部这么盘靓条顺的,顿觉自己太听话了,失策。 顾叙今一摊手,显示自己无辜:“我没打扮啊,我就换了个衣服。” 荣雪护着他:“就是,我们小顾天生丽质,羡慕不来。” 柳诚运瞅一眼摄像机,放下手里的东西,夸张地长叹一声:“这天下果然没有我们丑东西的一席之地啊!” 大家都笑出声,终于人到齐,正片开拍,郁庭声摘下耳机放下监视器,迈步走上前,冲大家礼貌颔首,开口道:“各位老师,今天纪录片开拍,多有不便请多包涵,非常感谢大家配合,陈主任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大家熟悉熟悉。” 顾叙今站在角落里,身边的万婉撞撞他胳膊,小声说:“这导演真帅啊,人又雅,和你们这帮糙男人不一样,他眼睛特好看。” 顾叙今知道此人是个恋爱脑:“站这么老远都能看见眼啊,您这就看上了?那你去问问导演是不是单身。” 万婉皱眉剜他一眼:“你有病啊,我就夸一嘴,我才不去,多突兀啊,他都不认识我。” 顾叙今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没事,他也不认识我。” 万婉敏锐地从顾叙今的话里嗅出了一丝不寻常,她瞅一眼郁庭声,又瞥顾叙今:“怎么,他不认识你,那你认识他?之前见过?”《 》 7、第 7 章 顾叙今抬手敲了一下万婉的安全帽:“小姑娘家这么八卦呢,跟你们办公室那些叔叔阿姨学坏了。” 万婉扶正安全帽,翻了个白眼:“你才小姑娘,我都奔三了。” 文物撤陈就是对照着花名册,把所有能搬走的文物收拾收拾搬走,进行简单除尘,拍照留档,然后到各地展出,将近两千件文物,都干完要近三个月。 殿内的尘灰被晨光劈成几缕,细细悬在半空里。 撤出的工作开始,桌上的花名册翻开一页又一页,每一件文物,都有它的编号、详细位置、名字、件数以及尺寸材质等等信息。 灯光已经布好,全向话筒也架好,郁庭声站在摄影师旁边,身体向前倾,眼睛在四处扫,手里拿着监视器,一只耳朵里塞着监听,投入工作之后神情立刻专注起来,眼睛轻轻眯着,目光却清明锐利。 低头看一眼监视器上的画面,“主机不动,”郁庭声低声说,“给个全景。” 摄影助理一点头,把脚架稳在门外台阶旁。 花名册那边,一位故宫老师正戴着手套,核对编号、盖章、签字。 “给特写。” “副机往右三步,”郁庭声盯着,“等他们抬第二件出来,给个中景。” 摄影师应声,郁庭声又看了看光线,朝旁边的灯光师抬了下下巴:“调一下灯,灯往左一点,别打正面,会曝。” 大件文物出殿的瞬间,所有人都自动让开,插屏穿过门框,摄影机缓慢后退,镜头里人和物都保持着节奏。 “好,停,”郁庭声盯着画面,“门框和人都在,别切早。” 光从门缝进来,映在师傅的灰蓝色大褂上,摄影机稳稳跟着,一寸一寸推进。 顾叙今在撤陈的阶段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他不时帮着抬抬东西,没事干就躲在角落不影响别人干活,忙活了半天的万婉跑他旁边躲着休息。 “戴口罩憋死我了,我这跟个人肉吸尘器有什么区别,”万婉摘了口罩,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朝郁庭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们在这不好聊闲天了,感觉工作节奏都变快了,不好意思摸鱼。” 顾叙今也举着他两升的大茶瓶喝茶,盯着正工作的郁庭声看。 万婉瞥他,她没问过顾叙今性取向为男是真是假,但她相信那位同事的八卦能力,忍不住说:“你别盯着人家看了,晚上聚餐,你不给你师父打个电话?叫他一起来,他自己在家也没意思,再说了这片儿不是说后面会把退休的前辈们也叫来,你师父也算参演人员。” 顾叙今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手机:“你赶紧干活去吧,我看你师父倒是马上来削你了。” 顾叙今的师父吴汝泉,退休在家,爱好门球,是顾叙今所属幸福红门球队的头号对手——万福门球队的中坚。 走出殿外,顾叙今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老头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传来:“喂?周末就决赛了,现在打电话你居心不良,少来糖衣炮弹威逼利诱,我不搞假球。” “得了吧,不搞假球我们也不会输,不是这事,今儿晚上和单位一起吃个饭?拍纪录片的事你知道吧,你到时候要上镜,来和摄制组熟悉熟悉。” 吴汝泉:“可以。” 顾叙今:“那我到时候去接你?” 吴汝泉:“我自己去,你少动歪脑筋。” 顾叙今:“……时间地点一会儿发你。” 傍晚的时候,今天撤出的最后一件文物被送走,天色暗得很快,宫墙上的金瓦在阴影里只剩下微微一条亮线。 一整天的活儿干完,总共也没撤几件,毕竟这不是能急的活儿,大家都站在殿外拍拍打打,把满脑袋满身的灰抖下去。 郁庭声低头看了一眼监视器,确认画面收尾,开口:“主机关,收线,请大家静默60秒,录一段环境基调声。” 摄影师收设备,助理卷线缆,灯光师关灯,机器上也落了许多细灰。 设备一收,郁庭声从不苟言笑的冷漠导演摇身一变,端起了他未语先笑,无差别礼貌友好的那副架子。 顾叙今旁观郁庭声和他的同事们寒暄,了解明天要撤的文物,询问拍摄是否有影响工作的情况,夸柳诚运女儿可爱,和万婉讨论自己的香水,连极其社恐的同事都在郁庭声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引导下聊了几句,从表情到对话,都妥帖完美,虽然笑容有点浮,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交谈之后只觉如沐春风。 但凡在大于等于三人的公共场合,顾叙今发现郁庭声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和每个人都能交谈甚欢。 跟在后面看着,顾叙今倒是想起来和郁庭声独处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更放松,走热了不好意思说,却很直白地望着卖雪糕的摊子,吃雪糕太猛,被冰到会微张着嘴哈气。 不只是故宫的人,摄制组几个人其实也是第一次见郁庭声,没和郁庭声磨合过就上,结果发现郁导工作起来虽然严肃,但命令都严谨有条理,又专业,指挥简洁明了,没废话,不会反反复复,不会让人会错意或需要揣测,谁犯了错也不骂,再接再厉即可,简直是职场优秀领导和同事的范本。 摄影助理于哥,整个人干瘦,如同一根超市货架上跑下来的鱿鱼丝,他挤开摄影师潘卫,搓搓手插话问郁庭声:“郁导这个项目结束拍啥,还有没有合作机会?” 郁庭声拿了荣雪给他的湿巾正擦手,说:“这个拍完……估计还是回英国,我在这边不会待很久。” 于哥大为失望,他跟组这么久,郁庭声是少有的让他第一天工作下来就佩服信赖的导演,真是人不可貌相,本来他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哥带资进组玩两天。 郁庭声看他不说话,笑着又说:“这都不一定呢,国内这么大,却没有好的纪录片,到时候我回来拍,你最好留着档期。” 一句话哄得于哥喜笑颜开,拍胸脯保证自己人文自然样样通,让郁导到时候千万别忘了自己。 一群人步行去吃饭,陈望远选的地方,吃火锅,说火锅最能联络感情,别的都没这个效果。 陈望远本来和夫人荣雪并排走,正讨论自家不争气的儿子,扭头看见顾叙今破天荒一个人落在后面孤零零地走。 陈望远放慢步子到顾叙今身边,问:“谁骂你了?眼神怎么看着有股怨气。” 顾叙今手往裤子口袋一插,肩往后一沉,恢复了天塌下来我高个子我先蹲的劲儿:“哪来的怨气,公款吃喝我正乐呢。” 陈望远拿下巴指指被团团围住的郁庭声:“今天你去现场了,郁导怎么样,咱这片儿拍出来妥吗?” 顾叙今看着郁庭声背影,回:“妥吧,可我又不看纪录片,不知道什么样的好。” 陈望远“啧”了一声:“没品,你可别中途跑路,答应拍了就得给我拍完,我咨询过了,现在人都看重色相,需要长得好看的人吸引关注,你别给我打退堂鼓。” 顾叙今不接话,一会儿才说:“可郁导就拍一个月,万一新导演和我不对付,退堂鼓我先敲。” “嘿!你这没过河就拆桥,我不管,不拍完扣你工资。”陈望远甩下杀手锏走人。 到了火锅店,一个包间,分了三大张圆桌坐,一桌一个大锅,鸳鸯锅,吃辣不吃辣都有得吃。 想坐郁庭声身边的太多,顾叙今拿脚拉开他正对面的椅子就坐下了,给吴汝泉占了个座,拿热水冲了碗筷,就等着吃,也不参与点菜,反正他一点不挑食,什么都吃。 “郁导吃什么?有没有什么你的火锅必点菜?” 郁庭声摆摆手:“你们随便点就好,我都好几年没吃过火锅了。” “好嘞,那咱们就点贵的,反正陈主任说了可以报销。” 锅还没上,吴汝泉到了,老头瘦高和蔼,腰不弯耳不背,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看着比年方三十的大徒弟顾叙今精神。 郁庭声和他握手,吴汝泉没有老头话多的毛病,轻声说了句:“辛苦了,这宣传就靠您了,我徒弟都到了收徒的年纪了,年轻人少,愁人。” 郁庭声的手用了点儿劲:“您放心。” 吴汝泉在顾叙今身边落座,收了在郁庭声那边的和蔼,挑剔地瞅自家徒弟:“你今儿这身衣服还成,没给我掉份儿。” 顾叙今给他倒茶,撇了撇嘴:“我平时那是勤俭节约,怎么就掉份了。” 吴汝泉步步紧逼:“买那么多相机鱼竿儿怎么就勤俭了。” 顾叙今毫不留情:“说得跟您没使过我鱼竿一样。” 吴汝泉心虚喝茶,不再抨击徒弟,坐在对面细看几眼郁导演,他又瞥一眼顾叙今:“好嘛,没想到人导演长这么端正,穿得也讲究,还是掉份儿了。” 内心认同,顾叙今没法儿反驳,只好闭嘴不说话。 “导演单身吗?”吴汝泉压着声音问顾叙今。 “我又没问过!不知道。” “没出息!你使点劲儿,努努力找个对象啊!我看郁导就不错。” 自从顾叙今拜师时为了不欺骗师父出了柜,吴汝泉从震撼到迷茫,到现在只觉得自家徒弟单身太久属实没出息。 “……你瞎配什么,人说不定就不喜欢男的。” “我不信,我瞅着那孩子跟你是一路人。” 顾叙今看着郁庭声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露着一点白皙的身体,头发微卷,一双桃花眼勾着,说话时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嘴唇被热辣的火锅染得泛红,像玫瑰花瓣。 可想起来他们的初见,那时候的郁庭声,是个小小年纪的端方君子,没有现在的圆滑玲珑,像白开水,温和有益,就是不好喝。《 》 8、第 8 章 高中,顾叙今因为大学读什么专业以及去哪里读正和家里闹,家里毫不留情地冻了他的卡,断了他的零花钱,甚至把他赶出家门让他去住校。 他手头实在拮据,在学校论坛发了帖子,说手头紧,超低价急出九成新佳能dv一部,刚发布就被人私聊,要求面交验机,这是他和郁庭声第一次见面。 很多年后他屡次回想那个场景,毫不犹豫地认为这就是他的性取向觉醒时刻。 放学铃刚落,走廊里人群散得七零八落,光线渐渐暗下去,昏黄的灯光映在斑驳的墙上,像揉皱的纸。 那一刻,顾叙今看见了郁庭声。 郁庭声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校服,白衬衫衣角平整,扣子扣得严实,肤色白得几乎看得见皮肤下的血管,像是初春窗边的玉兰,散着一层柔和的冷意,微微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眉眼温润,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 郁庭声站得笔直,腿修长,手指微微蜷着,那双手白皙纤长,骨节分明。 顾叙今的目光落在郁庭声身上,心口一紧,屏住了呼吸,心底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悸动。 从此他悄悄关注着郁庭声,顾叙今听说过学校里的风言风语,说郁庭声是同性恋。 高中三年顾叙今打定主意,拒绝按家里安排好的路走,面临高考,如果高考失败,他将再无一点和家里谈判的筹码,因此他只能拼了命地学习,看得施颂临大为震惊,他的世界里就没有过爱学习的公子哥。 高考终于结束,顾叙今约郁庭声在学校庭院里的紫藤花下见面,问郁庭声要不要在一起。 没想到郁庭声赴约之后,望着稍远处的树影后,隐约有人影晃动,是躲着想给顾叙今加油打气的施颂临和顾叙今妹妹,郁庭声一下子蹙起了眉头,露出了堪称是愠怒的神色,白皙的脸爬上一层粉红,他盯着顾叙今,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领子,拉得顾叙今低下了头,挡住了正午灿烂的阳光。 顾叙今有点高,郁庭声踮起了脚,闭上眼睛,直接回敬了一个吻,甚至伸出舌头,放肆地舔了一下顾叙今的唇缝。 可就在那唇齿相碰的短暂瞬间,郁庭声预想中被一把推开,大叫恶心死gay的场景没有出现,他分明感受到顾叙今那股认真而生涩的温柔。 于是郁庭声慌了,不对,这不是个玩笑。 郁庭声以为又是一样的场景,写告白信骗他赴约,一样的地点,再纠集一帮人躲在树后,好一起出来辱骂他、嘲讽他。高中三年,告白信一次比一次真实,他不愿意用最坏的恶意揣测可能的好意,选择赴约,可每次都只能在污言秽语中沉默着离开。 郁庭声看到树后晃动的人影,一下子再也难以忍受,这是毕业日,就连今天也不肯放过他吗?他终于不再忍,选择了报复,但郁庭声没想到面前的男生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没在开玩笑,郁庭声慌张推开顾叙今,低下了头不敢看他:“我,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可顾叙今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郁庭声跑路了,留下不知所措又迷茫的顾叙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之后,他再没听说过郁庭声的消息。 锅底端了上来,挡住了顾叙今望向郁庭声的视线,一半红汤一半白汤很快沸腾,圆桌一圈,年龄差不小,但老的不装腔,小的不作势,不搞座次,氛围很好。 点的菜也一盘盘上桌,毛肚黄喉先下,耗儿鱼又下,然后是几盘牛羊肉。 吴汝泉不关心别的,就操心徒弟的感情生活,他不爱吃肉,刚下的都是荤菜,便夹了点儿拌黄瓜边吃边嘟囔,“我看你还是受家庭条件拖累了。” 吴汝泉了解的情况是,顾叙今有一个工地搬砖的爸、全职妇女的妈、只出不进读书的妹和胡乱花钱的他。 “不过之前就算了,都这个年纪了,该收收心,别总想着消遣,省点钱结婚啊!” 不等顾叙今说话,吴汝泉又反应过来:“哦,你这个情况结不了,那和别人交往谈朋友也要花钱,这么大岁数了该找了,别跟我似的,结婚太晚……” 吴汝泉忽然不说了,他端起杯子想喝茶,到嘴边才发现空了,顾叙今伸手接过去,给他倒了一杯。 郁庭声人瘦,不是挑食就是消化能力强,顾叙今瞅着应该是前者,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夹一小片肉,旁边体格庞大的摄影师潘卫一筷子就是一大坨,于哥拿公筷给郁庭声夹的菜在盘子里都摞成了小山,海拔一点不带下降。 又下了几盘素菜,吴汝泉开动,顾叙今帮他夹菜,余光看见郁庭声也终于多吃了几筷,还笑着和万婉碰了个杯。 菜才上了一半,陈望远和郁庭声的目标基本已经达到,故宫年轻的几位已经和摄制组打成一片,至少名字都记清楚了。 又一波菜到,万婉皱着鼻子看菜车里的一盘血淋淋的猪脑:“这谁点的猪脑花啊!好可怕。” 潘卫连忙伸手:“我点的我点的,婉姐,这很好吃的,不吃的人不夹不就得了。” 万婉呲着牙把猪脑花从菜车递给潘卫,两个人中间夹着个郁庭声,猪脑花从他面前传递,郁庭声忽然一颤,嘴角的弧度变得勉强,想屏住呼吸,却乱了阵脚,不引人注意地往后靠了靠,但血腥气还是无孔不入,郁庭声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他和身边的万婉都弯腰去捡,万婉够着了筷子,郁庭声纤长的手却半道抽回,不知是不是弯腰压迫了胃,忽然捂着嘴起身冲出了包间。 于哥伸着脖子望着包间门的方向:“哎哎?郁导怎么了,是不是要吐,可咱也没喝酒啊?” “他肠胃不好吗?吃不了辣的?”万婉拿着郁庭声的筷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没事,顾老师跟着去了。” 顾叙今坐得离门近,他反驳吴汝泉的催婚教育时一直分神关注着郁庭声,郁庭声捂着嘴从他身边出去的同时,他起身就跟了出去。 卫生间里没别人,唯一关着门的隔间里,传来一阵阵干呕的声音,顾叙今站在外面安静守着。 过了好几分钟,声音才停,隔间门吱呀一声,旋转打开,郁庭声捂着嘴出门,发丝凌乱,额间冷汗反射着灯影,一双眼红了一圈,蕴着生理性的泪水,手指上刻着深深的齿痕。 他看见皱眉站在门口灯下的顾叙今,光自上而下,阴影藏了眸,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郁庭声。 “给,漱个口。” 郁庭声其实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他接过矿泉水,手还有点抖,勉强弯了下嘴角:“谢谢。” 走到洗漱台前,郁庭声喝了一口,在嘴里一圈,弯腰吐掉,如此三次,他放下水瓶,打开水龙头洗手,顾叙今站在门边。 郁庭声刚才着急,此刻洁癖发作,一阵难耐浮了上来,蹲在隔间里没顾着衣服下摆,现在一想,只觉得自己衣服上全蹭了污渍,郁庭声难以控制地蹙了眉,总是笑眼的眉目沉了下去。 他挤了洗手液,揉搓了至少五分钟,顾叙今还没见过能完美遵守七步洗手法的人,但一遍结束,郁庭声又来了一遍,白皙的手指在凉水的刺激下变得更惨白,皮下青紫的血管透了出来。 还没冲干净泡沫,于哥的声音闯了进来,问:“郁导没事吧。” 顾叙今转身半拦住于哥,嘴里说着把他往外挡:“他没事,马上就回。” 于哥个子矮,被顾叙今像堵墙一样挡在外面,压根没看见郁庭声,只好说:“那就好,那我回了。” 于哥离开,郁庭声抽了张纸擦干自己额间的汗,又拨了几下发丝,把凌乱的头发归位,用纸按了按身上沾到的水渍,深呼吸之后,才转过身。 只是那身用来对人的完美表情和姿态没来得及开机,对着顾叙今,多少露了点狼狈和颓然。 顾叙今像是不关心他为什么突然呕吐,看郁庭声转身,他跟着就转了身,迈步走在前面,没给郁庭声解释的缝隙。 省去一次尴尬,到了包厢,面对着大家七嘴八舌的猜测和关心,郁庭声说:“前一段肠胃炎,没好利索,不该贪嘴吃辣,一会儿只吃清汤就没事。” 众人了然,纷纷安慰,“来来,换个碟子,这里面有辣椒。”“叫服务员,给他倒杯白开水。” 猪脑已经下锅,辣汤清汤里各一碟,跟着气泡在锅里沉浮,郁庭声视线平静掠过,握着干净筷子,抬起头回应潘卫关于肠胃炎反应的聊天。 吴汝泉坐得远,对小辈的关心化作嘴上的挑刺,全盘倒给了顾叙今:“五年前大冬天的,你在办公室里连吃了两根冰棍!你们年轻人贪凉喜辣,对自己的身体不够关注,所以毛病多。” 吐的又不是顾叙今,他一不挑食二不吃外卖,每天吃食堂还能被抓到把柄,他夹了吴汝泉喜欢的莲藕放他碟里:“别光说话,吃啊,不然回去还找吃的。” 郁庭声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没事,那仿佛刻在眼角的笑意更盛,甜言蜜语逗得荣雪万婉一帮女同志合掌大笑,让于哥和潘卫彻底从前导演那里倒戈,怎么都要投入郁导麾下,声情并茂地劝郁导多留些日子。 陈望远坐顾叙今身边,瞅着也夸,“郁导演真招人喜欢,在国外待这么久,国内人情世故的事拎得清放得开,不像小顾,”他和吴汝泉一人一边给顾叙今飞了个白眼,“不会来事儿。” 顾叙今算是明白了,郁庭声这玲珑人空降紫禁城,苦的反倒是他。 他埋头吃土豆片,余光看着喝白水的郁庭声, 郁庭声盘子里重新摞起清汤底的小山,顾叙今却发现他一口也没动过。 偶尔被人催着吃,他就夹一口凉菜,喝口水,只是不再碰锅里的东西。《 》 9、第 9 章 圆桌上逐渐狼藉,汽水豆奶都见了底,万婉“咕咕咕”地像只鸽子,空吸着她的空豆奶瓶子问:“郁导哪里人啊?” 郁庭声稍微探了身,把还有个底儿的大雪碧拿过来问万婉:“还喝吗?我是北京人。” 万婉立刻抛弃豆奶空瓶,拿了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北京人?不太像啊,那郁导现在住家里吗?还是你们全家都移民了?” 郁庭声替万婉倒雪碧,对大家的好奇心全盘照收,弯着眼睛好脾气地说:“算是都移民了吧,我现在租房子住。” “怪不得,感觉郁导现在更像外国人,穿着打扮什么的,外国人才喜欢穿西装,我们学校只有老外教授穿西装给我们上课。”于哥有点不自量力,豪爽吃了辣锅,这时候张着嘴哈气,声音含糊不清。 另一个女同事撇嘴:“没那么夸张吧,不是我说,是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平时太随便了,一点儿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 这么一说,大家七嘴八舌地抒发看法,有拿自己老公当例子的,有认为日常生活没必要那么在意外表和搭配的,还有看不惯男人油头粉面喷香水的,趁着这机会把并不敢当面讲的话拐弯抹角地说了出来。 郁庭声依旧一副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的温和模样,给人递纸巾、招呼大家扫荡剩下的菜,哪怕别人就差指名道姓是谁作为一个大老爷们还喷香水了。 顾叙今一只耳朵听着吴汝泉讲老一辈人比现在人注重外表的事,一边占据着有利位置审视着郁庭声。 郁庭声虽然年轻,但作为导演,怎么也是一个摄制组里最有话语权的人,空降摄制组一定有人不服、有人揣测,可他看起来实在过于和善柔软,对一切好意恶意、嫉妒不服照单全收,不反驳,不阴阳,一切糖果和刀子都被他棉花一样一视同仁裹了进去。 这倒让顾叙今想起他家小区的一只流浪黑猫,尾巴断得只剩一小截,姿态扭曲地紧贴在屁股上,左耳缺了一大片,鼻头更是横亘了一道可怖疤痕,不知是被人还是动物欺负成这副惨模样,却对谁都毫无戒心,经常小声地冲过路人喵喵叫,友好又没心机地蹭人的腿,哪怕对象是对它来说是庞然大物的高个顾叙今。 奇怪,怎么会有这种联想呢?郁庭声矜贵又优雅,从头顶到指尖一水的精致,看起来像个一出生就在英国庄园里的小少爷,怎么看也不像那只野猫。 周围七嘴八舌像交响乐,顾叙今倒是开始想那只猫,他家里有鸟,不方便把猫抓回家里,几次托付给三楼的樊老头,樊老头是动物园退下来的饲养员,非常专业又喜欢小动物,可小猫三番五次从他家出走,铁了心要做一只野猫,怎么都喂不熟。 “走了走了,怎么还发起呆了?”陈望远撞了撞顾叙今胳膊肘,“解散了,回家了!” 顾叙今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跟着大家站了起来,一伙人在火锅店门口意犹未尽地寒暄,转身分散在地铁公交站的方向。 顾叙今帮吴汝泉打了车,摆摆手挥却耳边余音绕梁的催婚,转身看见郁庭声还在和陈望远说话。 陈望远吃饱喝足话有点多,一不留神还是把“有郁导是我们的福气,希望郁导能多待些日子”的观点泄了出来,握着郁庭声的手,希望纪录片可以有个好结果。 郁庭声轻弯了一点儿脊背,温和地应承陈望远,直到荣雪看不下去,强制说了拜拜,拉着陈望远回家。 火锅店门口归于寂静,京城平凡又辉煌的夜色笼着天地,风被月光放凉,总算没了白日那灼人的温度。 招牌上闪烁的霓虹灯管在郁庭声脸上变换着色彩,喜气洋洋的大红大绿,配合着他在无人时沉下的眼角眉梢,却毫不喜庆。 顾叙今迈步走了过去。 “郁导演,刚才我没吃饱,你吐了,估计也没吃好,一起去喝碗粥吗?”顾叙今站在更靠近店门的一侧,挡住了喧嚣的霓虹灯,光晕在他身后勾了一道流光溢彩的轮廓。 郁庭声有点意外,面前的帅哥其实没见过几次面,他不太习惯和不熟的人单独相处,可没等纪录片导演职责的教条跳入脑海,他的胃先替他做了决定:“好啊,远吗?” 顾叙今迈步就走,边走边说:“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跟着走了两步,郁庭声才想起来领路的这位是个极品,极品抠门,哪怕他此时看起来一切正常,也只是一时的伪装,再想想他那兼具垃圾桶、冰箱、杂物箱和工具箱功能的工位,郁庭声开始疯狂思考怎么才能委婉地拒绝顾叙今选择的餐馆。 转过一个街角,就到了一间大型商场,一整面挑高的玻璃幕墙将光线折成碎银,铺洒在地面,中央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正装迎宾男士立于门侧,头顶“万世广场”四个大字。 郁庭声松了一口气,这商场看起来不会出什么错。 可他们过商场而不入,顾叙今脚步不停,穿过停车入口,绕到了商场的背街面。 背街面小巷路很窄,光线也吝啬,像个黑洞,地面黑乎乎地泛着油花,运泔水的车停在路边,无差别攻击嗅觉和视觉,几家小店都半死不活,伙计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着烟闲聊。 当老好人当惯了,拒绝人有点难,没等郁庭声思考出一个温和不伤人的拒绝话术,顾叙今长腿刹停:“到了。” 面前的“彪哥粥铺”,门头简约,玻璃门干净得像不存在,要不是上面有明显的贴纸和把手,估计经常发生撞玻璃惨案,里面几张小桌更是像刚撕了保护膜,木头亮得能反光。 洁癖如郁庭声来当老板,怕是也不能比现在更干净了。 顾叙今进了门随便一坐,小桌子被他衬得有点局促,胳膊往桌上一放,几乎占了一大半,郁庭声在对面坐下,离得实在有点近。 老板是一个又高又壮的光头,围裙压不住他澎湃的肌肉,脑门和碗不好说哪个更锃亮,站在柜台后面,看见顾叙今,转身就要往厨房里去,余光发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于是拿着点菜板走出了柜台。 “怎么回事?”虎背熊腰的光头老板一开口,不像餐厅伙夫,像凶案同伙。 顾叙今敲敲桌子:“菜单呢?” 光头老板似乎和顾叙今很熟,甚至没拿菜单来,听了这话才转身拿了张菜单,搁在郁庭声面前。 菜单很简单,几样粥,几种小菜,没了,下面还写了一句:“包子馒头请出门左转购买。” 郁庭声胃里还残留着那种反胃干呕后难受的感觉,要吃别的他还真不一定有胃口,一碗热乎乎的粥,再合适也没有了。 光头不愧是厨子,鼻子灵得像狗,他吸了口气问:“刚吃了火锅?怎么还来我这儿?” 顾叙今坦然:“没吃饱。” 光头像是不信,顾叙今喜欢吃火锅他知道,吃火锅没吃饱那可是邪门了,但他寡言,也不多说,两人一起看郁庭声,等着他决定到底喝什么粥。 “一碗山药粥吧,多放糖,谢谢。”郁庭声终于放下菜单。 光头收了菜单就走,连顾叙今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郁庭声有点疑惑,顾叙今开口:“老板彪哥,我朋友,我经常来,他知道我喝什么。” 郁庭声点点头,条件反射抽了张纸巾想擦桌子,可这桌子实在干净,再用纸巾擦似乎成了一种明确的侮辱。 粥上得很快,一碗山药粥,一碗瘦肉粥上了桌,配一碟芥菜丝。 郁庭声拿勺搅着粥,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有点烫,一下子烫红了嘴唇,郁庭声再不敢冒进,小心地吹着。 旁边一桌坐着俩老头,老头咕噜噜喝饱了粥开始聊天:“这地儿可惜了。” “怎么个可惜法儿?” “就这儿,原来是一片儿四合院,还有老会馆,结果全让万世给推平了,建了商圈,不是那味儿了。” “嘿,那万世拆的老房子还少吗?听说人家只要瞄上了就能干,哪怕专家说有价值,人家才不管,说拆就能拆。” 顾叙今搅粥的手停了,他放下勺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咸菜往嘴里一塞,看得郁庭声瞠目。 柜台里,老板彪哥也停下了动作,有意无意朝俩老头看。 “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等老头们终于站起来走了,顾叙今忽然开口。 “嗯?”郁庭声确实饿了,正埋头一顿猛喝,他从粥里抬起头。 顾叙今示意俩老头刚坐过的桌子:“四合院的典型意象,这片儿拆之前我来看过。” 郁庭声隐约觉得讨论会滑向一个他不愿意参与的方向,因此他没开口,低头继续喝粥。 顾叙今显然不需要别人参与,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回忆:“多好看的坐山影壁,说起来迎门设影壁故宫也有,其实都是跟民间学的,还有如意门蛮子门……” 人在逃避某种东西的时候,肢体语言往往会出卖内心的想法,郁庭声喝粥的脑袋逐渐沉了下去,从顾叙今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顾叙今回过神来,有点纳闷,郁庭声连别人阴阳他喷香水都能心平气和接几句话,怎么到了他这儿这么沉默。 于是他收了思绪,问郁庭声:“粥怎么样?” 郁庭声这才抬起头:“很好喝,老板看起来……没想到店干净,粥又美味。” 顾叙今一点头,郁庭声察觉到他们的交谈有点沉闷,别人带他喝了如此妥帖的粥,回应要积极一些,于是他放下勺子,提了提劲儿,压下心里那一丝情绪,回想老头们的话,挑了个他不抗拒的话题,问:“万世是什么?” 顾叙今没防备,一口粥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 10、第 10 章 郁庭声忙绕过桌子,俯了身轻轻帮顾叙今拍背,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一股柑橘香飘了过来。 店主彪哥身形一动,也想过来帮忙,但顾叙今喝口水,顺好了气,八风不动的脸有点咳红,他又喝了口茶才说:“呃万世,就开发商呗,改名之前叫松年集团,什么都干。” 这么一说郁庭声想起来,赵修当时和他介绍别墅,也说是万世的盘,松年集团他就更听说过了,他去英国前,就是国内家喻户晓的集团,改名的时候估计他在国外。 郁庭声了然,又问:“那听起来他们总不干好事?” 顾叙今摸了摸鼻尖:“确实,毕竟无奸不商,万世有钱又有门路,想干什么别人拦不住,上下一合计,总干不地道的事,那俩老头儿说得没毛病。” 郁庭声点头,看顾叙今说话不再咳嗽,确定没事了,低头把剩下的粥刮了个干干净净。 粥喝完,郁庭声趁顾叙今还在埋头喝粥,起身走到柜台前想付掉钱,彪哥手插在围裙兜里,冷酷拒绝:“他在我这儿是包年付费,不用给。” 顾叙今喝光粥抬起头,一摊手,等着郁庭声回来,把手往兜里一揣就迈步往外走。 转到正街,万世广场铺张璀璨的灯光下,顾叙今问:“郁导怎么回去?” 郁庭声回,“打车,今天谢谢顾老师款待,”说完他想起来,“火锅的事……也谢谢顾老师。” 顾叙今一点头表示不客气,郁庭声想了想又补充说:“我接受不了猪脑,看到闻到都会反胃……羊脑,也一样。” 顾叙今回:“这样啊,郁导下次提前说,大家能理解。” 郁庭声只是轻轻一笑,没接话,摆摆手和顾叙今告辞。 顾叙今瞅着郁庭声上了出租车,转身迈步去坐地铁,晚高峰过去有座,顾叙今坐着困意上头,脑子里坐山影壁和流浪小猫来回闪烁,还掺着郁庭声低头喝粥时候冲着他的发旋。 一周就这么过去,文物撤陈按部就班,和摄制组关系近了之后,大家面对镜头自在不少,总算不怎么像机器人了,说话也终于不像念课文。 到了周末,郁庭声没睡懒觉,起床洗漱之后,躺在沙发上审了会儿素材,一上午过去,阳光走过窗外的庭院,跳进屋子,勾得郁庭声觉得无聊,坐起身准备出门。 换好了衣服,郁庭声打电话,半天没人接,挂断,翻通讯列表,列表翻到头,也没合适的人。 郁庭声叹口气,只拿手机,起身出了别墅。 别墅叫弇堂,郁庭声记得赵修提过里面带个会所,顺着他这栋往里走就到,他走出家里的晚桂小径,顺着弇堂的曲径往深处走。 一般来说纪录片导演有专攻的方向,不会什么类型都拍,但郁庭声暂时没打算限制自己,在国外拍自然纪录片的时候,上冰山下大洋进密林,郁庭声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拍片儿的还是野战特种兵,他身体素质一般,拍一部能掉半条命,接了这项目,倒堪称惬意,简直像休了长假。 弇堂人车分流,小径上用音响放着以假乱真的鸟鸣和淙淙流水声,没走多远就到了会所。 会所外条石铺地,二十四小时不停的流水从石屏上倾泻,入口隐在竹林之后,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制服的迎宾伫立在入口,看见郁庭声走过来,朝他礼貌微笑,又稍稍倾身。 “先生中午好。” 弇堂入口两道门禁已经非常严格,因此会所并不询问是否是住户,迎宾帮郁庭声推开门。 走进去才发现,这会所冷冷清清,服务生比客人还多,极尽奢华的装潢配着空空荡荡的空间,除了刚进门的郁庭声居然没有别的客人。 郁庭声乐得一人独享,他跟着指引在吧台就座,酒保礼貌颔首:“先生,需要点什么?” “drymartini,thanks。” 酒保点头,动作干净利落,冰块落入搅拌杯的声音脆亮,琴酒倒下时带着冷冽的松木香气,干味美思只加了很薄的一指,几乎只是点一下。 午后,安静的会所只有冰块旋转混着小声的钢琴声,郁庭声困意上头,他撑着脑袋倚在吧台,差点没听见酒保递酒杯给他。 接过酒杯,会所入口处忽然传来人声,没有压低声音,在这冷清寂静的地方不啻于放了个炮仗,“大师!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这儿真要倒闭了!” 一人戴着一副镜片小小的圆形墨镜,穿着件素色棉麻大褂,脚踩一双黑布鞋,手里盘着一串珠子,迈着四方步跟着说话的人进了会所,说不好像算命的还是更像说相声的,或许最像拉二胡的。 他慢悠悠进了门,从墨镜底下一瞅,压着声音对老板说:“瞎嚷什么,这不还有客人吗?咋咋呼呼的气运都喊没了!” 老板一弯腰,“啪”一下轻轻给自己来了一个嘴巴子,苦着脸对大师说:“您指教得对,大师,我跟您说说我这儿情况,自从万世在几条街外头开了家新会所,我这就没客人了,虽然说都是万世的地儿,但咱也想赚点不是,我分析过了,我这不比他那差多少啊,就是一下子没了人气儿,您帮我看看,是不是今年……流年不利啊。” 大师没接话,皱着眉头沉吟,迈着四方步,勾着脑袋,把墨镜拉下来一点从墨镜上面看,他这墨镜质量太差,室内戴基本抓瞎。 他装腔作势地转了一圈,珠子盘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再蹙眉摇摇头,吓得老板吹着冷风出了一肚子汗,衣服眼见着湿了,在前胸后背勾出幅世界地图。 没等大师做完全套戏份,他巡视到酒吧,和整个会所唯一的客人、吧台上端着酒杯的郁庭声郁导正对上视线。 郁庭声酒下了大半,顺着暧昧旖旎的光线看见这副打扮的故宫顾叙今顾老师,耳边的小夜曲歪歪扭扭变了调,成了二泉映月。 他头轻轻一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疑问:“?”《 》 11、第 11 章 顾叙今把墨镜一把推回去,转身揽过老板的肩往外带,嘴里嘚吧嘚:“酒吧属‘火’,本是旺财之位,但您这酒吧区左边一个静止的方水景,这叫‘死水’,不仅无法旺财,还会滋生污浊之气,水火本相济,但此处是‘死水’与‘动火’相冲。” 老板连连点头,伸手擦汗:“那依大师看,我这儿怎么改?” 顾叙今站在会所入口,大手一挥,一泻千里不带气口地说:“直接拆了,原位放一个有循环流水的小型喷泉,就放酒吧台的右侧,白虎边,宜动,让‘活水’的声音来激活财位,形成‘水火既济’的和谐之象。” 老板啪啪拍手,差点涕泗横流,激动地喷着唾沫星子说:“谢谢大师指点!大师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顾叙今冲老板高深莫测一笑,拍拍老板肩头:“别忘了结尾款。” 老板一叠声让顾叙今放心,伸手向外,弯腰道:“大师,您请!我派人送大师回去,尾款立刻就到。” 顾叙今摘下墨镜在手里慢悠悠折好:“不急,我会个朋友,您请自便。”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径直在郁庭声身边落座。 “顾大师,业务挺广啊,挺跨界。”郁庭声扭头看顾叙今,他从家里出来,穿着柔软的白衣白裤,舒舒服服窝在吧台椅上。 顾叙今勤劳致富,不觉丢人,把串儿扔吧台上:“风水乃建筑专业必修,不算跨界。” “先生喝点什么?”这会所人丁寥寥门可罗雀,酒保好几天没亮过手艺,今天一下子来了两个客人,差点没压住兴奋语气,少了一种故弄玄虚之感。 “一杯……”顾叙今话出口突然刹车,他抬头左顾右盼,“呃,这儿有什么,推荐一下。” 酒保瞥一眼顾叙今的破大褂,心里有点儿失望,他还以为今天撞大运能有俩识货客人,看来还是贪心了。 酒保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叙今眼神转了一圈,转头看郁庭声握着酒杯的手,说:“跟他一样的就行。” “郁导住这儿啊,这小区真不错。”顾叙今双手捧着杯子,酒吧暗光下的倜傥轮廓搭大褂,引得酒保好奇偷看。 “嗯。” “那离故宫也挺远,过去不方便吧。” “是有点儿,我朋友借了辆闲置的车给我开。” 郁庭声上下扫视顾叙今的穿搭,好奇起来,问道:“顾老师平时有什么兴趣?休息时间都干什么?” 顾叙今喝了一口酒,想了想说:“钓鱼拍鸟逛公园,偶尔给人看风水。” 郁庭声轻笑点头:“顾老师应该也收到计划书了,这个纪录片,我不想把盘子摊得太大,打算从各位老师的日常生活入手,顾老师的私生活似乎过得多姿多彩,”他示意一下顾叙今的打扮,“倒确实很适合当纪录片主角,怪不得调研员明知道你拒绝入镜,还要在调研报告里推荐,下周就去你家里拍了,顾老师记得提前收拾收拾。” 顾叙今不太在意,悠闲地喝口酒,他一直是面对镜头最自在的一个,拍什么去哪拍对他来说没区别。 郁庭声的酒杯见底,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虽然静了音,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持续不断的震动也颇让人难以忽视。 手机屏幕一亮又一响,顾叙今条件反射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只写着“小姨”两个字。 “嗡——嗡——” 连酒保都停下擦杯子的手望了过来,郁庭声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握着杯子,还没接起来。 顾叙今以为郁庭声酒量不行,醉了反应速度下降,正要出声提醒,却看见郁庭声握杯的手指尖逐渐变白,不甚明显地颤动着。 顾叙今蹙了眉,表面看起来郁庭声是绝对的成功人士,虽不知道他参不参加他们班同学会,但凡去,一定是大多数人羡慕的对象和焦点,但顾叙今冷眼旁观,自顾自下了定论,郁庭声不仅身体不怎么样,心理也不算健康。 顾叙今头一歪瞥一眼郁庭声,假装自言自语,“这就醉啦?”,一边说一边迅疾伸手,帮郁庭声摁了拒接。 郁庭声愣了一瞬,抬头对上顾叙今的视线,顾叙今目光坦然,眸子里映着吧台上的水晶灯影,亮堂堂毫不心虚,郁庭声眼睫一颤。 没等他想出针对这短暂失态的说辞,手机又震动起来,依然是“小姨”打来,顾叙今伸手就想帮他再挂,郁庭声拦住他:“没事,我可以接。” 顾叙今收回手,重新握住酒杯,酒杯沁出水,弄湿了手心。 郁庭声拿了手机,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才接起,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大嗓门的声音:“你回国了?怎么也不联系我们,你在哪个酒店,我们去看看你,你姥姥说你去看过她了,还是她说我们才知道你回国了,你这孩子养不熟呢……你弟弟今年大学毕业你知道吧,他学的那专业找工作……” 顾叙今隔着几步,听不见对面说什么,他后仰一点身子光明正大偷听,发觉郁庭声一直没开口,只是听着电话。 对面像是终于察觉郁庭声的沉默,好不容易住了口,给了郁庭声开口的时间,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最近项目正忙,过两天吧。” 对面不知回了什么,酒吧这边又是半晌寂静,酒保一边擦杯子,一边也偷偷瞥他既识货又长得帅的客人。 郁庭声觉得自己站在那里的时间过了好久,久到他穿出来的薄薄的鞋阻隔不了大理石地板的凉意和坚硬,传到了脚掌,他终于再次开口:“……项目结束了再说吧。” 酒吧仍然流淌着悠扬的钢琴曲,一曲结束,刚好是短暂的间隙,整个空间像被刹时抽了真空,没有声音,也没有氧气,郁庭声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手里,却没感受到丝毫疼痛。 顾叙今看着郁庭声垂下手臂,身形晃动,忽然抓了他的手串起身离席,走到郁庭声身旁,像拍古装剧一样架着胳膊展了展自己大褂,双手捏着镜腿戴上他可笑的墨镜,一嗓子破除会所里暧昧缱绻的氛围:“我喝完了,走吧,不用付钱吧?是不是记你账上就行,这么难喝的东西,给钱我都心疼钱,下次不喝了。” 酒保偷听未果,反而听了一耳朵对他技术的抨击,当下如遭雷击,内心受创,准备回去接着写他写了一半的辞职信。 郁庭声从真空中霎时抽离,感受到了掌心的痛感,他放松手掌,把手机装进口袋,朝当着酒保的面就放厥词的顾叙今笑了笑:“不适合你口味吧,下次换一个试试。”《 》 12、第 12 章 顾叙今手里盘着串儿跟着郁庭声往外走,弇堂绿化率极高,倒比别的地儿体感温度低了不少,走在小径上还有丝丝凉意。 郁庭声送他到别墅区入口:“顾老师怎么回去?” 顾叙今活像是刚才捡了钱:“打车,交通费会所老板报销。” 郁庭声沉默几秒,又开口:“顾老师刚才说酒不好喝,不如到我家里坐坐,天热,我家里有很多饮料,各种各样,应该有适合你口味的。” 顾叙今毫不客气,一点头:“那太好了。” 郁庭声一笑,放松肩背,他没走路来过几次入口,没留意两人站在机动车道上,远处道闸抬起,一辆迈巴赫缓缓驶入,郁庭声揪着顾叙今大褂袖子,把他往一边拉。 顾叙今猝不及防被拉动,转过身把墨镜往下一拉,手背在身后,弓着背,故意蹙着眉从镜片上方瞅开进来的车,想看是什么东西劳动他让地儿,目光刚刚触及,忽然一下子站直了,把墨镜往上一推,转身冲郁庭声尴尬一笑:“对不住!下次再到郁导家做客,我忽然想起来下面还有一家要看,先走了,回见!” 郁庭声猝不及防,只来得及说了声好,顾叙今就迈着长腿大步流星走了,活像身后有人追他,大褂后摆迎风飘起,给他根旗杆就能进组民国剧拍进步青年。 迈巴赫开过几米突然停车,穿着白衬衫的司机下车,弯腰拉开后座车门,一位大概五六十岁,戴着挡了半张脸墨镜的女人下了车,她穿着件浅色真丝上衣、香云纱长裤,脖子上戴一串大珍珠,扭头望着入口的方向。 然后把视线转向了正回过身慢慢往里走的郁庭声。 墨镜之下,看不到视线落点,女人把郁庭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嘴角一勾,接过司机递过来的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上了车。 顾叙今刚走出两道门禁,手机立刻响起,他一滑,接电话,开口就是:“你看错人了。” 闻琴简直没脾气,她在迈巴赫上翻了个白眼:“我没说我看见你了。” 顾叙今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也不辩白,听闻琴数落他:“你上班就好好上班,天天去装神弄鬼可不行的呀,穿得什么东西,你搞这些合法吗……” 顾叙今大言不惭:“怎么不合法,我又没直接抢钱。” 闻琴懒得争辩:“你骗那些煤老板暴发户也就罢了,小帅哥你也骗啊?不讲道理!没有良心!” 顾叙今自认为良心尚存:“那不是我客户,那是同事,偶遇的。” 闻琴追问:“真的是同事?小伙子盘靓条顺的,没听你提起过的,比你帅气诶。” 顾叙今的车到了,他移驾上车,听了这话,关门力度没太控制好:“同事同事!你们怎么一个个地都胳膊肘往外拐。” 闻琴想了想刚才那男孩的模样,人又瘦又高,脸蛋精致,迈步稳稳当当,于是开口:“也住弇堂有缘分的呀,你把握把握。” 顾叙今只当没听见:“还有别的事吗?” 闻琴:“你妹妹回国了,上班去了,好像很忙,等她忙完了一起吃顿饭哦。” 顾叙今叹气:“好好好行行行,到时候再说,明天晚上咱俩先吃顿饭……” 不多时到了幸福红小区,顾叙今付钱下车,会所老板的尾款发了过来,他收了款,又把出租车费发给老板,要他报销。 周末悠闲,顾叙今一路和搬凳子坐在阴影里的大爷大妈们插科打诨,踱步到了楼前,那只黑猫果然在草丛里逡巡,远远看见顾叙今,猫颠着欢快的步子朝他跑去,一下子缠上顾叙今的腿。 顾叙今平时都是挠挠下巴,摸两把肚子就走,这猫有樊老头和他轮流喂,不缺吃喝。 今天见了猫,顾叙今抱着胳膊瞅了它好几眼,才蹲下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揉:“你怎么回事,说了多少次,不熟的人不要去蹭,就是不听话,那小胖墩每回都扯你尾巴,怎么不长记性呢,再不听话让老樊把你关起来了。” 猫睁着绿得像翡翠一样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顾叙今,顾叙今叹了口气,陪着玩了半天,直到猫自己玩够了,翘着尾巴悠闲地溜进草丛。 顾叙今拍拍手站起身,摸出手机给施颂临打电话。 “顾少爷,稀客啊,一看就是挣着外快了,有钱打电话了,咱俩难得一周打了两回电话,这次是什么事?”施颂临只要接他电话,开头必定调侃,顾叙今只当没听见。 “你之前说那个拍纪录片的高中隔壁班同学,”顾叙今爬楼梯,顿了一下,“有没有详细一点的信息。” “详细一点的信息?什么意思,要多详细?我这只有找他拍片儿的报价,怎么,你终于打算拍自传纪录片了?不过有点儿早吧,你爷爷的自传都没动笔。”施颂临纳闷儿的同时抽空揶揄。 “只要他的家庭情况……还有感情状况。” “呦,你怎么还干起说媒了?缺钱也不能什么活儿都接啊顾爷,要这信息干什么?” “别说没用的。” 施颂临沉吟一声:“还真不好说,当时想找他拍片儿的不少,我想着和他是一个高中的有缘分,想靠同学情拉拉关系,找他们班同学打听,结果都说他上了大学就没和高中同学联系过,没人能跟他说上话。” 顾叙今到了家门口,拿钥匙准备开门:“行,那我挂了。” “诶别挂啊,看你想怎么打听了,明面上打听不出来,谁还没有点儿其他手段了,不然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有钱人。” 顾叙今攥着钥匙站在家门口,脚蹭了蹭地上一块不知道谁吐在门口的口香糖残渣,说:“那去吧,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施颂临回:“很快,你又不要他工资流水投资情况征信报告和上次的体检报告这种东西,”他顿了顿,“其实要也行……” “……不要。” “行,等我电话。” 施颂临利落挂了电话,顾叙今两只手拽着门把手,用了八分的力气才把卡住的门打开,一进屋,和尚鹦鹉照例开始吊嗓子。 顾叙今在幸福红小区租房独居,幸福红原来是工厂家属院,邻居彼此之间很熟悉,都是上年纪的大爷大妈,顾叙今住进来之后因为年轻力壮成了小区焦点,搬东西修空调教手机,俨然混成了幸福红小区无冕区长,在外头有打不完招呼,因此回家沉默寡言,他的鹦鹉是能学舌的品种,可没人教,只能学艺电视剧。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宫了!回宫了!” 顾叙今伸手进笼子,一把捏住鹦鹉嘴。《 》 13、第 13 章 一早,郁庭声和摄制组汇合,分两组,一组带上便携设备跟着顾叙今,一组带上摄像机、灯和收音设备直接去他家。 为了记录故宫老师们上下班的场景,于哥开车,郁庭声拍摄,跟着顾叙今骑车,拍了几分钟顾叙今上班的“最后一公里”,然后加速走了,把车停在地铁站附近停车场,在地铁站等了一会儿,顾叙今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出现。 郁庭声拿着一个小摄像机拍顾叙今弯腰锁车,拍拍手上在车上蹭的灰,然后走进地铁站。 于哥在旁边瞅着时机提醒:“顾老师别老看镜头啊,走您的就行。” 顾叙今只好目视前方。 于哥当画外音,跟着开口问:“顾老师每天上班需要多长时间?” “一两个小时吧。” 于哥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住得这么远,平时上班很麻烦吧。” 顾叙今说:“是挺麻烦,习惯了,主要是没钱,离故宫近的地儿租不起。” 于哥尴尬赔笑:“呵呵,这段到时候只留前半截。” 并非真正的上下班时间,地铁站人不算多,但一个挺专业的摄像机怼着人拍,还是引得路人好奇,有大爷直接问:“你们这拍什么呢?” 顾叙今没一点不自在,手插口袋回他:“拍电视剧呢,中央一套播,到时候记得看。” 于哥负责帮注意力全在镜头里的郁庭声看路,以防他撞上路人或者障碍物。 上了地铁,虽然有座,但正在拍摄,顾叙今躲进没人的车厢连接处,背靠着车厢壁,不走路了视线不知道往哪放,也不让看镜头,他干脆真实一点,和平时大早上上班一样,眼睛一闭,四大皆空。 郁庭声手里端着摄像机,从小屏幕里看顾叙今,他一闭眼就没了表情,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头发不知道是故意留长,还是没钱经常理发,偏长又不打理,大部分被他粗暴向后捋了,耷拉了几缕遮住剑眉。 于哥也歪头看屏幕,看着就想叹气,人和人的差距到底是天堑,还真如顾叙今所说,有种拍电视剧的味儿,但拍了半天,于哥都看腻了,郁导还在拍。 这些场景并不需要很长的素材,到时候会快节奏展示,只是让观众了解故宫老师上班的过程,郁庭声拍了足足好几站路,到一个换乘站,好多人在屏蔽门前严阵以待,跃跃欲上,门一开,不打招呼把他直接往里一挤,摄像机一下怼在顾叙今胸肌上。 那一挤的力道十足,郁庭声没站稳,整个人的重量加上撞击的力道都从摄像机的棱角处释放,压在顾叙今身上,郁庭声抬头和顾叙今对上视线,“没事吧。” 顾叙今一闭上眼就容易困,突然被撞,顾不得胸前疼痛,他不甚清醒地睁开眼,发现郁庭声被人潮挤过来,上身离他只隔着一台摄像机,下半身几乎贴在一起。 他立刻闻到了郁庭声身上的味道,裸露皮肤上散发着清冽香水的气味,似乎从柑橘换成了松木香,长驱直入,霸道充盈了他的感官。 顾叙今盯着近在咫尺的郁庭声,发现他睫毛特别长,从这么近的距离往下看,几乎看不到他的瞳仁。 郁庭声穿着件轻薄垂坠的衬衫,顶上依旧开着两颗扣子,一截细长嫩白的脖颈,锁骨半掩半露,锁骨窝里有一颗很浅的痣,体温似乎偏低,贴着他的地方温度逐渐渗透过衣料,感受清晰而鲜明。 郁庭声努力转移重心,往后退了一步给自己腾出空间,站直了身子,抬手摸上了顾叙今被相机撞到的地方。 “……” “对不起。”郁庭声闻到了顾叙今身上的洗衣液味,顾叙今洗衣服好像极为随心所欲,总是放了太多的洗衣液,味道非常浓烈,还混着一股浅浅淡淡的烟草味,他摸了一把,似乎那味道也沾到了手指上,郁庭声垂手悄悄感受着手感,抬眼望着顾叙今,为撞到他诚恳道歉。 一股热流从顾叙今被摸的胸肌出发直冲着心口奔腾,说不清是燥的还是气的,顾叙今有苦说不出,他喉结一滚,嘶哑开口:“没事。” 于哥不懂事,心说他家导演果然和他们这些糙男人不一样,礼貌用语挂嘴上,优秀品质记心间,他也得向郁导学习,不然不好找对象,女生肯定都喜欢文明人。 素材拍完,也没必要再挤地铁,三个人中途下了地铁,打车前往顾叙今家。 摄影师潘卫和灯光师小梁带着稍大点的不方便挤地铁的设备先到了幸福红小区,站在路边茫然又害怕。 幸福红小区大部分住户亲如一家,对外来份子尤为警惕,特别是他俩还带着个大箱子,看起来形迹可疑,小区门口歪戴着保安帽子的大爷一边抽烟一边盯着他们,人行道上卖自制泡菜的大妈一边赶苍蝇一边斜眼瞅,路口唠嗑的大爷瓜子一放,干脆直白地围着他俩绕圈。 潘卫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像一头慌不择路闯进屠宰场的猪。 直到顾叙今他们三个出现解救了他们,出租车司机是个新手,有素质,不好意思按喇叭,小区门外狭窄拥挤的路走得尤为艰难,好不容易送到,司机长出一口气,决定把这片儿拉黑,拒载。 “导演您可来了,咱们快走吧!这些老头老太太好凶!”潘卫和小梁哭丧着脸迎上来。 顾叙今环顾一圈,在两家收家电的打擂台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和幸福红小区门口每一个眼熟的大爷大娘轮流解释、插科打诨一番,让他们相信一年之后能在中央一套看见顾叙今主演的年度巨制电视剧之后,才领着摄制组进了小区。 小区汽车电动车自行车交相辉映,难分难舍,路口的一辆僵尸车身上贴了好几张纸,于哥好奇地走过去看,上面分别写着“遛狗不捡屎,主人就吃屎!”“不要随地吐痰,要吐回家里吐!”“莫在小区里按喇叭,催催催催个屁”等优美提醒。 可地上还是隔几步路就有疑似拉长碾平的可疑遗迹,郁庭声本来想从进小区开始拍,见了这模样,一把把相机塞进于哥怀里,仰起头,不再看路,似乎还屏住了呼吸。 水泥路路面凹凸不平,地上还隔三岔五的有一摊正在晒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拦路,总算到了顾叙今家单元门口,小黑猫躲在灌木丛里,绿眼睛盯着没见过的人警惕看了几秒,还是挡不住本能的向往,跑出来蹭上了郁庭声的腿。 顾叙今听说郁庭声洁癖,怕他受不了野猫,蹲下把猫挡过来,郁庭声果然没碰小猫,他弯腰看着,让潘卫拍下来。 “这猫叫什么名儿啊?”潘卫边拍边问。 “没名字,想叫什么叫什么,楼下老樊管它叫黑蛋。”小黑猫似乎对气味复杂的郁庭声非常感兴趣,毕竟他今天喷的松木味香水,可能把他当成了树,总想逃离顾叙今的大掌,往郁庭声身边蹭。 顾叙今挠猫:“嘿,又不听话,你见过这人儿吗?这是陌生人,躲着点吧祖宗。” 郁庭声看清了小猫只有短短一截尾巴,耳朵也缺了一大片,指着问道:“它这样是因为什么啊?” 顾叙今说:“不知道,自从它跑到这小区就是这模样了,伤成这样,还是没一点戒心,我真担心它再被别人打了,可它又不愿意住家里,三天两头要跑,喜欢野着。” 郁庭声蹲下用手背轻轻摸了下黑猫的头,黑猫直接躺下冲他翻肚皮,尾巴蹭上郁庭声的鞋。 忽然,三楼一扇窗户“唰”一下打开,一老头探头出来,把老花镜往下一扒,瞅着了顾叙今,大嗓门问他:“小顾怎么今儿在家,不上班啊?那几人谁啊?” 顾叙今站起身抬头:“正上着班呢,算了说不清楚,您别管了。” 老头不多言,“啪”一声关上窗户。 “走吧上楼,我住五楼。” 进了楼道,一股经久不见日光的霉菌味扑面而来,楼梯扶手原来似乎刷的绿漆,现在只剩下斑驳的碎片,不细看像是扶手长了霉,地面更是黢黑一片,只有转角踩不到的地方泛着原本的水泥灰,楼板质量差,一道闪电一般的裂缝劈在墙上,末端像蛛网般蔓延,一丝角度刁钻的阳光不知从哪打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悬浮的一打灰尘。 小梁立刻连打了两个喷嚏。 郁庭声躲避过楼道地面的几口可疑液体,洁癖带来的难受感觉愈发严重,他屏住呼吸,开始祈祷顾叙今家能在这小区里出淤泥而不染。 潘卫端着摄像机拍,顾叙今掏出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一圈之后,一只手拉把手,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发力,门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呻吟,才扭捏着打开了。 随即,一声嘹亮的鹦鹉叫刺破霉味空气,从屋里传来,郁庭声一呆,往后一躲。 “?” “你家里有鸟?我有点怕鸟。”《 》 14、第 14 章 怕蛇怕虫怕黑怕鬼者比比皆是,顾叙今有个远房亲戚,一米八壮汉,养过蛇和蜥蜴,但是怕狗,无论是一丁点儿的小博美还是大个黑背,只要没牵着,壮汉遇到会立刻原地僵住,动弹不得,心跳急速飙上一百八,一声尖叫酝酿在喉咙里,要是狗跑去开玩笑扑他,顾叙今怀疑他能一下子撅过去。 怕鸟虽然没有怕蛇常见,但也不算稀罕,顾叙今回过头说:“笼子里关着呢,飞出不来。” 摄制组一行四人踏进了顾叙今的出租屋。 “哇……”说不好是什么语气语调的叹词从于哥嘴里不由自主地溢出。 顾叙今的小出租屋一望到头,只有厨房和卫生间有门,床和餐桌中间夹着个衣架权当分隔,没有明确的客厅,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艳红色小沙发是整间屋子看起来最新的东西,可它同时还兼职脏衣篓。 要仔细看这屋,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脏的地方,可屋子年久破败,污渍都渗入灵魂,墙纸斑驳发黑发黄,带纹路的地板污渍浸入,早已无法恢复本来的颜色,衣架不知是就这个造型还是坏了,朝他们弯着腰,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孤零零的灯泡,垂着裸露的电线,灯罩疑似离家出走了。 顾叙今的个人物品就更多了,地上有节奏地横陈着拖把、光秃秃的扫把、几本专业书,墙角堆着一袋猫粮一袋鸟粮,还散发着一股鱼腥味,旁边堆着钓鱼用品,鱼竿鱼线水桶在地板上无序蔓延,一把小折叠椅躺在地上。 郁庭声没看路,一脚踩到一个软绵绵还颇有弹性的东西,吓得他后退一步,低头一看,一袋五颜六色的钓鱼假饵摆在屋子正中央。 鹦鹉笼子别出心裁地放在餐桌上,占掉了半张桌子,剩下半张堆着几桶泡面,还有一把锈得明显的刮胡刀和一个刷牙杯。 肉眼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过了生命期限,却苟延残喘不得善终,只有鱼竿和相机熠熠生辉相映成趣,鹦鹉也神采奕奕,看见陌生人,在笼子里直蹦跶。 顾叙今在一本书里找出来当书签用的空调遥控器开了空调,空调发出类似跑车发动的低吼,声嘶力竭吹着似有若无的冷风,冷不丁还“嘎嘣”响一声吓人一跳。 顾叙今走进厨房,很快端出三个搪瓷杯,一个没把儿,一个有个大缺口,一个看起来完整但一直在往外渗水。 杯子里沉浮着碎无可碎的几片茶叶,把水将将染了点颜色,剩下的颜色全靠杯壁上的陈年老茶垢衬托。 餐桌上甚至不能同时放下三个杯子,顾叙今只好把其中一个放在鹦鹉笼子上。 “喝茶吧,不过就仨杯子,小梁你和于哥用一个行吗?先歇一会儿再拍吧,坐床上吧。” 的确没有能坐的地方,即使清空所有的东西和家具,郁庭声怀疑这儿也没有弇堂别墅一个卫生间大,更别提主人似乎有太多的兴趣爱好,穷困潦倒还不能拒绝消费主义,钓鱼的东西、拍照的设备拿出去都能开店了。 潘卫站在放相机的柜子前惊叹:“我去,顾老师设备真多,这一柜子得不少钱吧。” 顾叙今正忙着把沙发上的衣服转移到床上,没理潘卫,好不容易腾了个座,招呼郁庭声坐。 郁庭声艰难地盯着清空的艳红色沙发看了一眼,沙发堪堪维持住了最后一点体面,至少没有非常明显的污渍,他也不想一直站着,于是勉为其难地坐下了,没坐太实,重心还在腿上。 郁庭声接过搪瓷杯,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陈年老茶垢被热水泡得有点起皮,在水里飘飘摇摇,伴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厕所还一直隐隐约约传来烟味,他终于受不了了。 他开口问道:“顾老师,你抽烟吗?我怎么觉得哪有股烟味。” 顾叙今用下巴指指卫生间:“抽,鸟不喜欢烟味,所以我都在厕所开着排气扇抽。” 于哥坐在床角,屁股下压着顾叙今的一条裤子,他避开杯子磕破的口子喝了口茶:“顾老师,你的钱都花在买镜头上了吗?过得好节约啊。” “还有渔具,我这些鱼竿都是精品。”顾叙今只找出来三个杯子,自己没得喝,倚着墙抱着胳膊看别人喝。 潘卫平时生活也糙,但他还有常识,发愁这乱七八糟的房间播出去有损顾叙今本人形象,他问顾叙今:“我们不是提前通知了吗,顾老师也不收拾收拾,有点儿太真实了。” 顾叙今感到分外冤枉,这房子到他手的时候就这么副破败样子,顶多乱点旧点,但不脏啊,他一摊手:“我收拾了啊,你看这垃圾桶里都没垃圾,袜子也都洗了在外面晒!” 郁庭声盯着杯子里沉浮的碎茶叶,那篇他没敢细看文字内容的吐槽帖重新浮上视网膜,他糟心地反思了自己在地铁上的咸猪手,认为自己无法承担招惹此人的后果,哪怕名头是导演职责也不行,且不说他对生活品质有着比较高的追求,他暂时还不想通过脱敏疗法治疗自己的洁癖,而且他还不喜欢烟味。 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和顾叙今的鹦鹉对上视线,鹦鹉披着绿毛,瞪着绿豆一般大的黑眼珠,歪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扇动翅膀大声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 郁庭声对鸟的恐惧毫无缘由,只是鸟类那过于灵活的头部、尖尖的嘴和一根根羽毛组合在一起,让他很难接受,在国外的时候,广场上有许多鸽子,所以他都抱着头闭着眼躲着走,虽然现在鹦鹉在笼子里,但一扑腾,他还是吓得从沙发上站起来,站远了一点。 顾叙今拎起鸟笼子把它放进了厨房,门一关,当没听见鹦鹉在厨房里大喊“太子!救我!救我!” 郁庭声把杯子放在鸟笼空出来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一不小心闻到了一股钓鱼用具的鱼腥味和一股烟味,又是一滞,真诚地开口说:“顾老师,这播出去确实不合适,不然我们就拍一个你出门的背影,意思一下。” 顾叙今没意见,他走过去把堆在门边的鞋子摆齐,把门上挂了整整半年的长款羽绒服拿下来,然后把蹭秃了的地垫摆正。 潘卫也调好设备,镜头对准门框,灯光师小梁实在没地方架灯,只好干看着。 “地上那个桶再往里挪挪,入镜了。”潘卫从屏幕上看,指挥于哥清理地面,“桶里为啥是沙子啊?” 顾叙今摆好姿势,左手握着门把手,右手撑在墙上,背肌隐隐从衣服下显出轮廓,回:“自制的健身器材。” 这姿势一点儿不自然,郁庭声以为他在凹姿势耍帅:“顾老师自然一点,那只手垂着就行。” 顾叙今摇头没动:“不行,一只手打不开门,得双手发力。” 郁庭声长叹心想,我这拍的又不是俗世奇人。 等拍完了这来之不易的一个镜头,郁庭声拒绝了顾叙今慷慨热情地请客吃泡面,带着摄制组夺门而逃。 折腾半天,顾叙今还得回去上班,刚跟着摄制组下到三楼,三楼左边一户的门突然打开,一老头探出脑袋冲郁庭声几人招手:“小顾的朋友?他家都没地儿下脚吧,来我这坐坐。” 说着把门全拉开,站在门边笑眯眯。 郁庭声没防备,扭头看着还在几层楼梯上的顾叙今,顾叙今从于哥和潘卫俩人中间走下来,像是进自己家一样自在地进了门。 樊老头家里干净敞亮,白瓷砖的地板亮得反光,空调安静强劲,像是重新装修过,明明一样的户型,看起来足足比顾叙今家大二十平。 老头给他们倒了茶,这茶不用入口,拿眼一看就知道比顾叙今的碎茶叶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茶香扑面。 樊老头指指他们的设备:“你们这是上班?上什么班呢?” 顾叙今回:“拍纪录片呢,拍我,我是主角。” “呦,那没有采访熟人的环节吗?”樊老头看起来有很多想说的话。 顾叙今谨慎地看着他:“你想说啥,注意言辞。” “可以有。”潘卫利索地把摄像机拿出来开机,于哥热情把话筒夹在樊老头衣领。 樊老头戴着老花镜瞅一眼顾叙今,开口道:“从哪说起呢,小顾是个好孩子……就是大龄没对象,诶,你们这节目能帮他征婚吗?” 顾叙今把小茶杯往桌子上一放,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你有没有正经点儿的,浪费人家时间。” 樊老头正色道:“自从小顾搬进幸福红,经常帮我们这些留守老年人修电器换灯泡,二号楼的老李之前摔了腿还非得下楼晒太阳,都是小顾背下来背回去的,还有啥来着,哦他还组织我们学习智能手机,定期给我们举办反诈宣传。” 顾叙今很满意,鼓励樊老头多说几句,老樊瞥一眼他糟心的头发缓缓开口:“就是存不住钱,也不知道工资都花哪儿了,怪不得一直没对象。” 顾叙今敲敲桌子:“钱乃身外之物,内在比较重要,这种肤浅的评价就没必要了,来点实在的。” 樊老头想了想,缓缓开口:“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小顾也得注意个人修养,虽然人穷,但不能志短,给富婆当小白脸儿这种事还是不要经常干,一来对身体不好,二来有损个人形象……” “不是你等会儿等会儿,”顾叙今大惊失色,刚送到嘴边的小茶杯剧烈一抖,整杯茶泼在腿上,幸好茶不算热,顾叙今顾不得擦,连忙追问,“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给人当小白脸儿了?”《 》 15、第 15 章 这话一说出口,于哥的五官像是在脸上玩老鹰捉小鸡,眼珠子在樊老头和顾叙今之间来回转,潘卫反应有点迟钝,等他理解樊老头话里的意思,下巴逐渐离开上嘴唇,自己跑路了,小梁更是直接发出了“哇噻”的声音。 樊老头瞪顾叙今一眼,似乎是埋怨他还有脸反驳,恨铁不成钢,端起茶杯喝茶,不理会顾叙今。 顾叙今被樊老头笃定的样子弄得有点不相信自己清白了,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未果,拦住樊老头添水的手:“别喝了别喝了,先把话说清楚,直说就行。” “我一直不好意思说!没想到再一之后还有再二再三,我都见过几回了,一个脖子上戴那么大珍珠的女的,”樊老头抬手比画了一个碗,“进小区直奔你屋里头去了,每回都是待个把小时就走了!” 一室寂静,崭新的新款空调运行的声响忽然清晰,响彻整间屋子。 郁庭声缓缓转头看着顾叙今,伸手抽了张餐巾纸递过去,语气平静,但顾叙今余光看见他在笑:“先擦擦水。” 顾叙今接过餐巾纸用力按在裤子上,同时开口:“你老花就戴好老花镜,近视就戴近视镜,畏光就戴墨镜,看清楚那女的多大年纪了吗,那是我妈,亲妈!” 樊老头一愣,不想承认自己误会:“怎么可能,那位女士看着不老啊,关键是有钱得很,不是珍珠就是翡翠的,怎么会是你妈?” 顾叙今像是被口水噎住了,他顿了顿,然后把手伸到樊老头眼前,使劲晃着手腕上一串木头珠子:“我还说我这是海南黄花梨的串儿呢,我敢说你敢信吗,都是假的,高仿,五块钱一串!我妈好面子,那些东西其实根本不值钱。” 樊老头知错就改,闭嘴不说话了,给顾叙今空了的杯子续了茶:“喝茶,喝茶,不是富婆就好,你长得标致,可家里条件不好,我还担心你把握不住走上歧路,人还是得走正道,来钱安心。” 于哥终于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他拍拍顾叙今的肩:“顾老师,我怎么还有点替您遗憾。” 顾叙今亲妈闻琴偶尔捏着鼻子来顾叙今这儿坐坐,毕竟儿子在这儿长住,没想到被好事分子、在家从不关门的樊老头瞅个正着。 顾叙今一口把茶倒进嘴里喝光了,捋了一把头发说:“我要是傍了富婆我还会住这破地儿?您稍微想想也能想明白啊。” 樊老头端着茶杯只能讪笑。 顺着顾叙今的动作,潘卫看清了顾叙今的手串,温润如玉的质感,行云流水的纹理,他好奇地问:“顾老师这手串儿真是假的?看着挺真啊,哪买的,我也买个玩玩,装装大款。” 顾叙今晃晃手:“买得早了,我都忘了,人早不干了。” 潘卫颇为遗憾:“顾老师还挺会买。” 终于离开极狭才通人的幸福红小区门前马路,结束了这场有点儿荒谬的上门拍摄,摄制组和顾叙今分道扬镳,摄制组去修缮技艺部柳诚运家里,顾叙今回故宫。 柳老师家里既有电梯,还有地方下脚,落地窗外的风景很好,还凑得齐四个一次性纸杯。 顾叙今家里连个后采的干净背景都找不到,但柳诚运家里有,于是于哥架好一个固定机位,郁庭声拿着采访提纲坐在柳诚运对面。 柳诚运头发长且茂密,桀骜不驯,每一根头发都有自己的想法,对着镜头,他把厚厚的眼镜推上去,然后开始试图制伏自己的头发。 等头发差不多乖了点儿,柳诚运指指摄像机,问:“我该看哪?” 郁庭声打开采访提纲,提醒柳诚运:“柳老师别看镜头,看着我就行。” 柳诚运坐直,有点拘谨地点点头。 “您是怎么来故宫的?” “我是学国画书法的,毕业的时候听说在招人我就来了。” “在这里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 “当时刚来,师父让我们跟着修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那个紧张害怕,生怕出问题,修完之后的成就感怎么形容呢,不知道怎么类比,可能就和导演你们拍出来一个特别满意特别成功的镜头一样吧,那一瞬间的舒爽和高兴,很上瘾。” 郁庭声回想自己第一次主导的纪录片拍摄,第一次按自己的构想拍出效果,他冲柳诚运点点头。 “那这一行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要有耐心吧,不然能憋死,一整天可能就修了一小点儿。” “想对将来有可能接班的年轻人说点什么?” “喜欢的话来就行了,有热爱能抵万难。” 郁庭声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想了想又问:“您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太阳西斜,阳光穿过高楼,从柳诚运家的落地窗跃入,洒在郁庭声的瞳孔,他不由自主眯起了眼。 故宫办公室里,顾叙今正蹲着给一盆酢浆草浇花,古建部门外小院乱七八糟什么都种,旁边甚至还有一棵白菜。 柳诚运毫不犹豫:“当然是我的家人,入行的时候感谢父母的支持,现在感谢我老婆和女儿,家人能给予的力量真的是无穷无尽的,”他像是在回忆,然后笃定地说,“我就不细说了,导演您肯定能理解。” 顾叙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施颂临打来的,顾叙今看了一眼接起来。 “接真慢,那个拍纪录片的郁导演调查好了,你现在方便听吗?”施颂临看着面前的文件夹。 顾叙今把用来浇花的盆往地上一放,蹲在地上说:“你说吧。” 施颂临敲敲文件:“高中他在学校挺有名,但我还真不知道他居然是孤儿,父母好像是小学还是初中就没了,户口在他姥姥那,上大学之前都是跟着他小姨一家过日子。” “别的也没啥了,家庭条件很一般,他姨也没啥钱,不过现在应该好多了,他每年赚挺多的。” 郁庭声望着柳诚运,阳光直射,给他的眉眼镀上一层光,睫毛忍不住颤抖,眸子似乎被光线刺激,像玻璃一样,漾着水光。 顾叙今一只手垂着,没留神拔了一根地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行我知道了……” “诶没说完呢,感情状况没有什么信息,不知道有没有对象,反正没结婚。” “行,东西毁了吧,人家隐私,别乱传。” “没问题,不过你打听他到底是……”施颂临话没说完,对面已经成了忙音。《 》 16、第 16 章 顾叙今蹲着拨棱那一片从缝里长出来的草,孤儿啊……怪不得别人问郁庭声是不是全家移民了,他说“就算是吧”。 顾叙今跺跺脚站起来,把盆里的水倒干净竖在墙角。 郁庭声忘记打结束板,他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把提纲放在凳子上,走到窗前,拉上了里面一层纱帘,阻挡登堂入室的斜阳。 “郁导?问完了吗?要收拾设备吗?”潘卫疑惑地问。 “嗯,收拾吧,结束了。”郁庭声一只手插进口袋,一只手撑着腰,勉强地转身冲柳诚运笑,“谢谢柳老师,采访很成功,不过到时候不一定会全用进去,肯定会有取舍,先打个预防针。” 柳诚运没被采访过,闻言咧着嘴点点头:“也不知道我这脸上镜啥样,诶你们采访小顾了吗,他是不是特上镜?” 于哥抢话:“没采访成!主要是没地方,顾老师家里实在是……” 他意识到议论别人家庭情况不好,及时住了嘴,结果柳诚运哈哈大笑:“我知道!顾叙今家里跟打仗一样是不是!小顾真是我们单位有名的抠门,对别人抠对自己更抠,也不知道他钱都花哪了。” 潘卫插嘴:“买相机了吧,他家里好多相机。” 柳诚运摆摆手:“那也没多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怎么过的日子,真得有个人管管他。” 郁庭声把自己的麦取下来细致地卷好线放进盒子,小梁伸手想帮他,郁庭声温和地笑笑:“我来吧。” 一天的采访结束,郁庭声回了弇堂别墅,“滴”一声轻响,门锁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出,郁庭声抬手迟疑了一下,关上门走进别墅的庭院。 弇堂别墅的庭院面积不小,据说这幢尤其大,干净的石板小路,路两旁种着晚桂,树下是高低错落、色彩叠合的灌木,配合着灯光的巧妙布置,不仅丝毫没有堆砌炫富的夸张审美,反而清寂而高雅。 郁庭声坐在路旁的矮凳上,望着被风拂动的绣球枝叶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赵修打电话。 第一遍直到挂断也无人接听,郁庭声执着再打,终于在自动挂断前接通。 “喂,庭声啊,什么事?我正忙着呢!”赵修的声音带着黏稠的急切。 郁庭声问:“你导演找得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回英国?” 赵修一滞,他最近遇见一个急于上位的小演员,小帅哥一声声“然哥”叫得他骨头酥软,每天就忙着带小演员到处浪,压根没管一点儿公司正事。 他坐起来挠挠头:“这不才半个月,你急什么,我在找呢啊,合适的不好找啊,有经验的没时间,有时间的没经验。” 郁庭声深呼吸,晚桂将开未开,一丝浅淡酸甜的桂花香萦绕,郁庭声放松了攥成拳的手,“你尽快吧,过几天他们要去外地探访调研,我不想跟着去,”声音顿了顿,“麻烦。” 小演员的手在赵修手背上软绵绵地滑动,赵修猛然吸了一口气,根本没思考郁庭声说什么,胡乱回应道,“好好好,你放心啊,我在找呢,回见!”就挂了电话,俯身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手机握在手里垂下,郁庭声抬头望着庭院,无风的时候整个庭院像座华美的雕塑,凝固在夜色里。 又一上午的拍摄结束,潘卫端着摄像机,郁庭声拿着个小监视器,跟着几位故宫老师去食堂吃饭。 因条件所限,故宫食堂不大,和高中学生食堂难分高下,桌椅是硬凑的,地板走起来略滑,凝着持久的油污,故宫不能动火,饭菜都是外面做好送进来的,保温效果也欠佳。 大部分人嫌不够新鲜、种类太少,都自己带饭或出去吃,极少数人会一周五天都吃食堂,顾叙今就是百里挑一的食堂忠实拥趸,不论做什么菜,只要人吃了没事,顾叙今一定准时出现在食堂。 食堂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郁庭声皱了皱鼻子,继续拍顾叙今吃饭,一碟黏糊糊的鱼香肉丝,一碟粥一样不成样的麻婆豆腐,一份不怎么香的大米饭,顾叙今就着免费的黄瓜汤,吃得大开大合,让人疑心他要么嗅觉不佳,要么味觉失灵。 郁庭声来之前和故宫老师们说了要尝尝食堂,看到这食堂光景,拒绝已晚,难以开口,只好让师傅打了一小份菜,勉强挑挑吃了,一小团米进口,一下午靠着一瓶矿泉水饱腹。 到了下班时间,顾叙今在殿外,跟自己有仇一般,用力拍打头发和衣服,还让于哥拿着条毛巾帮忙摔打自己后背,把满头满身的灰敲下去,于哥被灰尘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顾叙今弄干净了自己,走到正检查今天所拍素材的郁导身边,凑过去做贼一样小声说:“郁导,晚上去喝粥吧。” 顾叙今离得太近,郁庭声被他说话时的气流弄得耳朵发痒,他中午没吃几口,饥肠辘辘,转身正对着顾叙今回:“好啊,彪哥的粥真的不错,我喝完还推荐给别人了。” 顾叙今邀约成功,把脱下来的工作大褂往肩上一搭:“门口等你。” 郁庭声帮着收完设备,脱下挡灰的外衣,摘了帽子,也对着自己拍拍打打一番才走出殿外,顾叙今嘴里咬着根绑设备的扎带,一手插兜,正勾着头瞅自己被钉子挂破一道的鞋。 “走吧。”郁庭声叫了一声,顾叙今看他一眼,迈开步子就走。 灯光师小梁撞见他们一起往外走,跟上来问:“诶?郁导和顾老师这是一起去哪,怎么抛弃我们。” 郁庭声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叙今把扎带从嘴里拿出来:“去吃饭啊,你也想去的话请客好了,我们准备去吃鲍鱼龙虾。” 小梁一脸被玷污的表情抱起胳膊:“顾老师好黑心。” 到了彪哥粥铺,店里人不多,老板彪哥站在柜台后面正盯着手机看电影,余光看见顾叙今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把电影暂停,转身进了后厨。 郁庭声就座之后往柜台看,没看到老板:“诶?老板是在厨房吗?” 顾叙今拿过他面前的杯子帮他倒水:“去盛粥了。” 郁庭声握住杯子:“可我还没点呢。” 顾叙今一只手搭在桌沿,整个人往后一靠:“今天我请客,我来决定喝什么,中午我就把需求发他了。” 郁庭声好奇地打量顾叙今,粥铺里明亮的灯光映得他眸色甚浅,在这种干净不染纤尘的地方看顾叙今,总让人一不小心就忘记他的抠门本性,差点又陷进去,郁庭声低头喝了口水,闭上眼复习顾叙今家里的盛景。 很快彪哥从后厨出现,端着两碗粥,一碗青菜瘦肉,碎肉、菜叶和米纠缠,一碗乍看不出来是什么,像是白粥。 郁庭声和老板点头致谢,正准备拿湿巾擦擦手,门口又是一响,一男一女推着一位老太太进了店。 老太太看起来精神不济,半闭着眼睛,头歪在轮椅上,须发皆白,一男一女费了点功夫把轮椅抬上店前的台阶,进了店,视线一下子钉在郁庭声身上。 “庭声!你怎么在这!哎哟可算见到你了,都好几年没见了!” 顾叙今闻言抬起头看郁庭声。《 》 17、第 17 章 中年妇女的头发在脑后扎得紧紧的,她颧骨有些高,脸颊有些凹陷,看得出年轻时的姣好容颜,却被时光岁月和柴米油盐的摧残,眼里闪着精光,手里攥着手机,也不静音,不同群聊的消息在屏幕上接二连三弹出。 顾叙今背对着门,他看着郁庭声,郁庭声的视线向店外望去,手一下子攥紧了湿巾,湿巾变成小而皱的一坨隐匿在掌心,眼睫颤动了几下,脸上闪过几乎是难堪的神色。 小店太小,他无法逃脱了,可偏偏是在这里,在刚认识的人面前,郁庭声在那一瞬间惶然想到对面的顾叙今家里条件也不好,两个人谁比得过谁呢,幸福红小区门前马路牙子上的泔水,小楼走廊墙上深而长的裂缝,掉毛的牙刷、断掉的梳齿,可顾叙今为什么能那么自如地向外人展示他的境遇和世界呢。 郁庭声以为时光如潮,帮他掩盖了泥沙下那些深刻的疤痕,可没想到潮水也会退却,或许自己那天就应该下定决心订好回英国的机票,让赵修自己想办法,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还没有逃离,又踏着晨光走进了紫禁城。 进店的男人穿着件马拉松短袖,腰间系着条logo硕大的皮带,迟了一步才看见郁庭声,女人却已经放开轮椅,站到了郁庭声桌前。 郁庭声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像吞了一把沙砾:“小姨。” “你这孩子!天天说忙,回国了也不回家看看,当着外人我不好说你,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郁庭声的小姨瞿珊一屁股在顾叙今身边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扯着嗓子说。 男人把轮椅推到隔壁桌前,坐下叼出一根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见郁庭声不说话,扫视他两眼,接着瞿珊的话茬儿说:“我早说了这家伙养不熟,咱们就当那些钱是扔了,你摊上这么个侄子纯倒霉!” 粥铺不大,一男一女说话并不压着声音,几乎所有食客都朝他们看过去,郁庭声垂下头,手无力地松开,任凭湿巾掉在腿上,渐渐洇湿了一小片。 彪哥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把围裙一解就要走出柜台,顾叙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彪哥只好站在柜台里紧盯着不速之客,男人剜了低着头的郁庭声一眼,伸着脖子把烟凑近打火机,正要点,彪哥忽然出声:“这里禁烟,要抽烟出去抽。” 男人猝不及防,烦躁地正准备让老板知道不让抽烟会损失多少生意,一抬头发现老板几乎两米身高,横眉竖目,光头锃亮,白色的紧身背心勾勒着硕大的肌肉,他怂了,悻悻然把打火机重重往桌上一放。 郁庭声觉得小店的四面墙连着天花板一起向他压来,连一寸空间都不给,徒留他一个人窒息,顾叙今趁着这短暂的安静,忽然用力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善地盯着身边的瞿珊:“我说,我不乐意拼桌,您能另找地儿坐吗?吐沫星子马上喷我粥里了。” “嘿你这人,我是庭声小姨,我们……”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认识你。”顾叙今打断瞿珊。 对面的瞿珊愤怒地站起身坐到了另一桌,被遮住的光线重新洒在郁庭声视网膜上,他抬起头,看了眼正皱眉盯着自己粥的顾叙今,起身走到老人面前蹲下。 “姥姥,这店里粥好喝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你不是说小姨他们每两个月才去看你一次吗?”他抬头望着老人浑浊的眼珠。 郁庭声的姥姥在养老院住,偶尔神志不清,但大多数时候又能像正常人一样,甚至记得住家里所有人的电话,郁庭声上次去养老院看她,跟她聊天,说起了顾叙今带他来的这家粥铺。 姥姥慢慢抬手摸了摸郁庭声的头:“你弟弟,要上大学去了,我回家送送他。” 郁庭声点点头,握着老人的手:“那姥姥你先吃饭吧。” 郁庭声坐回座位,旁边桌的小姨瞿珊拿着菜单,心思却不在粥上,她紧跟着开口:“对了,你弟弟上学这事,学费一年要十几万,你看看能不能包个红包……” 郁庭声拿着勺子的手用了点力,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可又无法逃避,他转身面对小姨:“当年不是一口气给过了吗,你们说好不再要了……” “当年是当年,”瞿珊打断他,上下扫视了一下郁庭声的衣着,又和对面的顾叙今对比,认为自己的判断一点儿没错,“你现在在国外赚大钱,国外刷个盘子一年都有十来万,你赚那么多,帮帮你弟弟怎么了,他这个专业费钱,我们当年为了养你省吃俭用,要不是我们你就进孤儿院了……” 彪哥忽然走过来,拿点菜板敲桌子:“点好了吗,我这店不让嚷嚷,唠家常出门右转去广场。” 瞿珊扫一眼彪哥的身高,恼怒这人做生意的离谱态度,又不敢惹,只好低头看起菜单。 顾叙今起身,不打招呼走进柜台,拿出一个打包盒,从发愣的郁庭声手下把他的粥拉过来打包,装好后垂眸看郁庭声:“走吧。” 郁庭声回过神,不看顾叙今的眼睛,点点头跟着站起身,瞿珊见他们要走,急了:“诶诶!怎么就走了,别走啊,还没说完呢……” 彪哥站在她桌前挡住了瞿珊的视线,他再次拿点菜板敲了敲桌子,语气低沉冷漠地说:“点菜。” 郁庭声的姥姥也半抬着手,说自己饿了,瞿珊只好低头胡乱点了菜,伸着脖子往外看郁庭声去哪了。 一处背街的小公园,正是晚饭时刻,公园里空荡荡的没人,顾叙今找到一把长椅,把粥打开递进郁庭声手里。 郁庭声看着路上的尘土落叶,长椅角落有一点食物碎屑,一队蚂蚁正试图爬上椅子,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公园死水池的臭味,郁庭声没有动,这些年他的洁癖越发严重,但他忽然觉得对于干净和体面的追求毫无意义,或许人的底色永远无法改变。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拿起有些割手的塑料勺子搅了一下粥,一颗巨大的鲍鱼藏在粥底,被他翻了上来,还有无数瑶柱花甲海参。 郁庭声愣住了,彪哥粥铺主打亲民平价,菜单上最贵的是虾仁粥。 月亮隐匿在云层中,公园里的路灯不打招呼忽然亮起,路灯代替月亮,垂悬在顾叙今头顶,他的身后是一条狭窄、漫长、无人的夏日街道。 郁庭声抬头望着顾叙今垂下来的视线。 顾叙今神色无异,并不打算开口解释这豪华海鲜粥的缘起和由来,他也盯着郁庭声,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有些皱巴巴的烟叼进齿间,但他没有火,也不打算点。 郁庭声终于还是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他低头的那一刹那,脑子里荒唐地浮出“门当户对”几个字,像故宫殿上的正大光明匾,鲜明悬在他的眼前。 他舀了一口粥,瑶柱鲜香充盈了整个口腔,沉底的昂贵海鲜就像他拼命隐藏起的故人旧事,随便搅一搅,真相大白。 他住别墅、开跑车,买十万块一件的衬衫,收集名牌表和首饰,可还是如此轻易就被贫瘠、困顿和不堪的旧日时光剖白。 没关系,郁庭声想,顾叙今一定能理解他,不会嘲笑他,想想幸福红五楼的那间小房子,顾叙今也过着狼藉的生活,可他又想,从一而终的人会不会看不起装模作样的人? 顾叙今在他身边坐下,穿着他领口松垮的黑色短袖,胸口有几个小字,几乎掉光了,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门球队”几个字,只不过现在变成了“求人”。 顾叙今背靠在椅背上,手还插在口袋,一双长腿伸直,毫不羞愧地占走了一半小径,沉默蔓延,郁庭声又喝一口粥,似乎想给顾叙今证明,你看,我没有故意沉默,我只是忙着喝粥。 周围的树也好,池子也好,渐渐都没入黑暗,只有小径落在路灯影里,郁庭声一口一口喝完粥,刮干净底,顾叙今伸手拿走盒子,扔进袋子里。 夜风起了,郁庭声轻软透气的亚麻衬衫不挡风,手腕上的金属表渐冷,凉丝丝贴在皮肤上,郁庭声搓搓指尖,声音响起:“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顾叙今正把烟拿在手里摸,听了这话,他抬起头看着路灯,认真思考了半天才说:“西游记吧,我喜欢孙悟空。” 郁庭声敛目垂眸,低低的笑从胸腔里溢出,他歪头笑着看了一眼顾叙今,似乎对这人感到分外好奇,然后收回视线,说:“我最喜欢哈利波特。” “我小时候觉得我就是哈利波特,你应该听到了,我是孤儿,寄居在姨妈家,住在杂物间,要替家里的小吃店打工,他们拿我当累赘,表弟还喜欢欺负我,晚上睡前我就把几本哈利波特翻来覆去地看。” “可等我成年,我才意识到,我不是哈利波特,我一直没能等到一只猫头鹰。” 郁庭声叹了口气:“我的小姨和姨父很爱他们的儿子,我能看到我本来可以拥有的生活是什么模样,所以我越来越讨厌我的父母……” 他转过身和顾叙今对上视线,扯动嘴角笑了笑:“很可笑吧,一个孤儿没有抱着父母的遗照每日痛哭流涕怀念,反而怨恨上了。” 顾叙今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冰凉无情的月光终于姗姗来迟,银光洒在长椅上,勾得郁庭声更加纤薄:“我小姨家炒股创业失败,欠了很多债,过得不是很体面,让你见笑了。” 蚂蚁终于把残渣肢解,正扛着往回走,蜿蜒的一长列。 顾叙今把烟攥进手心,问:“如果你想说的话,可以问问你父母去世的原因吗?” 郁庭声笑着轻轻摇摇头,“留到下次吧,”他指指地上彪哥粥铺的打包袋,“一碗豪华海鲜粥,换一个问题。” 顾叙今假装叹气,“那要到明年了,我包年,一年只能申请一碗海鲜粥,今年用掉了,”他停顿,“待久点吧,听说你比原来的导演厉害。” 郁庭声扑哧笑出声,他转身看顾叙今:“你难道认识我们制片人吗,怎么还当起说客了。” 顾叙今摇头:“我怕换个导演把我拍丑了。” 郁庭声盯着顾叙今,桀骜的发丝,锋利的眉眼,高而挺的鼻梁,顾叙今靠在椅背上,平直宽厚的肩往下,衣料随着重力贴在身上,勾出饱满的肌肉轮廓,看来他自制的健身器材非常实用,郁庭声实话实说:“别瞎说,拍顾老师都能拍丑,那该转行了,一点儿不适合干这个。” 话说完,他坐直了身体,薄薄的骨架,从侧面看单薄而瘦削,郁庭声眼底映着灯影,波光粼粼,开口道:“那天没采访成,请问现在可以采访一下顾老师吗?” 顾叙今非常不满:“我问一个问题要一碗海鲜粥换,怎么你想问就问了,郁导这是滥用职权。” 郁庭声跷起二郎腿,手勾住膝盖:“不回答算了,到时候我就乱给你写旁白。” “你赶紧问。” “顾老师为什么干这行呢?” “好无聊的问题,没什么为什么,高中看了点书和文章,感觉挺有意思就学了。” “那有没有考虑过换个职业?” “这又是什么问题,不过也有可能,万一我……被逼无奈,可能就不干这个了。” “不干这行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那当然是当老板,管一帮员工,想几点上班几点上班。” “喂,没到睡觉时间呢,不许做梦。” 顾叙今伸直长腿,把自己摊在长椅上:“不信算了。” 顾叙今又问:“出差调研你跟着去吗?” 郁庭声盯着看蚂蚁劳碌,没立刻回答,一来他和赵修说了想在这之前离开,不知道他新导演到底找得怎么样,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二来他内心是不想去的,一点儿也不想。 可视线移到地上的粥铺袋子,郁庭声认为自己欠顾叙今一个人情,如果这就离开,他就没机会还了,他歪头想了想:“顾老师去吗?” 顾叙今说:“当然。” 郁庭声又搓搓逐渐变凉的手,哈了一口气:“你要是去那我也去,毕竟我们拍纪录片的,没多少机会能拍帅哥。” 顾叙今得到了回应,他蓦地起身跺跺脚:“那可说好了,走吧郁导演,起风了冷。” 郁庭声把粥盒扔进垃圾桶:“我送你回去吧。” 他扭头看见顾叙今又叼起那根皱巴巴的烟,在路灯下冲自己一挥手:“不用了,我家离这边太远,一来一回的麻烦,郁导,明天见。” 粥铺在万世广场的背面,郁庭声把车停在万世广场的停车场里,他看着顾叙今往地铁站走,才下去开车。 往地下去的电梯没有别人,旁边没了一个人的温度和声音,周遭一静,郁庭声摸了摸胸前的位置,他带了两条项链,一条银色扁链,正好到锁骨下方,只在动作间才偶然闪一下,一条细长的黑色绳,悬着一个小小的翡翠吊坠,藏在胸前。 郁庭声抬头盯着电梯显示屏的数字跳动。《 》 18、第 18 章 文物撤陈按部就班进行,一台发黄老旧的摇头小电扇在养心殿东暖阁里孜孜不倦地吹着风,长长的盛夏没能晒干这漫长历史氤氲下的潮湿。 养心殿依旧蓬头垢面,一千多件文物逐渐撤出,露出了它饱经风霜的面容,显得有些空空荡荡。文物们在文保科技部进行除尘,然后装进为每一件文物量身定制的箱匣。 今天故宫老师们没殿内工作的安排,摄制组正好来拍几个空镜。 一个多月过去了,赵修和小演员在塞班岛醉生梦死时收到了别墅租赁方的续费或退租问询,没敢联系郁庭声,怕他直接撂挑子,大手一挥续了一个月,至于找导演这件事,他终于在花大钱续房租的时候想起来了,一通电话交给了底下员工,员工猝不及防焦头烂额,时间仓促,选题也不算寻常,根本不好找。 郁庭声正常上工,和灯光师小梁沟通,布置现场光源,提醒小梁:“你一会儿注意一下镜头切换的时候光的连贯性。” 小梁点头,摄影助理于哥举着全向话筒收声,郁庭声站在摄影师潘卫身边。 无论什么剧组,导演和摄影师的默契尤为重要,虽然他和潘卫是第一次合作,但两人配合融洽,潘卫不算特别有自己思想和风格的摄影师,干脆一切都听郁庭声的。 “你沿着这个楼梯,镜头慢慢推过去。”养心殿布局紧凑,除了富丽堂皇的一面,在狭窄的角落隐藏着许多破败不堪的空间,楼梯两旁的墙皮受潮皲裂,像是寻常人家的模样。 仙楼佛堂内,无量寿宝塔的铜铃上积满灰尘,沉默不语。 拍完了几个镜头,郁庭声审看拍摄效果,其他人收装备,安静的养心殿院外忽然传来人声。 一位故宫员工领着一个人,把人送到,故宫员工递过去一张出入证,对那人说:“这是您的出入证,别弄丢了,以后出入都需要拿着,摄制组应该都正在里面拍摄,我任务完成,您请自便。” 那人,一个年轻姑娘微笑着接过出入证:“好的明白,谢谢您带路,拜拜!” 她穿着件利落的黑色无袖衬衫,下摆敞着,搭一条白色长裙,戴着副墨镜,高鼻梁,脸型流畅,一头黑亮直发,脖子上一条璀璨项链,手腕上还扣着一个银色镯子,她目送员工离开之后,探头往殿里看。 郁庭声早听见人声,他放下监视器走出来,女生看见他,摘下墨镜,左手手里拿着一摞拍摄进度表,向他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闻朝岁,现场制片,之前一直在另一个组,那组拍摄延期,所以一直没能来报道。” 郁庭声了然,赵修的不靠谱他已经领教,赵修早和他说过这事,说派给他们的现场制片还兼着另一个组,那个组因为不可抗力多出来一个月拍摄,因此他们这个小小的组一直没有现场制片。 不知赵修到底每天忙些什么,竟也没抽人暂替,所幸现场制片干些杂活,安排剧组的交通食宿、保障后勤、监督每日现金开支、写拍摄进度表,这些他们几个分分工也就干了。 郁庭声和她握手,“你好,我叫郁庭声,是本组导演,”他侧身又介绍跟出来的几人,“摄影师潘卫、助理于哥、灯光师小梁,最精简的组合就是我们几位,偶尔会有其他助理参与,欢迎你加入。” 跟出来的几人也和闻朝岁打招呼,于哥开玩笑说:“您可算来了,我们几个算账算不清楚,到时候账目有问题可别怪我们。” 闻朝岁笑着回应,又拿出手机挨个加微信,看起来干练友好,又无端让人觉得可靠。 今日古建部从养心殿项目里抽身,完成一些别的地方的工作,顾叙今爬柱子归来,杵在古建部办公室,刚接了壶水要喝,手机在桌上响起来,震掉一块背板碎屑。 顾叙今一边仰头喝水一边接起来,差点被手机划了手:“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娇滴滴黏糊糊、百转千回的女音:“我的好哥哥,你在哪呢,你们这地方也太难找了。” 顾叙今没防备,差点被呛到,庆幸自己没开免提,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眼通话界面:“闻朝岁?” 闻朝岁做完了现场制片该干的活,出门找古建部,但故宫这地方甬道又长又多,她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她恢复正常语气语调:“怎么听着这么生分,难道你把我手机号删了?虽然咱们关系欠佳,可还没到相忘于江湖这一步吧。” 顾叙今举着手机,走出古建部的院子,语气听起来确实关系欠佳:“你在故宫?来这儿干什么?怎么进来的?” 他话音未落,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高个子女生,左顾右盼地走路,瞧这个瞅那个,在路牌前驻足迷茫,顾叙今挂了电话,向外走了两步,闻朝岁很快注意到他。 闻朝岁朝他走过来,冲着顾叙今的胳膊就是一拳,没想到顾叙今肌肉梆硬,反作用力弄得她呲牙咧嘴。 闻朝岁揉着拳头,还没开口,先探头朝古建部的小院里看。 顾叙今挡住她视线:“瞅什么呢。” 闻朝岁说:“我看看你们公司是不是有帅哥,让你这么乐不思蜀。” 顾叙今:“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闻朝岁上下扫视顾叙今:“嘁,不知道是谁看脸就跟人告白还被拒绝。” “……先说说你怎么回事,跑这儿干什么。” 闻朝岁转身礼貌微笑,把架在头顶的大墨镜拉下来戴好,清了清嗓子:“当然是正事,我从今天开始加入养心殿项目纪录片组,担任现场制片。” 顾叙今上下打量一下闻朝岁,道:“这是你第几个工作了?” 闻朝岁在墨镜下翻了个白眼:“你别管。” 顾叙今抱着手臂看她:“带资进组?” 闻朝岁不满意:“我好歹也是正经电影学院毕业的,不带资也找得到工作好吧。” 顾叙今不被迷惑,他不留情面:“电影学院又怎么,你学的是演戏,台前工作,这是幕后,都不对口。你去见过导演了吗,别给人家添麻烦。” 闻朝岁叹口气,并不反驳:“我倒是想演戏,爷爷不让啊,烦死了,上学的时候他不管,说学什么都行,结果毕业了才说不许我抛头露面。” 顾叙今不信任她:“别的我不管,你工作态度端正一点,别活儿没正经干,净给人添麻烦,还有,别把我们关系捅出去,在外面就当不认识,听见没有。” 听了这话,闻朝岁夸张地后退一步,捏着墨镜的一条腿,把墨镜抬起来从下面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叙今,嘴里“啧啧”几声,演技倒真不错,她吐槽:“几个月不见你这穿搭怎么还是没长进,这穿得什么鬼,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顾叙今无视她的吐槽:“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在这乱晃了,活像个贼,一会儿保安就该来抓你了。” 闻朝岁又是一个白眼,忽然又想起正事来:“我一来就赶上出差,你去吗?” 顾叙今点头,“去,”他看一眼皮肤白皙,一看就不怎么晒太阳的闻朝岁,还是提醒道,“不过我们这出差条件一般,大小姐千万带足你的野外求生装备,别半路就喊着要回家找妈妈。” 闻朝岁不接受他的好心提醒,只在意后半句,她一把把墨镜摘下来,用力瞪着她戴着浅色美瞳的眼睛,翻白眼前做了个充足的准备动作,翻了个第三个惊天动地的白眼:“我没那么娇气,你闭嘴吧。” 顾叙今好心被当驴肝肺,他冲闻朝岁向外一摆手:“走你的吧,别耽误我上班。” 闻朝岁“嘁”一声,跟着他就往固件部屋里进,不搭理顾叙今,她切换成专业模式,大大方方向古建部众人说明身份,介绍自己,解释了自己中途才进组的原因,让大家对纪录片拍摄有什么意见和建议都可以找她,她承担双方沟通职责。 闻朝岁大大方方,办起正事来妥帖适当,她挨个加联系方式,加完其他人,到了顾叙今这里,省了开头的寒暄和介绍,两个人装模作样,顾叙今打开手机让她扫,闻朝岁真上去扫,没让别人看到扫完直接是好友界面。 她抿着嘴冲顾叙今假笑,顾叙今也眯眼勾着嘴角回应,双边领导人会晤一般友好点头致意。 荣雪在一旁看着,她的年纪已经到了喜欢操心年轻小辈感情生活的时候了,她们一家和顾叙今关系好,自己的孩子已经结婚生子,荣雪和陈望远一起,替顾叙今操心找对象这事,但和吴汝泉不一样,荣雪并不知道顾叙今的取向,方向压根不对。 她正好瞅见两个人装模作样,一琢磨,感觉和古建部其他人不一样,不太对劲儿呢。 小姑娘不打听家庭情况,没有开头的社牛寒暄和拉家常了,肯定是害羞。 小哥哥视线躲闪罕见矜持,完全不敢对视,肯定是有戏。《 》 19、第 19 章 送走闻朝岁,荣雪一直想着这事,回家吃晚饭时就和陈望远聊:“这次出差你也去,上点儿心,我看摄制组新来的那个姑娘和小顾有戏,你多给他们创造创造机会,听见没有?” 陈望远夹一口醋熘土豆丝:“真的假的,你就见了那姑娘一面,都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单身,怎么看出来有戏的?” 荣雪粥喝一半:“多明显啊!要是大大方方的那肯定没戏,但俩人一个比一个害羞,叙今平时多大条一人啊,但他完全不敢看对方眼睛诶,你听我的,小顾的幸福你可得搭把手。” 陈望远觉得不靠谱:“你不是说人小姑娘穿着打扮待人接物哪哪都好,可咱们小顾除了有一张脸,啥也没了,一摸兜儿比脸都干净,配得上人家吗?你别乱点鸳鸯谱。” 荣雪想了想,“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小顾至少人好,没有不良嗜好,看着什么都不上心,其实能扛事。” 陈望远只好应下,“行行,”他放下筷子,把碗端进厨房,出来时问荣雪,“诶我那厚外套在哪放来着,那边儿冷,得找出来晒晒。” 荣雪又发愁起来,她研究古建,年轻时经常外出调研,深知调研的辛苦:“你感冒还没好利索,这趟出差千万注意身体,别再冻着累着了,到时候麻烦。” 陈望远让她放宽心:“没事,看过天气了,除了比北京冷点儿,都是晴天,没风没雨,放心。” 闻朝岁承担起制片职责,出发前安排好摄制组在外景地的交通食宿,保障后勤,在群里给大家开会。 “咱们五天后出发,先坐飞机,再包车过去,那边昼夜温差大,统一给大家采购冲锋衣,一会儿报一下尺码给我。” “常见药品都会备上,各位有什么需求都提出来,设备就得劳烦各位老师自己保护好,故宫的调研计划已经发给我,我稍后把拍摄进度表发群里,仅供参考,出门在外变数多,各位老师随机应变……” “我看了天气预报,那几天基本是晴天,天气还可以,希望咱们此行顺利。” 摄制组五人,有人听故宫老师说此行不会太轻松,但没在意,设想中的古建调研对他们而言,更像采风,拍点好看建筑,全当旅游了,大家都挺兴奋。 导演郁庭声、现场制片闻朝岁、摄影师潘卫、摄影助理于哥和灯光师小梁,集合拿到了冲锋衣和物资。 潘卫从袋子里掏出衣服,惊讶开口:“这牌子很贵啊,咱们组资金怎么忽然这么充裕?” 闻朝岁眨眨眼不解:“贵吗?还好吧。” 于哥也担心道:“制片大人,你别是乱买的,超了额度,到时候报销报不了怎么办。” 闻朝岁确实没细看公司的报销制度,她手一挥,豪爽道:“没事,不贵,报不了剩下的我来垫。” 闻朝岁的包、衣服和饰品,每一样都在声嘶力竭告诉识货的人,她很有钱,因此其他人没什么异议,郁庭声提醒她买机票和订酒店前再研究研究制度,闻朝岁让他放心。 幸福红小区,顾叙今趿拉着拖鞋,拎着鸟笼下楼,鹦鹉预知了自己即将被主人寄人篱下的命运,在楼道里引吭高歌,企图吓退对方。 可惜樊老头是动物园退休饲养员,不吃这套,老虎冲他吼也没用,他接过鸟笼,冲顾叙今摆摆手,捏着嗓子对鹦鹉说:“来小宝贝儿,跟你父皇说再见了。” 顾叙今上楼的脚步一滞,转头警告樊老头:“不许喂太贵太好的,等我回来它由奢入俭,再绝食了我可找你事儿,哦还有,不许乱教它说话。” 樊老头拖着嗓子:“嗻!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顾叙今:“没了,退下吧。” 夏秋之交,飞机在跑道上轰鸣加速,京城逐渐变成棋盘,变成灰扑扑的一大片,变成云下的另一个世界。 闻朝岁这次仔细研究了公司的报销制度,皱着眉头给摄制组买了经济舱,所幸航程相比越洋出国来说近得多,一排三连座,现下她左边靠窗坐着郁导演,右边靠过道坐着顾老师。 郁庭声习惯飞行,不止民航飞机,拍纪录片时经常坐噪声巨大且极不稳定的直升机,开着舱门,迎着烈烈大风,有时俯瞰芸芸众生,有时记录万顷碧野。 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郁庭声却心漏跳一拍,莫名有些紧张,透过舷窗盯着窗外,他摸上胸前的吊坠。 闻朝岁忘记提前下载视频,看完了机舱杂志,颇无聊,转头看见郁庭声蹙眉捂着心脏部位,以为他不舒服,忙问:“郁导,没事吧,你晕机吗?我有药。” 郁庭声放下手,冲她微笑摇摇头:“我没事。” 闻朝岁兴致勃勃,拉他聊天:“那你期待吗?感觉很有意思诶,古建探寻还有佛像溯源,名头听起来就很神秘,我做了一点功课……” “嘁。”旁边传来顾叙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郁庭声从情绪泥沼里拔出一条腿,越过闻朝岁问顾叙今:“顾老师有什么不同见解?” 顾叙今把扣在脸上的一本《探秘古建筑》拿下来,他本来以为会在飞机上拍点儿素材,专门带了本书打算装装样子,没想到不拍,只好当眼罩。 顾叙今上下嘴皮子一碰,冲着闻朝岁开始发挥:“你以为我们是去住星级酒店,像旅游一样,每天去漂亮的庙里寺里转两圈拍点儿照就结束吗,实际情况是好多建筑没人维护,到处是老鼠蝙蝠,灰大的能呛死人,蚊子能把人生吃了,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蚊子最喜欢了……” “噫——你天天就知道吓唬我……”闻朝岁嗔怪的尾音刹住,她一时忘记他们的身份是只见过一次面,刚加上微信的陌生人。 顾叙今也自知失言,用细皮嫩肉调侃刚认识的女性,他无力挽救,只好把书往脸上重新一盖,装睡了。 郁庭声听见他们对话,在最内侧困惑眨眼。 一路无言,飞机降落在国境西部,迎面是干燥的空气和偏凉的风,偶尔有鹰隼掠过天际。飞机转中巴之前,大家纷纷从行李里拿出外套穿上。 顾叙今穿了件旧旧的马鞍棕皮夹克,虽有许多磨痕,但肩线利落,立领挺括,黄铜色的拉链有点划痕,工装裤配中筒靴,头发出发前终于修剪过,整个人难得挺拔,然而一抬手,手腕上扣一只粉红色儿童手表,上面画着只米老鼠,据说还能换盖儿。 郁庭声穿上冲锋衣,把拉链拉到下颌,闻朝岁不知怎么想的,每个人衣服颜色还不一样,其他人要么明黄要么深蓝,于哥甚至拿到大红,唯独郁庭声自己是浅淡的米白,他戴了顶米色棒球帽,几缕刘海服帖地压过眉,扫在睫毛上。 中巴上没有路人,不必担心打扰,摄制组打算开始拍摄素材,于哥打开装收音麦克风的箱子,理了理线拿出麦。 彼时完全无线的麦克风尚未上市,故宫老师们得在腰上绑上腰包发射器,发射器连接领夹麦。 只有于哥一个摄影助理,故宫好几位老师需要戴麦,他忙不过来,郁庭声伸手接过一套,抬头看了一眼正掀开红色米老鼠表盖看时间的顾叙今,朝他走去。 “顾老师,能把衣服掀开一下吗……是里面那件。”《 》 20、第 20 章 顾叙今一挑眉,垂眸盯着郁庭声,但郁庭声低着头,棒球帽挡去大半张脸,只给顾叙今看一点瓷白的下巴颏。 皮衣掀开,里面是件纯色白短袖,顾叙今手指撩起下摆,露出一截精壮的腰,偷偷发力,绷出分明的腹肌。 郁庭声双手握着绑带两头,像拥抱一样,双臂环绕顾叙今,被北境的风吹凉的手指不经意擦过腹肌,顾叙今一激灵,一阵酥麻从腹部直窜上胸膛。 风声烈烈,旁人有的忙着搬行李,有的在打电话联系司机,有的在调试设备,机场无人注视的长柱下,是一片沉寂而凝滞的空气。 郁庭声低着头,手在顾叙今腰后调整发射盒,两个人被迫离得近了些,棒球帽的帽檐轻撞上顾叙今的下巴。 黑色绑带在顾叙今的腰腹上缠绕,带好了发射盒,郁庭声抽回手,捏着领夹麦,麦和盒以线相连,郁庭声右手捏着麦,伸进衣服,从顾叙今腹部往上探。 比刚刚更难以避免触碰,麦是凉的、线是凉的、郁庭声的手指更凉,从腹部到胸前,若即若离地触碰,顺着身躯的起伏,手指逐渐黏上温热。 麦克风从衣领探出,郁庭声左手捏住,右手从顾叙今衣服里撤出,走得不干不脆不轻快,不肯给个痛快,又是一连串的冰凉的触感。 顾叙今略抬了下巴,喉结一滚,被轻触的地方凉意瞬间退却,汹涌而至的却是一线的灼热。 郁庭声垂下手,冲锋衣偏长的衣袖落下来把手全遮住,他在袖子里轻捻指尖,回味触感,棒球帽遮住了他轻扬起的嘴角。 “咳,不好意思,手有点儿凉。” 顾叙今沉沉注视,深呼吸,结果平白吞了几大口凉风。 “司机到了,我们出发吧,要开好几个小时呢,晕车的别忘了提前吃晕车药,稍微往前坐坐。”陈望远招呼众人上车。 顾叙今绷着下颏,大步走向车子,坐在最后一排,把皮衣紧紧裹在身上,双手抱在胸前。 “欸顾老师往前坐啊,你主角坐最后怎么拍啊?”潘卫扛着摄像机也上车,坐在最边儿上。 顾叙今只想沉淀一下,思考思考人生,却忘了自己还在拍纪录片,麦都带上了,不能躲着不说话,他只好弯着腰往前坐。 还要在镜头前聊,潘卫盯着摄像机屏幕,郁庭声盯着拍摄对象,顾叙今胸腔扩张,深呼吸平复心情,开始和其他几位专家演戏。 拍纪录片并不全然没有剧本,像调研计划和目的这种写在纸面上的东西,不好用画面展示,就得专门用对话演一演。 “我们这次去主要是两个目的,一是古建部要去看看抬梁式屋架中的殿阁结构建筑,明清时期,另一种结构更简洁的厅堂结构变成主流,殿阁比较罕见了,像故宫三大殿也就太和殿是,但这种结构的象征性和重要性并没有减弱,我们这次就是要去看看民间尚存的殿阁结构……” “宫廷部主要是去看佛像,养心殿里的仙楼佛堂很有名,它里面佛像的历史沿革我们要研究研究……” 拍好了车内画面,郁庭声指挥潘卫把镜头对准窗外,拍飞速掠过的城市和行人。 一两个小时过去,中巴车逐渐远离城市,路上车流渐渐稀疏,天空和缥缈的云层却似乎离得更近,苍穹之下是广袤的原野。 一大早的飞机,路上犯困,几乎所有人都歪着头昏沉睡去,顾叙今依旧把皮衣紧紧裹着,勾着脑袋,把下巴埋在衣领里,郁庭声飞行前喝了一大杯加浓美式,一直没睡,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路越来越破,平坦光滑的混凝土路面过渡成沙石土路,蓦地车身剧烈一抖,猛然一晃,一下子所有人都被震醒了。 “这什么路啊,晃得我恶心。”宫廷部容温平时一点不晕车,现在却一脸菜色地捂着嘴。 闻朝岁作为后勤人员避免出镜,坐在了最后,后面颠得更剧烈,她赶紧打开药盒吃了一粒晕车药,又递给容温一粒。 路又平坦了些,车上再次被困意裹挟,安静下来,晚霞像一道金红色的纱幔,轻柔缠上蓝天,蓝天放弃挣扎,任由自己陷入,逐渐像被水打湿,变成更深的蓝。 “magichour。”郁庭声忽然开口。 顾叙今和郁庭声隔着过道,车上只有他们两人醒着,顾叙今抬头望向郁庭声:“嗯?” “是摄影领域认为的日出前和日落后自然光线最柔和的黄金时段,”郁庭声把视线从远处的沉湎于绚烂的落日转回车内,轻声说,“总之,适合拍摄。” 顾叙今坐直了,低低的声音在这样倦的空气里分外撩人:“那要拍吗?” 郁庭声没动就放在脚下的设备,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镜头对准顾叙今和他背后一隅窗外景,按下拍摄。 顾叙今放松地靠着椅背,头歪向镜头,眼睛却没看镜头,他盯着镜头后的人。 “拍得很好。” “毕竟是magichour。” 天黑透了,中巴车终于在一个院场里停下,沿着来路望向两侧都无人烟也无灯影,孤零零的一间酒店扎在马路一侧,门厅上方红色灯管写着“五星旅店”,但“五”字有点儿毛病,只剩下一横还亮着,变成了“一星旅店”。 闻朝岁努力过了,看了故宫方发来的目的地,她在唯二的两个选择里选择了五星旅店,因为另一家好像不太正规,评论看得闻朝岁打电话报了警。 前台大妈嗑着瓜子,艰难拔出目光,暂停了偶像剧,见他们这么多人,毫不掩饰地重重叹口气,给他们办了入住。 一天舟车劳顿,尽管房间散发着霉味,床单被罩上有不明污渍,但无论男女,每个人都毫无异议,只想赶快躺在床上休息。 摄制组这边,郁庭声和潘卫一人一间房,闻朝岁自己添了钱,住进了整个旅店最豪华的房间,据说比普通房间多张桌子,于哥和小梁一个房间。 而故宫团队除了领导陈望远,其他人都是标间,顾叙今和容温一个房间。 容温是个麻秆一样的男人,比顾叙今年长几岁,平时钻研学术,话不多,脾气很好,但顾叙今此行发现,他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容温明明是个瘦子,却鼾声如雷。 顾叙今在黑暗里睁着眼,这荒郊野岭没有光污染,关了灯就是完全的黑,因此他视线并不聚焦。 一下子放空思绪,他很难不想起白天郁庭声给他戴麦的场景,听着隔壁沉重的呼吸声,顾叙今睡意全消,一种有点儿新鲜而陌生的感觉从四肢百骸浮出,郁庭声贴近时身上那股清甜的橙香好像也悄悄跟进了这狭小的旅馆房间,此刻鲜明地萦绕在黑暗中。 顾叙今呼吸一滞,鬼使神差,把手向下探了下去。 容温忽然翻了个身,一句呓语骤然响在空中,顾叙今心剧烈一跳,有如擂鼓,全身刷地见汗,手将触未触,停在中途,唯有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下搏动,盖过渐起的鼾声。 “咚——” “咚——” “咚——” 顾叙今重重闭上了眼。 一墙之隔,把椅子拉到窗前坐着的郁庭声透过单薄的墙板,听到了隔壁的鼾声,他没关窗,冷风灌入,他吸了吸鼻子。 望着窗外辽远广袤而沉在暗夜里的天地,视线顺着唯一的一条公路延伸,直到跟丢路的边界。 郁庭声胳膊撑在窗户的轨道上,其实很硌,但他习惯了这感觉之后,懒得收回手,就那么一直撑着。 导演职责之二——调动现场氛围。 他轻轻闭了闭眼,把手从窗上放下来,离开轨道的那一刹那,手肘传来微妙的痛感,有点爽的痛。 为了有精力调动现场氛围,他还是应该努力睡觉,养足精神,料到自己会失眠,郁庭声带了安眠药,打开吃了一粒,平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顾叙今粗重的呼吸逐渐放缓,心跳声落了下风,隔壁鼾声一声响过一声,顾叙今爬起来,撕了卫生纸团成两个小球,勉强当个耳塞。 闻朝岁也没睡好,她睡惯了软硬按她喜好定制的床垫,被五星旅店硬邦邦的床硌得难受,早早自然醒了,起床履行后勤职责。 顾叙今觉得自己刚睡着,就被重重的敲门声惊醒,敲门人不恋战,隔音太差,顾叙今都能听见这人走了两步,开始敲隔壁门。 五星旅店一楼餐厅,顾叙今趿拉着拖鞋来吃饭,刚修剪过的头发一夜之后简直像个迷宫,错综复杂顶在头上。 顾叙今还穿着他的睡衣,一件颇为紧身的翠绿色短袖,明显尺码太小,绷在肌肉上,疑有擦边之嫌,幸好上面写着“200x年树才高中高三二班毕业纪念”两行大字,才顿时改换频道,无罪释放。 短袖外面披着昨天那件皮夹克,顾叙今脚步虚浮,眼睛半闭,端着盘子夹玉米,夹了几下都夹了个空,四五下才碰到玉米。 坐车太累,这地方又没有光污染、声污染,其他人看起来倒是睡得挺好,于哥神采奕奕地和顾叙今打招呼,顾叙今从嗓子眼艰难发出一点动静,姑且算是回应。 等他好不容易拿足了吃的,找了个地儿坐下,盯着桌子发呆半晌,突然往白粥里倒了点醋,正准备来口邪的清醒清醒,余光扫见郁庭声进了餐厅。 郁庭声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白里透红,头发没干透,服帖柔顺,看起来虽然不是特别精神,但他穿戴整整齐齐,冲锋衣里穿了件小高领打底衫裹着细长的脖颈,背着个双肩包。 顾叙今一下子清醒,他搅浆糊一般大脑极速运转,超常发挥,放下勺子,手臂迅速穿进袖子,“唰”一下拉上了皮夹克拉链。 好险,这是他告白那天穿的衣服,可不能让郁庭声看见了,顾叙今现在一点儿不想让郁庭声想起来了,仔细想想,丢人。《 》 21、第 21 章 顾叙今这一下动作太大,把正端着盘子找位置的陈望远吸引来了,他把盘子放在桌上,觑了觑顾叙今的脸色:“没睡好啊?” 皮衣严丝合缝地卡在下巴,顶得顾叙今低头都困难,他揉了揉太阳穴:“是啊,没想到容老师一个瘦子,打呼山响。” 陈望远嚼鸡蛋,含混不清地说:“等晚上回来让他自己再开一间,到时候报销我给你们批。” 顾叙今感恩戴德,把自己盘子里一个小花卷夹给陈望远献殷勤。 陈望远想起来荣雪的交代,抬头四望,试图寻找闻朝岁,正巧闻朝岁进了餐厅,陈望远当机立断,站起来端着盘子对顾叙今说:“我去找王老师,我有事跟他说。” 顾叙今“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陈望远刚走,一个盘子和一杯咖啡又放在这张小桌子上。 盘子里挑着卖相好的整整齐齐摆着,咖啡香喷喷,顾叙今一抬头,是郁庭声,陈望远的算盘珠子白打了。 顾叙今冲咖啡伸下巴:“哪来的咖啡。” 郁庭声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我自己带的小法压壶,你喝吗,分你点儿,看你没睡好。” 顾叙今没睡好的一半原因是打呼的容温,另一半…… “咳,我不喝那玩意儿,苦得和中药似的,”顾叙今避开郁庭声的视线,从地上把他的两升大茶瓶捞起来展示,里面沉沉浮浮泡着几片茶叶,“我喝茶。” 郁庭声喝咖啡也只是为了提神,和茶叶党没什么龃龉,他咬一口包子,问顾叙今:“你很冷吗,外套拉这么严实。”昨天下飞机起风的时候明明都是敞着穿的。 顾叙今伸手把已经到头的拉链又往上拉拉,喝了一口豆浆才慢悠悠地说:“里面没穿,真空。” 郁庭声一口咖啡差点呛到,他看向顾叙今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分敬畏。 所有人吃完饭收拾好设备装备,聚在五星旅馆的院子里,摄制组开始准备拍摄。 顾叙今瞥见于哥正把有点缠绕的麦克风线分开,他不动声色地往于哥身边挪着脚步。 果然有成效,于哥终于理好线,抓着一套录音设备起身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离他最近的顾叙今。 “来,顾老师,给您带麦。” 顾叙今矜持点头。 第一个庙。庙在一个村里,这村偏僻,庙更偏,沿途都是山里土路,路极难走。 数不清是第几次被颠起来磕到头了,顾叙今捂着脑门没脾气了,后座传来一阵呕吐声和惊呼声,一阵塑料袋的摩擦声响,狭小的车内立刻泛起酸臭,后排紧急开窗,山间微凉的风迅疾灌入。 “咚——” 眼见着要到了,底盘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身一抖,卡住了。 司机下车转了一圈,发现路上有个不小的坑,轮子陷了,他烦躁地挠挠头,这趟出来底盘肯定是受损了。 司机上车又猛踩油门试了几次,只有引擎轰鸣,车就是不走,几个人下车帮忙,又是在轮下垫东西不让它后退,又是在车后推车,折腾一番,车终于能走了。 闻朝岁闻着空气里的呕吐物味道,开始有点儿委屈了,她以为故宫项目会像普通上班族一样,每天准时到故宫打卡开工就行,下班了还能直接回家,不知道还要出这种外勤,想深呼吸平复下心情,可又被汽油味和呕吐物味道无死角环绕。 车继续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陈望远对着镜头感慨:“其实咱们这条件已经很好了,但路还是这么难走,想想我们的前辈,不知道克服了多大的困难,遇到多少险境,才留下那么多宝贵的记录。” 他对着郁庭声说:“诶导演,到时候能不能加段展示,放点儿研究古建的前辈的照片介绍什么的。” 郁庭声像是突然发愣,一时好像没意识到陈望远是在和他说话,他垂眸盯着手里的监视屏,别人看不见他的眼睛。 闻朝岁对顾叙今这份工作的感情变复杂了,她难得发自内心佩服了一下对方。 到了目的地,其实不用走近就能看见,他们来探的目标无人维护,年久失修,整座寺倾颓垮塌。 顾叙今下车就叹了口气,寺门已经只剩四分之一扇,更不要说往里走的场景。 满地的残垣断壁、石块碎木、落叶青苔,要是只有这些倒还能称一句返璞归真、大隐于世,但角落里不知是什么动物干瘪腐烂的尸体,好几堆,和雨季淤积的烂泥搅在一起,散发出阵阵熏人的臭味。 潘卫跟着拍老师们近景,郁庭声勉强给三脚架找了个能放平的地方,摇着摄像机先拍全景。 镜头扫过,彩画脱落,窗棂倾颓,郁庭声非专业人士,从他的角度看,只觉得破败非常,很缺件儿,唯框架尚存。 潘卫的镜头里,他觉得顾叙今脸色越来越臭,平时顾老师经常显得有点儿小脾气,但潘卫觉得那是因为他懒,懒得多说话,懒得阿谀钻营,懒得动用自己的面部肌肉去显示自己的友好,没见过他真的生什么人的气。 他见顾叙今沉着脸不说话,决定还是引导一下,不然后期老师和观众都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引得顾老师动气黑脸。 “顾老师,这寺是不是有点儿……破啊,这还有调研价值吗?”潘卫非专业人士,找不到形容词,只能从自己的第一反应入手。 顾叙今的下颌角都绷紧了,咬肌发着力,抬头低头看了一圈,半晌才开口:“房顶的琉璃件儿、檐底下的木雕还有房基的柱础,估计那儿之前还有石刻石兽,都被人盗了,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潘卫没看出来还少东西了,以为都是腐烂了垮塌了,他张了张嘴嗫嚅道:“为什么啊?” 顾叙今拿脚拨了拨地上的一块碎瓦,皱眉说:“能卖钱呗,政府又不管,毕竟拨人手看着还要发工资,这在他们眼里就是破房子,要不是荒郊野岭的,早拆了建新房了。” 顾叙今伸手拨了拨主殿门上缠着的几圈生锈铁丝:“酱油瓶子倒了知道扶了,偷光了知道意思意思防贼了。” 等顾叙今拧开铁丝一把推开殿门,潘卫没防备,一下子让灰呛得连打几个喷嚏,摄像机剧烈抖动,等他喷嚏打完,出气儿改进气儿之后,他崩溃了。 “我去,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臭!” 殿里的味道比屋外更甚,人的排泄物味掺着动物尸体的臭味,还有经久不见天日的霉味和灰尘味,单其中一个都能把人熏一跟头,更别说混合起来了。 闻朝岁连忙从包里掏出几个防护口罩分给众人,顾叙今已经不管不顾进了殿,她只好屏住呼吸送进去。 刚抬腿进殿,忽然一只扑棱着黑色翅膀的蝙蝠从角落窜出,一下子朝她飞过来,吓得闻朝岁整个人僵住了。 这还不算完,殿里还有许多老鼠因人的扰动在屋梁和柱子上狂奔,闻朝岁盯着不敢动,忽然手背一痛,她被不知名的虫咬了,闻朝岁鼻子一抽,眼睛一热。 虽说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没了,但在专家眼里还是留了些值得研究的部分,顾叙今举着个小手电往上照来照去,又屋内屋外拍了不少照片,直到太阳西斜,司机来催。 “老师们看完了吗,这路不好走,晚了我怕不安全。”司机搓着手问闻朝岁。 闻朝岁不敢再进殿,她站在院子里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等,闻言道:“那我去催催。” 闻朝岁屏着呼吸在门口朝里喊了几嗓子,顾叙今和其他故宫老师、拍摄的郁庭声和潘卫出来了。 站在正殿门前拍完不怎么高兴的结束语,上车回旅店。 车上的味道比来时更酸臭,混着一天体力工作后的汗味和殿里的霉味臭味,闻朝岁和几个小姑娘熏得眼泪汪汪。 顾叙今瞅郁庭声,心想不知道这洁癖能不能受得了,但看起来他状态还行,至少没跟闻朝岁一样,躲着不进殿。 大部分人顾不上吃饭,先回去洗澡换衣服,一身味儿和灰,根本吃不下饭。 帮着容温换了房,顾叙今洗了澡又吃了饭回房间,想了想给郁庭声发了条消息:“郁导,这个殿原计划明天还有一天,但我觉得没必要了,打算改改计划,你能来我屋里讨论讨论安排吗?” 发完了消息,郁庭声一直没回,顾叙今百无聊赖收拾了房间,还整理了一下床铺,把换下来的衣服挂起来,终于有人敲门,顾叙今以为是郁庭声,结果门一开,穿着睡袍的闻朝岁站在门外。 “呜……呜呜呜。”闻朝岁本来强撑着,抬头看见顾叙今,顿时忘却两人的恩怨斗争,号哭起来。 “呜……哥!我受不了了,我被虫咬了,钻进我衣服里……呜……好痒好恐怖啊!”闻朝岁坐在顾叙今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白天的利落制片人模样被抛却,看起来就是个委屈的小女孩。 顾叙今有点心疼,自己的妹妹根本没吃过这种苦,让她向别人看齐、坚强一点是徒劳的,而且闻朝岁每次为什么事哭过之后,该干什么还接着干,所以安静听她抱怨就行了。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给闻朝岁递了一张又一张纸,闻朝岁擦着擦着忽然觉得脸上刺痛,擦太狠了,她一下子就收住了哭泣,抽噎着说:“不行,再哭下去皮肤就受伤了,受伤了就不能化妆了,我不想素颜!已经这么狼狈了我不能素颜!” 顾叙今还没懂这是什么逻辑,闻朝岁已经猛地站起来往外走,又折回来低声威胁:“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妈妈一个字,听见没有。” 顾叙今耸耸肩,目送闻朝岁出门。 闻朝岁一拉开门,门外站着郁庭声,郁庭声手举在半空,看起来正准备敲门。 闻朝岁大哭过一场,脑子不太灵活,蔫蔫地还跟郁庭声打了声招呼:“郁导,你来啦。” 郁庭声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点头:“是啊,找顾老师聊一下安排,有变动的话一会儿发你。” 闻朝岁吸吸鼻子:“好的。” 闻朝岁从郁庭声身侧离开,没了遮挡,郁庭声站在门外,看见顾叙今在床上坐着,被子凌乱,一床皱巴巴的卫生纸分外显眼。《 》 22、第 22 章 郁庭声有点迟疑,不知该不该进,但顾叙今已经看见他了,现在转身走人更奇怪,郁庭声只好抬腿往里走。 五星旅店条件实在一般,房间里除了床,能坐的地方只有一把红色的塑料凳,郁庭声矜持地坐上去,没让凳子腿和地面发出摩擦声,然后就和顾叙今,以及一床的卫生纸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同时开口,两道声音撞在一起。 “关于计划……” “她是我妹。” 郁庭声其实看出来闻朝岁是刚哭过,她出门的时候明显红肿的眼、闷闷的声线,和一团团潮湿的卫生纸,他没有想歪,甚至猜出了闻朝岁是被今天的古建调研环境冲击了感到崩溃委屈,她白天指挥大家打道回旅店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对,只是不知道闻朝岁为什么选择来顾叙今这个理应刚认识的人这里发泄。 郁庭声心下了然,原来是兄妹,怪不得在飞机上感觉两个人意外的很熟。 郁庭声点点头,隐瞒关系必定有理由,而他有分寸,已经不小心撞见,无意深入打探,打开手里的拍摄计划表,正准备开始讨论计划变更,忽然蹙眉怀疑地抬起头。 “兄妹?亲的吗?闻制片的项链是梵克雅宝,手链是卡地亚,可顾老师……”郁庭声刹住了嘴没往下说。 这贫富差距……他又想起来樊老头的惊世之语,带假珍珠的富婆是亲妈,说不定这个带卡地亚的美女才是真金主,万一人家是那种关系,自己刨根问底的,多尴尬啊。 顾叙今只顾着不让郁庭声误会自己有女朋友,却忘了细节纰漏太多,他一边把垃圾桶拿到床边,弯腰把纸巾往垃圾桶里扫,一边迅疾思考,说首饰是假的吧,这理由已经用过一次,而且郁庭声喜欢买项链戒指,说不定对真假颇有研究。 也就几秒的时间,顾叙今直起腰,露出一个稍有些尴尬的表情:“是亲的,她跟我妈姓,傍了个大款,豪门,所以有钱。” 听了这话,郁庭声无法信任,更觉得顾叙今在骗人,他放下进度表,微笑着抬头:“是吗?可闻制片之前和我说她是单身未婚,让我不要对加班或者非工作时间找她有什么顾虑,因为她不需要回家照顾家人。” 顾叙今蹙眉,心里想着“这又是什么时候暗通的款曲,闻朝岁这人什么时候这么爱工作了”,但脸上毫不动摇,轻描淡写:“哦,那个啊,她是之前傍的大款,离婚了,卷走人家一半家产。” 郁庭声半信半疑,他觉得闻制片工作认真,不像是喜欢傍大款不劳而获的人,这要是真的,那顾叙今家里条件也挺复杂,喜欢假货的妈,傍大款卷钱的妹,隐身的爹…… 算了,他家里也没好到哪儿去,大家半斤八两。 顾叙今在心底叹了口气,给闻朝岁道了歉,心想圆谎可真难,妹妹委屈了来找自己,自己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败坏她名声,干脆等调研回去,找个时间和郁庭声坦白算了,别人也就罢了,都是人生过客,匆匆几面之缘,至于郁庭声,他希望他们不是匆匆过客。 顾叙今努力挽回一下:“不是我妹主动卷的,按流程来,对方的过错,自愿给的钱。” 他借用闻朝岁上一段失败的恋爱,对方出轨被发现,碍于顾家权势,害怕牵连自己事业受阻,给闻朝岁送了好多奢侈品甚至房子赔罪,不过闻朝岁没要。 郁庭声不知是否被说服,他点点头,和顾叙今讨论正事。 计划变更没什么好说,就是把后面的计划都往前挪一天,两个人花了几分钟就顺好了拍摄进度表和调研计划,各自发下去了。 早起,天地潮意汹涌,路几乎被薄雾覆盖,今日的目的地罗汉寺大殿建于万历二十六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更近聚落,至今仍有香火,因此保存条件好了不少。 镜头摇过,大殿立在石阶之上,稳重、端正,又有股说不出的灵秀。 屋顶是一道舒展的单檐歇山,飞翘的四角弧线,琉璃瓦在日光里闪得耀眼,像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金,满堂柱整齐列阵,粗壮的柱身撑起高耸的梁枋,檐下斗拱层叠,木构交错,殿后一棵遒劲古树,枝繁叶茂,斑驳阳光被叶影筛成碎金,低处的枝上挂着红绸。 顾叙今穿着他的皮衣,内搭依然是他的传家宝纯色棉短袖,好在现在流行所谓复古,外套一穿,倒没那么显寒酸,很有种港式风味。 他耳朵上别一根短铅笔,嘴里咬着笔盖,拿着个皮面本子,记录大殿基本情况: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殿身面阔三间,进深一间;满堂柱;殿阁造。记完满意地敲敲本子,看起来心情就好。 郁庭声指挥潘卫:“镜头拉近,先拍他脸,再拍他手记笔记。” 于哥抽空发问:“顾老师,这间寺庙怎么样,我看着挺好看的,符合你们的研究预期吗?” 顾叙今眯着眼抬头,刚才让灰迷了眼,这会儿他谨慎了些:“嗯,这个漂亮,损毁程度轻,还躲过了好心的修缮,基本保持原貌,”他转身提醒,“好心加引号。” 顾叙今和几个故宫老师拍了全方位详细的照片、架起梯子对大殿进行了简单测绘,一大张图纸摊在地上,逐渐完善,连闻朝岁叫他们吃午饭都没听见。 日渐西颓,打道回府,建筑保存完好,又有研究价值,故宫老师们高兴,镜头下的东西漂亮,连带着摄制组也高兴,气味不佳的中巴车上难得欢声笑语,各自回房洗漱,一扫劳累疲倦。 没了打鼾的室友,顾叙今关好门窗,一夜好眠,沉沉睡去,没听见外头风声渐起,带着腥湿,闪电劈开天幕,风雨搅乱了天与地的界线。 “咣咣。”什么声音,做梦吗?顾叙今翻了个身。 “咣!”顾叙今猛地睁眼,一道闪电正劈下来,照亮了漆黑一片的房间。 他转向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沉沉黑幕里天地看不清轮廓,向里对开的窗被吹开,正一下下撞击着窗框,窗帘在风里鼓胀。 顾叙今揉揉脸,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心里无奈,“这么大的雨,今天的计划估计泡汤了,又得浪费一天时间。” 他视线转向床头打开的一袋雪饼,又想,“怪不得昨天晚上回来就软得不成样子,原来是要下雨。” 顾叙今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虽然外面没有闪电的时刻漆黑一片,但离他定的闹钟只差十分钟,他换好衣服起身出门,打着哈欠去敲隔壁的门。 “咚咚。” “郁导?起了吗?下大雨了,吃饭去吧,聊聊安排。”顾叙今肩倚着门边,抬手敲门,楼道里能听见风声呜咽,卷成小小的龙卷风,扬起陈年的灰。 “咚咚。” “郁导?郁庭声?”顾叙今手指都在门板上磕痛了,还没人来开门,他有点起疑,这大风大雨,连带上打雷,敲门声合着风声雷声,怎么都该吵醒了。 又敲了两下,屋里依然了无人声,顾叙今果断下了楼,问前台大妈要备用钥匙,大妈核对过房号,确认是一伙人,并且也是男的,才给了钥匙。 钥匙对着锁孔,顾叙今有点急,脑子里含混地想着可能的情况,发烧生病了?还是安眠药吃过量了?他不敢细想,手抖着对不准,不满这破旧的旅店,连房卡都没有,什么年头了还用钥匙。 终于对准,旋转,顾叙今握住把手一压,门打开了,一道闪电在远处的原野无声劈下,照亮了整间屋子。 床上空空荡荡,没人,被子的一角搭在床沿,正簌簌颤动。 顾叙今扫视一圈,在床、床头柜和墙的夹角里发现了郁庭声。 他整个人裹着被子,像偶然来到夏日的一个小雪人,孤立无援,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双手死死抓着被子,整只手都泛白,连带着被子,像片被风针对的落叶,簌簌发抖。 雷声终于紧跟着落下,五星旅店单薄的楼板似乎都跟着震颤不息。 “郁庭声?!”顾叙今大跨步走过去蹲在他身前,伸手想碰他,郁庭声紧闭着双眼不肯睁开,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不息,像被好事孩童抓在手里的蝶,竭力扇动着双翅,他紧咬着牙,不回应,像是人留在这了,灵魂正在别处受刑。 “你没事吧?怎么了?”郁庭声没有回应。 “怕打雷吗?不怕不怕。”顾叙今没办法,伸手连带着被子,把整团柔软的、颤抖不息的,一起拥进怀中禁锢着,一声声轻声劝慰。 或许是被紧紧抱着得到了些许的安全感,郁庭声终于把头抬起一点,一双噙着泪水,像两汪深潭一样的眸子注视着身侧的来人。 不知这个姿势过了多久,顾叙今跪在地上的膝盖传来阵阵刺痛,手臂也僵硬了,雷电歇了,唯风雨不停。 怀抱里的抖动终于也停歇了,顾叙今埋首在郁庭声的被子里,闻到丝丝缕缕清新的柑橘香,估计是郁导精致,洗澡后必涂身体霜的缘故。 两个人一时都没动弹,就好像在外人面前哭泣的时候,即使哭意停歇,不想哭了,迫于尴尬,也总要多埋首一会儿,酝酿着怎么才能自然的、没事儿人一样揭过这页。 顾叙今放开了手,改跪为坐,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尽量平静自然地开口:“挺正常的,我妹妹小时候也特别怕打雷。” 这话出口,并没有对局面有缓解之效,毕竟他都说了,是小时候,眼下对面这个被打雷吓成这样,裹着被子,躲在角落,下唇咬得红肿,手还在痉挛抖动的,是个成年男人。 顾叙今转移话题:“咳,今天的调研估计泡汤了,整整前两天记录的东西算了。” 郁庭声还没接话,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闻朝岁打来的,他手还有点抖,按下通话,顾叙今的妹妹闻朝岁显然已经不怕打雷了,说不定她小时候也不怕,她稳定有力的声线传来: “不好了郁导,听说刮风把罗汉寺后面那棵大树刮倒了,倒在大殿上了,主殿被砸塌了一半!” 郁庭声惶然望向顾叙今,一双被泪水泡过的潭水一样的眸子抖了起来,像石入深潭,兀自惊起涟漪。《 》 23、第 23 章 顾叙今也听见了,他撑着床起身,顾不得膝盖疼痛,一瘸一拐就往走廊冲,郁庭声不知道他要去哪,起身拿了冲锋衣披上,追去了。 顾叙今又杵在前台的小窗口前,给司机打电话向他要车钥匙,又问大娘借雨衣。 大娘越过他往外面连成一片、又被狂风吹得乱成一团的雨幕看,撇撇嘴说:“小伙子,这么大的雨还有风,你出去干什么,现在出去是犯糊涂呀,不要命啦!那屋小伙子怎么啦?人有事没?” 顾叙今着急:“他没事,您别管那么多,借我件雨衣,我急着用。” 大娘拦不住他,起身往里走去找雨衣,郁庭声下了楼赶到,拉顾叙今袖子:“你要干什么去?” 顾叙今转身看他,眉皱起,眼里闪着痛惜,声音沉甸甸的:“我去看看罗汉寺。” 郁庭声瞳孔急速扩张,向来挂着温和笑意的眼梢垂了,几乎让人看出一丝怒意,他死死盯住顾叙今:“你现在去不是找死吗?晴天路就不好走,更何况现在外面下着大雨!你没听见连树都被刮断了吗!风太大了,外面很危险。” 顾叙今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底闪过一丝不管不顾的疯狂:“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救回来一点,好不容易有一幢这么漂亮的,难道让我干等着坐视不管吗?” 郁庭声像是气急了,闭上眼深呼吸,而后睁开眼直愣愣瞪着顾叙今,话音刚起,两行滚烫的眼泪忽然涌出,他也不擦,任由泪水在脸上蜿蜒,被模糊的视线穿过经年的大雨、越过尘沙掩盖的时光,好像望着的是顾叙今,又好像望着其他的什么人,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嘶哑:“一个破房子而已,有那么重要吗?值得吗?你……” 郁庭声突如其来的泪水像冲着顾叙今兜头浇下去的,浇得他心神巨震,郁庭声的手指还紧捏着他的衣角,一双泪水淹没的眼倔强地盯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顾叙今芜杂成结的思绪顺着雨水和泪水逐渐分出头绪,一头拴在风雨摧毁的罗汉寺檐角上,一头缠在郁庭声指尖,一头茫然无措,不知落点。 郁庭声的反应太大了,即使顾叙今向一百个人借来他们的“自作多情”,也不会认为他们俩现在到了这种情深似海、死生契阔的程度,以至于郁庭声担心他的安危需要如此的哭泣,这猝不及防的泪水和埋怨,究竟是冲着谁去的呢? 郁庭声的眼泪像个水压巨大的水龙头,一朝溃堤就没个结束,顾叙今长这么大,没见过别人在他面前这样哭泣,无声却汹涌的眼泪,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故技重施,伸手抱住郁庭声,把他也裹在披着的外套里。 “我不去了,你别哭。” 拿雨衣去而复返的大娘瞅见这一幕,嘴角勾起笑了笑,转身回了里屋,给别人留点儿空间。 不知道顾叙今是不是偷偷抽烟来着,皮衣里和着天地间的潮意,还缠着一丝浅淡的烟草味,郁庭声的手逐渐松开,从衣角滑了下去。 没等郁庭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走廊传来脚步声,郁庭声尴尬一动,随即感受到抱着他的顾叙今抬起了手,脚步声戛然而止,又逐渐远去了。 顾叙今觉得今天一天的拥抱时长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长,原来拥抱是这样的吗,可以支撑着别人,也可以妥帖放置自己的重量,不必对视,也无需盘算该牵动哪一块面部肌肉、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却感受着对方所有的温度,严丝合缝,像古建里的榫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安慰谁,毕竟塌的是他顾叙今的宝贝,哭的却是骂破房子的郁庭声。 雨声都渐弱了,怀里的人吸了吸鼻子,小幅度地挣动了一下,顾叙今从善如流,把人放开了。 他挑眉开了个玩笑:“没想到郁导这么紧张我,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吗?” 郁庭声抬头若有似无地扫了顾叙今一眼,留下一句:“等风雨都停了再出去。”转身上了楼。 一阵裹挟着潮意的凉风穿过门厅,钻进顾叙今敞着的皮衣里,他紧了紧衣襟,走出门厅,站在外面廊下,从皮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根受潮了皱巴巴的烟和一盒火柴,点着了叼进嘴里。 五星旅店的小院里全是翠绿的断肢残躯,远处的柏树上挂着长长一条塑料膜,随风飘摇,顾叙今吸了一口,沉默望着雨中的天地。 左肩忽然被碰了一下,顾叙今转头却没人,闻朝岁的声音在右侧响起:“你和郁导怎么回事?” 闻朝岁作为现场制片,计划拖得越久,要忙活的活就越多,她本来是想下楼看看外面情况,没想到撞见顾叙今抱着个人,还挥手让她走开,那人只是背影,一打眼闻朝岁还没看出来是谁,直到她上楼推开郁庭声的房门发现没人。 顾叙今又吐出一缕烟,闻朝岁不在意自家哥哥的看法,冲他伸手:“还有吗,给我也来一根。” 顾叙今把烟摁灭,扔进门厅边上的垃圾桶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说:“就这一根。” 闻朝岁没等到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她转头又问:“第一个问题呢?”她想知道为什么顾叙今会抱着郁庭声。 身边人咂了一下嘴,对她耸耸肩,顾左右言他:“我也不知道。” 到了下午,才算真的风雨俱歇,一行人碾着枝条树叶的尸体上路,一路经常要停车,移走挡在路中间的断木,之前几十分钟的车程,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 车上一路没人说话,气氛沉闷,顾叙今余光看郁庭声,他收拾好了自己,发型精致,依旧萦着好闻清新的香水味,只是不知道心情如何,眼睛还有点红肿,欲盖弥彰地戴了副黑框眼镜,有点学生气。 一群人沉默下车,罗汉寺状况惨烈,巨大的古树连根倒下,一半的根掀起一大片泥土,暴露在空气中,树把大殿打垮了半边,散落的建筑构件堆成了小山,树枝把破碎的殿堂没了一半。 故宫几位老师盯着看,许久无言,摄制组围在一起,受故宫老师们情绪感染,都有些踟蹰,不知道该不该开机拍摄、该不该突兀上去给老师们戴麦。 殿门门洞倾斜,已经成了一个梯形,顾叙今看了一会,抬腿就要往里走,郁庭声一把拉住他。 他和顾叙今对视,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整个建筑结构已经破坏,不安全了,说不定只是暂时的平衡,有一点扰动就会接着塌,别进去。” 无力感裹挟了顾叙今,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郁庭声也跟着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背上。 潘卫端起摄像机,镜头扫过折断的树干、垮塌的大殿、面色凝重的故宫专家,到蹲在地上皱眉的顾叙今。 “我还没拍完,没画完,想着明天还来……”亲眼见到大殿的惨状,顾叙今被郁庭声泪水浇灭的不甘又涌上来,他的声音少见的闷。 潘卫其实不懂,古建筑美则美矣,又不能住,只能看着,但就算是个小孩子,自己喜欢的玩具被人毁了,也总有难过的权利,没人会苛责顾叙今的脆弱,他拉近镜头,拍郁庭声一下下抚着顾叙今的脊背。 陈望远也走过来,弯腰拍拍顾叙今的肩头,冲顾叙今说:“现在这么潮湿,安全了,允许你在这抽根烟。” 顾叙今站起来,又把郁庭声也拉起来,摇摇头说:“早上抽过了。” 文物塌得太严重,连当地消防队都来了,研究之后判断,专家们要进去看情况可以,但一定要戴安全帽,有充足的安全防护。 他们暂时没有装备,只得打道回府,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闻朝岁作为纪录片制片,担心的是雨一直不停,计划无限期延后,预算被打乱,但既然雨已经停了,摄制组这头其实已经没什么问题,无非就是再次修改计划,提前去下一个目的地。 而故宫古建部,抛开情感因素,一座外地古建塌了,其实已经比没躲过之前的运动,或者被改建得面目全非好点,毕竟已经留下了充足的影像资料,甚至还有前人的资料。 陈望远把一摞刚从镇上打印店拿回来的图纸摆在桌上,伸手点了点说:“这个罗汉寺,研究古建的前辈测绘过,这就是了,没出版,算是同行内部流传,我刚让荣老师找出来远程传给我,打印出来了。” “帮着修好大殿咱们没这个时间精力,只能相信他们本地政府,咱们就感恩前辈吧,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下躬行不了了,纸上得来吧。” 天终于放晴,但已是倾颓的斜阳,仍尽力发着光,遣一线阳光穿过层云,跃过窗棂,像一根金黄色的丝带,轻缓缠绕桌上的图纸,像是给谁打包的礼物。 顾叙今伸手打开图纸集,本来被图纸拦住的一线金光没了遮挡,长驱直入,末端隐没在郁庭声的掌心。 翻到尾页,手写着绘图人的名字,并列的两个名字,不比梁陈,未留青史,无人知晓。 顾叙今手指拂过,念出声:“这名字好听,燮桢,缦秋……” 雨明明停了,郁庭声握紧手掌的光,心里雨声淅沥。《 》 24、第 24 章 几个故宫老师围在一起看图纸,陈望远忽然接了个电话,听了半天,挂断转身,脸上居然有点儿喜色:“咱们文保科技部的同事郝海打电话说,罗汉寺有前辈测绘的详细数据,还有高清的照片,他们想试试建模,搞成数字模型,一方面立体的便于研究,另一方面还能提供给政府,让他们拿着模型去做修复,也有个准确的参照。” 顾叙今身边的同事最先反应过来:“那太好了,我看过他们之前搞的那东西,就鼠标拖着就能转着圈看,细节什么的都有,好用。” 闻朝岁也眼睛一亮,她瞥了一眼郁导演,发现他居然没反应,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好站出来说:“对于纪录片来说,这个想法也很好,模型可以向观众展示,现代科技和传统技术结合起来用在古建筑保护上,是个很好的点。” 总算有点好消息,分工安排下去,图纸和照片传给科技部,古建部老师负责提供指导和答疑,重头和难点压在了远在千里外的科技部同事身上。 他们来调研和拍摄前和当地文物局打了声招呼,却没想到罗汉寺因一场风雨损毁,陈望远当场联系文物局,讲了他们的计划,没想到政府很重视,不到一个小时,带人来了五星旅店。 郁庭声肌肉记忆,条件反射一般指挥灯光、摄影、录音,开机拍摄,记录下这段。 文物局的人还没从这惊险的风雨中回过神来,看到故宫的老师们仿佛有了主心骨,握着陈望远的手,一个劲地表达感谢之情:“真是感谢,太感谢了,这罗汉寺对我们当地人民意义重大,我们正发愁,没想到你们愿意提供帮助,我们这运气,”他擦了把额头,“说不好也真够倒霉的,往哪倒不是倒,偏偏倒殿上了,可正巧故宫老师们在镇上,你说说你说说……” 好不容易送走了文物局领导,这边众人一扫被糟糕天气泡出霉的阴沉心情,乐呵呵四散而去。 顾叙今不慌不忙地卷图纸,细致对齐侧边,卷的不齐打开重来,陈望远走过去拍他肩膀:“怎么这么磨蹭呢,随便一卷得了,明天还看呢,走走走一起吃饭。” 顾叙今还是慢腾腾:“你去吧,中午难得在餐厅饱餐一顿没啃面包了,吃多了。” 陈望远应一声,背着手走了。 顾叙今余光瞥郁庭声,屋里就剩两人,郁庭声也磨磨蹭蹭地在收拾面前的拍摄进度表,感觉魂还是不在。 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去,顾叙今站在郁庭声旁边,开口问:“郁导,你酒量怎么样,等晚点陪我喝点儿,罗汉寺塌了,我堵得慌。” 郁庭声停下手里没逻辑的动作,好像才发现还有人没走,他直起身子回神,莫名其妙盯着顾叙今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图纸,能让我看看吗?” 顾叙今转身去拿图纸,放在郁庭声面前,倚着旁边的桌子:“怎么了,是不是这样不好拍了,毕竟模型还没有,现在只能对着图纸研究,一直都是单调的画面,怪无聊的。” 垂眸看着图纸的人没回应,半晌伸手把卷好的图纸打开,一页页翻着看。 手绘的线条细如毫发,笔触却干净有力,每一朵拱、每一节昂、每一根坐斗,都编号、测值、注释清晰分明,严谨的绘图、漂亮的手写标注,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只觉得变成线条的古建筑挺好看,挺有秩序感。 顾叙今没想到郁庭声看得还挺认真,一页不跳,几大张图纸看完,翻到了最后一页,郁庭声只看了一眼,就伸手合上了,惶然抬起头:“不好意思,麻烦顾老师再卷起来吧。” 图纸卷起来,郁庭声把一叠依然凌乱的拍摄表往文件夹里一塞,把眼镜摘下来揉了一下眼,再抬头,微笑了一下,声音平稳:“你刚才说喝酒,哪来的酒,这地方荒郊野岭的,去镇上都要好一会儿。” 顾叙今其实没想好,他们调研出差不让喝酒,他说喝酒只是觉得郁庭声这一天从打雷到殿塌,情绪大开大合,说不定会想喝点儿。 顾叙今没办法,只好说:“那喝饮料吧,我带了好多可乐和雪碧,就当是红酒和白酒。” 郁庭声差点笑出来,他怀疑地说:“可乐能管什么用?” “好歹是糖水,甜的,喝了心情好。”顾叙今把图纸往腋下一夹,冲郁庭声一摆手,“喝酒得天黑了喝,我先回屋了。” 郁庭声:“那我去餐厅,让师傅打包点菜。” 天色很快黑沉,雨后空气极清新,混着断枝残叶的清香,楼下五星旅店的院子里,老板大叔就着车灯,拿着把大扫帚一下下扫着一地的狼藉,和出门抽烟的摄制组司机侃大山。 顾叙今一手提一瓶汽水,敲隔壁的门,门应声开了,郁庭声明显洗过了澡,头发半干,穿着件明显偏大的真丝睡袍出来开门,手藏在袖子里,睫毛还润着,显得更浓,衬得脸更白。 屋里靠床摆了四个红色塑料凳,拼在一起,上面放着旅店餐厅的晚餐,一碟醋熘土豆丝,一碟炒包菜,一碟醋泡花生,两碗小米粥。 顾叙今坐床边,冲郁庭声举起两瓶汽水:“你喝哪个,没杯子,只能一人一瓶。” 郁庭声坐在他身边,歪头想了想,拿走了雪碧。 顾叙今又看摆好的菜:“感觉我带的东西有点少,稍等。”他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很快又出现。 手里拿着一朵紫色小花,有点蔫。 顾叙今递给郁庭声,“罗汉寺大殿边上长的,我偷拔了一根,”他眯起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知我知,不要告诉政府。” 郁庭声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讶异,先被玩笑弄得笑起来,顾叙今坐下拧开可乐喝了一口,郁庭声还在笑,睫毛上挂上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笑过之后,郁庭声端详紫色小花:“这是苜蓿。顾老师不必担心,政府念你保护罗汉寺有功,可以将功补过。”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把苜蓿花仔细夹进去,整理了一下形状才合上本子。 两个人举着可乐和雪碧碰杯,瓶颈相碰,顾叙今开口:“祝拍摄顺利。” 郁庭声想了想说:“祝大家平安健康。” 绵密的气泡裹在舌尖,甜味也随之抵达,顾叙今夹一口土豆丝,果不其然的非常一般,五星旅店的大厨似乎信奉养生之道,追求食物本味,不肯多放一点调料,菜新鲜是新鲜,后院种的,现采现做,就是寡淡,像白水煮的。 顾叙今叹气,他想象的西北是大火猛炒、浓油赤酱,才符合气质,没想到遇到这么个温婉的厨师,他闭眼想象自己吃的是火锅里的土豆丝,细细薄薄的,每根都吸饱了辣油,一口下去口舌生津。 郁庭声打量着顾叙今,屋里温度高,他没穿外套,一件还算新的纯白短袖,肩宽,衣服肩线跑到了锁骨凸起处,似乎是嫌领标喇脖子,想剪掉,结果实在手比脚笨,把领标的位置剪出一个豁口,露着一小片肉。 左手手腕上扣着一个粉红色儿童手表,据顾叙今所言,调研不方便看手机,需要一个腕表,可他没有,问楼下樊老头孙女借的,小姑娘暑假乖乖上完培训班,父母刚奖励一个新的,旧的大大方方就借给“爷爷家楼上帅气的顾叔叔”了。右手手腕上还是那串木头珠子,红绳穿的,挂在手腕突出的骨头上,再往下就是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握着汽水瓶脖子。 闭着眼吃饭的顾叙今微仰着头,肤色稍深,轮廓起伏恰到好处,咬肌若隐若现,一晃眼却有一种矜贵优雅的气质。 郁庭声被可乐反射的灯光晃了眼,他一时没移开视线,和停止闭眼自欺欺人吃饭的顾叙今撞上视线,各自沉默一秒,顾叙今开口:“这里的饭不好吃,好想回去吃麻小。” 郁庭声错开一点视线:“没追求,你们调研这么辛苦,回去应该犒劳自己吃大龙虾。” 顾叙今似乎真开始思考吃什么好了,他低头对着醋泡花生沉思,半晌抬起头,声音低低的,好像有点委屈:“大龙虾好贵。” 郁庭声轻笑出声,他望着床头柜上夹着朵苜蓿小花的笔记本,床上叠起来的早晨曾隔在他和顾叙今中间的棉被,顾叙今带来的“红酒”和“白酒”。 两个人坐在床同一侧,本来肩并着肩,郁庭声忽然侧身,直视着顾叙今,哭过的眼有些累,眨的频次过高,像扇起一阵风的蝶翼。 “那个测绘图纸,真的有用吗?能帮着解决你们的调研问题,也能给重建大殿做参考?” 顾叙今不知道为什么郁庭声忽然提起图纸,他干脆地一点头,没多说什么,想起来图纸的时间,三十多年前,他猜测前辈的年纪,举起手里的可乐,对着虚空一歪瓶口:“不知前辈们现在在哪高就,罗汉寺路这么不好走,当年想必更是费了不少功夫,没什么说的,可乐代酒,敬你们一杯。” 身旁的人忽然笑了,一个低低闷闷的声音响起,低得顾叙今几乎没听清,“他们不喜欢喝可乐,”声音又明亮了些,“顾叙今,回北京,请我喝豪华海鲜粥吧,配上麻小,可以换两个问题,礼尚往来,我外带一份波士顿大龙虾赴宴。” 顾叙今侧身,挑眉看郁庭声,假装皱着眉思考,忽然前倾,手按在柔软的床垫上,一下子缩短了和郁庭声的距离,盯着他的脸说:“不太公平,我好像有点吃亏,毕竟我工资少,手头又紧,鲍鱼粥和麻小我一年才吃一次,除了大龙虾,郁导没有别的什么可以交换吗?” 窗外的场院里的中巴车车灯熄了,天际上的星光亮了,旅店老板扛着大扫把和司机勾肩搭背回了旅店,外面一下子陷入如洗的静夜,五星旅店305房间只有一根白炽灯管,两头黑了,带着陈旧的呼吸,半明半昧,光线惨白冰冷,起不到一点渲染氛围的作用。 可也许是太静,郁庭声还是无端觉得自己是在一场衣香鬓影的酒会上,这里的话语伴着酒精和声光,变得轻佻随意,一夜情迷意乱,不需要任何承诺,无须许谁未来。 顾叙今刻意拉近了距离,几乎显得有些压迫感,带着势在必得的攻击性,郁庭声能看清他瞳仁里青蓝的晕,他轻笑一声,垂在床上的手指一动,几乎抵上顾叙今的指尖。《 》 25-30 第25章 唔、别……疼…… 郁庭声不看人,垂着眸子说:“那请你去吃嶽庐。” 顾叙今一时没接话,神情似有不解,郁庭声了然,估计是没听说过,贴心解释道:“嶽庐是京城几乎最贵的餐厅,都是顶级的食材,会员制,我有一个朋友是会员,可以让他帮忙订位。” 顾叙今继续沉默,郁庭声反守为攻,抬手拍了拍顾叙今的肱三头肌,真丝睡袍随着抬手动作向另一侧滑移,露出胸前一片白皙肌肤,在昏暗光线里扎眼,语气里带着点儿故作的老成和缱绻:“带你去见见世面,但海鲜粥和麻小你得带上。” 顾叙今显然是被所谓的上流社会吓住了,表情有一丝犹豫,欲言又止了好一会,郁庭声很了解这种情况,他刚毕业挣到钱的时候,也花了好久才克服走进奢侈品店时那种无法控制的局促和尴尬。 郁庭声想了想,劝慰顾叙今,鼓励他勇敢探索新世界:“没事的,不要担心丢脸,你没听说过吗,去奢侈品店的时候,你穿得越随便,他们越觉得你深藏不露,是真正的松弛。” 对方似乎听进去了,他卸下了坚硬的外壳,沉下肩,沉默拎起可乐大喝一口,继续挑战白水煮包菜去了。 第二天,领上政府提供的安全帽,一群人又来罗汉寺,罗汉寺主殿垮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严重变形,古建部其他几位专家不是老家伙就是刚毕业的小年轻,顾叙今准备自己进主殿内部去勘察损毁的情况并测量。 陈望远有点担心,他来回踱步,一会儿改一个主意:“要不别去了吧,谁知道变形成这样结构还稳不稳,万一进去碰着哪再塌了。” 郁庭声戴着监听耳机,镜头对着一脸愁的陈望远,昨天顾叙今想进,他拦了,今天倒是专注自己主业,视线稳在手里的监视器上,只记录,不插嘴。 顾叙今叉着腰,听陈望远嘟嘟囔囔,等了半天,他开口打断,“好了好了,政府连消防队都叫来了,万一真塌了有人救,”他拿手指头敲敲安全帽,“这玩意我看了,国标,质量挺好。” 他拍拍陈望远的肩膀,有意无意瞥了一眼镜头那边,潘卫单纯,心里只想着,看镜头了,那这一帧废了。 身边的郁庭声忽然弯腰放下监视器和耳机,扣上安全帽,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摄像机,扭头对潘卫说:“我跟着进去。” 这哪儿成,怎么能让导演冒这险,潘卫还没来得及反对,郁庭声又小声说:“门变形了,你可能……不太好进去。” 潘卫无言以对,摄影师引以为傲、能扛动斯坦尼康的庞大身躯也终于显出弊端。 顾叙今正准备进,扭头发现郁庭声手拿摄像机跟着他,正要说什么,注意到郁庭声的眼睛,昨天哭过,依然有些红肿,但很平静,很坦然,好像他就该进去,没什么可说的。 顾叙今把话咽下去了,抬手把郁庭声随便扣在头上的安全帽扶正,慢悠悠盯着他眼睛,帮他扣上带子,又拉动带子逐渐收紧,勾在下巴上。 指尖有意无意和微凉的肌肤相碰,顾叙今收回手,开口说:“一会儿尽量别盯着屏幕,多注意周围,哪有什么动静咱们可得赶紧跑。” 郁庭声点头:“走吧。” 小心穿过变形的殿门,殿内到处是倒伏的木头、瓦片,大树把殿砸出一个豁口,能看见外面的天空,树的枝桠和建筑几乎融为一体,外头风一吹,一侧倏然摇晃,外面留守人的尖叫立刻从殿外和对讲机里同时传来。 顾叙今转身抓住郁庭声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拉,弓起背护住。 所幸晃动很快停止,大殿恢复沉寂,像迟暮老人,偶尔咳嗽,大多时候他们的时间是凝滞的。 顾叙今还抓着郁庭声,他常年在故宫爬房、上柱和钻梁架,手上常常扎刺,磨出了茧,触感鲜明,带着手心的潮意,两个人身躯贴在一起,顾叙今胸前口袋里的本子硌着后背,腰上挂的对讲机发出啸叫,郁庭声好像听到了另一方在这寂静空间里的心跳。 “咳。”顾叙今放开手,退了一步,掏出本子,在镜头下飞快记录几个影响结构的关键损毁情况,然后掏出手机拍照,顺便回应对讲机里的关切,自顾自忙了一通。 郁庭声很听话,以往拍摄要盯着监视器或者屏幕,但为了保持警惕,他这次一直抬着头,顾不得拍摄效果,毕竟身处险境,到时候加行字幕解释的事,视线只跟着顾叙今走。 关键情况了解清楚后,两个人出了殿,和文物局领导聊过,罗汉寺调研算是结束,又一个晴天,五星旅店前的场院扫净了断枝碎叶,几乎看不出有风雨肆虐过的痕迹。 罗汉寺建模精度要求高,需要时间,一时半会也搞不好,和当地文物局留了联系方式后,团队启程前往古建调研的最后一个目的地,这里情况不好也不坏,比第一个好点,比没塌前的罗汉寺差点。 至此古建部调研结束,打道回京,宫廷部和摄制组继续前往藏地,研究藏传佛教对养心殿佛像的历史沿革。 摄制组没回京,顾叙今消极怠工,养心殿文物撤出并经历除尘维护,前往博物馆展出,顾叙今跟着去布展,每天在恒温恒湿的博物馆里忆调研的苦思今天的甜。 就这么过了几天,一天傍晚,好不容易捱到快下班,不巧又接到房东的房租催款信息,一番拉锯,约定周末就交。 搁下手机,顾叙今灌了一大口凉茶,一边痛心一边寻思要不要干脆卖掉个鱼竿回回血,没等他纠结出到底卖哪个小宝贝,手机响了。 顾叙今靠在椅背上:“妈,忙啥呢……” 闻琴似乎在机场,旁边还有催促登机的广播:“后天你爷爷过寿,你没忘吧,记得准时到,四点半啊,你爷爷年纪大了吃得早。” 顾叙今叹口气,他妈听见儿子叹气,在那头说:“吃顿饭而已,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顾叙今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愿意听唠叨,他把手机换了一边说:“我都老油条了,我明白,你快上飞机吧,一路顺风。” 等挂了电话,手机“滴”一声响,是还远在藏地的郁庭声发来消息,自从古建部回京之后,俩人还没交流,顾叙今点开,动作一急,整个手机背板差点自杀。 “我订了后天的嶽庐。” “晚上八点。” “别忘了带海鲜粥和麻小。” 同一天,八点,离四点半有三个半小时,够吃一顿了,根据他的经验,要不了两个小时,他爷爷就会离席,他也可以紧跟着走人了,至于其他人要在饭桌上忆血缘情深就让他们忆。 顾叙今手指一动回信:“遵命,正好我也有事告诉你。” 两天后,摄制组和宫廷部老师晌午到达机场,都没去上班,算是放半天假歇歇,顾叙今向领导请了假,提前下班,去给顾老爷子过寿。 闻琴电话来得及时:“衣服按你的要求给你准备好了,也不知道又折腾什么,前几次不都套个麻袋就来了吗……算了,我儿子越帅越好,你那边不好停车,司机在地铁站等你。” 顾叙今歪头夹着手机开自行车锁:“行,马上就到。” 花了会儿功夫骑车到地铁站口,顾叙今锁好了车,扭头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银双色劳斯莱斯幻影安安静静停在路边,后座车门前站着一位穿着笔挺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这组合在闹市地铁站实在抢眼,不少人都转头盯着看。 顾叙今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司机一言不发,动作精准如机器人,弯腰替他拉开车门。 顾叙今抬腿上了车,迅速关上车门隔绝人们探询的视线,司机扭头冲他颔首示意,一句废话没有,利落地发动,在车流中穿行。 “先去万世广场,我取个东西。” 司机尽职尽责,加速减速变道极稳,车上人一点没感觉。 彪哥已经候在路边,一手提着一袋东西,和司机点头致意后,把东西递给后座的顾叙今,顿时,萦绕着冷冽雪松香的车内变身大排档后厨,麻辣小龙虾和海鲜粥的味道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司机依旧目视前方,对主人的事不评价不过问,只在心里发愁不知道好不好祛味。 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藏着一个会所,这会所就是嶽庐,除了餐厅,兼有包间、会议室和卧房,两进三庭,夹道是廊庑回环,砖雕、木檐、露台、假山,是旧时候大官的府邸改的。 车开到门口,前厅经理亲切地拉开车门,迎着顾叙今,递过一把黄铜钥匙:“先生晚上好,夫人吩咐,您的衣服已经熨好放在您房间里。” 顾叙今“唔”一声应了,抬腿下车,把海鲜粥和麻小递给门童,“帮我放房间。”接了钥匙往里走,连带服务员和三三两两的客人,都衣着精致,男士西装,女士长裙,只有他像是后厨跑出来的刷碗小哥。 顾叙今轻车熟路进了构造无比复杂的嶽庐,服务生帮他按了顶层,冲他弯腰鞠躬,退了出去。 几乎听不到空调声音,房间的温度却正好,沁着丝丝凉意,空气里是与之匹配的冷冽山泉气息,这房间大得出奇,居然还有一整间的步入式衣帽间。 顾叙今洗了澡,换了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单排扣戗驳领深夜蓝丝绒无尾礼服,墨蓝近乎黑,肩线挺直,腰线收束,翻领上别了一枚铂金链式领针,黑金渐变的真丝领结,衬衫袖口扣着克什米尔蓝宝石袖扣,手腕上米老鼠换了陀飞轮,货真价实的海南黄花梨串子倒是没摘,剪裁完美的裤脚恰好堪堪盖住鞋口,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闻琴手里的量体数据还是一年前的,顾叙今加强了锻炼,感觉哪哪都紧,穿惯了一点束缚感都没有的短袖运动裤,顾叙今皱着眉拽袖口,仿佛他一会儿不是去赴宴,是去演奥特曼,奥特曼的战袍都不如他的套装紧绷。 嶽庐会所是京城万世集团顾家千千万产业中的一个,而他顾叙今,一个朝九晚五的苦逼上班族,是顾家的长子长孙,公认的京圈太子。 京圈太子?顾叙今宁愿别人叫他龙宫太子,至少听起来特别会钓鱼,能保佑他每回钓鱼不空军。 顾叙今爷爷顾松年,父亲顾承,母亲闻琴,妹妹闻朝岁,叔叔顾敬,顾敬儿子顾泽文,就这么点儿人,一条十几米长桌,恨不得每人配一个话筒说话才能听见。 这家人看起来没有多生分,但也绝不亲昵,明明是祝寿,气氛微妙得像夜半月光,很亮,却没有温度,不多时,菜一道道上桌,顾家向来规矩多,吃饭不能大声说话,因此一桌饭吃得极为沉闷。 直到顾老爷子放下筷子,忽然看向顾叙今:“听说你们在拍纪录片?” 顾叙今一顿,该来的躲不掉:“是啊。” “你是顾家的人,不好抛头露面。”顾老爷子语气平平,视线却犀利地望着顾叙今,他年纪只比顾叙今的师父吴汝泉大一点儿,俩人风格完全不同,吴汝泉笑得多,脸上皱纹走向平和,顾松年半辈子商场如战场,狠心又毒辣,皱纹刀刻斧凿。 一旁顾泽文笑着接话:“是啊哥,咱们顾家人可不能随便上电视。” 他说得轻巧,话锋又一转:“而且叙今哥干这个是不是太辛苦了,整天灰头土脸的,也这么多年了,没意思了吧,趁这个机会不如回家里来?” 这是明摆着的试探,饭桌上顿时静了几秒,没一个人动筷子,大家各自心怀鬼胎,都盯着顾叙今。 顾叙今连筷子都没放,他伸长了胳膊夹菜:“不回,养心殿一动工至少得四五年。” 顾老爷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爸和我的身体,你也不是不知道,泽文毕竟年轻,公司那么大,光靠他怕是吃力,最终还是要给你接着。” 这话说得全然不考虑顾泽文的心情,但也没办法,顾敬早年离经叛道丢人现眼,和老爹对着干,伤透了顾老爷子的心,哪怕现在年纪大了收心了,老爷子还是没给过好脸色,连带着野心勃勃又努力的顾泽文一起当外人对待,更何况他不是长子长孙。 顾叙今正要开口,闻琴忽然把碗推给他:“儿子去,给我盛碗汤。” 她话音刚落,顾承“啧”一声开口:“让佣人去,叙今啊,你爷爷说得没错,也不是让你马上回来接班,就是多回家,多管点家里的事。” “你现在有别的兴趣能理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爹顾承一摊手又说,“这和玩车玩女人没什么区别,总有一天会收心的,还不如早点回来算了。” 顾叙今不理他,他接过闻琴的碗,站起身去盛汤,嘴里说着:“我早说过我不感兴趣,泽文干得多好啊,别逼我了,我不回。” 他们老调重弹,顾叙今一模一样的话也轮番说,从高中毕业报志愿开始,十年下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自动输出,压根不用过脑子。 顾松年也不驳,饭桌上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那今年内给我结婚生子。” 在座的人都一愣,顾松年放下茶,靠在椅背上:“你不愿意接班,那就给顾家留个后,三十多岁了,可以提上日程了,前两天沈家刚找过我,他家那个女儿我也见了,合适。” 顾松年矛头一转,饭桌上老生常谈的话题忽然转向,一时间都没人反应过来。 闻琴倒是反应过来了,可惜,她儿子早早跟她出了柜,她舀了一勺汤,瞅一眼顾叙今,和抿着嘴的闻朝岁对上视线,饭桌上唯二的两个女人心里门儿清,这顾家所谓的长子长孙的传承到顾叙今这就该断了。 顾叙今还是一副天塌下来正好当被子盖的态度,他省着肚子准备吃郁庭声的,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喝口茶。 好不容易把茶吹凉了,顾叙今把杯子一推,说:“行啊,明儿见见。” 闻琴都不用问,顾叙今肯定是打算请女生吃必X客,再劳驾地铁X号线送人回家,符合他的生活标准,甚至极大超越了,但没哪个富小姐能忍,所以他应得痛快。 顾老爷子又被不争气的孙子拂了面子,家宴结束得比往年还迅速,送走顾松年,顾叙今、闻朝岁和闻琴一起走,他好久没见老妈,陪着散会儿步。 闻琴先问闻朝岁工作情况,听说遇到暴风雨塌房险境,捂着胸口大惊小怪一通,让他俩以后工作都千万注意安全,又心疼俩孩子都放着轻松工作不干,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闻琴哪个基因不对。 顾叙今本来就高,穿上带跟皮鞋更是比闻琴高得多,肌肉练得又好,藏在西装下面。 闻琴捏了捏他胳膊,满意得很:“最近练得不错啊。” 顾叙今手插兜,配合着闻琴放慢了步子:“那是,我在单位天天搬砖来着。” 闻琴笑,她瞅一眼儿子又说:“我觉得他们的建议,有一点可以参考。” 顾叙今扭头,十分怀疑地看着闻琴,闻琴接着说:“找个对象啊,你长这模样,没人追也太掉面子了,不能努努力领个帅哥回家吗?” 闻朝岁看起来有话想说,似乎又怕引火上身,话题再转到她这里来,于是闭紧了嘴,没发言。 顾叙今却没了往常聊这个话题的抗拒,他语气松快:“再说吧,我也不老,三十多岁,正是玩儿的年纪。” 那边郁庭声下了飞机,没回家,直接奔了嶽庐,机场、嶽庐和别墅三个地方南辕北辙,几乎绕着北京城跑了一圈,时间不够,他不仅订了餐厅,还订了间房换衣服休息。 刚洗漱完换了衣服,手机响了,一接通就是哭声。 送走闻琴闻朝岁,顾叙今看表,快近八点,他竟难得有一丝紧张,走进一间盥洗室,想最后看一眼自己发型、衣着是否完美,毕竟要和郁庭声坦白身份,越帅越好。 这间盥洗室大的简直能开趴,进门就是一排落地镜,洗手台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地面连一丝水渍都无,空气里只有丝丝缕缕的甜香。 顾叙今站在洗手台前转动身体照镜子,忽然听见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人声。 先是轻轻的抽噎声,“唔……哥,唔……” 然后是有点儿冷冰冰的人声,“哭什么哭,别哭了……忍着点儿。” “唔、别……疼……哥……” 顾叙今一愣,八卦之心顿起,这嶽庐极尽奢华之能事,卫生间隔间里除了马桶,每间都有一个单独的洗漱台和镜子,恨不得比他那出租屋的客厅还大。 他不得不承认,这地方是挺适合…… 可这会所里单人间双人间总统套一应俱全,有这功夫不能去开个房吗,至于急成这样就地解决,顾叙今把撑着台面的手缩回来,再看这锃光瓦亮的洗手台,好像也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干净了。 还没等他拔腿走人给兄弟们留一点儿私人空间,隔间门忽然一声轻响,就这么开了,顾叙今杵在洗手台前独自尴尬,只好开了水龙头,假装洗手,镜子反射着身后。 果然,两个人先后走出了隔间,前面那个男生看起来很年轻,个子不高,穿着条合身短裤,衣服明显皱了,还带着显眼的水渍,一双白皙细嫩的小腿露在外面,膝盖透着粉色,他低着头,整个眼睛都红了,看也没看别人,抽噎着走出了盥洗室。 而他身后走出来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肤色极白,穿着妥帖的正装,包裹着长腿,戴一副细框眼镜,却挡不住漂亮的双眼,眼尾细长而婉转,神情淡漠,似乎刚纾解过,平添几分慵懒。 当然,就那么一刹那一错眼,顾叙今是来不及看得这么仔细,只不过这人他认识。 这他妈是郁庭声。 郁庭声看起来脸皮厚度非同一般,他根本不关心盥洗室里居然有人,表情毫无波澜,连一丝被陌生人抓包野/战的尴尬都没有,慢悠悠地跟着男孩走出去了。 顾叙今水龙头都忘了关,盯着流水皱眉。郁庭声这是什么意思,先和人厕所里幽会激战,再和他宴席上推杯换盏? 如果那个男孩是他的小男朋友,那郁庭声就该在自己接近试探他的时候划清界限,如果不是,合着自己是他养的一条鱼?这多新鲜,他顾叙今钓鱼养鱼这么多年,鱼竿鱼缸一屋子,第一次成了别人的鱼。 顾叙今“啪”一下关了水龙头,脑子乱糟糟地回了房间,望着桌上的海鲜粥和麻小,又抬头望天,月亮也冷冰冰看他。 他白月光一般的初恋被他撞见在厕所野/战,多么浓厚且鲜明深刻的心理阴影,让人万分感慨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白月光就要这么变成朱砂痣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嗡”地响起,顾叙今条件反射接起来:“喂?” 郁庭声温和悦耳的声音:“你到了吗?” 顾叙今放下手机一看,已经八点零二,他心想,我有什么好躲,在厕所偷吃的又不是我,大方地去,看看到底是他顾叙今自作多情,还是你郁庭声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顾叙今单手解西装扣:“不好意思,错过一班地铁,马上就到。” 挂了线,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精心准备的一整套西装脱下,摘掉手表戒指,换上来时的衣服,抬手抓乱发型,如果郁庭声待他不真诚,那他也没有必要把自己一直费心藏着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了。 顾叙今就这么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和运动鞋,一手提一个打包盒,走进了嶽庐的餐厅,要不是头上没戴电动车头盔,活像没穿工作服的外卖员。 “晚上好,请问您有预……”嶽庐餐厅的侍者迎宾的话条件反射了一半刹车,他瞪大眼睛,毫不留面子地把顾叙今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在他提着的两个打包盒上定格,深深皱起眉头,这完全不符合他们餐厅的着装要求,甚至还有不明外带食物。 “你找谁?”侍者声线一下子变得粗犷,让人明白过来他刚才纯是夹出来的。 顾叙今心情极差,实在懒得和服务员唇枪舌剑,祭出杀手锏:“叫你们经理来。” 侍者也想叫经理,如果可以,他更想直接叫安保,谁知道这人的打包盒里是吃的还是炸弹,看他想杀人一般狠戾的目光,说不定后者的概率还大点儿。 经理听说有不明人士带着不明物体闯入,吓得头顶冒烟,小碎步跑过来,迎面撞见他家顾大少爷有点想灭世,又有点厌世的眼神。 经理的手还放在对讲机上“一键呼叫安保”的位置,和顾少爷的目光一接触,新的冷汗“唰”得倾泻,他左脚绊右脚,差点直接跪在顾叙今面前。 经理踉跄一步,看起来很像给顾叙今鞠了一躬,顾叙今摆摆手示意别整虚的,经理站直身体,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颤巍巍开口:“您怎么来了,我们没接到通知。” 顾叙今心如死灰地一摆手,语气如霜雪寒冰:“请问我可以进了吗?” 经理想起来服务员叫他来时的说辞,那虚无缥缈的“疑似炸弹”好像直接在他脑袋上炸了,他瞥一眼旁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理直气壮的侍者,觉得自己简直六月飞雪,千古奇冤。 顾大少不参与集团事务也就罢了,照片也是家族机密,非经理级别以上不得了解学习,这明明是上头的规定,顾少爷自己穿成这样来吃饭,被拦难道不是必然的吗,不知情的服务员要是真让他以这幅尊容进去了,他这个经理才应该引咎辞职。 所以一贯没架子的大少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经理想不通啊。 郁庭声坐在靠窗位置,托着下巴欣赏窗外美妙的庭院风景,直到海鲜粥和麻小放在桌面,他抬头看见了顾叙今,杵在桌前,俊脸上脸色不大痛快。 “我不是告诉你餐厅有着装要求吗,你还说你有正经衣服,怎么穿这个就来了,他们是不是拦你了?”郁庭声以为顾叙今看起来一脸被惹毛了的表情,是因为被服务生拦了不高兴来着。 餐厅经理也这么以为,他真想开口求这位帅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他弯腰帮顾叙今拉开椅子,好像想说点儿什么,毕竟顾少爷久不临幸,好不容易来一次,但觑见他家大少脸色,经理内心警铃大作,直接吓跑了,一句废话也没敢多说。 顾叙今沉着脸就座,不说话,郁庭声想了想,抬手覆住顾叙今握拳放在桌上的手,语气诚恳温柔:“别生气了,反正已经进来了,我看他们这个着装要求根本不合理,”他扫一眼顾叙今的蓝绿格子衬衫,虽然极其格格不入,但至少不皱不破不脏,“你长袖长裤,又没有袒胸露背,他们管那么多干什么。” 郁庭声细腻温热的手心覆在手背上,顾叙今不知道这算不算又一次挑逗,还是郁庭声的真心安慰,餐厅精心布置的柔和光源洒在视网膜上,顾叙今喉结一滚,想好的质问台词跟着口水咽下去了,他低头看一眼海鲜粥,勉强拉回神志。 上次他问郁庭声父母是怎么去世的,郁庭声要他拿海鲜粥换,这次特地让他带,估计是想聊聊父母,这会儿提他的个人作风问题,不大地道。 刚在厕所没看仔细,郁庭声穿着件青果领纯白西装配黑西裤,翼领礼服衬衣,不对称的手打领结,腰间束着饰带,发型精心打理过,几缕妥帖落在眉上,浓密的睫毛在眼梢收束成一线。 顾叙今深呼吸,穿成这样,在厕所隔间干那种龌龊事,他端起桌上微冰的气泡水喝一大口,终于开口:“大龙虾呢,什么时候上菜?” 郁庭声笑:“别急,有顺序,你先吃小点和面包。” 鱼子酱蓝龙虾塔塔,酒心鹅肝晶球,黑松露盐奶油发酵卷,一个比一个精致袖珍,顾叙今只配合自己穿搭,不配合餐厅氛围,不甚优雅,几口吃光。 餐厅经理惴惴不安,远远看他大口吃光面包和小点,又喝一口香槟,长舒一口气,跑到后厨监工,亲自上菜:“这是两位的前菜,指橙野生扇贝薄片,配勃艮第白,祝您用餐愉快。” 经理又瞅一眼桌上的打包盒,迟疑了一下开口:“请问需要帮您加热一下吗?” 麻小加热后换了餐盘上菜,整间餐厅顿时弥漫浓油赤酱的香气,餐厅经理冒着被今天其他客人投诉的风险,只顾顺他家顾大少的毛。 郁庭声除了离经叛道的外带食物外,颇为遵守餐桌礼仪,优雅地吃喝,听经理介绍菜名和酒名,并不怎么开口和顾叙今聊天说话。 香草黄油慢温油浸波士顿蓝龙虾上菜,两个人一口西式大龙虾,一口中式小龙虾,中西合璧吃主菜。 桌上随龙虾还上了一个小巧的浅碗,水面漂一片柠檬片,旁边一条小棉布巾,顾叙今吃完,双手指尖在水里轻轻蘸一下,用旁边的布巾擦手。 郁庭声看他动作,饶有兴趣地抬起头,顾叙今躲着他视线,一时上火,忘了人设了。 拒绝了甜品,喝了海鲜粥,最后喝了苏玳贵腐甜白酒,两人在经理九十度的鞠躬中离开,郁庭声还好奇回头:“这个服务员好礼貌热情啊,感觉他很热爱自己的工作。” 顾叙今手插口袋走在旁边,看起来像大明星和程序员的究极混搭,他没留意经理还是服务员的服务态度,回想一下:“是挺热情。” 刚陪闻琴走过庭院,又陪郁庭声走,冷月替了夕阳,躁动期待换了心如死灰,顾叙今只觉得今天跌宕起伏,盯着郁庭声的背影,思考到底要不要当鱼算了,自己一个钓鱼佬,拿塑料做的假饵欺骗了那么多条鱼,估计是遭了报应。 郁庭声放慢脚步,和顾叙今并肩,终于提起话头:“我父母,应该算你的前辈吧,他们也是研究古建筑的。” 猜到了,顾叙今继续猜:“那罗汉寺的测绘记录,燮桢,是你的父亲?缦秋听起来像位女士,我猜是你母亲?真巧。” 郁庭声酒喝了不少,反应稍有些迟钝,他低声“嗯”了一声,想起来顾叙今以可乐代酒敬的那杯:“他们没在哪高就,他们在西山墓园,三十年了。我小时候他们不让我喝可乐,说对牙齿不好,但允许我偶尔喝雪碧,因为适量的汽水对记忆力有益,雪碧至少没色素。” 顾叙今想起两瓶交颈的汽水,低笑了一声。 穿过庭院到了停车场,泊车员领了信息和钥匙,一辆崭新的砂石金绿Panamera开了过来,顾叙今敲敲车壁问:“新车啊。” 郁庭声点头,一手按着西装前襟,一手拉开后座车门:“请吧,顾老师是第一个坐我车的。” 顾叙今扬眉看郁庭声,那点受宠若惊刚冒了个头,又被一把大锤砸回了肚子,他抬腿上车,黑着脸心想,谁知道是真话假话,厕所隔间都行,说不定车里也不干净了。 郁庭声绕到另一侧上了车,两个人都喝了酒,会所有专职代驾开车,车轰鸣发动,顾叙今才想起来问:“去哪?” 跑车驶过繁华街道,车窗外霓虹流金,进了一个小家属院。 和幸福红小区差不多年纪,但要干净些,没有乱停的车和乱拉的狗,郁庭声穿着正装,身后跟着顾叙今,爬了两层阴潮楼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开了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干净,狭小,充满生活气息,墙边放着辆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墙上照片里,小朋友从笔直挺立的父母中间挤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冲着镜头狡黠地笑,背后是幢漂亮的飞檐建筑。 但一切物品都蒙着层看不见的时光尘埃,电器是早被淘汰了的款式,茶几上的书发了黄,连餐桌的报纸都打开停在三十年前的一天,一月一日,正是新一年。 顾叙今猝不及防踏进郁庭声封存的世界,耳边响起郁庭声的声音,他正摸着墙上的照片:“我好久没来过了,都是灰……我父母,他们在一次古建调研回程途中,大雨,遇上山体滑坡,出了车祸,车上带上司机三个人都丧生了。” 郁庭声站在照片前,按住胸前父母留给他的翡翠吊坠:“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埋怨谁,一开始埋怨我自己,因为我当时给他们发了条短信,催他们早点回家,以为他们是因为我的短信,才冒雨回程,后来才发现雷打坏了信号塔,山里没信号,他们其实根本没收到。” “我又怨司机,一定是他开车分神、疲劳驾驶,可滑坡是天灾,更何况他也没了,接不着我的愤怒。” “最后干脆怨我的父母,怨他们的工作,要是他们不去调研就好了,总去山沟里跑,走破路,出事的概率当然大,怨了许多年,连你们这一行的人也讨厌,结果这次自己走了一遭,发现这概率还真不小。”郁庭声垂着眸一笑。 “那天,北京也下大雨,电闪雷鸣,从此我连打雷也怕。” 郁庭声擦了擦相框,拂过小自行车,又摸上茶几上的书,像是耗尽力气,终于坐在沙发上。 “唉,偏偏你又说那些破图纸很有用,这下让我又怨不成了。”郁庭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望着顾叙今,“我一开始还想过,如果我们……能不能劝你换个工作,没想到动摇的变成我自己。” 顾叙今抬腿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那盏明晃晃的白炽灯,高大的身躯弯下来,一只手撑在沙发背上,紧紧盯着郁庭声:“为什么告诉我?” 郁庭声没说话,顾叙今又往前挪步,拉近距离,逼迫似的:“你不喜欢干我们这行的,但一直藏得很好,现在改观了,也不需要对谁道歉,你把我带回家,除了你的父母,还想和我说什么?海鲜粥和麻小是两个问题,另一个呢?” 郁庭声靠着沙发靠背,仰头看顾叙今,半晌,好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抓住顾叙今衬衫的领子,把他往下一拉,在顾叙今耳边耳语道:“有些让人避之不及的毒.品,一开始是作为良药而发明,顾老师,其实你工作的样子,真的很性感,我好像,有点上瘾了。”—— 作者有话说:顾叙今回家想了一夜,上网搜索“如何做零” 第26章 对方既非君子,那他也不…… 远处似乎起了薄雾,穿过半开的窗,湿漉漉地卷起久未经扰动的尘埃,裹挟着丝缕凉意。 整点,一声轻柔悦耳的“滴”声过后,墙上挂着的丽声钟奏起经典的卡农,可惜只是电量耗尽前的回光返照,刚响了个开头就戛然而止,房间陷入真空般的寂静。 郁庭声说话时的热气还萦绕耳廓,顾叙今抬手捏住郁庭声下巴,手上的触感偏凉而软腻,身下的人西装整齐,不露一点端倪,却看起来勾魂又摄魄。 十八岁告白被夺走初吻是茫然无措,顾叙今虽然是少爷,但顾家十八岁前不仅穷养,管得还严,日常出行上学基本无死角监控,一点私人时间空间都没有,顾叙今纯得连黄书都没看过,当天回家就做了个春意盎然的梦。 现在风水轮流转钓鱼佬变鱼,顾叙今大头小头一起上火,自己放在心里搁了这么多年的纯纯白月光怎么就摇身一变,开起鱼塘了。 郁庭声从藏地赶回来,先坐车坐了一夜,颠簸吵闹,几乎没睡,又喝了不少酒,此刻周遭静下来,他被困意席卷,水漉漉的双眼轻而慢地眨着,离得太近,无法聚焦,顾叙今久不动作,郁庭声轻笑一声,攥着顾叙今领子的手松了,彻底闭上了眼,睡着了。 仿佛昨日重现,十多年过去了,郁庭声居然还是撩完就跑。 顾叙今捏着郁庭声的下巴,蹙眉盯着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这张脸,睡着后嘴唇无意识地微张,唇齿间散发着一点苏玳甜白的蜂蜜、坚果香气,白皙的脖子却是柑橘味儿的,领结好端端绷在脖子上,有点像穿着校服的时候了,第一次和第二次见他,郁庭声的衬衫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顾叙今深吸了一口气,却闻到了更多面前这个人的味道,伴着郁庭声无意识的呓语,他倏然埋首在郁庭声颈间,攫取了一点儿香气,抬手摸上喉结,往下滑动,轻轻一拉,像拆件礼物,把领结帮他解了,抽出,又解一颗衬衫扣子。 一间卧室没关门,一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顾叙今不看房间其他东西,只把被子抱出来,展开抖了抖,蹲下帮郁庭声脱了皮鞋,把人放平在沙发上,盖上被子,关上窗,为防丽声钟再诈尸,还把钟拿下来抠出了电池。 做完这一切,顾叙今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见郁庭声静静窝在小沙发上,不知道正做什么梦,微蹙着眉心。 顾叙今看了半晌,转过身大步走到小沙发前,手按在郁庭声脑袋边上,俯身吻他的嘴角,像十年前一样,舔了下郁庭声的唇,渡了些许甜白的香气,再次尝到了郁庭声的滋味。 对方既非君子,那他也不算乘人之危。 清雾从远处山间涌出,天从墨黑褪色,又逐渐染上金光,洒在水面上漾起碎镜般的波纹。 一池巨大的鱼塘,中间横竖几条石板路,像是一锅巨大的清汤火锅。 清汤火锅正中间,顾叙今披着件墨绿军大衣,坐着个掉漆的红色小马扎,一双长腿曲着,身边放着个鸟笼,鸟笼里的绿毛鹦鹉看出主人心情不佳,收了神通,不动弹不聒噪,正在装睡。 鱼竿架在支架上,浮漂颤动不息,顾叙今两手都揣进袖管,弓着背盯着水面,却不收杆。 “呦,您这?收杆啊,咬钩了!”远处有个人走过来,提着小马扎,背着渔具路过顾叙今,顾叙今不仅衣服姿势都像大爷,似乎还视力不好,看不见鱼疯狂咬钩。 听见人声,顾叙今从老僧入定状态回神,迟钝瞥了眼来人,声音像钝刀子锯木头,也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你说这鱼,塑料都能骗过去,咬了半天发现都是瞎忙活,真可怜。” 彪哥放下马扎,在顾叙今旁边坐下来,理线挂饵抛钩,再瞥一眼顾叙今。 彪哥大名秦彰,泰拳出身,十八岁开始给十岁的顾叙今当司机兼保镖,几年之后,少爷不乐意当少爷了,工资闻夫人照发,粥铺门面是顾叙今给他搞来的,纯属个人爱好。 两个人沉默钓鱼,秦彰连续上鱼五六条,大网捞鱼的时候鱼尾打水,水溅起来,顾叙今动都不动。 秦彰收了杆不再钓,两人一起盯着顾叙今沉沉浮浮的浮漂,又是半晌,秦彰从兜里摸出两根烟,一根叼进嘴里,一根往顾叙今嘴里一塞。 “咔”一声,打火机伸到面前点着了烟。 烟无声燃烧,秦彰弹一下烟灰,沉沉开口:“叙爷,你和夫人不嫌弃我进过少管所,养着我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了,说吧,遇到什么坎了,弄谁?” 顾叙今差点把烟咬断,他猛扭头,一脸没睡好的丧气:“谁跟你说要弄人了?” 秦彰夹着烟,烟雾后藏着一张困惑脸:“不弄人啊,那你这大早上抽什么疯呢?” 顾叙今转头,继续盯着水面。 秦彰迷茫挠头,把烟掐了,踩灭,他戒烟好几年,纯渲染气氛,氛围都渲染到这了,结果是双方对接有误。 顾叙今叹气,裹紧了军大衣,秦彰看不下去,问他:“到底咋了,昨天让我开着车在会所停车场等你,结果又发短信说让我回家,出什么事了?” 顾叙今抬头望天:“跟你说有用吗,你懂吗?你有对象吗?” 旁边一阵沉默,秦彰开口:“我正准备告诉你,我跟我女朋友求婚了,年底结婚。” 小马扎和地面发出刺耳短促的摩擦声,顾叙今带着凳子一起转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秦彰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但此刻他羞涩一笑:“没多久,她说我煮的粥全北京最好喝。” 顾叙今伸手拍拍秦彰的肩膀:“恭喜啊。” 秦彰瞥顾叙今,他早和顾叙今超过了纯粹的雇佣关系,更接近兄弟,但他恪守本分,从不过问不多嘴主人的事,除非顾叙今非得告诉他。 顾叙今又缩回大衣里,手揣袖子里,望着在水桶里扑腾的鱼,忽然起身拎起桶,“哗啦”一下子全倒回鱼塘。 秦彰忙活半天钓的鱼,本来想给女朋友炖鲜鱼粥,被顾叙今一下子搅了,他问:“你怎么给我放了。” 顾叙今在大衣上擦擦手上水,站着望着波纹未散的水面,共情了:“鱼难受啊。” 秦彰一脚踹他小马扎上:“现在我更难受。” 秋日的好天气昙花一现,秋风像个坏事儿的间谍,只来过几次,秋意就被冬天赶跑了,落了一地的黄叶。 日上三竿,郁庭声裹着被子醒了,一动弹又扬起灰,他打了个喷嚏。 这是他真正的家,京大教授家属院,父母去世后,炒股创业失败的姨父姨母一家当然对这房子动过心思,幸好学校领导替郁庭声着想,派人告知,说这房子产权是学校的,郁庭声父母只有使用权,现在学校要收回给其他老师住了。 但房子一直在郁庭声手里,他总触景生情,成年之后经济自由搬出小姨家,也没怎么来过,偶尔叫人上门打扫一下卫生,距上一次打扫已经挺久了。 郁庭声望着阳光里漂浮的灰尘发呆,他喝酒不断片,他记得自己醉意之下说的话,只后悔挑错了日子,他实在是累极了太困,精神不济,一点儿肾上腺素没能让他撑住。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等他开车回了弇堂,充好电重新开机,弹出来好多条“star”发来的消息,他先跳过,点开和顾叙今的聊天,备注已经从“Z顾叙今-故宫项目”改成了“顾叙今”。 没新消息,上一条还是顾叙今发的“正好我也有事告诉你。” 郁庭声蹙了眉思考半天,昨天基本是他在剖白自己,顾叙今好像没提他要说的事。 他又点开和“star”的聊天,star大名姚星洲,年轻的音乐人,他的纪录片音乐几乎都是姚星洲写的,两个人是很好的朋友,姚星洲年纪小,拿他当哥哥,最开始,也正是姚星洲转发给他那个主角是顾叙今的吐槽帖。 姚星洲发来的消息乱七八糟逻辑混乱,颠三倒四的句子里,能拼凑出他在大骂男朋友渣男劈腿骗人。 最后一条带着哭腔的语音是凌晨三点发的,郁庭声估计这个点儿他还没醒,于是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 等郁庭声手放在脖子上,才发现领结没了,离开家属院之前他检视了一遍屋子,没看见领结,或许是掉哪个缝里了。 想起家属院,郁庭声又想起顾叙今倏然拉近的距离,忽然意识到混着小屋里淡淡的霉味,昨夜顾叙今的气味似乎和往常不一样,衣服上依旧有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可脖颈间多了一丝古龙水的凛冽清香。 郁庭声垂下手轻轻笑了,第一次见面,顾叙今是洗衣液味儿的,第二次见面,是驱蚊花露水味儿的,如今赴他的约,虽说衣着还是很随便,但竟还喷上香水了。 郁庭声心情大好,洗漱完换上睡袍,给姚星洲打电话,响了好多声才有人接,姚星洲嘶哑的声音传来:“哥,呜呜……” 姚星洲一起床又要哭,郁庭声赶紧开口拦:“别哭别哭,一个渣男,不值当,你起了就收拾收拾退房吧。” 昨天赴约前接到姚星洲的电话,哭诉他被渣男骗色又骗钱,郁庭声没办法把人叫来会所,刚见上面姚星洲就号啕大哭,引得客人服务生都看,郁庭声脸皮薄,把人就近拉进盥洗室隔间关上门安慰,哭了许久的姚星洲皮肤受损,给他擦泪还喊疼。 姚星洲哭完自己的,还能想起来八卦郁庭声:“哥,你那边怎么样,到哪一步了?” 郁庭声盘腿窝进沙发,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困成那样,只好叹气:“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彪哥:神经病吧 第27章 你在躲我吗? 过了个周末,摄制组工作一天,紧接着就放了假,养心殿是木建筑,受病虫害困扰已久,趁文物全部移出的空档,整个封起来,门窗都贴起来,打药杀虫,为期一周,期间不进人。 摄制组暂时停工,郁庭声一点没闲着,戴着耳机,窝在别墅柔软的沙发里把一开始抗拒不愿意细看的项目报告书从头到尾研究、修改完善一遍,审看之前拍摄的素材,从碎片的影像中捋顺叙事逻辑,根据前期剧本及拍摄素材,整理场记,梳理后期思路。 阳光在窗边漫步,从东走到西,又不打招呼告辞,换了清寂月光,郁庭声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他专注起来容易忘记时间,好在计划的工作基本完成。 郁庭声起身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望着整理好的文件,他之前因为父母,不情不愿接了这个项目,全凭一点脆弱的责任心支撑,罗汉寺一遭,和埋在心底的痛楚旧事遭逢,却不期然得了开解,此时终于明白,所有需要人去做的工作,都有其意义与价值,而老一辈的研究者、他的父母、乃至顾叙今这样的年轻人,在残破建筑间的工作亦如此。 他想把片子拍好,想让更多人的来看。 郁庭声在剧本中写下:我们民族的历史文化已经通过古建筑烙印在中华大地之上,无论宫廷深处,抑或山野荒烟,只要那些古老的建筑尚存,文明即可循迹而追。 他长舒了一口气,保存了文档,开始给摄制组打电话,请大家明天一起开会,聊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通知完所有人,郁庭声又拨出去一个电话:“送份合同来,我打算全盘接下故宫项目了,片酬按原来那个导演的标准,按正常流程走吧。” 赵修一惊一乍:“什么?真的假的,你不回英国了?怎么忽然改主意……哎算了算了,这样最好了,找导演太难了,有时间的不合适,合适的没时间,我正想劝你再拍一个月呢,马上啊,合同马上送到!” 赵修喜滋滋挂了电话。 弇堂别墅,送走了顾大师,按要求改了置景的会所依然冷清,老板没想到自己流年不利到这种程度,茹素拜佛去了,酒保辞职未果,老板加了两百块工资,于是他留了下来。 工作日白天,整间会所又只有郁庭声一个人,他抱着台电脑,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奢靡的销金窟一下子变成了企业会议室。 项目组成员陆续到齐,除了闻朝岁、潘卫于哥他们,还有剪辑师、文案组和没见过面的姚星洲。 郁庭声开口道:“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我会跟到最后,合同已经签好,希望大家能共同努力……” 于哥爆发出欢呼,郁庭声冲他一笑表示感谢,又说:“这位是我一直合作的作曲家姚星洲,我请他来写配乐。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主要是讨论已有素材的粗剪和后续的拍摄计划。” 一整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郁庭声请了饮料和午餐,大家都能感觉到郁庭声突然对这个项目上了心,虽不知道为什么,但被郁庭声的积极感染,都颇有干劲儿。 整整一周,郁庭声说是休息,忙了个脚不沾地,而顾叙今完全没联系他。 直到提着设备,摄制组一行人站在顾叙今师父吴汝泉家里的时候,郁庭声才确认,顾叙今在躲他。 今天摄制组开始拍“传承”篇章,天冷了,顾叙今穿件毛领子派克服,外套磨白,毛领子有点秃,坑坑洼洼的,他沉默站在角落里。 郁庭声看他,吴汝泉喊他:“你缩边儿上干什么,客人都来了,去烧壶水泡茶。” 顾叙今这才进厨房接水,他一早按安排到吴汝泉家里等着,可自从郁庭声和摄制组到这儿,他还没张嘴说过话。 郁庭声环顾四周,吴汝泉的家是幢极漂亮的独栋小楼,有一隅庭院,庭院里有花圃,一半种花,海棠杜鹃,一半种菜,菠菜辣椒,刚浇过水,阳光一打,亮晶晶闪着光。 小楼内是干净的颜色,触目可及都是温和的木,对着庭院开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棵金丝桃,光从窗棂穿过来,洒在浅色的沙发上。 楼梯设计成极宽的样子,交替着,一半踩着上楼,一半铺着垫子,沿着楼梯放着一摞摞的书,有晦涩的专业书,还有不入流的小说、画集,甚至几本西餐菜谱。 沙发上放着本针织教程书,书上叠着条短短的、针脚有疏有密、未完成的半条灰色围巾。 屋子里杂物很多,但非常干净整洁,挡不住小楼的漂亮,潘卫屋里屋外拍得起劲,于哥联想顾叙今的家,不懂这两位怎么当的师徒。 郁庭声早听说吴汝泉的家是他自己设计的,古建筑专家自己设计房子,是个很有趣的点,于是干脆把吴汝泉家加进了拍摄计划。 顾叙今提着壶,吴汝泉给他们泡了茶,坐在沙发上,像采访一样开始拍摄,不让看镜头,吴汝泉看着搬把椅子坐在对面的郁庭声。 吴汝泉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用发蜡整理过,穿着件米白衬衫,外头是件西装马甲,有种知识分子的文雅,能看出来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帅哥。 郁庭声罗汉寺一遭放下成见,又因为父母家学,对顾叙今师父颇有好感,他轻声发问:“听说吴老师的房子是自己设计的?” 吴汝泉点点头,伸手拿来准备好的设计图纸,低头盯着看了会儿,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镜头里的画面就这么沉默起来。 良久吴汝泉叹了口气,转身离了镜头,从里屋拿出一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信件,他翻了翻,翻出来几封递给郁庭声。 “这是当年写给建造商的,这是写给我夫人的,建房子就这么回事,当时我和夫人多年两地分居,终于能相聚,我就想自己设计一栋房子。” 郁庭声接过信,给建造商的信上写着吴汝泉指定的材料和注意事项,“以五十个晴天为限……” 给夫人文清雅的信上,两人来往数封,讨论购置哪些家具、如何布局,文女士特地要求屋外辟一片花圃给她,不许全种菜,再种一棵金丝桃。 文清雅因病去世已近十年,顾叙今拜师吴汝泉的时候他就已经孤身一人,这些信和建房的缘起他也是第一次知晓。 不过文清雅的生日和祭日他都记得清楚,因为吴汝泉每年那两天,总找他喝酒,往往酩酊大醉。 “这幢房子虽然看着新,但是是老房子改造的,好多管道不行了,但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顾叙今起身,没大没小拍拍老头的肩,不出所料收获吴汝泉的一瞪。 郁庭声无意勾起吴汝泉的伤心事,顾叙今活跃了气氛,拍摄进入正题,传承不是一代的事,吴汝泉展示老照片,介绍自己的师父、师父的师父,讲述他们如何在百废待兴的时代遵循古法,接手故宫修缮,又讲他入行的历程,最后转到顾叙今身上。 吴汝泉对顾叙今向来嘴硬心软,关起门来看顾叙今不修边幅、花钱大手大脚、迟到早退,当着外人的面,吴汝泉皱着眉头想顾叙今的好话。 “小顾虽说没什么上进心,但交代的活儿没有干不好的,”吴汝泉陷入回忆,“当年他进故宫,认我当师父的时候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他说师父,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干这个了,但是只要我干一天,我就会认认真真干,他这些年混成老油条,但他说过的话没打折扣。” 郁庭声觑顾叙今,顾叙今听不得别人真情实感夸他,闭着眼攥着拳头忍耐。 吴汝泉又说:“我听望远说了罗汉寺的事,小顾做得很好,没给我丢人。” 他又看郁庭声,语气温和:“听说郁导演也跟着进了,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吴汝泉平时几乎没夸过顾叙今,顾叙今实在接受无能,违和感甚强,他忍到尽头,干脆眼不见为净,走出了屋子去庭院里。 吴汝泉见顾叙今出去了,思绪一转,郁庭声对他有好感他不知情,但他对郁庭声也喜欢,郁庭声干净挺拔,举手投足达礼又沉稳,和现在短袖大裤衩的年轻人完全不同,正合他吴汝泉的意,他有意撮合徒弟和郁导演。 但吴汝泉一直有担忧,他看了看郁庭声挂起来的羊毛大衣和围巾,身上的羊绒毛衣,手上锃亮的腕表,想了想又开口聊徒弟,说:“小顾家里条件不好,但他心善啊!他每个月工资就那点儿,还定期捐出去一部分。” 郁庭声没听顾叙今说过这个,一下子感兴趣,问吴汝泉:“捐款又是怎么回事?” 潘卫也觉得这是塑造人物形象的好时刻,镜头对准吴汝泉。 吴汝泉说:“他高中那学校贵,大部分是交了十几万的学费上的,小部分靠成绩,小顾毕业之后回学校,听老师说起这些靠成绩的学生里,有个别的家庭条件实在困难,连食堂都吃不起,让有钱孩子欺负了,他估计是想到自己,从此就定期给学校捐钱,他自己条件也不怎么样,还捐款,天天日子过得紧巴巴……” 郁庭声愣住,拿着小监视器的手指收紧了,他想到自己,想到高中四角天空下的时光。 拍完素材,吴汝泉强烈要求要下厨做顿饭,而且不许人帮忙,郁庭声披上大衣出了小楼,顾叙今正窝在墙角抽烟,整个下巴埋进一圈毛领子里。 郁庭声在他身前停下,居高临下看着顾叙今,听了吴汝泉的话,他心里霎时明朗,或许顾叙今躲着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家庭条件不好,两人门不当户不对?难道嶽庐一餐,真让顾叙今觉得丢人,觉出两人间的差距了吗? 郁庭声倏然向前一步靠近顾叙今,闻到顾叙今周身的烟草味,他俯身问:“你在躲我吗?”——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致歉,因为明天(1月11日)要上对作者来说最重要的一个榜单,更新时间对榜单位置影响蛮大,为了能在榜单上有个好位置,明天会在晚上11点更新,感谢大家理解~本文V后依然日更,暂定零点五分,如果有意外情况会挂请假条,谢谢大家阅读~ 第28章 接受不了男朋友太有钱 顾叙今躲得很明显,他没接话,郁庭声开口:“听你师父说你在给贫困生捐款?” 顾叙今在垃圾桶里弹掉烟灰,心想吴汝泉果然把自己卖了,他点头。 郁庭声手揣在大衣口袋,抬头看着金丝桃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就是这类学生,靠成绩进的,家里又穷,被同学看出来了,再没消停过,总欺负我。” 顾叙今高中成绩很好,但他是以校董家少爷身份进的学校,并非吴汝泉猜测的“联想到自己”,只是当时听老师提起,他头脑一热,就捐了款,几年下来习惯成自然。 他没想到郁庭声才是老师口中的那类学生,那时候和郁庭声不同班,只知道大家传他是同性恋,并没听说他家庭条件如何。 顾叙今摁灭烟扔掉,站起身看着郁庭声。 郁庭声盯着顾叙今的眼睛,缓缓接着说:“当然,他们欺负我,主要是因为我是同性恋,家里没钱没势没人帮我说话只是给了他们肆无忌惮的理由。” 十几年过去,郁庭声早把往事抛却,他回想自己高中大学,也做了太多不成熟、现在想起甚至觉得尴尬的事,那些年轻男孩嘲讽他揶揄他欺辱他,他大度自己原谅,只当是他们年轻不懂事。 郁庭声挪动步子,站到顾叙今对面,垂眸轻声说:“那时候,好多男孩给我写情书,当然,只是信封看起来是情书,里面都是些骂人的话,当着其他人的面给我,好让大家来嘲笑一番,也有人写了真情书约我放学见,我想着不能拂人面子,到了才发现又是一场捉弄。” “那所学校能不能得到尊重完全看家庭条件,而我经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家里没钱,所以……别看我买了那么多奢侈品、去米其林餐厅,但我有阴影,和真正的有钱人交往我会不自在,我其实还挺自卑的,我接受不了我的朋友或者未来的男朋友……太有钱。” 说完,郁庭声抬头盯着顾叙今。 他说了这一大串,其实夸大成分居多,被霸凌是真,但只是些口头欺凌,郁庭声早已释怀,更别说有什么阴影,郁庭声悄悄觑顾叙今的表情,想知道自己这番话说服顾叙今没有。 但从郁庭声说到情书开始,顾叙今已经怔住了,脑子乱得如同彪哥带着拳套对着他脑子来了几拳。 他忽然明白,高中毕业那天告白,郁庭声为什么看起来生气,又为什么亲他,难道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叫他赴约只是为了捉弄。 顾叙今问:“那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郁庭声回:“处理什么?” 顾叙今:“假装告白的那些人。” 郁庭声垂眸一笑:“一开始的几个我只当走在路上踩到了垃圾,直接离开了,”他忽然停顿,微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说,“说起来毕业日那天,有个男生真的向我告白,不过因为一些情况,我以为他也要捉弄我,我……我好像有点儿对不起他,不过也过去十多年了,希望他能原谅我吧。” 郁庭声话说得不清不楚,顾叙今却明白了来龙去脉,十年后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初吻怎么没的。 他能理解郁庭声,却不得不在意郁庭声后面的话,等等,什么叫“接受不了未来的男朋友太有钱”? 郁庭声站在阳光里,羊毛大衣笔挺利落,脚上切尔西靴锃亮,看起来矜贵优雅,顾叙今脖子蹭着派克服粗糙斑驳的毛,两个人沉默对视。 顾叙今抬眸还未开口,门一响,吴汝泉端着个小盆,走出门准备到菜地里薅点儿菜,出门看见小院树下,顾叙今和郁庭声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表情都有点儿紧绷,不是轻松氛围。 他踱步过去,咳嗽一声:“刮风了,怎么站院子里聊,进屋去吧,饭马上做好了。” 郁庭声伸手接过吴汝泉手里的小盆:“吴老师要什么菜?我来吧。” 吴汝泉看郁庭声哪哪都合意,他乐呵呵夺过盆,往顾叙今怀里一塞:“小顾,你来,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郁导快进屋吧,外面冷。” 郁庭声眼中带笑,也不坚持:“那我就回去等着吃了,辛苦吴老师。” 吴汝泉目光一直跟着郁庭声进了屋才转回来,顾叙今蹲在地上祸害菠菜,吴汝泉弯腰给他一巴掌:“哪有这么摘的。” 顾叙今不说话也不争辩,少见的寡言,吴汝泉纳了闷,看看小楼,又转回问顾叙今:“你和郁导演,你们俩吵架了?” 顾叙今这一周来躲着郁庭声的理由没办法说给别人听,心里有气撒不出来,心肺郁结,堵憋了个半死,他摘够了菜站起来,把盆递给吴汝泉:“没吵架,他跟我说了点儿他高中时候的事。” 说到这儿,顾叙今顿了顿才说:“郁导也不容易,他父母是咱们同行,大学里搞古建研究的教授,调研路上出车祸去世了,那时候郁庭声才十几岁,高中还让人欺负来着。” 吴汝泉一愣,没想到看起来妥帖温和的郁庭声是这么个情况,端着盆皱了眉:“可怜孩子。” 感慨完,又扯住顾叙今袖子,小声问:“你打听清楚没有,郁导到底是不是……你们那类人?” 顾叙今喉结一滚,心想吴汝泉还挺敏锐,从见郁庭声第一面就执着这个问题,他无奈一点头,吴汝泉立刻拍了下盆儿边:“你去,对小郁好点儿,他看不看得上你不要紧,你多照顾照顾他。” 顾叙今觉得自己简直比盆里惨遭蹂躏的菠菜还冤,他对郁庭声还不够好吗?调研路上郁庭声几次因联想自己父母而失态,都是他在旁边照顾,他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刚准备捧出去,郁庭声迎面朝他抛了根鱼竿,抬头惊觉自己原来在鱼塘里。 吴汝泉瞅他:“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有什么可不乐意的,你那条件,除了比人家多对儿父母,哪点配得上人家了?” 顾叙今:“我不止多对儿父母,还多个话多的师父。” 说完他抬腿进屋,躲开吴汝泉的巴掌。 开阔明亮的餐厅,实木桌上摆好了碗筷,顾叙今端上几道菜,众人落座,吴汝泉厨艺很好,一道蒜蓉粉丝蒸虾、一道荷塘小炒、一道皮蛋拌豆腐,再添碗汤,潘卫于哥大快朵颐,赞不绝口地夸,穷尽溢美之词。 端着碗,吴汝泉被夸得勾起往事:“我向我夫人求婚的时候,她只说自己不会做饭,我就说,没关系,我来学,从此我们家的饭都是我来做,可惜我们聚少离多,她总在信里吐槽那天食堂的饭,然后再夸我,写她多么想我做的……” 吴汝泉说到这儿,看一眼顾叙今:“你准备什么时候学?这么大岁数了,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毛病,什么家务都不会干,等有对象了让人家跟着你吃泡面啊。” 矛头所向顾叙今闷声吃饭,郁庭声忽然开口解围:“我厨艺挺好的,有机会请大家到我家,我做顿饭,展示一下手艺。” 吴汝泉听了这话,看向郁庭声的眼神更柔和了,简直把“看这可怜孩子”写在脸上,郁庭声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厨艺肯定都是不得已学的。 他打听郁庭声:“我之前看过纪录片,动物世界那种,倒没接触过这行的人,郁导是怎么干了这行的?” 郁庭声夹口菠菜:“高中买了台DV,一下子喜欢上拍影片,大学就学了导演,有个老师觉得我的风格比起来拍电影电视剧,可能更适合拍纪录片,就这么干下去了。” 吴汝泉身边坐着的顾叙今忽然一动,抬头盯着郁庭声:“什么DV?” 郁庭声歪头思考半晌,回忆终于浮现:“是台佳能,那时候的最新款,效果特别好,”他顿了顿,“我当时早就想买,攒钱攒了好久,还差不少,以为高中毕业前肯定买不到了,忽然学校论坛有人低价出手,被我捡漏。” 他抬头笑笑:“说起来真要感谢那位同学,没有他割爱,也许我大学会读别的专业,因为没有买到DV,没来得及感受到摄影的乐趣。” 顾叙今开口问:“那DV你还留着吗?” 郁庭声点点头:“好好收着呢,那可是我第一台摄像机,陪了我好多年。” 顾叙今又问:“那你记不记得卖你相机的人长什么样。” 郁庭声蹙了眉,放下手里筷子,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我高中不怎么社交,说话不敢看对方眼睛,”郁庭声回忆起来觉得有趣,“真的,跟谁说话都不对视。” 灯光师小梁是社恐,他现在状态和郁庭声所说的高中时期差不多,于哥拍拍他肩:“听见了吧,人都是会变的,我刚毕业那会儿也是话都说不利落,多经历就行了。” 吴汝泉也若有所思,说:“果然很多事说是阴差阳错,其实是命中注定,当年故宫去叙今学校做讲座,他迟到没位置,站在礼堂最后工作人员旁边,我看他听得认真,送他本书,没想到还真把他骗去学了建筑。” 顾叙今一声不吭,他吃完了饭,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了放回厨房,吴汝泉又训他:“这还有人没吃完呢,收什么餐具,回来坐着。” 终于大家都吃完,顾叙今被指派刷碗,小梁也跟着去,潘卫于哥收拾拍摄器材,郁庭声陪着吴汝泉在沙发就座。 郁庭声望一眼厨房方向,他把自己几乎不留死角摊给顾叙今,却对顾叙今并不怎么了解,趁着机会他开口问吴汝泉:“吴老师,再给我讲讲小顾老师的事吧。” 吴汝泉心里一喜,这是有门,他面上不显,盘算怎么说才合适,郁庭声虽是孤儿,可如今怎么看也算中产,顾叙今和他差距不小,因此他先不提钱,谈起爱好:“叙今吧,爱好不多,喜欢观鸟钓鱼。” 郁庭声一滞,他实在怕鸟,但总归观鸟离得远,倒也能克服,钓鱼他没钓过,大不了就是去发呆,他又问:“还有吗?” 吴汝泉心念电转,开口:“小顾父亲好像是工人,母亲在家没工作,还有个妹妹,家庭条件虽然一般,但有利有弊,”他递了个眼神,“穷孩子嘛,好拿捏。” 郁庭声心怀鬼胎发问,吴汝泉暗度陈仓瞎答,双方一对上,倒歪打正着,郁庭声沉吟思考,穷孩子好拿捏,那用什么拿捏呢? 用钱吗? 第29章 你怎么能……如此折磨我…… 吴汝泉忽然又问:“都快过年了,小郁过年去哪?”他笑笑,“不好意思啊,我那孽徒向我透露了你家里的事,你家还有别人吗?” 郁庭声抬首望向落地窗外,风卷落叶,满地残黄,原来盛夏一遭,飞机降落北京,到今天竟已是初冬,他坐上回国飞机那刻,可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待几个月之久。 郁庭声收回视线,明白吴汝泉对他的和蔼温和全出自老人对他这个孤儿的好意,他先谢过吴汝泉:“谢谢吴老师关心,我在国外太久,几乎都忘了过年放假这事,还没有计划呢。” 吴汝泉笑着说:“我没有子女,侄子侄女都成家了,往年都是叙今抽空来陪陪我,小郁不嫌弃,过年期间也到我这来坐坐?人多热闹。” 郁庭声应了:“那我到时候可得露一手厨艺,和吴老师打打擂台。” 正说笑着,顾叙今甩着手上水进了客厅,觑一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吴汝泉说:“今年过年你多找郁导演玩儿,他一个人在北京无聊。” 顾叙今不和郁庭声对视:“还早,到时候再说。” 从吴汝泉家离开,其他人坐潘卫的车,带着设备回去存放,狭窄无人的胡同口,没了其他人,顾叙今开口问郁庭声:“去我家坐坐?” 幸福红小区离吴汝泉家很近,或许就是考虑到吴汝泉自己一个人,方便到他家照顾,顾叙今才租在这里,离故宫非常远的地方。 顾叙今手插在裤子口袋,嘴里叼着根烟,出了小院刚点着,瞥一眼郁庭声,天冷,风一吹,郁庭声皮肤刮得更白,被他捏过的下巴和唇都埋在围巾里,只露着一双桃花眉眼和高挺的鼻梁,郁庭声眨动一双长睫,目光在顾叙今脸上睃巡。 摄制组的硬盘里,存下好多顾叙今的影像,正面侧脸,仰头垂眸,郁庭声还是最喜欢他存下那张偷拍照,以及那天昏暗车里,夕阳下没看镜头,反而盯着他的那张。 郁庭声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甫一接触冷空气,纤长手指如冷玉雕的竹节,他抬头伸手从顾叙今嘴里掠走香烟扔掉踩灭,冰凉手指有意无意蹭过顾叙今的唇:“少抽点烟,容易不举。” 顾叙今吐出一口未散的烟,闻言一挑眉。 如果是之前,郁庭声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再去顾叙今家里,毕竟幸福红小区和他完全八字不合,但现在他想多了解一下顾叙今,便跟着顾叙今往幸福红走。 吴汝泉的小楼在一片旧胡同里,被幸福红小区这样的新建住宅包围着,像一块泥沼洼地,拥挤而破败,很多户已成了空屋,挂着生锈大锁,郁庭声跟着走出小巷,到了幸福红小区外。 近下班时间,幸福红小区万事依旧,老人们牵着刚放学的孙辈驻足小区门前的烤栗子摊,跺脚等着滚烫的栗子出锅,捧一袋热腾腾冒烟的回家。 顾叙今在栗子摊前停住脚步,先问价,还嫌贵,慢悠悠摸出钱夹,一百元纸币买了一小袋栗子,老板捻着纸币,对光细看,才放进皮包找零,一大把零钞塞进手里,顾叙今整好放进钱包,迈步进幸福红。 爬上五楼进了顾叙今的家,声声鸟鸣伴着纤细猫叫,热闹有如动物园,郁庭声在顾叙今身后好奇:“怎么有猫?是那只小黑猫吗?” 顾叙今:“是啊,最近小区来了伙不好惹的流浪猫,见别的猫就打,小黑被打了好几次,没办法关进樊老头家里,但老樊女儿生了孩子,老樊去上海看孩子去了,暂时养在我这儿,不过我这有鸟,对它俩都不好,正找寄养。” 为了安全,一鸟一猫都被关在笼子里,放在互相看不到的地方,郁庭声在小猫笼子前蹲下,黑猫立刻探出爪子想扒拉郁庭声,郁庭声看了会儿,忽然说:“给我养怎么样?” 郁庭声暂时还住在弇堂别墅,别墅封了窗,倒确实适合养猫,他决定留下来拍完故宫纪录片,打算月底到期后另找住处,弇堂别墅好则好矣,租金实在是太贵了。 顾叙今想起许久前,郁庭声在聚会上玲珑逢迎,而他不由自主想起小黑猫的事,或许这两位真的有缘分,顾叙今应了:“可以,你是不是没有猫窝猫砂盆这些,过两天我连猫一起给你送过去。” 顾叙今拿出一瓶红酒,华丽的标签,只剩半瓶,是嶽庐一餐喝到喜欢的,郁庭声让另开了一瓶新的带走,送给顾叙今了。 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一个崭新的玻璃杯,顾叙今倒了半杯,递给郁庭声。 天正冷,一杯红酒虽然突兀但正好暖身御寒,郁庭声接过轻晃了几下,颇新奇地问:“怎么买了新杯子?” 顾叙今没接话,半瓶红酒倒出去大半杯,只余瓶底,他直接就着红酒瓶仰头喝一口。 郁庭声得了猫,一口酒精不能迷乱神智,却壮胆,他看着顾叙今拎着红酒瓶立在那,忽然也很想要人,放下杯子,走了两步,伸手揪住顾叙今的毛领子,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拉,两个人呼吸可闻,烟草味和柑橘香纠缠,还伴着酒气,郁庭声抬眸,轻声问:“你缺钱吗?” 顾叙今外套没拉,不设防间,郁庭声冰凉的手从前襟探进去,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摸在顾叙今腹肌上,鲜明的触感带着凉意。 “嗯?快过年了,想赚点外快吗?”郁庭声眯了眼,手指抵在顾叙今腰腹上。 郁庭声对恋爱实在经验不足,他想和顾叙今更近一步,却不知道如何推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吴汝泉的那句话,穷孩子好拿捏,他一时迷醉,出言招惹。 顾叙今一把攥住郁庭声摸在他腰上的手,侧头拉近距离,游移至郁庭声颈侧,嗅着郁庭声柔软围巾里微弱的柑橘香气,他闭上双眼瞬息,又猛睁开,热气缠上对方冻红的耳畔,声音沉沉,切齿般说:“你怎么能……如此折磨我……” 顾叙今的尾音散了,郁庭声疑惑抬眸望着他,长长的双睫轻轻翕动,像双迤逦蝶翼,轻轻振翅。 顾叙今紧绷的弦终于断了,若郁庭声那双眼真是蝶翼,十年前就扇动了翅膀,年与时驰,如今正是风起时,他不想思考,不愿追问,若自己真是一尾鱼,即使缘悭,他宁愿溺于这汪清潭, “怎么算的,按次还是包月?”顾叙今几乎能感受到那双睫扫在脸侧。 郁庭声被顾叙今呼吸间掺着烟味的热气弄得一颤,眉间的泰然自若换了堂皇,却强撑着不肯显了慌张:“那得先试用一下。” 顾叙今一把握住郁庭声手腕,把他压在门板上,还没动作,忽然“咣”一声巨响,房子实在不隔音,邻居家门打开又阖上,空气似有形般震荡,随之倏然灵台归位清醒的还有郁庭声,他背靠着门板心想,这流程似乎不太对,顾叙今躲他、不回应他,想必是双方仍有隔阂,自己既然并非虚情假意,一旦掺了铜臭可就说不清了。 郁庭声几乎能听见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汩汩奔涌,他深呼吸安抚自己作乱的心脏。 顾叙今倾身,手已经摸上郁庭声的围巾,郁庭声伸手抵在顾叙今胸膛,用了点力把他往外推,垂首摇了摇头说:“算了……” 顾叙今低低嗤笑一声,捉住抵在他胸前的手,粗粝带茧的手指揉着对方掌心,眼神复杂难喻,俯身直到郁庭声的睫毛扫上他的鼻尖:“已经晚了,这次不收钱,送你一次。” 感受到顾叙今覆上来的身躯,郁庭声赧然别开脸,正苦苦斗争间,笼子位置视线受阻、刚反应过来有人回家的鹦鹉一嗓子撞破暧昧气氛,郁庭声整个人一抖,僵住了。 鹦鹉叫过一声便再不停,边叫边扇动翅膀,在笼子里蹦跶,顾叙今拉开些距离,仰头轻叹,脖颈绷紧了,他松开郁庭声,转身大步走到笼前,拎着笼子扔进厨房关上门。 郁庭声紧绷的背刚从门板上脱离,没给他松口气的间隙,顾叙今再次回身,把郁庭声囚在门板前,屈膝抵在郁庭声腿间,埋首进郁庭声的围巾,那柑橘味对他仿佛一剂猛药,顾叙今抬手摸到围巾一端摘下,郁庭声纤长脆弱的脖子暴露在冷空气中,不由得战栗。 顾叙今手掌垫进郁庭声后脑,手指陷入柔软的黑发之中,久久凝视,却不动作,郁庭声羞耻心到了极限,耳朵几乎红得滴血,偏头躲开视线。 伴着酒气的热意扫过脸颊,郁庭声只听对面一声轻叹,吻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红酒比甜白微涩,窗外是干燥的北境大风,屋里是潮湿的云雨弥漫,一瞬间,郁庭声晕眩闭上双眼,再闻不到那淡淡的烟草味,他呼吸不能,五感失了几乎一半,余下的触觉听觉和味觉如一场粲然美梦,又似一场盛大烟花,在他脑海席卷、缱绻、绽放。 顾叙今的吻凶猛,没有试探和循序渐进,把一腔复杂情愫宣泄,带着不清不楚,誓要和这人落个不干不净。 还未供暖,顾叙今家里的破空调轰鸣着只吹出冷风,羊毛大衣和派克服被顾叙今扔在玫红色小沙发上,薄薄一层衬衣再抵挡不住寒意,郁庭声抖着轻声说:“冷。” 顾叙今吻着人,把人带进卫生间,伸手打开了灯暖,骤亮的暖黄色大灯映在视网膜上,像野兽窥视的双眸,衣衫除尽,灯暖缥缈的热意和冷空气纠缠。 郁庭声喉结滚动,伸手想推却推不开,被顾叙今整个人翻过去,额头触碰瓷砖墙面,肩头也抵上冰凉墙面,郁庭声深吸一口气。 顾叙今攥着郁庭声的手腕折在背后,把他困在这方寸之间,墙面逐渐被体温浸染。 第30章 把一张银行卡扔在顾叙今…… 郁庭声细软的黑发在明黄色的灯下褪成绸缎般的浅色,吻从发间向下,落在脖颈,郁庭声无法控制地一颤,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怎么这么紧张,郁导对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游刃有余?” 顾叙今伏在郁庭声肩头,时而想起郁庭声勾着脑袋站在高中教室走廊等他的模样,时而又想起郁庭声穿着纯白西装信步走出盥洗室隔间的样子,顾叙今手揽过郁庭声的下巴,肆意攫取掠夺。 郁庭声想问顾叙今,“应该游刃有余”从何说起,可大脑中枢残余的理性被神经末梢的战栗酥麻一阵阵冲击,唇舌被封,再说不出口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郁庭声几乎站不住,猝不及防间,淋浴被打开,如冰一般的水骤然和潮热肌肤相逢,两具身躯各自震颤不息,稍几秒,水温逐渐变热,变成滚烫灼热的温度,霎时白雾缭绕。 刚眩晕沉沦时没觉出,此刻被水一浇,郁庭声大腿间细细密密刺痛,他紧咬着下唇阖着双眼,仰头靠在顾叙今肩头,迷醉的灯光洒在视网膜上,织成一片繁复绚烂的光景,如坠云间,如临天堂。 夜色张扬而缤纷,郁庭声裹着顾叙今的被子蜷在床上,这里什么都没有,两人没做到最后,他从意乱中恢复神志,红着一双眼嗔怒:“你多久前换的床单?” 顾叙今穿好了衣服,发间还滴着水,闻言叹气:“我这儿真不脏,墙面和地板租到手就已经那样了,弄不干净,床单是一周前换的,洗的时候放了洗衣液和消毒液。” 郁庭声半信半疑,不知是冷还是别的,躺在床上依然轻轻发抖,这几天大降温,郁庭声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在窗户变形关不严、空调又不好用的地方凑合活了这么久,他窝在被子里,本想赶紧走人回家洗澡换衣服,但还没缓过劲儿。 顾叙今打开栗子袋子,栗子依然烫手,他剥开一颗走到床边,把甜甜的栗子轻滚过郁庭声的唇,两瓣唇被烫得嫣红,顾叙今却把栗子扔进自己嘴里吃了。 郁庭声无言以对,只有瞪他。 郁庭声赤身裸体,忽然觉得腰处有什么东西不平整,伸手去摸,拎出来一条葫芦领结。 郁庭声举在眼前细看,非常熟悉,这是他嶽庐会所一餐不见了的那条。 “请问,我的领结为什么在你床上?”郁庭声坐起身问。 顾叙今坐在床尾吃栗子,一颗栗子抛进嘴里,声音沉沉地暗示:“你觉得呢?” 郁庭声一下把领结带子朝顾叙今扔过去。 缓够了,郁庭声忍着洁癖穿上来时的衣服,利落大衣披上,围巾一裹,蹬上靴子,眼神清明凛冽,反倒顾叙今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抬眼看他,倒真像个交易现场。 郁庭声本来不想搞得真像场交易,此情此景起了坏心,推门的手停下,转身走回沙发前。 顾叙今仰面半躺在沙发上,锃亮的切尔西靴插进灰棉拖之间,郁庭声俯身盯着顾叙今,朝他一勾唇,从大衣内袋摸出钱包,把一张银行卡扔在顾叙今身上,抬手捏住顾叙今的下巴:“下次洗干净了到弇堂别墅找我。” 郁庭声被按在浴室墙上的时候几乎站不住,软着声音让顾叙今滚,一点儿不像流连风月场、和人厕所激/战的生涩模样,这会儿裹着冷冽灰色大衣抽身走人,倒夺了个主导姿态,关门离开,顾叙今把身上的卡拿起来,起身拉开抽屉,放进一摞国内外各家银行的银行卡最上面。 顾叙今立在床头,被子里还残留着郁庭声身上的味道,顾叙今下颌绷紧,拿起手机打电话:“秦彰,去查顾老爷子大寿那天嶽庐的监控……两个男的,照片一会儿发你,查和他见面的那个男的,叫什么、干什么的我都要知道。” 电话挂断,顾叙今刚把手机撂床上,手机又响了起来,表弟顾泽文打来的。 “喂,哥,最近忙吗?”对面的顾泽文彬彬有礼,态度称得上尊敬。 “有什么事?”顾叙今剥颗栗子,郁庭声拎走了栗子袋子,只给他留了一小把。 “咱们好久没见了,你有空吗,晚上出来一起吃顿饭吧。”电话那头的顾泽文依旧小心翼翼。 顾叙今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意见,只可惜顾泽文父母在家里给他吹了二十多年的妖风,让顾泽文坚定不移相信顾叙今离家只是狼子野心韬光养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空手套白狼,回公司抢走顾泽文一家苦心经营的成果。 顾泽文从小就一边怕他一边防备他,心眼多得像筛子,顾叙今每说一句话做件小事都掰开了分析此中深意,顾叙今看着就头疼。 “行。”顾叙今答应,他倒是想多和顾泽文接触接触,让他明白自己对回家接手公司真的毫无兴趣,他专心工作即可,不用分心提防他。 顾泽文派来的劳斯莱斯纡尊降贵停靠幸福红小区门前,接上了顾叙今。 顾家旗下酒吧,阳春白雪的钢琴曲遮不住喧嚣的声声浪荡语,精致的西装和优雅长裙下是交缠的双腿,顾叙今走进去,大部分人被他的脸吸引,投来或直白或暧昧的视线。 顾叙今裹紧外套,最角落的卡座里,顾泽文冲他扬手,又搂着身旁女伴的腰,亲了一口,让她走人。 “哥,好久不见。”顾泽文接过服务员拿来的杯子,亲自给顾叙今倒酒。 “你女朋友?”顾叙今示意刚才女人走掉的方向。 顾泽文尴尬一笑,他以为顾叙今故意揶揄他,“开玩笑呢吧哥,露水情缘罢了,哥不结婚哪轮得到我,”他又试探顾叙今,“哥和沈小姐见面了吗,爷爷都催了。” 顾叙今摇着手里的酒没喝,深深看了眼顾泽文,单刀直入地说:“我找女朋友干什v fable v么,我喜欢男的。” 顾泽文端着的酒差点洒出来,他一个公子哥什么都见过玩过,可没想到他家大少顾叙今是gay,还这么直白告诉自己,也不怕自己转头告诉顾老爷子。 他早觉得顾叙今离经叛道,放着荣华富贵不享,一门心思搞那些赚不到几个钱的工作,倒没想到是这种程度,不过他没说什么,顾叙今喜欢男的女的对他、对顾家而言没区别,别说是gay,就算是不举,他顾叙今也得想办法给顾家生个儿子。 顾泽文哈哈一笑:“哥早说啊,我认识几个漂亮的,过两天给你送去。” 顾叙今想起来郁庭声的那个男孩,呷了口酒拒绝:“不要。” 顾泽文心里不爽,面上却不显,人要是不愿意收对方一点好处,那必然是有所图,怕拿人手短束手束脚,他随口试探揣测:“难道哥是有中意的?” “嗯。”顾叙今毫不犹豫应了。 顾泽文一愣:“那倒挺好,不过追人不送点东西肯定不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爷爷。” 顾叙今呷一口酒,心想,我倒是想送,可现在收了人家钱的是我。 有几个男男女女端着酒上前送秋波,被顾泽文挥挥手赶走,才说起正事:“哥,公司看上块地,已经做好策划了,过一段时间正式上会,拆迁也一块儿进行。” 顾叙今点点头敷衍:“挺好。” 又想起什么,顾叙今蹙眉问:“调查评估都做了吗?” 顾泽文随口答:“放心吧哥,公司都做了那么多项目了,流程都是那一套,不会有疏漏。” 顾叙今不太相信,但他不好表现得太过关心,不然本就防着他的顾泽文恐怕就要警铃大作了。 顾泽文不知是存了炫耀心还是别的什么,每次一有大项目,就找顾叙今喝酒吃饭,席间一定要提起项目看顾叙今反应,顾叙今都习惯了。 听完顾泽文的例行公事集团动态分享,顾叙今一点儿不关心,没往心里去,脑子里全是浴室明黄大灯下郁庭声瘦削的脊背和漂亮的肩胛骨。 呷一口酒,秦彰打电话来,顾叙今起身离席,到酒吧外僻静地方接:“说。” “那男的叫姚星洲,有正经工作,写曲子的,电视剧电影配乐什么的,家里有钱,之前在英国留学,回国才一两年,是同性恋,刚和男朋友分手没多久,据上次体检报告显示身体健康,银行流水正常,没有大额可疑交易。” 秦彰顿了顿,他一个直男奉命查这东西实在尴尬,“他一直是下面那个。” 顾叙今盘着手里的木头串子,不查他烦,查了他依然烦,他心里明白查什么都没用,证明不了任何,除非去问本人,可让他开口去问自己到底在郁庭声那里算什么,是鱼?还是偶尔互相纾解的对象,还是干脆是第三者?他开不了这个口,他顾叙今不怕任何人任何事,却忽然怕面对真相,他宁可自欺欺人。 秦彰见那头沉默,开口问:“那什么,查这人干啥啊?” 顾叙今心里罕见怯懦,语气却不善:“准备棒打鸳鸯。”《 》 30-40 第31章 冬天也很不错 北风吹落枯叶,眼见着冬意盛了,幸福红小区已经开始供暖,但养心殿为了防火安全,不开大功率取暖设备,也不用大功率照明,殿内阴冷昏暗,每个人都哆哆嗦嗦。 顾叙今一早进殿上工,穿件厚实大袄,摄制组也都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双眼,戴手套操控不方便,潘卫只戴双半指手套,手指僵硬,几乎按不动摄像机键。 于哥人瘦,衣服里面塞进去几层也不显臃肿,此时却裹得像个球,他哆嗦着拆麦克风线,和正站在旁边举着个磕掉漆的大保温杯喝热水的顾叙今聊天:“这也太冷了,顾老师你们工作环境真糟糕啊。” 顾叙今对着保温杯吹气,脸前蒸起白雾,他目光睃巡一圈,没看见郁庭声,倒是见着了闻朝岁,闻朝岁几天没见,打着哈欠和顾叙今打招呼。 “顾老师应该听说了吧,郁导全盘接了这个项目,过两天有个项目推介会,这两天都忙着改策划稿,昨天大半夜开会来着,困死我了。”闻朝岁没敢显得太熟,装作礼貌闲聊。 顾叙今瞥一眼闻朝岁问:“你们那纪录片,是不是还要配曲子,有专门写歌的?” 闻朝岁打量顾叙今,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没想到你还挺关心的嘛,前几天开会,郁导给我们介绍了他一直合作的作曲家,很年轻的一个小帅哥,他放了一版demo,写的曲子可好听了。” 顾叙今没接话,拧上保温杯盖子,沉着眉去翻计划书,闻朝岁了解顾叙今,纳闷儿问:“你怎么了?也熬夜了?看着不高兴啊。” 顾叙今还没接话,闻到身后凛冽北风中传来一阵缥缈的柑橘香,郁庭声来了。 郁庭声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顶呢子贝雷帽,手上一副麂皮手套,终于屈服于北京的冬天,把自己裹得圆了点,他冲大家颔首打了招呼,淡淡瞥一眼顾叙今,转身去看摄制组的准备情况。 于哥戴着手套实在不便,摘了手套手指僵硬,分线了半天反而越缠越乱,他一躁就急,急了更乱,郁庭声蹲下来帮他:“不着急,故宫老师们还没到齐呢。” 郁庭声甫一摘下手套,白瓷似的手指头立刻在寒风中又上一层粉釉,他手指翻动,很快理好麦克风线,拿起其中一套起身。 顾叙今一直注视着他动作,看见郁庭声拿起麦克风就朝他走过来。 似乎是一样的场景,只是天更冷,郁庭声冰一样的手指捏着麦克风,顾叙今垂眸和他对视,郁庭声不怀好意一笑,看出顾叙今一朝被蛇咬,此刻正怕井绳。 他向前踱步,看四下无人注意,凑近顾叙今,长睫一眨:“顾老师躲什么。” 顾叙今稍弯一点腰,也像说悄悄话一样贴近郁庭声耳边:“我没躲,我怕做了那事儿之后郁导见我害羞。” 郁庭声被调侃,便毫不留情,攥着顾叙今衣领拉开他棉服,盯着顾叙今,把自己冰凉的手送进顾叙今毛衣下摆,和顾叙今灼热的肌肤相碰。 郁庭声起了坏心,蜷成拳头的手在毛衣里伸展开,肆意游走,本来只冰一线,现在是一片。 顾叙今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信号,可惜是公众场合,身边到处是走来走去的人,喉结一滚,却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郁庭声一扫熬夜改拍摄计划和开会的疲倦,得了一局胜。 麦克风夹好,郁庭声正要转身离开,猝不及防被顾叙今抓住手腕,他挑眉:“怎么,顾老师怎么睚眦必报,这可是公共场合……” 话音未落,郁庭声手里忽然一片灼热暖意,顾叙今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贴,放进郁庭声掌心。 郁庭声眸子亮亮,讶然抬起头,顾叙今送出暖贴便收回了手,不再看人,郁庭声扬眉一弯嘴角,明明险胜一局,倒忽然觉得输了,他语气放软:“谢谢顾老师。” 盛夏到初冬,养心殿项目终于迎来重头戏,古建修缮,古建部众人架好梯子,爬上大梁之上的幽暗空间,寂寂灰尘里只有一盏充电台灯亮着,尘埃之下藏着若干年前建造者留在木头上的毛笔字迹,与今时新风不期而遇。 除了爬高,还要钻地,养心殿一直以来湿度极高,霉菌滋生严重,顾叙今和荣雪商量,把霉菌最严重的围房地砖揭开。 郁庭声轻声指挥潘卫把镜头聚焦,掀开的地砖之下,古建部发现了用作地暖的烟道,但入口已经垮塌淤积,这才导致湿气无法散出。 研究梁檩、彩画地帐、明瓦砖石,古建部在寒冬里忙活了几周后,日历撕去最后一页,换过新的一本,新一年到了。 响应陈主任新年新气象的号召,放假前顾叙今收拾了工位,扔掉了坏掉的鱼饵,把杂物规整一遍。 这段时间赶工,想趁过年前多干点活儿,故宫和摄制组一起忙,顾叙今没来得及把猫给郁庭声,他回家喂了猫,蹲在猫面前和它讲道理。 “明天就是新年第一天,你马上要去好地方了,别乱跑,多和主人玩,不许挠人,听见没有?” 小猫依然没心没肺,冲他翻肚皮,伸懒腰,顾叙今伸手揉了揉,听见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郁庭声,顾叙今把门打开,转身回屋把猫拎进航空箱,回头发现郁庭声还站在门外。 顾叙今一挑眉,怀疑郁庭声在害怕什么,并不戳破,没开口邀请郁庭声进屋,把航空箱递过去,又回去拎了猫砂盆和其他用品,说:“走吧,我帮你提下去。” 郁庭声低头和小猫打了招呼,小猫看起来依旧对他格外有好感,软绵绵喵喵叫了几声,比对着照顾它许久的顾叙今还热情。 楼下停着郁庭声的车,顾叙今把东西放好,两个人终于对上视线。 这几周来古建部和摄制组都忙着工作,两人交流甚少,郁庭声倒是一整天光明正大地从监视器中盯着顾叙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几乎把这人的正经表情都看遍了,不正经的只看过一回,几乎要忘记了。 郁庭声开口:“吴老师邀请我过两天去他家里,让我也叫上你。” 顾叙今点头:“好。” 两个人沉默起来,各自有话难言,郁庭声有意邀请顾叙今和他一起回别墅,帮他收拾一下他刚买的养猫用品,毕竟他是第一次养没有经验,但上次他口无遮拦,让人家洗干净了再去别墅找他,此时正经话倒被绊在嘴里,没法说出口了。 顾叙今更不用说,他从小看多了他父亲和叔叔、乃至表弟流连花丛,自己上梁不正下梁正,出淤泥不染,不齿那些龌龊事,却没想到白月光朱砂痣威力极大,一个没忍住,没名没分地把人摁在墙上做那种事。 沉默半晌,郁庭声打算开口道别,车子后座的小黑猫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生活了许久的幸福红小区,开始着急地冲着旧主人喵喵叫个不停。 郁庭声和顾叙今看了眼猫,几乎同时开口。 “我跟你去你家吧……” “你能不能来我家……” 凛冽北风里,两缕白雾在空中相缠绕,郁庭声勾唇一笑,做了个倾身邀请的姿势:“顾老师请上车。” 保时捷驶出幸福红小区,黑猫在航空箱里看得见旧主人坐在副驾,放松下来,不再叫,车里一下子陷入安静。 车里柑橘香极明显,顾叙今轻嗅着,郁庭声似乎对这款香水情有独钟,几乎没换过,领结上、围巾上,冬日里总是藏在高领毛衣下的纤细脖颈上,全是一样的味道,对他简直产生了巴普洛夫效应,几乎勾魂摄魄。 两人一直沉默到车开进别墅区,两道道闸抬起,郁庭声想起顾叙今曾到别墅会所给人看风水赚外快,开口问:“顾老师除了给人看风水,还干过什么赚钱?” 尾音停止的一瞬间车子正碾过减速带,郁庭声感受到身旁顾叙今投来的视线,意识到顾叙今最近赚的一笔估计还是他扔人身上的。 郁庭声笑起来,笑得坦荡,他偏一点头问顾叙今,“我给顾老师的卡怎么没动过?”郁庭声想了想又说,“下次给学校捐款,用我的卡吧,让我也做点儿好事。” 顾叙今应了,车子驶过曲径,逐渐进了弇堂深处,顾叙今看了眼窗外,越走越熟悉,一幢和其他不太一样的别墅前,郁庭声减了车速,车驶入缓坡,进了下沉车库。 顾叙今拎了养猫用品,站在车库通向别墅的入口处,四处环顾,入口门禁扫描了郁庭声的脸,应声而开,里面是门厅和第二道门。 顾叙今不可能认错,弇堂别墅大部分房型是一样的,唯有留给他的一幢,他发挥建筑专业特长,由自己设计,结构和别栋不一样,更大更现代一些,和中年老板们审美相悖,只不过他还没住过,就打定主意不受顾家掣肘,也不要来自顾家的馈赠了,也并不怜惜,让闻琴帮他在中介那挂了个高价。 站在门厅,顾叙今微微勾着脑袋一笑,没想到他和郁庭声还有这种缘分,几个月前亲妈闻琴打电话来说他的别墅租出去了,居然是租给郁庭声了。 “请进吧顾老师,上次邀请你是夏天,没能让你看见夏天的庭院美景,不过冬天也很不错。”郁庭声轻靠在门边,跨年夜,却不知为何穿着一身纯黑,衬得脸更如冷玉般白。 顾叙今款步向前,站在台阶下,视线和郁庭声齐平:“上次空手,我临阵脱逃,这次借花献佛,一只小猫附赠养猫指导,可以借郁导一杯饮了吗?” 郁庭声笑道:“当然。”—— 作者有话说:来啦,读者变多了,评论也变多了,忽然很有压力,大家每天的投雷灌溉评论我都有认真看哦!非常非常感谢! 莫急,下章误会就要解除啦,让他俩的“禁忌”关系再持续24小时吧嘿嘿。 第32章 我们是清白的。 顾叙今抬头看别墅,他设计的庭院小景被打理得极干净,常青的树种配冬日花,别有一番风味,他开口问:“这是你租的房子?” 郁庭声回答,“嗯,一开始是纪录片制片公司老板想用这房子讨好我,为了劝我帮他顶两天项目,提供住处但没有工资,现在我主动接了,拿了工资,房租就要自己付了,”郁庭声叹口气,“房租太贵,这个月到期我就搬走。” 郁庭声接过顾叙今手里东西放下,让开一点身位,顾叙今进门厅换鞋,换好后问:“那你喜欢这房子吗?” 郁庭声回头:“当然喜欢,干净漂亮,庭院也别致。” 顾叙今说:“那你不如试试和房东商量一下,让他降个价。” 郁庭声买东西实在不喜欢和人砍价,他害怕被拒绝的滋味,但确实喜欢这间别墅于言μ,闻言有些纠结勉强:“那我试试吧。” 顾叙今把外套挂好,客厅中央放着个巨大的等待安装的猫爬架,还有围栏、食盆之类的东西,他问:“你马上搬走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郁庭声洗过手,正摆弄一套茶具,说:“就算只有一天,也得让小猫过好日子啊,到时候让搬家公司派辆大车来。” 顾叙今扭头冲航空箱里发呆的小黑猫说:“羡慕,命真好,苟富贵勿相忘。” 郁庭声笑道:“顾老师怎么还羡慕一只猫,你但凡少献点爱心,也能过上好点儿的日子。” 想起来吴汝泉猜测的捐款缘由,郁庭声又问:“你读书的时候……也受过欺负吗?” 顾叙今不知如何回答,他又有钱成绩也好,所有人恨不得把他捧上天,哪儿会有人欺负他,思考一番,顾叙今开口:“还好,倒是告白被拒阴影更深。” 郁庭声停下手里动作,声调不太平:“原来顾老师读书的时候还有喜欢的人,那时候喜欢的人一定印象深刻吧。” 顾叙今“唰”地撕开围栏泡沫袋包装:“是啊。” 先把围栏架好放出小猫,顾叙今坐上沙发等主人郁庭声泡茶,茶壶茶杯茶盘茶洗一套崭新,没有一点茶垢色,看起来是刚买的,郁庭声动作生疏,犹豫着把握不好茶叶用量。 郁庭声知难而退,问顾叙今:“我不会泡茶,这一壶到底要放多少茶叶?” 顾叙今接过茶匙和茶叶,拨了一撮放进紫砂壶,甘愿自作多情一回,明知故问:“你不喝茶怎么想起来买这些东西。” 郁庭声不答,待在一旁看顾叙今泡茶,洗茶冲泡刮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茶香瞬间四溢,郁庭声轻嗅,问道:“好香,这是好茶叶吗?卖家跟我说这是最好的明前茶。” 顾叙今倒出一杯递过去,热意透了白瓷,染红郁庭声指尖,顾叙今第一次烦了这茶香,几乎把身边的柑橘香遮盖完了,他无理取闹:“茶是好茶,就是太香了,显俗气。” 郁庭声呷一口,清鲜馥郁,不涩口,唇齿留香,他不信:“难道不是越香越好?” 顾叙今不辩,顾不得灼热,一杯倒进嘴里了事。 喝了主人请的茶就得干活,郁庭声领着顾叙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疏漏的可能导致猫跑出去的地方,但这房子设计时顾叙今就考虑过这事,无需改造,非常适合养宠。 猫爬架太大,两个人配合着搭起来,手上难免沾了浮灰,顾叙今进了卫生间洗手,郁庭声跟在身后排队等待。 随着动作,顾叙今背肌轮廓在衣料下鲜明,顶光映着郁庭声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晕开阴影,两人在镜子里对上视线,顾叙今关上水龙头,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他转过身朝郁庭声迈一步,郁庭声嫌自己手脏,平举着一双手,正巧像个浑然天成的拥抱。 顾叙今蓦地又接近,褪了他时常裹在身上的一点痞气随性,几乎露了地位、金钱曾塑给他的一层强势,近到能看清郁庭声微颤的睫毛,顾叙今轻哂一声,沉声问:“金钱关系?还是肉/体关系?” 郁庭声赧然摇头,买卖什么的,他开个玩笑而已,顾叙今难道还当了真,当他是什么人?可以随意买一夜风流吗? 郁庭声的洁癖不仅向着自己,对别人也有,他舍不得用他沾了黑灰的手推顾叙今纯白的衣服,只好在狭小的间隙里勉强和顾叙今对视:“当然不,玩笑而已,我……” 话未出口,忽然门厅铃声骤响,惹得小黑猫也跟着叫起来,喵呜一声紧过一声,外头的人似乎并没多少耐心,又打郁庭声电话,顾叙今退开一步,放走郁庭声,郁庭声按开门铃监视器,一个男生在通话器前凑近脸。 他的好朋友,作曲家姚星洲。 郁庭声解锁大门,门无声滑开,姚星洲提着一大袋食材进门,进门先觑郁庭声脸色,却一愣。 郁庭声看起来整个人舒展挺拔,眼角眉梢平和,既无戾气,也无怨怼,全没了往年这个日子的悲悯和颓丧。 姚星洲来前未打招呼,郁庭声却完全无法谴责,是他忘记了,往年今日,姚星洲怕他独自伤怀,无论两人在不在一个国家,姚星洲总要陪他一会儿,求着他做顿饭或是一起打盘游戏,让他无暇思考,强行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几时几刻。 几个小时后,又是一年一月一,郁庭声的生日,郁庭声父母的忌日。 郁庭声还没把出差调研一趟遇到的事告诉姚星洲,姚星洲没来得及分析郁庭声今年异常的原因,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男人信步从别墅里间走出。 姚星洲睁大了双眼,顾不得理郁庭声,脑子飞快旋转起来,隔着几个月的时间和平面三维的差异,姚星洲电光石火间想起来,这是那个帖子的主角,也是郁庭声最近一直提起的在故宫上班的男人! 好家伙,前一段时间郁庭声和他说两人走向奇怪,不知道怎么推进了,这都不声不响,推进到家里来了,他可得好好看看这人,替郁庭声把把关,谁让他姚星洲见过的渣男实在有点儿多。 这边结舌,那边瞠目,两人隔着郁庭声对视,顾叙今只觉得来人分外不怀好意,眯着眼挑衅,还把他用视线上下逡巡。 姚星洲生性情感丰富敏感多疑,如果他没看错,这人似乎对他并不十分友好,没头没脑的,脸上的戾气几乎如有实质。 盥洗室一遭,顾叙今从镜中匆匆一瞥,注意力都集中在男孩有可疑水渍的衣服上,没看清长相,但他刚刚看过秦彰调查出来的照片,对那人长相了如指掌。 他一直避着、哄骗着自欺欺人,不敢问不敢提,只想再多偷一缕橘香,刚下了决心让秦彰找人跟着姚星洲,看他到底有没有在和郁庭声见面,还没收到反馈,两人就这么狭路相逢了。 顾叙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得一震,秦彰发来信息:叙爷,有情况了,跟了好几天,俩人根本没见过面,但刚才来报,说姚进了郁先生住的别墅区。 郁庭声夹在两人中间,看不到顾叙今表情,却觉得姚星洲脸色不太寻常,以姚星洲的八卦程度,此时应该一脸兴奋揶揄地给他使眼色才对,他接过姚星洲手里食材开口:“进来吧。” 门锁落位,郁庭声和顾叙今并肩坐在长沙发上,姚星洲独坐小沙发,三个人一时都不知从何开口,整座别墅只有小猫喵呜。 郁庭声轻咳一声,向姚星洲伸出手,转向顾叙今:“这位是姚星洲,我的朋友,作曲家。”又转向姚星洲,“这位是顾叙今,故宫的古建修复师,我的……” 他一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和顾叙今的关系,说是同事未免生疏,说是朋友也偏颇,毕竟谁也不会和朋友赤裸相见做那档子事,说是男朋友更是八字还没一撇。 顾叙今忽然开口:“他是我的金主。” 话说出口,连猫都安静了,空气里只有一壶水坐在电炉上沸腾冒泡的声音,姚星洲摆好的友善姿态轰然倒塌,他无力控制表情,两只眼睛几乎要分家,不受控制地转向郁庭声,就差把四个字写在脸上:是真的吗? 郁庭声也愣了,他眨动双眼,彻底迷茫。 顾叙今虽然平时就给人一种万事不放在心上的随性,但也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吧,虽然以他和姚星洲的关系,说什么都不算过界,开什么玩笑都没问题,但顾叙今又不认识姚星洲,更不清楚自己和姚星洲的朋友关系到底是什么层次。 顾叙今在死寂中端了杯茶轻呷一口,他是故意的,他想知道这两人的“朋友关系”下,到底还藏着一层什么关系,是恋人?还是买卖?既然都坐在一起了,顾叙今不愿虚与委蛇,干脆直白一些。 顾叙今看到郁庭声果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对了,可他一点没有赢下一局的痛快,明明此刻沉默的是郁庭声,落败的似乎却是他,顾叙今放下茶杯轻叹开口:“那你们呢?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既然都坐在一起了,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 郁庭声和小猫一样,迷惑地歪了头。 姚星洲更愣,他还没从郁庭声背着他花钱搞男人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没理解顾叙今的问题,什么什么关系,刚才不是刚说过吗。 郁庭声试图整理局面,他摆手示意正要追问的姚星洲先闭嘴,转向顾叙今,“好像有什么不对,我们,”他指指自己和姚星洲,“就是朋友,至于我们,”他又指顾叙今,“我说当金主是开玩笑的,我还想问问你,” 郁庭声听见被他从家属院拿过来的丽声钟敲响了整点,开始奏起卡农,新年马上要来临,父母那份心结已解,他不能把另一份不清不楚的情感带到新年。 “你对我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到底是为什么?” 顾叙今闭了闭眼,忽觉有些心痛:“你请我吃饭那天,你和他在卫生间里……我看见了。” 郁庭声先是蹙眉迷茫了一瞬,恍然大悟,那天他走出隔间,余光发现有人,明白那人肯定能听见姚星洲在里面哭,甚感丢人,低着头就走了,后知后觉声音估计尴尬还独自羞耻了一阵,原来那个背对着他一直在洗手的“目击者”是顾叙今? 郁庭声扶额,而后迎着顾叙今沉沉的,甚至有些委屈的神情说:“你听我说……我们是清白的。” 第33章 今天。 姚星洲没听懂这两人打得什么哑谜,他虽然不请自来,但有眼色,果断起身拎起那一大袋子食材说:“我去厨房,两位慢慢聊。” 姚星洲一走,客厅只剩下顾叙今和郁庭声,郁庭声的黑衬衫柔软垂顺,松松覆在身上,扣子一直扣到最上一颗,裹住脖颈,合体的黑色西裤妥帖,端坐在纯白的沙发上,像幅昳丽水墨。 顾叙今只听郁庭声说便已经信了,甚至不在意解释,他整个人松弛下来,把袖子挽两折,从紫砂壶中斟一杯茶,放到郁庭声面前:“喝茶。” 郁庭声端起小茶杯,没喝,歪头觑顾叙今,顾叙今自顾自又泡一壶,看向端放在镜柜中没有上墙的丽声钟说:“你把那钟拿过来了。” 郁庭声点头,想起来那一天,丽声钟响起的时候,原来顾叙今正误会他和别人,啼笑皆非,开口解释:“那天小洲,就是姚星洲,失恋了来找我哭诉,走廊里人来人往的都看我们,我脸皮薄,又劝不住他,就把他拉进了卫生间,至少别人看不到我,” 话音落,郁庭声忽然一顿,勾起嘴角,侧眼看顾叙今,眸光闪烁:“不过,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顾叙今瞥一眼郁庭声不接话。 郁庭声得寸进尺,低声问:“顾老师倒是高看我,以为我有那么厉害,能把人弄哭……” 顾叙今伸手拿走郁庭声握着不喝的小茶杯放在桌上,捏上郁庭声被茶杯染上灼热而发烫的指尖,轻轻一揉,凑近郁庭声耳边说:“是啊,我明知道郁导的承受能力……根本不行。” 郁庭声被气流扰得耳边发痒,垂在腿边的手一动,不由自主攥成拳,顾叙今近在咫尺,发尾交缠,郁庭声躲无可躲,盯着顾叙今,食指抵住顾叙今胸膛轻轻往外推:“注意你的言辞,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的金主。” 顾叙今从善如流把人放开,看了眼厨房方向问:“那作曲家来干什么,你约了他跨年?” 郁庭声摇摇头:“我没有……算了,一会儿告诉你,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做饭。” 姚星洲在厨房把食材从袋子拿出来,又在料理台上整整齐齐码好,便无事可做,不知道外面的人聊得如何,想八卦想得抓心挠肝,洗了个苹果嘎吱嘎吱啃,啃了一大半,郁庭声进了厨房。 姚星洲看一眼他身后,没人跟着,立刻放下苹果问:“到底什么情况?” 郁庭声挽起袖子戴上围裙,说:“说来话长,顾老师误会我跟你有一腿。” 姚星洲目瞪口呆:“……这也行啊,他眼神有问题吗?” 郁庭声无奈说:“好了好了别站着了,你什么也不会干,快出去,别挡着我做饭。” 姚星洲干脆地出了厨房,顾叙今正拿块抹布,帮郁庭声擦猫爬架,姚星洲凑过去,余光偷偷打量,轻咳一声:“咳,你好,我是姚星洲,之前就听说过顾老师,终于见到真人了。” 顾叙今转身,礼貌颔首:“你好。” 两人相顾无言,姚星洲旁观顾叙今给猫搭窝,一番上下打量审视,承认郁庭声眼光比他好得多。 郁庭声说自己会做饭果然不是随口一说,他很快用姚星洲带来的食材做好了一桌饭,胡桃木长桌点缀素雅花瓶,几道家常小炒上桌,清淡但色香俱全,是郁父郁母的口味。 郁庭声拉开两把椅子,妥帖摆上碗筷,一桌三人,五副碗筷,顾叙今喂了猫洗净手,踱进餐厅,看到这场景,再配上郁庭声一身纯黑,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望向郁庭声,郁庭声正从酒柜里拿酒,对上顾叙今的视线,冲他颔首一笑:“顾老师请入座吧,知道你口味重,但没办法,今天就委屈一下。” 姚星洲能感觉得到郁庭声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但多年来已成习惯,于是吃饭也挡不住他说话,扯些攒了好多天的天南地北的八卦和感情生活分享,不让这空间一时一刻安静下来,又和郁庭声聊小猫,约定改天再来看猫,嘴像借来的着急还,人吃完饭也急着走,说是赶着回去和正在暧昧的新对象跨年。 正在玄关换鞋,姚星洲又突然想起什么,冲屋里还在餐厅的人喊,“生日快乐!礼物明天就到!” 郁庭声端着红酒杯,倚在长桌一头看顾叙今帮忙收拾碗筷,顾叙今袖子卷至手肘,露出一双结实小臂,又看着顾叙今走出厨房,边放下袖子边踱步走向自己。 精心挑选的吊灯投下璀璨清莹的光点,映得郁庭声柔软黑发像丝缎,脖颈间碎银璀璨又晃眼,顾叙今垂眸看着郁庭声,开口问:“还好吗?” 方才吃饭,郁庭声一直沉默,除了附和,总共也没讲几句话。 郁庭声的唇被红酒染红,他眼神稍有些迷离,眸子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正用视线描摹顾叙今的下颌轮廓,闻言轻声笑了:“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都怪姚星洲,话实在是太多了,堵得我都找不到机会开口,我本还想告诉他罗汉寺的事。” 说罢抬一点视线,对上顾叙今,并不多说,只轻声道:“谢谢你。” 罗汉寺的数字模型根据两代人留下的图纸和照片已经做好,大殿也已在重建中,虽然暂时没有机会再去实地,但故宫一直和当地保持联系,沟通重建情况,这项工作已非纪录片内容,但每个步骤、每个阶段,顾叙今都转述给郁庭声。 窗外是如洗的夜色,雪花渐渐显影在空中,庭院里的紫竹在风中轻摇,小黑猫搬进新家,倦得在窝里闭上眼,丽声钟的卡农和唱片机合奏起美妙的乐曲,身前的柑橘香和着烤箱里坚果布朗尼的香气。 顾叙今知道多年的心结不是几张图纸就能完全解开,就算白浪涌上沙滩抚平一切痕迹,潮水一退,又有新的贝壳被冲上岸,锋利而鲜明,他的手抚上黑色衬衫包裹着的瘦削肩头,轻轻握住,低声说:“生日快乐。” 郁庭声嗅着身前的洗衣液味道,想起小时候,父母调研出差,留他在家,托同事每日送饭,洗衣服就得他自己来,年纪太小还控制不好用量,郁父郁母回家后,哭笑不得穿上儿子亲手洗的、闻一下就要熏得打喷嚏的超香衣服高高兴兴去上班,几年后他就在小姨的叱责中学会了洗衣粉的正确用量,可不知怎的,总是想起那个把小小的他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的拥抱,那两个洗衣粉味道的怀抱。 他明白自己终究还是会在雷声中心悸颤抖、还是会在每年新年那繁华又虚妄的一刻伤怀,但终归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不说触景生情,只说遥寄相思。 郁庭声再蓄不住泪,却不肯让人瞧见,于是转移重心,埋上顾叙今的肩头,洗衣液的香气鲜明又柔软,听到远处有烟花盛放,他感受着额头相触的温度。 顾叙今拿走郁庭声手里的酒杯放在他身后的长桌上,手臂环过,轻捋着郁庭声的脊背,肩头逐渐被浸湿,带着灼热的潮意,身前人兀自无理取闹强人所难,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没有礼物吗?” 顾叙今哑然,郁庭声根本没说过他何时生日,却要礼物,他握着郁庭声的肩头把人拉开一点距离,一双泪浸过的桃花眼,长而浓密的睫毛挂着雾,唇角却是勾着的,不知往事释然几分又剩多少怀缅,而时光终究在钟声中步履不停。 “没有礼物,今年没有。” “嗯?” 吻落下的时候,零点钟声响,又是新一年。 顾叙今的手从肩头移至脖颈,轻捋着后颈,锢着人,轻吮着郁庭声的唇瓣,唇角还留着微咸的泪痕,吻去泪痕,海一般的味道,像漂泊锚地的帆船,瞬间飘摇跌宕,那体温偏凉,却很快染上热意。 第一次亲吻怀着少年人一腔愤懑,第二次亲吻带着朱砂痣的涩意,第三次亲吻赤裸而灼热,第四次却仿佛是纯白而纯净的,没有任何别的念头,唯有此时此刻,此地此人。 顾叙今退开一点,鼻尖堪堪相碰,他握着郁庭声的腰,把人一把拎上长桌,郁庭声在两位大学教授的指导下成长,知书而达礼,何时如此不得体地坐过餐桌,当即手撑了桌子就想跃下,却被阻挡,顾叙今俯身又吻。 郁庭声唇齿被侵占,呼吸都被吞食干净,明明没喝几口酒,却脸颊飞红,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顾叙今的手抵在他后脑轻轻揉搓,招架不住,抬手撑在顾叙今胸前,却推不动,只换得更凶的吻。 良久,顾叙今埋首在郁庭声肩颈之间,灼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双方各自胸腔起伏,柑橘香和洗衣液味道交缠,再分不出。 郁庭声伸手环抱住顾叙今的腰,轻声说:“新年快乐。” 顾叙今吻他耳侧:“新年快乐,还有,生日快乐。” 别墅区不知哪家在小径上燃起烟花,绽放声吵醒了小黑猫,小黑猫轻易就跃出顾叙今搭好的围栏,迈着猫步进了餐厅,尾巴只剩短短一截,想够悬在空中的郁庭声的脚踝却够不到,退而缠上顾叙今。 郁庭声低头看小猫,半晌抬头,对上一直看着他的顾叙今的视线,伸手环上顾叙今的脖子,轻声说:“我想叫它……今天。” 昨日可供怀缅,明日未至,唯有今日,兴至可欢歌,悲至即落泪,只是不再寂寞。 第34章 你怎么这么甜 叫“今天”的小猫缠着脚踝不肯走,干脆一屁股坐在顾叙今脚上,叫郁庭声的人勾着脖子,赧然而直白地盯着,顾叙今目光沉沉,承认自己实在被拿捏住了。 郁庭声勾得他低下头,脸颊相蹭,顾叙今听见郁庭声在耳边说:“桌子硬,抱我去沙发……” 话音未落人已经腾空,顾叙今手托着郁庭声,故意走得缓慢,迈着步子,轻啄郁庭声唇角,郁庭声双手勾着顾叙今的脖子,危险的高度哄得他分不了神,也拉不开距离,任由对方长驱直入。 齿间溢出一声喘息,呼吸眼见着又乱起来,郁庭声被轻轻放倒在沙发上,顾叙今手臂撑在郁庭声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郁庭声,郁庭声长睫轻慢地眨动,顾叙今身后的灯光给他镀了层流光溢彩的轮廓。 顾叙今骤然欺身下来,将触未触的在郁庭声颈间逡巡,那香气于他简直像血腥味之于鲨鱼,他喟叹道:“你怎么这么甜。” 郁庭声早发现顾叙今对他这柑橘调的香水没有抵抗力,可他虽也喜欢,终究喜新厌旧,上一瓶空了,郁庭声在数十瓶香水里挑拣一圈,还是又买了一瓶一模一样的。 郁庭声被鼻尖轻蹭的触感搅得发痒,垂落的手一动,被顾叙今抓住手腕压在头侧,十根手指交叠,顾叙今另一只手捏住郁庭声的下巴吻下来。 吻逐渐落至颈侧,蜻蜓点水似的,郁庭声耳侧完全被顾叙今的呼吸声侵占,一声急促过一声,吻又要向下,手摸上黑衬衫扣子,郁庭声艰难分出神志,抬手抵住顾叙今胸膛。 “喂,今天……不行。” 顾叙今一下子整个人倒在郁庭声身上,埋首郁庭声颈侧,尽力平复着呼吸,被他压住的郁庭声轻笑起来,震动从两人相触的地方传来,顾叙今撑起一点身子看郁庭声,无奈又无力:“笑什么。” 郁庭声捧着顾叙今的脸,抬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安抚道:“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我总觉得他们会在哪里看着我,你看,”他侧头看向窗外,角度所限,能看见一角寂寂夜空。 “今天有星星呢。” 顾叙今坐起来,又把郁庭声也拉起来,鬓间的发丝有点凌乱,额间见汗,他深呼吸,灌了一杯桌上早凉透的茶水,抬头和郁庭声一起看了会儿夜空,转过视线,顾叙今看郁庭声,郁庭声数着天上的星星。 “给我讲讲你的父母吧,我父母的事你知道了不少,我还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郁庭声转回视线,靠着顾叙今的肩,把顾叙今的手拉在身前,揉着他爬梁被木刺扎出来的茧。 顾叙今一时语塞,只好捡能说的说:“我父母关系很差,我爸对我妈不忠,虽然没搞出个孩子,但终归出轨,因为一些原因,我妈也没和我爸离婚,两个人平时也不在一起,偶尔家庭聚会才见一面。” 说罢叹口气:“这都什么破事,偏偏有情人不能白头。” 郁庭声摇摇头,声音闷闷:“我父母一起离开,还能做个伴,倒是你师父,孤家寡人,一定很想你师母,你有空多去陪陪他。” 顾叙今点头:“放心。” 郁庭声又说:“我把罗汉寺那张有我父母签名的图纸复印了一张,裱起来装进画框了,想挂在墙上,但毕竟是租的房子,所以没上墙,摆在书房里。” 顾叙今禁锢住郁庭声不安分揉他指尖的手:“唔,说不定房东很好说话,你找他商量商量,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郁庭声嘴上没反驳,但心想,好说话为什么定这么高的租金。 离晚餐又过去几小时,郁庭声有点饿了,指挥顾叙今去厨房烤箱里拿出做饭时烤上的布朗尼,吃了几块才去洗漱。 顾叙今除了养猫用品,几乎空手上门,没料到居然在此过夜,所幸别墅配备的物品齐全,只是没有换洗衣物。 郁庭声蹙眉想了想,去衣柜里翻找一通,找出来几条崭新的买大了又不能退货的内裤,去衣帽间拿了件浴袍一并塞给顾叙今。 顾叙今抱着衣服,正要往浴室里进,被郁庭声拉住衣角,郁庭声眼睫一闪,不怀好意盯着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里吗?” 顾叙今一怔,还以为郁庭声记得自己,郁庭声揪着他衣角,手指一下子钻进下摆,说:“你同事发了个帖子,一边夸你长得帅,一边吐槽你……过得节省,不过倒是评论更有趣,”郁庭声手摸在顾叙今腰上,“有人怀疑你,这么俭省,说不定内裤有洞也不换……” 顾叙今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被郁庭声不安分的手指撩得上火,他一把攥住郁庭声手腕拉近问:“你想自己检查一下吗?” 郁庭声逞一时口舌之快,他挣脱顾叙今,把顾叙今推进浴室,关上门安全之后,仍要讨嘴上便宜,冲里面扬声说:“记得洗干净,你的金主有洁癖。” 夜色越来越深,顾叙今洗完出来,连猫都睡熟,郁庭声正在餐厅,口渴找水喝。 他瞥见顾叙今穿着浴袍走出来,发丝滴水,深蓝色睡袍妥帖裹着腰身,放下手里水杯走过去,盯着顾叙今左看右看,拎起他袖子又看:“大小怎么会正好合适,我穿就有点大了。” 郁庭声垂下手,指尖全被掩在月白丝绒睡袍袖子里,堪堪露出一点指尖,这别墅一应物品都是按顾叙今的标准准备,当然会不合他的身材。 顾叙今挑眉看郁庭声:“请问金主大人,我睡哪里?” 郁庭声一根手指抵在顾叙今腹肌上,推他去客房,顾叙今倒退着走不肯转身,也不怕身后有磕绊,盯着郁庭声,和郁庭声面对面,直到背抵上客房门。 郁庭声收回手:“进去吧,客房挺大的,明天……不对,天亮见,顾老师晚安。” 说完转身要走,霎时被抓住手腕,顾叙今一拉,郁庭声的肩撞上他的肩窝,顾叙今伸手揽住郁庭声的腰,丝绒睡袍轻薄,手掌下触感分明,客房入口只一盏壁灯,斜斜照亮一束空气,看不清神色,郁庭声只感受到一双按在他腰上的手。 顾叙今背靠着门,另一手在身后一按把手,门开,顾叙今带着郁庭声往里走,依然倒退,腿碰到床,顾叙今揽着郁庭声跌在床上。 顾叙今伸手碰了碰郁庭声的眼,这次哭得不算汹涌,眼睛只有稍许微红,透过瓷白的一圈皮肤,顾叙今吻上去开口:“你确定不需要人陪吗,一起睡吧,我不碰你。” 郁庭声已经被人绑架至此,什么话都说不出,埋首钻进顾叙今臂弯,心里熨帖得不行,半晌才开口:“你知道,之前的今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顾叙今轻轻揉着郁庭声的头发,郁庭声闭着眼睛说:“小洲会来找我玩儿,有时候是 按他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复杂菜单做饭,有时候是拼模型,我在国外他在国内的时候,就找我打游戏,总之不让我闲下来,白天的时候这招还挺有用的。” 好一会儿的停顿,再开口时郁庭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但是跨年夜我没有睡着过,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外面烟花的声音听起来也像雷雨声……” 尾音弱得几乎听不见了,顾叙今低头一看,郁庭声闭着双眼,呼吸已经放缓,睡着了。 别墅区静极了,烟花声终于停歇,连窗外的紫竹都不再摇,只有遥远的黑丝绒一般的静夜,和轻轻闪烁的几颗星。 养猫人大抵是丧失了睡懒觉的机会,郁庭声一夜酣眠,听见有什么东西挠门被吵醒的时候,屋里拉着窗帘还黑着,他一瞬间颠倒日夜和空间,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在哪。 郁庭声的肩胛骨靠在身后男人的胸前,感受到身后身躯微弱的体温差,郁庭声轻轻一动,被抓住腰揽得更近,顾叙今微蹙着眉头半梦半醒:“别动。” 顾叙今手放在郁庭声腰腹前,郁庭声已经彻底清醒,明白外面是小黑猫今天在呲啦呲啦挠门,顾叙今却像没听见,依然能继续睡梦,郁庭声动弹不得,心想,估计是家里一只猫一只鸟,练出来了。 郁庭声无可奈何,租房中介说主人完全不介意养宠,如果小猫真挠破了门,赔就是了,只是这挠门声音他第一次听,心里急躁却没办法。 身后忽然一动,顾叙今的下巴在郁庭声头顶的软发里蹭了蹭,手在他腹部无意识地一滑动,郁庭声发痒一激灵,慌张攥住顾叙今的手,顾叙今彻底清醒,一点不客气,反握住郁庭声,低下头,在郁庭声脖子上吻了一下:“早安。” 清晨实在敏感,郁庭声想挣脱顾叙今,他努力转过身说:“早上好……你先放开我,你听不见小猫在挠门吗?我觉得得挠了有十几分钟了……” 下一秒郁庭声自投罗网,被人吻上脸颊,顾叙今手指挑开郁庭声的睡衣,在腰上轻捋一把,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感受不到我也在敲门吗?今天不行就别乱动,让我再缓一会儿。” 郁庭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向来白瓷一样的皮肤蓦然染上一层粉红,眯着眼看着顾叙今近在咫尺的英俊轮廓,屏住呼吸不再动了。 感受到郁庭声的僵硬,顾叙今笑了一下,不让对方乱动,手却游走逡巡一通,他昨晚洗澡时郁庭声抹了同样是柑橘香的身体霜,整个人清新又柔软,顾叙今忍耐几刻,终于起身,摸一把郁庭声的耳垂:“快起床吧,既然前辈在看着,早点去看他们。” 郁庭声起床洗漱,在衣帽间纠结,往年他都穿一身黑,今日却觉得好像并无必要,明明应该多穿亮色,告诉父母他很好,让他们放心。 正换衣服,听见门铃响,顾叙今说他去应门,门打开,是闻琴的管家胡姐,胡姐莫名接到大少爷打到她这里来的电话,居然是让她帮忙从家里送套衣服到隔壁。 胡姐不知道顾叙今什么时候又住进了他的别墅,明明听闻夫人说租出去了,满腹疑惑但尽职尽责,很快准备好放在闻琴那里的一套顾叙今的衣服,出门走了几步送上门。 胡姐递上衣服瞅顾叙今:“少爷好久不见,看起来没瘦。” 顾愈w宴叙今冲胡姐一颔首道了感谢,转身进家。 天气依旧寒冷,郁庭声穿一件奶白圆领毛衣,配米色长裤,晨光跃过落地窗洒了郁庭声一身,肘间搭着一条格纹围巾,从衣帽间走出来,问顾叙今:“谁呀?” 顾叙今停在入口等郁庭声走过来,把装衣服的袋子扔在地上,抽走围巾,低头绕上郁庭声的颈,起了坏心,越绕越高,一直把嘴和鼻尖都挡住,只露一双眼。 郁庭声只疑惑谁一早叫门,不知道人已经走了,探头往外看,被顾叙今低头隔着围巾蹭一下,又抬手压下围巾,亲郁庭声。 郁庭声好奇心战胜色心,咬一口顾叙今下唇退开些:“到底是谁啊?” 顾叙今无奈,指指地上的衣服袋子:“送衣服的,我叫的跑腿。” 郁庭声满腹疑惑,却被顾叙今揽着腰再次吻下来,一股清新的薄荷味钻入唇舌,和甜橙味搅在一起,顾叙今的手也伸进宽松毛衣下摆,摸上他的腰,弄得郁庭声无暇刨根问底。 “原来牙膏味道不一样,你的是甜的。” 第35章 你信任我吗? 郁庭声喂了猫,顾叙今换上胡姐拿来的衣服走出来,一件高领黑色薄毛衣,垂顺柔软,覆着顾叙今肌肉的起伏,郁庭声讶异多看几眼,毛衣材质优劣其实非常明显,这件一看就是很好的材质,更不用说腿上垂顺有型的长裤。 顾叙今没办法,他已经让胡姐尽量拿没有LOGO的来,可家里哪有符合他目前资产情况的衣服,顾叙今干脆伸手蒙住郁庭声眼睛,阻挡他探寻的视线:“有这么好看吗?再看要付钱了。” 郁庭声拉着他手腕拉下来,只当是这人也明白为悦己者容,他拎上大衣:“走吧。” 保时捷车开出车库,往城郊去,是晴冷的天,顾叙今坐在副驾,竟有一丝紧张,抛开郁庭声的关系,面对前辈,总不由得要反思自己在这行做得如何,有没有尽心,是否辜负前人心血。 郁庭声也一路无话,昨夜是几年来一月一日里唯一酣眠的一天,没有雷雨入梦,只有小时候学骑车,郁庭声回过头,看到父母笑着在他身后的模样。 新年第一天,墓园冷清无人,松柏在风中轻摇,郁庭声买了束母亲喜欢的绣球,身后跟着顾叙今,拾级而上,在墓碑前站定。 顾叙今落了几步的距离,站在几层阶下,给郁庭声留一点空间。 郁庭声放下花,他几年没回国,每年只在国外往水里撒一束花,对着月亮说几句话,站在碑前一时踟蹰着不知如何开口,遥遥望了一眼顾叙今,转身过来开口:“妈妈,你总说男孩子也要注意仪表,我这一身怎么样,符合你的标准吗?我总觉得不如记忆里爸爸的样子,但没办法,爸爸有你帮他,我可没有。” 又对父亲说话:“爸爸,我觉得我现在比你帅一点了,不过妈妈应该还是会偏袒你,为了你的面子,我就装作认可吧。” 郁庭声不知道自己都乱说些什么,垂头轻轻笑了,抬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吸了吸鼻子:“这一年……说来话长,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讲完纪录片和罗汉寺的事,郁庭声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曾经怨过你们……但那不是你们的错,拍完这个纪录片,希望能把你们做的一些事介绍出去,也算是我这个职业的一点价值吧……” 顾叙今双手垂在两侧,不知站了多久,郁庭声一直在和父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于是顾叙今站得更直,明白估计是提到自己。 说完许多年来一直没说出口的思念,郁庭声看一眼顾叙今,开口:“还有,我不会再自己一个人了,和我一起来的人刚才已经提到过了,他不仅是你们的后辈,我也很喜欢他,今年我会搬回国内,以后会常来看你们,不要太想我,也别忘记想我。” 郁庭声蹲下又摸了摸墓碑,起身朝顾叙今走去,视线正好和顾叙今齐平,郁庭声眼睛微红,鼻尖也冻红了,一言不发埋头在顾叙今颈窝里。 顾叙今抬手揽住郁庭声的肩,轻轻揉着,郁庭声闷闷开口:“他们已经知道你这个人了,有点嫌你穷,我说了你好多好话他们才同意的。” 顾叙今叹口气:“那倒是谢谢你了,”又有心逗郁庭声开心,“不过,你没告诉他们咱俩是付费关系吗?赚了钱就用来养情人……” 郁庭声伸手捂住顾叙今的嘴,眸间一层水光未散,嘴角却不可自抑地勾了起来:“闭嘴。” 晨时起了雾,保时捷离开墓园时倒拨云见日,车先往幸福红小区,顾叙今拿上渔具,上吴汝泉家接人。 吴汝泉穿身儿方便衣服,拎上小马扎上了郁庭声的车,坐在后座觑前座两人,吴汝泉不了解郁庭声,但了解自家徒弟,郁导忙着开车,顾叙今总往旁边看,氛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吴汝泉轻咳一声,提起话题:“小郁啊,前两天我去京大,找了认识的老同学,整理出一些你父母当年在学校做的研究,论文啊图纸什么的,你需要的话改天去我那儿拿吧。” 郁庭声惊喜,他没和吴汝泉详细提过父母的事,偏头看一眼顾叙今,明白肯定是顾叙今和师父聊过,他虽一直躲避和父母有关的事,内心却在意,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像漫长冬日跋涉后的一口暖茶,他一时没回话,再开口时话音里都是郑重:“谢谢吴老师记挂,我父母要是知道有人整理了他们研究的东西一定很开心。” 吴汝泉不多说,不多时,车到顾叙今常来的鱼塘,三人拎着渔具下车。 吴汝泉问顾叙今:“怎么没叫上你那个壮小伙朋友?他钓得好,我上次没讨教完呢。” 顾叙今不肯在郁庭声面前承认自己钓不过秦彰,毕竟他那一屋子鱼竿郁庭声是见过的,总归秦彰不在场,顾叙今大言不惭:“谁说他钓得好,上次就是运气好点,我更厉害。” 吴汝泉一瘪嘴,一点不信顾叙今,慢悠悠走在桥板上,问郁庭声:“小郁会钓吗?之前钓过吗?” 郁庭声摇头:“第一次来,钓鱼实在是一窍不通,一会儿估计要让吴老师见笑。” 吴汝泉呵呵笑:“谁还没有个第一次呢,新手好啊,从零开始,进步空间大。” 清汤火锅一般的鱼塘上,三个小马扎并着排开,吴汝泉让郁庭声坐中间,会钓的一边一个,手把手教学。 郁庭声人聪明,极快学了基础知识,吴汝泉起身说抽根烟去,经过顾叙今身后,脚踢一下马扎,顾叙今会意说:“我去闻闻味儿。” 到了没人的地方,吴汝泉拿烟出来点着,开口:“说说吧,什么进展?我看你眼睛恨不得跟着小郁跑。” 顾叙今说是闻味儿,但郁庭声不喜欢烟味,他站在吴汝泉上风,手插口袋里,说:“你不都看出来了,还问我。” 吴汝泉留洋过,见多识广又开明,但在感情观上却保守,转头看着顾叙今:“我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过两个人在一起就得认真,你之前应该是没交过朋友,谈恋爱得奔着结婚去,小郁不容易,你俩要坦诚相待,有什么话别憋着,得说开,感情里不能有欺骗,真心才能换真心。” 顾叙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沉默着没接话,吴汝泉倒一愣,他随口劝诫,想到哪说哪,怎么还把人说沉默了呢,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顾叙今低头看着水里一串浮起的气泡,一直浮在脸上的喜色淡了点,他觉得吴汝泉说得对,郁庭声因年少旧事,对有钱人敬而远之,虽说他从家里出来,但逢年过节还是要回家,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一时想不出办法,顾叙今回去坐着,和吴汝泉一起继续教学,嫌不方便,把马扎搬近些,坐在郁庭声身后一点,双臂环过郁庭声的肩,手覆住郁庭声握在杆上的手。 郁庭声尴尬僵住,吴老师还在旁边,他用肩顶顾叙今:“你干嘛。” 顾叙今裹着郁庭声岿然不动,“躲什么,我跟师父说过了,”他压低声音在郁庭声耳边,“说我没钱过年,所以跟了你,他恨我不争,但无可奈何。” 郁庭声哑火:“那你认真一点,好好教,今天我一定要钓到鱼再走。” 一说起这个,顾叙今想起自己当时误会他和姚星洲,说:“之前,我以为我是你鱼塘里养的一条鱼,和鱼共情,差点戒了钓鱼。” 郁庭声哑然失笑。 又各自钓了一会儿,终于连郁庭声都有了收获,钓上来条小鲫鱼。 收了装备准备打道回府,吴汝泉走在前面,顾叙今郁庭声跟在后面,吴汝泉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开口:“小顾啊,最近我邻居们都在传我们那片要拆迁,也不知道真假,你赶紧帮我打听打听。” 顾叙今明白那房子对吴汝泉的意义,应了,郁庭声提着桶,桶里几条鱼,见过父母,真正挥别旧事,还第一次钓了鱼,沐着正午阳光,郁庭声心满意足。 一起在鱼塘饭馆吃了亲手钓的鱼,送回吴汝泉,只剩顾叙今和郁庭声,开车到一家咖啡甜品店,顾叙今先下车,替郁庭声拉开车门。 和缓的钢琴声中,新旧交替的节点,除了时光,连回忆和旧情也一并翻覆,明明短暂的时间,郁庭声却觉得那么漫长。 咖啡上桌,蒸起浓浓白雾,低头抿一口,郁庭声满足地轻叹。 “有这么好喝?”顾叙今靠在椅背上,长腿伸直,桌下两人小腿碰在一起。 郁庭声笑起来:“咖啡是苦的,怎么会好喝,只是我开心罢了。” 顾叙今伸手捋过郁庭声的唇,唇上沾了一点咖啡沫,郁庭声望着窗外的阳光,再转回时,眼神里带着坚定:“假期回去,虽然你们的项目还没结束,但纪录片就要开始后期阶段了,我希望它能成功,顾老师,你信任我吗?” 顾叙今目光灼灼地盯着郁庭声,他见过一开始藏着自己对古建筑的了解的郁庭声,也见过泪水中不甘心痛的郁庭声,他卖给眼前的年轻导演第一个摄像机,也见过郁庭声拍摄时专业、投入的模样,他知道郁庭声一定想纪录片成功,不只是一份肤浅责任心,更是为了他的父母。 顾叙今怎么会不信任郁庭声,他倾身,只轻声道:“祝你顺利。” 说罢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郁庭声:“一直是你拍我,我要拍一张你。” 按下快门后,郁庭声伸手拿过手机,起身询问店员小姐,店员小姐笑着接过,郁庭声拉过椅子坐在顾叙今身边,双手交握,拍下两人第二张合照——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作者的存稿见底了,已经在裸奔,如果明晚0点5分没有更新就别等啦,白天会更新,再次感谢大家投雷灌溉订阅哦~ 第36章 奖励一个吻 短暂的元旦假期结束,养心殿项目时间跨度大,纪录片并不追求面面俱到,按照计划安排进入半后期状态,一边继续拍摄新素材,一边整理已经拍好的素材,梳理后期思路。 郁庭声早就有意回国,国内地广物博,风土人情可供选材的地方太多,是纪录片创作的沃土,只是每每近乡情怯,这次趁着故宫项目,他动了组建自己团队的念头,如果能在这期间遇到合适的人选,他想收入麾下。 但郁庭声在国内实在没有资源和渠道,一早联系了闻朝岁,两人依然约在弇堂别墅会所。 闻朝岁穿件纯黑大衣,背着名牌包,围着条大logo围巾,在服务生指引下就座,和郁庭声打了招呼,郁庭声微笑着问闻朝岁:“喝点什么?” 闻朝岁没问有什么,直接开口点了杯咖啡,先递上一个小袋子,又把一摞装在她大包里的文件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假期去斐济带的一份伴手礼,这是一些公司合作过的后期团队,有公司自己的,也有外部团队,风格不太一样,赵老板不太了解你的要求,他的意思是让你自己选择。” 郁庭声接过道谢:“谢谢你的礼物,除了后期,我请你来一趟还有别的事,我听说你是学的表演,但为什么毕业一个片子也没拍就来做幕后了呢?” 闻朝岁把掉下来的碎发挽至耳后,撇了撇嘴,想开口又刹车,斟酌着开口:“也没有什么原因,学这个只是兴趣,真学了发现不太有意思,不好玩,就干点儿别的。” 郁庭声颔首,他双手十指相对,和闻朝岁接触下来,他觉得闻朝岁虽然年轻,但是靠谱,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总给人一种见多识广的感觉,便开口道:“我有意向组建自己的团队,不知道闻制片有没有兴趣加入。” 郁庭声又摊了摊手:“不过你也看到了,这个团队目前的状态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纪录片这个类型还处于基本无人问津的状态,播出后可能也没什么收益,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闻朝岁脸上有些惊喜,拍摄之初,她看过原来导演的大纲计划,无非还是宏大叙事,讲故宫历史和朝代更迭变迁,但郁庭声接手项目之后,纪录片切角变小,甚至拍了故宫员工喂猫打枣这种和项目毫无关系的事,她虽然觉得新奇,但又对成片不由自主抱有一丝期待。 闻朝岁沉吟片刻,她认识许多这个圈里的人,有一些人脉和资源,能不能赚到钱她不关心,只希望能做出一点成绩。 郁庭声多年习惯使然,和人交往过程中惧怕被人拒绝,闻朝岁一时没接话,他明白自己这提议风险远大于预期收益,便绞了手指,沉下视线端起咖啡喝一口,正想开口说拒绝也没关系。 闻朝岁利落一点头:“我干。” 说完又开口:“郁导应该有一些积蓄,但挖人组建有实力的团队需要的钱应该不少,我想投一部分,做个股东,怎么样?” 轮到郁庭声惊喜,他这些年赚钱不少,但是花钱也不少,积蓄不丰,他原本想先拍一些小规模片子,拿着片子去推销自己的团队,拉一些投资,如果一开始就能有资金,那起步会容易得多。 郁庭声睫角一弯,郑重地站起身,冲闻朝岁伸出手:“欢迎你加入。” 闻朝岁也起身和郁庭声握手:“我相信我的眼光,祝咱们能成功。” 两人握过手,一个团队拼上两角,闻朝岁想起她来时的疑问,上次她就想问但忘记:“郁导约在这里,应该是住这里吧,我也住这儿诶,你住几号,以后去你家串门。” 郁庭声惊讶,他想起来顾叙今说的,闻朝岁前夫极富,两人分手闻朝岁分得一笔钱,只是这钱的数额看来超出他的想象,能住起这么贵的别墅,还能说投资就投资。 “在最里面的10号。” 闻朝岁本来正翻着自己带来的资料,里面有她觉得不错的后期团队想推荐给郁庭声,闻言惊讶抬头:“真是10号?确定吗?” 郁庭声当然确定,道:“确定,不过是租的房子,而且租金太贵了,我正想联系中介,看看能不能砍价,如果房东不肯降价,我就得搬出去了,要养团队可不能住这么贵的房子了。” 闻朝岁眼睛忽然眯起,手上动作停住,本来假期结束僵硬的大脑上了油,飞速运转,她想起昨天晚上到家,和胡姐一起聊天,胡姐说起顾叙今让她送衣服的事。 胡姐说她实在好奇,忍不住分享给闻朝岁:“少爷的10号不是租出去了吗,为什么少爷会一大早在那里?” 闻朝岁答不上来,正想着找时间问问顾叙今,没想到答案送上门来。 这顾叙今,真有能耐,这才多久,偷偷摸摸居然登堂入室了。 闻朝岁瞥一眼郁庭声,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还什么房东、砍价,玩出花样了,她腹诽,但不轻易破坏顾叙今在外的身份人设,说:“反正试试嘛,房东肯定也不缺这点儿钱。” 郁庭声点头,认真翻起闻朝岁带来的资料,翻了一会儿,又听闻朝岁推荐,初步定下三个备选团队,又聊起组建团队的办公地点。 闻朝岁先排除写字楼:“咱们这种工作,自由度比较大,闲下来很闲,忙起来赶工也昏天暗地,写字楼不符合气质,我觉得艺术园区那种不错。” 郁庭声也同意,但他很久没回国,不了解有什么合适选择,闻朝岁虽然没参与过万世集团的事,但对自家公司部分项目有所耳闻。 闻朝岁说:“我听说过一个园区叫万象,设计得挺不错,改天可以去看看。” 郁庭声记下,告别闻朝岁,又给潘卫于哥小梁发消息,分别约他们见面。 潘卫先到,他肩负养家重任,郁庭声虽说得过国际大奖在国外小有名气,可这毕竟是个初创团队,他沉吟思考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郁导,我其实拍得挺一般,肯定和你在国外合作的摄影师没法比,你不嫌弃我我就很感激了,我愿意跟着你。” 郁庭声郑重谢过,送走潘卫,于哥和小梁一起到了,于哥一听完郁庭声的提议,压根儿不思考,兴奋地红了脸:“这是什么好事居然也能轮到我,也太棒了!” 郁庭声拦住他:“你再好好想想,别急着决定,虽然这行本来就不稳定,但我这里更没有保障……” “于哥说得对,郁导愿意带着我们,我们当然要干。”郁庭声话音未落,小梁细细的声音传来,郁庭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梁立刻低头搓起手。 “不过郁导,咱们这个团队有名字吗?郁庭声导演工作室吗?”于哥兴致勃勃地问。 郁庭声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还没想名字的事,我回去想想。” 又送走于哥小梁,郁庭声说了太多的话,克服羞怯讲述了几遍自己的想法和野心,实在有些累了,郁庭声一个人窝在会所卡座沙发里,他重情义,他们几位的技术不见得有多么好,但他刚空降接手项目时,对方就无条件信任他,他也终于有机会回报相同的信任。 不过最首要的还是把眼下的故宫项目做好,如果不成,那其他的未来、愿景就无从说起。 郁庭声打起精神,一件一件事办,先给中介打电话解决住的问题。 中介接了电话,一开口给郁庭声打招呼:“郁先生您好您好,就等您来电呢,咱们这个约马上到期了。” 郁庭声以为中介想推销他续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续约的事,我想问问有没有可能和房东商量一下,降点价,我很喜欢这个房子……” 中介着急打断:“我正想和您致电说这事,房东主动降价了,而且特地说这个价钱只能租给郁先生,估计是我那天和房东说您特爱干净,他觉得您是好租客来着。” 郁庭声心里一松,不用搬家省去他太多麻烦:“那现在的租金是多少?” 中介很开心,毕竟这事双方都高兴,虽然房租降了,但房东说中介费按原来的价给,他兴奋地说:“原来是二十万,现在是一万,房东说钱不重要,和您交个朋友。” 郁庭声一愣,这要求有些过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爱干净就愿意交朋友,总不能对方是个超级大洁癖,想和他交流打扫经验,他只好问:“请问交朋友是什么意思?” 中介在那头呵呵一笑:“不知道啊,房东先生是这么说的,但是又不给联系方式,我觉得您不用在意,说实在的,我干别墅租赁这么多年,有钱的先生小姐们高兴了根本不在乎钱。” 郁庭声谢过,房东已经降价太多,他倒不好意思提起另一件事了,他斟酌开口:“我想在书房挂一幅画,会选择最无痕的方式,不知道……” “没问题,房东说了您想干什么都行,您想想这么大方的房东,挂幅画算什么。“ 郁庭声挂了电话依然有些怔,房东太大方爽快,倒让他受宠若惊,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爱干净就能让房东先生如此青眼,不过倒也省去搬家麻烦,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解决住的问题,郁庭声又戴上眼镜,伏案写解说词初稿,半死不活的会所只有郁庭声一个人,钢琴声奏过几曲,再抬头时已近下班时间,郁庭声收拾了文件和电脑,开车出门。 假期刚结束,摄制组没来拍摄,故宫众人按部就班工作,顾叙今穿行大梁之下的空间,又蹭了一头的灰下班。 骑车到地铁站,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砂石金绿保时捷安静俯在路边,郁庭声从后视镜看到顾叙今,推门下车。 顾叙今锁好车回头,郁庭声笑着站在他身后,顾叙今抬手想碰郁庭声,被郁庭声又伸手抵住:“等一下。” 郁庭声踮了一点儿脚,抬手把顾叙今头发揉搓一通却义正辞严:“有灰。” 顾叙今头发凌乱,捉住郁庭声明显掺杂个人情绪的手吻一口:“有对象了就是好,下班都有人接了。” 冬日日短,保时捷穿行在渐次亮起的路灯光影下,郁庭声问起工作室名字叫什么好,顾叙今思考片刻说:“叫……有声怎么样?” 郁庭声趁长红灯间隙,偏头看一眼顾叙今,揪住顾叙今衣领拉近,在顾叙今唇角落下一吻:“好名字,奖励一个吻。” 顾叙今不给郁庭声抽身机会,立刻反守为攻,舌尖撬开郁庭声唇齿,终于尝到想了一整天的柑橘香。 第37章 兴师问罪 顾叙今下班前接到闻朝岁电话,闻朝岁一点儿不废话,上来就问:“什么时候把我们郁导搞到手的?” 顾叙今冤枉:“没搞到手呢,瞎说什么。” 闻朝岁离开弇堂会所后就直奔了自家公司,她对经营公司所知甚少,如果要当郁庭声工作室的股东和制片人,她觉得有必要事先了解一下各种流程和风险。 顾泽文听完没细问,派了位年轻的职业经理人专门帮她解决疑问,经理人了解完闻朝岁来意,自己先去查找相关资料,闻朝岁当甩手掌柜闲得无聊,给顾叙今打电话八卦。 顾叙今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闻朝岁嗤一声,言简意赅:“郁导今天约我聊开工作室的事,他说他住弇堂10号,胡姐刚给我讲了你一大早要衣服送去10号……不对,你不行啊,过了一夜还没搞到手。” 顾叙今抓重点,忽视闻朝岁的鄙视:“他要开工作室?” 闻朝岁:“嗯,看来郁导打算留在国内了,我也没问为什么。” 郁庭声父母与罗汉寺的联系除了顾叙今,目前还没有别人知道,顾叙今明白闻朝岁没正事,挂了电话,本想回家后问问郁庭声,结果中途被本人拐跑。 郁庭声藏不住事,车还未过几个路口,已经把要开工作室的事分享给顾叙今。 郁庭声一天为了自己的工作室努力工作,开车接上顾老师,甘愿做个司机,却不给乘客报地址的机会,眼见着保时捷从大道上向反方向转弯,顾叙今明白这车不是去幸福红小区,这是奔着弇堂别墅去了,顾叙今偏头盯郁庭声,郁庭声目不斜视:“今天好像有点分离焦虑,可能是想旧主人了,你去帮我安抚安抚它。” 顾叙今挑眉问:“它的焦虑一般什么时候发作,天黑之后吗?需要我过夜吗?” 郁庭声转移话题:“你那只鹦鹉自己在家可以吗?” 顾叙今轻笑:“当然可以,楼下老樊回北京了,他知道我备用钥匙藏在哪,让他上门喂喂。” 郁庭声“啊”一声:“那樊叔叔都回来了,我把小猫拐走是不是不太好,本来是你们两个轮流喂的。” 顾叙今偏头看着郁庭声:“人都拐走了,猫算什么,没事,我早跟老樊说过了。” 车到弇堂,驶入车库,郁庭声开口:“对了,我听你建议去找了中介,没想到我还没说什么,房东主动给我降了价,据说是因为中介告诉了房东我爱干净,不过实在是降了太多太多,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顾叙今在副驾上沉吟:“可能他认为你们有缘分。” 郁庭声开门下车:“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没有联系方式。” 顾叙今跟上,从郁庭声身后一把搂住郁庭声的腰按在身前,在他耳边说:“要联系方式干什么,你想和他交朋友吗?” 郁庭声被气流搅得发痒,挣脱无果只得说:“我没有,不想认识……” 顾叙今依然不饶人:“为什么不想认识,他人多好啊,降价那么多。” 郁庭声无奈捉住顾叙今两只手:“你到底想干嘛。” 顾叙今工作一天蹭了不少灰,回家后郁庭声指使顾叙今先去洗澡,顾叙今洗完澡,当没看见浴室里挂着的浴袍,赤裸着上半身,只下半身裹着条大毛巾就走出来。 郁庭声是一旦有了目标和计划,就会利用所有空闲时间去完成的性格,他迫不及待想推进后期,准备晚上加班工作,没花时间做饭,点了外卖,正提着两大袋外卖去餐厅。 路过浴室,顾叙今正擦着头发上的水往外走,饱满赤裸的胸膛上挂着水珠,他一迈步,水珠就顺着身躯的起伏流进浴巾的缝隙里,浴巾堪堪围住下半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暖洋洋的沐浴露味道。 郁庭声猝不及防,还没吃晚饭,先一饱了眼福,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顾叙今几步已经走至郁庭声身前,俯了身子啄一口郁庭声嘴角,见他双手都提着东西,手钻进郁庭声衣角挠他的腰,郁庭声气急败坏抬脚踩顾叙今的脚,被顾叙今一把抱了起来,抱到餐厅才把人放下。 郁庭声搁下外卖袋,和裸男亲密接触搞得他耳尖发红,伸手推顾叙今:“你快去穿睡衣,我给你买了睡衣。” 衣帽间里,除了几件新睡衣,还有好几件顾叙今尺码的毛衣、外套和长裤,郁庭声没打算当礼物,只是也和妈妈一样,觉得打扮另一方是件很有趣的事,正好顾叙今平时穿得随便,打扮起来更有成就感。 顾叙今在餐桌落座,一看桌上,居然是彪哥粥铺的粥和一家酒店餐厅的几样小炒,他翻搅几下粥,发现料是正常水准,不少但也不多,当下拿了手机给秦彰发信息问罪,地址是弇堂10号的粥居然没有特殊待遇,秦彰大喊冤枉,说他根本没看到地址。 饭吃到一半,门铃忽然响起,郁庭声想不到是谁到访,起身走到玄关,通话器接通,一位没见过的妇人站在门外。 “您好,请问您找谁?” “你好你好,我是住旁边8号的邻居,做多了桂花糖芋苗,想给邻居分点。” 郁庭声还没来得及回话,顾叙今出现在身后:“谁啊?” 话音未落,顾叙今已经看见监视屏里的妇人,紧急刹住脚步,门外站着的是他的亲妈闻琴。 不用说,肯定是胡姐已经把该说不该说的都告诉了闻琴,闻琴这是亲自上门打探来了。 顾叙今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郁庭声已经按开门,顾叙今就这么和亲妈四目相对。 闻琴的视线在顾叙今的睡衣上来回扫视,嘴角漾起可疑的弧度,又看向郁庭声,递过去保温桶装的糖芋苗,用一种顾叙今从未听过的和善友好的语气说道:“做多了,不嫌弃的话就请拿走尝尝吧。” 郁庭声接过:“当然不嫌弃,谢谢您!” 闻琴不恋战,干脆离开,郁庭声转身和顾叙今对视,眼中有惊喜:“我住进来还没见过邻居,没想到还分享吃的给我。” 顾叙今接过,“哼”了一声:“说不定是坏人,里面下了药,派个面善的来让你没防备。 这下郁庭声迟疑了,他犹疑地问:“啊?真的吗?” 顾叙今把糖芋苗盛出两碗:“逗你的。” 吃过晚饭,顾叙今收拾餐盒,等收拾完又喂了猫,出来发现不见了郁庭声。 推开亮灯的书房门,郁庭声坐在桌前,戴着副金属框眼镜,头上戴着监听耳机,袖子挽起两折,正蹙着眉专注工作,面前电脑两面大屏,一面放拍摄素材,一面是正在写的解说词初稿。 顾叙今转身离开,片刻后端了一杯热牛奶上门,轻轻放在书桌上,然后在书房里的沙发坐下,开始看师父吴汝泉给他的一卷手稿,多年前是吴汝泉到高中给学生讲课宣传,如今轮到顾叙今,他要备一备课。 顾叙今自认安静,可不知郁庭声觉得他存在感依然惊人,郁庭声盯着屏幕里顾叙今工作的模样,有时严肃,有时和同事玩笑,郁庭声几次跑神,要么想到幼时围观父母工作的情形,要么发现自己正盯着屏幕上顾叙今俊朗的眉眼,写词几次卡壳。 好不容易完成一段,郁庭声起身去洗漱醒神,回来时又工作一会儿,依然轻易被屏幕上的顾叙今勾走专注,困意也跟着席卷,郁庭声摘下耳机,起身走至沙发前,准备迁怒安静备课的顾叙今。 顾叙今放下稿子,轻轻一拉,让郁庭声跌在自己身上,郁庭声拒绝诱惑,推推滑落一点的眼镜,开始冤枉人:“我好困,但工作还没完成,都怪你,你扰得我没办法投入。” 顾叙今“哼”一声,手从郁庭声衣服后摆伸入,捋上那偏凉又光滑的脊背:“是吗?那我不能白领了这罪名。” 一番揉搓,郁庭声眼镜被摘下放在一边,唇间有亮亮的水光,困意全被赶跑,他红着一张脸软着伏在顾叙今身上,明白自己这不叫兴师问罪,这叫自投罗网。 郁庭声今日计划未完成,和顾叙今闹了一通,撑着顾叙今胸膛起身,要回去继续工作,顾叙今甚为不满,捉住郁庭声的手,咬一口郁庭声指尖:“你把我当咖啡因用吗?” 郁庭声只好捧着顾叙今的脸,低头回吻对方,顾叙今不满郁庭声柔和的力度,按住他后脑,轻咬住舌尖,帮郁庭声清醒了个彻底。 郁庭声继续工作,顾叙今也借了纸笔修改讲课稿,投入进去时间飞逝,忽然发觉没了键盘敲击声响,抬头发现郁庭声伏案睡着了,台灯映着他沉静的眉眼,一室寂然,正对着书桌的墙上已经挂上那幅测绘图纸。 顾叙今收拾了稿子,轻轻帮郁庭声摘掉耳机眼镜,把人抱起来,郁庭声迷迷糊糊醒来,睁了睁眼又倦倦闭上,窝在顾叙今怀里。 顾叙今把人放回主卧床上,松了手正要去关灯,半梦半醒的郁庭声忽然抬手揪住顾叙今衣角,咕哝着说:“别走。” 顾叙今握住郁庭声的手,轻声说:“我不走,做个好梦。” 小黑猫今天白担了分离焦虑的罪名,一夜安静,根本没叫一声,第二天一早,照例来卧房挠门,还没来得及抬脚,门从里面打开,猫被顾叙今一把捞起。 “不许叫。”顾叙今恐吓小猫后给猫放了粮,又准备了早餐,郁庭声酣眠一晚,神清气爽起床,吃过早饭,顾叙今去故宫上班,郁庭声联系摄制组,下午和故宫老师们见面,拍他们去学校讲课宣传。 闻朝岁发来的拍摄计划表没写具体是哪些学校,等摄制组的车跟着故宫的车到了地方,郁庭声向外一看,惊讶发现是他的母校,高中毕业后,他还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顾叙今先下了车,看着郁庭声下车后环顾四周,远远看不清他神情,顾叙今走到郁庭声身边,周围都是人,顾叙今没办法做什么明显动作,只抬手轻碰一下郁庭声:“还好吗?” 郁庭声在这所学校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但也留下过许多美好的回忆,故地重游,心中怀念胜过那缕暗影,他歪头一笑:“当然。” 顾叙今安抚地拍了拍郁庭声肩头,转身去和学校接待的老师寒暄,郁庭声的视线越过旗台和运动场,看到了一片沉寂静默的紫藤花枝。 一阵冷风钻过袖口,郁庭声忽然望向顾叙今,心头浮起疑惑,“我好像没说过我的高中是哪所,他怎么知道的?” 第38章 谨以此献 故宫方面沟通结束后,郁庭声和闻朝岁出面和学校老师沟通拍摄宣讲会的情况,包括学生肖像的使用等问题。 确认好一切事项,摄制组扛着设备进报告厅做准备,郁庭声寻找拍摄台上和台下的最佳位置,架好摄像机,根据报告厅灯光调整相机参数,暂且把心头疑惑压下。 等待少许,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入,报告厅一下子如火上沸腾的锅炉,直到学校老师登台,一声话筒啸叫响起才稍安静下来。 “同学们下午好,我先简单讲讲这场报告的来历,大家也知道,咱们学校和故宫一直有很紧密的联系,这场报告已经延续很多年了,每年都有一次,今天的主讲人是故宫古建部的顾叙今老师,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高中学业繁忙,有人在台下仰头小睡,有人抓紧时间看教科书,都当听报告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潘卫拉近镜头,顾叙今迈步走上台,穿着件深棕色灯芯绒西装外套,里面搭浅色衬衫,都是郁庭声买的,早上在顾叙今身前比来比去,帮他扣上最上一粒扣子。报告厅打一束追光,把顾叙今笼罩在一片明亮光影里。 顾叙今拉远视线,注视着阶梯报告厅的最后一排,多年前他正是在那儿认识了师父吴汝泉,收回视线,他环视报告厅,不紧不慢开口。 郁庭声站在台下阴影里,戴着监听耳机,目光锁定手中的监视器。故宫人的工作在外人眼里本就神秘而有趣,再加上台上人肩宽腿长,远远地看不太清脸,只显得轮廓更佳,抬起头的学生越来越多,交头接耳的杂音也逐渐消失。 顾叙今照例哄骗一通,他就是这么被骗来的,顺理成章继承优良传统,讲稿只字不提上梁钻地的辛苦和伏案修缮的劳累,大屏幕上放着精美的宫殿和华贵的文物,总之先把人骗进来再说。 讲到尾声,学生们已经目不转睛,随着屏幕上文物的变换发出惊叹,时机已到,顾叙今抛出拉近关系的杀手锏:“刚才只介绍了我在故宫的身份,其实这里是我的母校,十多年前我从这里毕业,第一份工作就进了故宫,希望大家认真学习,将来能有机会在故宫见到你们,谢谢。” 顾叙今又回答几位学生提问,从后台下台,报告会结束,和学校老师打过招呼,摄制组也退场,顾叙今走出后台,发现了在门外等待的郁庭声,郁庭声靠墙抱着手臂,长腿交叠,大衣顺着姿势向后滑开,露出一截腰,手里拿着顾叙今上台前摘下来的围巾,抬眸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读这个高中?” 顾叙今轻叹,他不正面回答,说:“走吧,去校园里转转,你应该好久没来过了吧。” 郁庭声冲顾叙今勾勾手指,顾叙今在郁庭声面前低下一点脑袋,让郁庭声把围巾帮他围上,围巾不是新的,是郁庭声常戴的一条,浸满了柑橘甜香,顾叙今出门前被郁庭声强制喷了些古龙水,现在两股味道混在一起难分难舍。 并肩走出报告厅,像校园情侣一般在校园里悠闲散步,郁庭声还是忍不住好奇:“你是哪一届,我们年纪差不多,说不定是同级。” 前方就是紫藤花架,顾叙今突然攥住郁庭声手腕,拉着他快走几步,迈进紫藤花枝下。 郁庭声眸光一闪,在这熟悉的地方,他似有所感,抬头等着顾叙今的下文。 郁庭声几次在顾叙今面前剖白自己,讲家庭讲学校,顾叙今终于有机会把自己摊开一页给郁庭声看。 “哎,怎么感觉说出口我就输了,”顾叙今觑着郁庭声俊秀的下颌,和十年前并无多少变化,只是人更白些,少了憔悴,多了成熟,“郁庭声,十几年前我就看上你了。”顾叙今盯着郁庭声,抬手帮他把扎到眼睛的几缕碎发拨开。 猝不及防,郁庭声的表情几乎一片空白,他感受着对面人的身高,感受自己仰头的角度,阳光从顾叙今背后跃出的轮廓,顾叙今成年后勤奋健身,壮了太多,轮廓虽有很大的不同,但同样逆光的角度,一样看不清对面人的五官,顾叙今俊朗的脸部轮廓和许多年前的记忆终于重合。 郁庭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不敢相信,想做最后的确认,他踮一点脚,抬手拉上顾叙今的围巾,和十年前拉他衣服领子一样。 顾叙今没等郁庭声有下一步动作,低头和郁庭声接了个深入的、成年人的吻,和他们的初吻不太一样,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空无一人的校园里,下课铃又响起,在空气里似乎震荡出无形的波纹,顾叙今放开郁庭声,抬手帮他抿掉唇边的水光:“你当年莫名夺走一个纯情少年的初吻,没有什么说法吗?” 郁庭声一直对那人感到抱歉,虽然那是他几次被耍、极度应激下的举动,但那个约他在紫藤花下的少年是认真的,郁庭声抿着嘴不看顾叙今,想起来什么,指指顾叙今身后树影:“那时藏在树后偷偷围观的是你朋友吗?我说不认识你,他们笑你了吗?” 顾叙今装作受挫极大,沉重叹一口气:“你还好意思说,他们到现在还在拿这事打趣我,哦对了,这里面还有闻朝岁,我天天被我妹嘲笑,面子都丢光了。” 郁庭声捂着胸口想压下笑意,想表现得沉重一些,好为顾叙今的初吻哀悼,但终究没忍住:“对不起,你当时一定很莫名其妙吧,是我不好,我看到树后有人,以为又是串通好来嘲讽取笑我的,一时激进,没想到误伤了……你这个纯情少年。” 年轻的男生们有无处释放的体力,拍着篮球从教学楼鱼贯而出,占领广场边上的篮球场,校园一下子有了生机,顾叙今和郁庭声并肩走在大道上,郁庭声走两步,转过身倒退着走,好把顾叙今上下打量。 怎么会是顾叙今呢,郁庭声藏着笑意说:“原来你对我早有预谋,十年过去怎么会还看上我,你的审美就没有一点儿变化吗?” 顾叙今抓住郁庭声胳膊,帮他避开地面砖缝,玩笑道:“是啊,我也纳闷儿呢。” 郁庭声转过身走路,歪头问身边人:“那你当年是怎么看上我的,我们有什么交集吗?” 顾叙今言简意赅:“佳能。” 郁庭声一时没反应过来,蓦地停下脚步,落后一点距离:“是你?” 顾叙今转头:“是啊,那台DV。” “你太好看了,”顾叙今直白地和盘托出,“我见你第一面就看上你了,我差点想把DV白送给你,怕你被我吓跑才没那么干。” 郁庭声此刻不得不信缘分玄妙不可言,顾叙今卖给他二手DV,他因此走上导演之路,回来拍纪录片,拍的正是当年的DV主人。 郁庭声蓦地叹气,眉目沉了下来:“我要是早认识你多好。” 可郁庭声知道自己没办法,他寄人篱下,姨父创业失败,不仅花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他白天忙着学习,放学了还要去小姨的小吃店打工,打工回家再学习到深夜,直到困倦地趴在书桌睡着,分不出一丝闲暇去结交朋友、处理人际关系,高中毕业时他几乎连同班同学都认不全。 学生撒得满校园都是,顾叙今拉郁庭声到一棵树后,借着遮挡揉郁庭声耳垂:“现在认识也不晚,我那时候连腹肌都没有,光长个子不长肉,要来没用。” 郁庭声抬手摸顾叙今腹部,感受了一下分明的轮廓,真心地认可:“有道理。” 间歇又到故宫拍摄几次,郁庭声选定一支年轻的后期团队,正式进行后期,赵修在公司后期团队隔壁给他辟了一间办公室。 开始之前,郁庭声又来故宫,和顾叙今一起,走过金砖墁地,望见大殿空寂无人,佛塔铜铃安静百年,古树参天,檐角如翼。 郁庭声写下解说词初稿的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时,窗外夜色如水,团队成员和他一起,一起对照剧本和拍摄素材,把零散的画面一点点串联起来,整理场记、调整结构。 剪辑从粗剪到精剪,画面不能无趣、不能说教,抛却纪录片惯常风格,要生动、细腻、活泼,常常推翻重来。 有人熬夜改镜头,有人一遍遍调节节奏,也有人在疲惫时递来一杯热咖啡,争论过,也笑过,但更多的时候,是默契地并肩坐在屏幕前,看着画面逐渐有了情绪和温度,剪辑室里只剩下屏幕的微光。 成片成形后,郁庭声又重新打磨解说词,让每一句话都更贴合画面,调色、字幕、特效、音乐、音效、旁白录制……每一道工序都被认真对待,等到声音与画面终于合为一体,纪录片承载的,已经不只是影像本身,还有他们在数个夜晚里付出的耐心、坚持与彼此的信任。 弇堂别墅的影音室,窗外大雪纷飞,玻璃上凝一片白雾,沙发旁的小桌上放两瓶汽水,一瓶雪碧一瓶可乐,小黑猫窝在郁庭声腿边,郁庭声按下播放,投影仪发出一束莹莹的光,邀顾叙今当第一个观众。 一开始,顾叙今为自己出现在大屏幕上感到尴尬,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够自然,一会儿后悔当时为什么说某句话,但很快专注进郁庭声的镜头语言。 故事从夏天开始,在飞雪天看自己穿着短袖,在炎炎夏日灌一杯凉茶,顾叙今和屏幕里的自己对视,那时的他在看镜头后的郁庭声,此时的他拥着郁庭声。 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第一集已经结束,投影暗下,顾叙今没说话,郁庭声紧张地转头,觑顾叙今的表情,问:“怎么样?” “真好,被冷落这么久,我心甘情愿了。”郁庭声为了在过年前完成片子,几乎废寝忘食工作,顾叙今连人影都见不到,如今终于看到成果,顾叙今真心实意地鼓掌,纪录片刚开拍的时候,他为了了解郁庭声的职业,曾挑战过几部,无一例外以催眠告终,顾叙今不知道纪录片原来还可以这样深入浅出、这样有趣生动。 郁庭声放下心来,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多日来支撑着他昼夜颠倒的肾上腺素退却,郁庭声疲倦地闭上眼,鼻头却一酸。 尽管他们只看了第一集,尽管第一集并无古建修缮的部分,但郁庭声知道,在他的心里,故事开始前的那一秒钟黑屏,会写着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我的父母。 顾叙今拿冰凉的汽水瓶轻碰郁庭声脸颊,郁庭声睁开眼,接过没有色素的雪碧,和顾叙今的可乐碰杯,离故事真正呈现给大众还有一段路要走,明天起又是新的旅程,但小船短暂泊岸了。 第39章 赔我领带 纪录片投资方是赵修公司,播出前的宣传、送审、广告投放等等一应事务交由公司去做,郁庭声根据送审意见进行修改后,纪录片终于定档。 故宫人激情在群里、社交平台上转发海报,讨论播出后可能的反馈,顾叙今没告诉大家他已经看过一部分成片,只说非常期待。 播出前,公司宣传部门准备组织一场小型观影发布会,邀请一些媒体和纪录片爱好者提前观看片段,根据实际体验撰写新闻稿和进行宣传,时间定在周末。 郁庭声前一段时间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后期剪辑上,成片交出去就放任自己睡了个昏天暗地,顾叙今一开始还想让郁庭声好好补个觉,主动睡到客房,结果整整一周过去了,郁庭声还没睡够。 司机只接送了几天罢工就算了,顾叙今早上出门上班时,推开主卧的门,郁庭声在被窝里翻个身,顾叙今俯身亲脸亲耳朵都没反应,摸腰摸腿也不睁眼,晚上回家,郁庭声要么还躺在床上看书,要么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睡着。 和努力工作的郁庭声反差太大,顾叙今都怀疑郁庭声是不是在影视公司被人调包了。 周五晚上,顾叙今下班回家,大雪又下了一整天,暴雪寒潮警报高挂,别墅庭院里的花树小径都被积雪盖了一层,窗外看出去白茫茫一片,路滑难行,顾叙今坐地铁回家,进门时卷起台阶上积雪,带进玄关几朵雪花。 郁庭声倒是没再躺着,他窝在沙发上,身上盖条毯子,戴着眼镜正看手里文件,茶几上摊了一桌子文稿,正为明天的发布会做准备,发布会有导演介绍和提问环节,虽然他非常了解自己的作品,但总担心遗漏细节。 郁庭声听见门响,坐起一点儿,视线还盯在手里稿子:“回来啦。” 屋子里暖洋洋,顾叙今摘掉围巾挂起外套,把沙发前滑落在地的几张纸捡起,一俯身,手撑在郁庭声身侧。 郁庭声头也不抬,他正为一句词的措辞纠结,拿不定主意:“嗯?” 顾叙今一把抽走他手里文件,郁庭声这才抬头,嗔怪看顾叙今。 顾叙今刚从室外回来,用冰凉的手摸一把郁庭声耳垂,郁庭声猝不及防,咬着牙“嘶”一声,两瓣唇微张,被顾叙今抓住机会压下来轻易撬开唇舌,一边吻一边摘掉郁庭声碍事的眼镜。 “嗯?”本来是甜,口腔却逐渐冰凉一片,室外冷得人发麻,顾叙今本想摄取一点温度,没想到现在连嘴里都冰凉。 顾叙今想退走,感受到郁庭声翘起了嘴角,郁庭声抬起手环抱着他脖子,继续把冰凉的气息渡过去。 郁庭声提神用的、含了一半的薄荷糖被顶进顾叙今嘴里,郁庭声这才松一点手臂,贼喊捉贼:“这么大人了还抢糖吃。” 薄荷糖在嘴里转了一圈,顾叙今舔了舔牙无话可说,问:“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 “唔,还不错,不过我好紧张,不知道会收到什么样的反馈。” “放心,一定没问题。” 郁庭声推开顾叙今起身,手里拿着介绍稿,兴致勃勃:“你来当听众,我彩排一遍。” 顾叙今在沙发上坐好,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郁庭声这几天养精蓄锐,穿着睡衣却神采奕奕,轻咳一声,语速不紧不慢,向第一次与这个故事相逢的人介绍来龙去脉。 从养心殿项目本身讲起,插入片子的社会意义和娱乐性趣味性,又讲拍摄手法、剪辑节奏,介绍配乐灵感,虽然含着希望媒体朋友可以多写些好话的意思,但不卑不亢。 不算长的介绍结束,郁庭声轻鞠一躬,再抬头时眉目间都是期待,片子很好,他准备得也很好。 顾叙今先鼓掌,又正襟危坐装作媒体,严肃发问:“请问导演,观众朋友都非常好奇,请问您有对象了吗?” 郁庭声“唔”一声假装思考:“应该……有吧,我也不确定。” 顾叙今起身,伸手一拉把郁庭声禁锢在身前,手摸上郁庭声睡衣扣子:“不确定?我帮你确定确定怎么样?” 郁庭声笑着推开他,又拉着顾叙今到衣帽间,衣帽间架子上挂着两套西服,一套墨蓝一套深黑,深黑的大些,是前些天郁庭声叫人上门给顾叙今量了体后买的。 观影发布会除了导演,故宫几位主角也会到场上台,虽然规模很小,也不是多么正式的场合,但郁庭声还是想认真对待。 “穿上试试。”郁庭声倚在墙上说。 顾叙今抓着衣服下摆掀起,慢悠悠脱了上衣,上身肌群随着动作起伏,手放在腰带上,眼睛盯着郁庭声,明明正经试个衣服,被他搞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暧昧氛围。 脱衣服的明明不是自己,郁庭声无端感觉被挑逗了,他无奈:“你快点儿,我饿了,试完去吃饭。” 顾叙今脱光衣服,穿上衬衫西裤,领带没有另配,郁庭声手划过玻璃柜里一柜领带领结,挑了条带暗纹的领带,不出挑但也不出错。 帮顾叙今把衬衫领翻起,领带绕过脖子,郁庭声纤长的手指灵巧穿行,完美的温莎结很快成型,一手捏住结,一手收紧,离得太近,顾叙今的角度只能看见郁庭声蓬松柔软的头顶和一点下颌。 西装穿上,灯下人肩背宽阔,起伏的肌群撑起衣服曲线,西装在腰部收束,掐着紧实的腰腹,长腿没在合体西裤里,领带裹着修长脖颈,头发未经打理,却添了一丝桀骜。 几步之外的郁庭声难以自抑地从上到下打量顾叙今,虽然人靠衣装不完全有道理,顾叙今这样的脸和身材,就算他曾经穿着裙子一样松垮的灰短袖,脸还是那张脸,没人能说他不是帅哥。 但西装的确和其他衣服不一样,顾叙今平时爱穿宽松衣服,西装贴合身材,胸腰臀腿的曲线都分明,顾叙今用自制健身器材努力过的身材裹在一层深黑布料下,漫不经心站在顶光下,像尊石膏像,光停留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腰腹湮没在阴影中。 眼前的人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没有想象中第一次穿西装的不适和局促,眉目舒展,带着一丝穿惯宽松、对合体衣服的不耐,像头自我放逐的头狼,骄矜而随性。 郁庭声直白地盯了一会儿,只后悔没有早一点强迫顾叙今穿西装。 顾叙今怎么会看不懂郁庭声的反应,他迈一步,低头凑近郁庭声,抓住郁庭声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只是看吗?” 郁庭声耳尖嫣红弥漫,顾叙今抓着他的手向下,西裤逐渐浸透体温。 顾叙今还要再添一把火:“原来郁导喜欢这种,怎么不早说,我砸锅卖铁也要搞一套,日日穿给你看。” 为了看清穿搭细节,衣帽间灯光极明亮,每面墙都嵌一面窄镜,忠实地反射着一切。 太亮了,郁庭声无处可躲,他无论往哪个方向转移视线,都和自己情动的面容狭路相逢。 睡衣本就没好好扣几粒扣子,顾叙今手掠过便背主般全开,郁庭声推不开,衣衫被除尽。 站不稳,靠在顾叙今怀里,西装面料微凉,白皙的肌肤贴在深黑上,更衬得粉白如玉,顾叙今使坏似的,停下动作问:“郁导演,只要是个穿西装的都行吗?” 郁庭声难耐且迷蒙地答:“不……不是,是你,才行。” 顾叙今得到满意的回答,加快手上动作,半晌,郁庭声一抖,卸力软在顾叙今怀里,额间沁汗,顾叙今不给他休息机会,又抓住郁庭声的手引导。 被按在镜子前,郁庭声脚尖绷起,全靠顾叙今手握着腰才能勉强站立,嘴里咬着身后人的领带,腿间又密密麻麻刺痛,耳边是急促的呼吸声,那关头,顾叙今一口咬住郁庭声肩头。 郁庭声简直不愿意睁开眼,顾叙今除了领带皱了,西装西裤连道褶子都无,自己身上却不着寸缕,他任由顾叙今给他套一件浴袍:“赔我的领带。” 顾叙今挑眉:“你咬坏的为什么我来赔。” 郁庭声一把揪住他领带,咬牙切齿:“你塞我嘴里的。” 后半夜,雪下得更大,气温骤减至近些天来的最低点,郁庭声和顾叙今出门时,和寒意撞了个满怀。 观影会在一家电影院举办,郁庭声到的时候,看到闻朝岁和潘卫于哥一起站在外面。 郁庭声笑着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寒暄,发现惯常没心没肺傻乐的于哥蔫蔫抬头看他一眼,也不开口和他热情打招呼,闻朝岁妆容精致,撇着嘴,脸上也没什么温度。 郁庭声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影院入口处摆了一块宣传板,几位带着制片公司名牌的工作人员在入口处维持秩序。 但实在没什么秩序好维持,除了已经就座的主创团队和故宫主角们,临开始仅剩几分钟,发出邀请函的媒体来了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天冷难行,纪录片爱好者也稀稀拉拉只来了几个。 郁庭声在后台看到影厅里座位几乎空置,怔然发愣,脸上的期待和喜色淡了,他怅然若失,是啊,纪录片这种东西,在国际上还能称一句叫好不叫座,在国内,完全还是既不叫好更不叫座的状态。 没有人看意味着没有收益,资本逐利,媒体追逐流量,这个纪录片除了一点儿虚无缥缈并不能带来收益的所谓社会价值之外,别的有什么呢? 郁庭声对自己的片子有信心,他知道自己拍下的镜头、把握的节奏、配上的解说词都能打破人们的偏见,但一开始就无人关注确实如同一盆冷水淋头。 发布会马上开始,顾叙今该去和同事们一起等待开场了,但他看一眼郁庭声,无法离开,郁庭声勉强冲顾叙今一笑,推他:“你快去吧,我没事的,我早想到会是这种场面,有心理准备,放心。” 主持人兴致不高地登台,他花了时间认真准备主持词,却没想到压根没什么人来,总归钱不能打折扣,他平淡念完开场白,大屏幕开始放预告片和精剪的片段。 郁庭声屏住呼吸,在幕后观察着大家的反应。 一开始反应比较热烈的都是故宫的老师们,他们会在自己或同事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互相打趣,然后逐渐沉浸。零星几个纪录片爱好者一开始没什么表情,逐渐却惊喜。 仅有的几个媒体连头都不抬,他们听令来走个过场,回去写些千篇一律的通稿,有人的稿子甚至听了个主持人开头就已经噼里啪啦写完,但逐渐被解说词或是台词吸引,一个个都抬起头。 郁庭声此刻相信自己酿出了好酒,也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一开始的宣传看来还要再想想办法。 第40章 好厉害啊 纪录片片段放映结束,台下掌声中,郁庭声款步登台,一身深蓝色斜襟西装,一条同色腰带环着瘦削腰身,驳领上别一颗宝石胸针,远些看,郁庭声浓密纤长的睫毛垂着,平添一丝疏离感,先鞠一躬致谢,再把准备好的介绍词不紧不慢讲出。 台下除了熟悉郁庭声的摄制组和故宫的老师,其他人没想到导演不仅年轻,还如此秀气精致,一时间咔咔的拍照声骤然响起。 介绍结束是提问环节,主持人话音刚落,角落一位观众立刻高高举起手,接过话筒起身开口:“首先必须夸一下,我个人觉得非常好看!和我预想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但画面配乐还有内容都很吸引我,我回去会帮忙宣传,播出我一定会追,真的很棒,不过,还有一个小问题,请问导演,片段里出现的那位姓顾的老师,后面还会有镜头吗?他好帅啊!” 台下响起笑声,故宫老师们落座的那一片,荣雪笑着轻推一把顾叙今:“说你呢小顾!” 没等郁庭声说话,观众又提高声音说:“我还没说完呢,导演您也好帅啊!干幕后真是太可惜啦,祝您拿奖!” 嗅觉灵敏的媒体人从传播学角度和普通观众达成了共识,从片段中已经能看出,故宫其他的老师各有魅力,但一开始就抓人眼球、能形成话题的一定是外表容貌出众的人。 一位记者知道今天的嘉宾有故宫的主角们,拿到话筒后便问:“请问故宫的老师们可不可以也上台,让我们拍几张照。” 顾叙今和同事们一起起身,扣上西装扣子,跨步上了台,站在郁庭声身边,昨晚试的黑色西装,只是换了条领带,刚和郁庭声对视,闪光灯一闪,被记录下来。 几天后雪后初霁,空气清新,阳光如同冰镇过一般,积雪消融,顾叙今下班回家,走过玄关,就看到郁庭声穿套纯白高尔夫球服,地板上摆着个室内高尔夫球道,手里握着根球杆,正跟着视频教程摆挥杆姿势。 顾叙今走过去:“大导演干什么呢,打高尔夫怎么在家里打。” 郁庭声生疏地掂掂球杆,略显僵硬地挥臂转胯,挥出一杆才说:“宣传的事我让赵修想想办法,他打电话说,和平台的一位总监牵上线了,这位没别的爱好,喜欢打高尔夫,赵修的意思是叫上他打场球,期间聊聊看能不能在平台上给个好的推荐位。” 郁庭声不爱运动,拍纪录片出外景有体力要求,他习惯晨跑,球类运动一概不爱玩,听说这位平台领导喜欢打起来势均力敌的对手,但郁庭声完全新手,只好临时抱佛脚。 一片假草球道上,郁庭声白衣白鞋,高尔夫球服贴身,裹着蜂腰长腿,顾叙今抱臂看了会儿,移步站在郁庭声身后,两手握住他的腰:“发力时机不对,不能先转胯再发力,这两件事是一起的。” 如果顾叙今说话的时候没有圈着他轻蹭他耳朵,郁庭声可能还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度,他一只手拎球杆,一手抓住顾叙今的手:“别闹,我得好好练,赵修说这位领导不喜欢对手太弱,我现在这样怎么跟他打啊。” 顾叙今下巴搁在郁庭声肩窝里:“你今天还在看入门教程第一节,这么短的时间来得及吗,那个赵修打得也不行吗?让他努力。” 郁庭声叹气:“赵修前两天伤了手,打不了球,只能跟着看。” 顾叙今扶着郁庭声手臂把他转过来,想了想说:“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出门,我给你找位师父教教你,高手,厉害。” 郁庭声狐疑:“你居然认识会打高尔夫的?” 顾叙今:“都这个时候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肯定比你在家瞎琢磨强。” 第二天一早,顾叙今开车,保时捷上了路,并不往城郊的高尔夫球场去,反而钻进繁华街区,副驾上郁庭声疑惑:“这路线对吗?我们到底去哪?” 顾叙今不答,车子驶入一片居民区,停好车,郁庭声推门下车,脸上疑惑更盛,这里怎么看也不会有高尔夫球场,难道是室内模拟吗? “走。”天冷,顾叙今帮郁庭声把外套拉高,遮住下巴颏。 七拐八拐,到了一片足球场一样的场地,绿草地,但没有足球球门,草地上反而插着一些小铁门,郁庭声疑惑转头问:“这是什么场地?” 球场边长椅上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看见顾叙今,纷纷扬声打招呼:“小顾来啦。” 顾叙今抬手回应,扭头对郁庭声说:“门球场地。” 郁庭声脸上迷茫不减:“门球是什么,和高尔夫有关系吗?” 顾叙今从场边拿起一根球杆递给郁庭声,初看这杆子和高尔夫球杆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短一些,头部像把方锤子。 顾叙今自己也拿一根,在手里掂了掂:“门球和高尔夫差不多,都是拿杆打小球,目标是进球门。” 郁庭声瞪一眼顾叙今,他还真以为顾叙今认识什么厉害的高尔夫球教练,这一球场全是行动缓慢的老年人,动作慢过树懒,估计一场下来,运动量还不如下盘棋来得多。 不过高尔夫本来就不是能速成的运动,郁庭声几近放弃,打算到时大方承认自己是新手,今日阳光透亮,就权当出来晒晒太阳,郁庭声研究一下球杆,问顾叙今:“所以门球要怎么打,谁来教我,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师父吗?” 顾叙今目光投向场边,场边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喝口保温杯里热水,伸伸腿,慢悠悠起身,冲着顾叙今走了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学生?”老太太围巾帽子裹得严实,戴双手套,手里握着球杆,上下打量郁庭声。 “没错,您比我技术好,交给您了,午饭前可一定得教会。”顾叙今推一把郁庭声,自己下了场坐着和门球队队友聊天去了,郁庭声不明所以,但仍礼貌上前问好。 “您好,我叫郁庭声,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柳,叫我柳姐。”老太太语调爽利,不多废话,拿杆子轻敲郁庭声的小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向前倾,保持身体平衡。” 郁庭声照做,混在一群老年人里,乖乖当起学生。 “握杆放松手臂和手腕,眼睛看着杆球和球门,成一线再打出去。” 郁庭声错过几次球门,终于进一球,老太太啪啪鼓掌:“不错,你比顾叙今有天分,他总收不住劲儿。” 郁庭声直起腰一笑:“是吗,多谢柳老师夸奖,门球还挺有意思,不用跑跳,适合我。” 老太太叉着腰站一边看着郁庭声击球,忽然开口道:“说说你那片子吧。” 球擦边滚进球门,郁庭声讶然抬头,虽不明所以,但开口:“不知道叙今告诉您多少,我是个纪录片导演,刚拍了部片子,主题是……” 柳老太太摆摆手打断他:“哎呀这些我都知道,那顾叙今都嘚瑟多久了,这球场里哪还有人不知道他们单位拍纪录片的事,我是问你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郁庭声停下手里动作,斟酌开口:“播出前正在宣传,不过纪录片受众少,效果一般,正在想办法呢。” 柳老太太瞥一眼郁庭声:“顾叙今说你拍得特别好,是真的假的?” 自夸总是尴尬,郁庭声答:“总之我付出了最大努力。” 老太太呵呵一笑:“那就行。” 郁庭声尽力推销:“等播出了希望您支持。” 老太太不接话,看他一眼:“我看你有天赋,能不能加入我们球队,那幸福红有顾叙今,出去比赛总有老太太叫好,搞得他们客场跟主场一样,烦死了,你来我们球队,帮我们也撑撑场面。” 郁庭声望一眼场边正和队友交流战术的顾叙今,丝毫没有犹豫,笑着答应:“没问题,您不嫌弃我没经验就行。” 顾叙今刚和球友交流完,起身准备进场,看见郁庭声手里拿着件衣服朝他走过来,那颜色,顾叙今不可能认错。 “怎么回事,就这么点儿工夫,你就叛变了?”顾叙今难以置信地抽走郁庭声手里衣服展开,鲜绿色的一件长袖Polo衫,上书五个大字——万福门球队。 郁庭声夺过来:“柳姐夸我比你有天分。” 顾叙今把冰凉的手冷不丁贴在郁庭声脸上:“你是叛徒,我要从今天开始和你势不两立,万福可是幸福红的世仇。” 郁庭声捉住顾叙今的手:“是吗?我现在打得可好了,要不要比试一场?” 顾叙今挑眉:“那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郁庭声思考一番,勾起嘴角,趁无人注意,凑近顾叙今,小声说:“我输了的话……晚上回家,可以叫你……” 郁庭声用气声说出那两个字,顾叙今喉结一滚,拎着球杆就上了场,挨个给队友老头老太太们加油打气,警告大家这场只许赢不许输。 一番鏖战,幸福红队的中坚顾叙今似乎是多巴胺还是荷尔蒙分泌过旺,失了准头,反而万福门球队中坚吴汝泉虽未到,但大家和新队友郁庭声一起齐心协力,居然赢了。 顾叙今立在球场边,像乌江边的楚霸王,头发花白的队友慢腾腾走过来拍拍他肩:“对不住,下次再战吧。” 郁庭声和柳老太太说笑着走到场边,老太太觑一眼顾叙今:“行了,别装了,你们本来就输得多,也不差这一次,小郁这个朋友我交了,下次记得带他来。” 顾叙今沉痛看柳老太太:“你们根本不懂。” 柳老太太不知缘由,总之要嘲讽对手,她爽朗大笑一阵,收拾东西回家。 球场人逐渐走光,郁庭声一只手拎着球杆,另一只手捅捅顾叙今肚子,忍着笑意说:“咱们也回吧?” 顾叙今长叹一声:“队友误我。” 郁庭声不留情面:“明明是你失误太多,总之你输了,短时间是听不到那个称呼了。” 郁庭声耳朵冻成红红的一片,顾叙今摘掉手套,搓了搓手,捂住郁庭声耳朵捂了一会儿,忽然盯着他眼睛凑近,没发出声音,只做了个口型:“老婆。” 郁庭声长睫一抖,着急了,扔掉球杆抓住顾叙今的手想把他手拉下来:“我没听到,你再叫一声。” 顾叙今扬眉一笑,不为所动,死死捂着郁庭声耳朵不放手,郁庭声无奈笑起来,伸手去挠顾叙今肚子。 顾叙今绷着腹肌躲避,又报复似地搓郁庭声脸,忽然绷着脸开口:“你去打高尔夫,是穿在家里穿的那套衣服吗?” 郁庭声点头:“是啊,怎么了?” 顾叙今蹙眉:“太好看了,不想让别人看。” 郁庭声哑然失笑:“那怎么办。” 顾叙今:“穿那个可以,但你得带上我。” 郁庭声爽快答应:“可以,别人能带家属,我也能带。” 到了约定那天,赵修和郁庭声在高尔夫俱乐部会所见面,郁庭声穿一身白,顾叙今跟在他身后背球杆,穿一身低调的黑。 赵修用眼神示意:“这是?” 郁庭声一笑:“我的球童。” 赵修无暇在意陌生人,他拉过郁庭声,颇着急地问:“你到底练得怎么样?” 郁庭声耸耸肩:“我尽力了。” 赵修叹气:“行吧,希望他今天就想获得一种碾压对手的快感。” 郁庭声不置可否,他觉得平台上好的推荐位应该根据片子潜力或质量来分配,只是打场球未免随便,本就没抱什么期望。 很快那位总监到场,叫周杭,四十多岁年纪,一看就爱运动,晒得黝黑,双方不废话,简单互通姓名后就上了发球台。 赵修小指骨折不能打,凑在周杭旁边:“周总,我看过片子了,拍得特好,真的,您看过我们送过去的样片吗?” 周杭眯着眼睛不接话,握着球杆摆好姿势,瞄着远处果岭方向瞄了半天,挥臂,“啪”打出一杆。 赵修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叫好再说:“好球!” 周杭眯着眼,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前,冲聒噪的赵修摇摇头,赵修蔫下来,感觉这人不好勾搭。 轮到郁庭声,周杭转过去,一看他预备动作,先失望三分,果然郁庭声生疏挥出一杆,没落在球道,去了长草区,周杭摇摇头,明显失了兴趣。 果然这运动速成不了,郁庭声冲赵修一耸肩,下了发球台,旁边站着的顾叙今抬了抬帽檐,从球杆桶里抽出一根,踏上发球台。 郁庭声惊讶,他这几天找了位教练,每天出门练球,顾叙今没提过他会打。 周杭也饶有兴致地看过去,且不论动作,贴身的高尔夫球服勾勒出顾叙今的肌肉,看起来起码是个经常锻炼的。 顾叙今望一下方向,双手握杆,摆臂转髋,触球送杆,球杆扬起,“啪”一声,球顺着果岭方向精准飞出。 “好!”周杭终于开口发出声音,他打量一下顾叙今,一下子眼神锐利起来,整个人眼见着都有精神了。 一杆打出,一行人坐上高尔夫车去打下一杆,赵修和周杭一辆车,郁庭声和顾叙今在后一辆上,郁庭声问:“你怎么会打?” 顾叙今:“之前当过球童,跟着看会了。” 郁庭声相信运动天赋这事:“怪不得你不替我着急,是不是早想好了要跟过来。” 顾叙今承认:“没错,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把他哄高兴了就行是吗?有没有具体要求,比如是输他几杆好,还是赢几杆好?” 郁庭声没听赵修说有具体要求:“就正常发挥吧。” 顾叙今:“好。” 打完十八洞,顾叙今总杆数七十八,周杭八十五,周杭打球数年,在业余玩家里逐渐找不到对手,没抱一点儿希望地来赴约,居然就这么输了,他找回了久违的激情和热血。 周杭看顾叙今眼神都变了,怀疑他是赵修和这导演找来的专业选手,扮猪吃老虎来了:“敢问您是什么职业?” 顾叙今淡淡把杆一收:“郁庭声导演的球童。” 打高尔夫的人里不少都是政商届有头有脸的人物,隐私观念很强,不轻易把自己身份暴露给陌生人,周杭虽然不信,但也不再问,打探顾叙今平时在哪个球场打、一般什么时间来。 顾叙今压一点帽檐,眼神跟着郁庭声:“郁导来我就来。” 周杭听懂了,终于迎上郁庭声,热情问他片子的事,想让平台往哪个方向宣传,郁庭声和赵修把计划告知完,周杭一一答应,又转回去看立在郁庭声身后的顾叙今:“您一定常来啊!” 顾叙今继续淡淡看着郁庭声,周杭连忙又转向郁庭声,违心地说:“郁导演,我看出您是新手,但您真的很有天赋!您多来打,一定很快就能感受到乐趣!” 郁庭声也违心地答:“谢谢谢谢,我一定常来努力练习。” 送走周杭和赵修,保时捷里,郁庭声眯着眼上下打量顾叙今,沉吟片刻:“顾老师深藏不露啊。” 顾叙今抱着手臂:“我早说了门球和高尔夫一脉相承,都差不多。” 郁庭声挑眉:“哪里差不多了,门球你可是输给我了。” 顾叙今抬手捏住郁庭声下巴摩挲:“我今天帮了你,郁导打算怎么谢我?” 郁庭声垂眸浅笑,忽地凑近顾叙今,贴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公你好厉害啊。” 顾叙今周身肌肉骤然一紧,一手捏着郁庭声下巴,吻上郁庭声说完这出格话后已经暗自通红的耳垂:“郁庭声,你球打得不怎么样,拿捏人倒是有一手。”《 》 40-50 第41章 放我下来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空气中已隐隐约约有了游子浮躁的归家意,郁庭声到公司做播出前的最后准备。 纪录片预告已在平台首页,看样子是周杭发挥了作用,位置还不错,但仍不算热闹,寥寥的点击和评论。 尽管每个人都付出了许多心血,但作品已经交出,人事已尽,是成是败到了听天命的阶段,郁庭声抛却杂念,和闻朝岁一起处理项目过程中的设备损耗、出差报销、后续分账的合同。 远处天空挂上了晚霞,郁庭声从繁杂的数据里抽身,捧着一杯热茶踱到窗前,眺望远处的街景,今晚第一集就将播出,他总还是有些紧张。 闻朝岁算账算得烦躁,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在家躺着做个大小姐,她揪着头发看着郁庭声的背影,走过去故意轻松地说:“哎呀郁导别紧张嘛,我有钱,实在没人看,亏本了我垫上。” 郁庭声回头,“你倒是大方,”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屏上闪烁着一条顾叙今发来的信息,郁庭声笑起来,“虽然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我现在要养家,能不能赚到钱还是挺重要的。” 郁庭声放下茶杯,规整了文件,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大衣,冲闻朝岁摆摆手:“我先走了,节后再见,预祝咱们纪录片播出顺利。” 闻朝岁无言以对,还养家,连她家的狗现在都知道弇堂10号金屋藏了个顾叙今,就郁庭声什么也不知道,她摆了摆手:“拜拜,替我跟我哥打个招呼,我妈让他过两天回家吃饭。” 郁庭声忽然意识到闻朝岁不仅是他的合伙人,还是他的小姑子,他推门的手一顿,转过身摸了摸鼻子,不大自然地问:“唔,你父母,知道有我这个人吗?” 闻朝岁掀起眼皮撩一眼郁庭声,她妈闻琴亲自上门打探过之后,回来还给胡姐和她激情分享见闻,闻朝岁嘴严,没说认识,只附和几句,她斟酌道:“知道顾叙今在恋爱,别的不知道。” 大多数人想起恋人长辈总会心虚紧张,怕入不了对方眼,怕得不到支持,郁庭声也一样,自己不仅是孤儿,工作也不是长辈眼里的铁饭碗正经工作,性别更不必说,他一下子紧张加心事重重,脚步虚浮转身出门,脑子里莫名担心起短时间根本不会发生的事,连伞也忘记拿。 郁庭声最近来制片公司频繁,一路有人和他打招呼拜早年,他一概微笑挥手,走过也不记得刚才到底是谁,乘电梯到了楼下地库,他那辆保时捷正停在电梯厅前。 驾驶座上的顾叙今看见郁庭声走出电梯厅,不知在想什么,地库极冷,但他大衣拿在手上没穿,穿着毛衣就走出来,顾叙今推开门下车。 郁庭声眼神放空,甚至没看见顾叙今,盯着地板走路,看到前方出现一双脚就想绕路,忽然被来人抓住手腕。 “嘘,别出声,”郁庭声抬头正想开口,被顾叙今一手指抵在嘴前,“我是绑匪,安静一点跟我走。” 郁庭声从虚无的担心和对片子要播出的紧张中回过神,他无奈抓住顾叙今手指:“今天是这个身份吗?” 顾叙今瞟他一眼:“听不懂,郁先生最好别想耍花招。” 郁庭声从善如流,任由对方拿走他的衣服,展开披在他身上,手臂穿过袖子,大衣领子竖起,乖乖被推上车。 坐上车,郁庭声想起来闻朝岁要他转达的事,转头说:“朝岁让我告诉你,你妈妈让你过两天回家吃饭。” 顾叙今闭着眼摇摇头:“不认识什么朝岁,我只是个绑匪。” 自从顾叙今扮过一次球童,回家还逼着他不许脱球服,和他演了一晚球童和金主,演上瘾了,每天都有新花样,郁庭声无暇紧张纪录片播出,顺着顾叙今,两手一摊:“那绑我想要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导演,片子还没播,一分钱也没赚到手,要钱可没有。” 顾叙今倏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郁庭声脸颊,郁庭声闭上眼,顾叙今却退开,伸手把郁庭声身侧的安全带拉出来绑上。 郁庭声睁开眼,顾叙今似笑非笑看着他,郁庭声伸手揪着顾叙今领子,不满道:“别扮绑匪了,应景一点,我当导演,你当小演员。” 手随即摸上顾叙今的胸,一路滑下来,轻声在他耳边说:“练得倒是挺好,你想演我的戏吗?” “想。” “有多想。” 远处有汽车骤亮的白光打来,顾叙今把郁庭声按在椅背上,唇碰上他侧颈:“可我已经是你的演员了,我是个演技拙劣的演员,面对镜头仍然不自然,只会演我本来的样子,但你是个很好的导演,我相信你,片子会成功的。” 郁庭声连日以来把对不确定性的担忧和期待藏得很好,连闻朝岁都以为他很放松,直到郁庭声在窗前沉默伫立了有点久,才察觉郁庭声原来也有些紧张,但顾叙今一直看在眼里。 郁庭声摸上顾叙今颈后的短发,闷闷地说:“谢谢你。” 良久,郁庭声忽然“嘶”一声揪着顾叙今头发:“别咬,留了印子我怎么出门见人。” 顾叙今不放:“这么冷的天,出门不许把脖子露在外面。” 郁庭声推他:“这么喜欢这味道干脆送你十瓶,你用香水泡澡算了。” 顾叙今咬完又舔:“我不喜欢那香水,我只是喜欢你。” 保时捷终于驶出停车场,外面从早上起一直下着大雪,却挡不住假期的热闹,路上堵得一塌糊涂,车塞在车道里缓行,顾叙今耐心告罄,在岔口上了小路,找了地方把车停好,和郁庭声步行。 雪下得太大,郁庭声早上来上班时带了伞,闻朝岁突然提到顾叙今母亲让他慌了神,把伞忘在办公室,他系紧围巾,把下颏都埋进去。 顾叙今拉过郁庭声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在积了一层雪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郁庭声回国没多久,一直不太认路,分辨不出方向:“我们去哪啊?” 顾叙今领着他转过街角,万世商场的大楼在雪中反射着冷冽的光,门前尽职的保洁人员扫净了雪,铺上地毯,门前人来来往往。 “去喝粥吗?”郁庭声好长时间没喝,还真有些想念。 “嗯,走吧。” 彪哥粥铺里,没有别的客人,秦彰正在柜台外面擦桌子,看见顾叙今推门,放下手里抹布招呼一声:“来了。” 顾叙今拉着郁庭声进来,帮郁庭声拍掉身上头上的雪,又勾着脑袋,让郁庭声帮自己拍雪。 时隔这么多天,秦彰已经知道顾叙今和郁庭声的事,明白顾叙今当时那莫名的一通操作到底是在干嘛,但他对顾叙今倒掉他的鱼仍有微词,于是把抹布叠好,拉开一把椅子,冷不丁冲郁庭声打声招呼:“嫂子请坐。” 郁庭声脚步一顿,耳尖立刻发红,他悄悄瞥一眼顾叙今,不知如何回应。 顾叙今非但没有秦彰预想中的反应,居然看起来很受用,他冲秦彰一摆手:“瞎献什么殷勤,都让你干了我干什么。” 说完微微倾一点身子,向郁庭声伸出手:“老婆请坐。” 秦彰颇受冲击,把抹布一甩,转身就走,似乎生怕走慢了自己也变成同性恋。 私下里郁庭声偶尔也说些出格的话,但终究还是脸皮薄,他揪着顾叙今袖子警告:“在外面不许这么喊我。” 顾叙今:“这是室内,不是外面。” 郁庭声说不过他,毫无气势瞪顾叙今一眼才坐下,粥很快上桌,郁庭声一搅,发现不是预想中的海鲜粥,粥里只一根人参。 “为什么是人参粥,这能好喝吗?你的看起来倒是不错。”他挑眉问顾叙今。 顾叙今慢条斯理喝一口自己的薏米绿豆粥,才盯着郁庭声慢悠悠地说:“给你补补,至于我,我得泄泄火。” 顾叙今眼神明明只盯着郁庭声的脸,郁庭声却无端觉得他把自己看了个遍,红晕一下子从脖子蔓延到耳尖。 和顾叙今在一起之后,自己确实有些不节制,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顾叙今花样虽多,但一直留着最后一步没做过,郁庭声又不好直白问。 大白天的思绪发散到这儿,郁庭声感觉自己整个人马上要蒸发了,连忙欲盖弥彰低头喝粥,人参粥出乎意料味道还不错,他喝了几口,抬手一看表,到了纪录片播出的时间。 小店不知为何今日没有其他客人,玻璃门外大雪纷飞,暖黄的灯光透出去,照亮一方小天地,雪扑上台阶,又静静落地。 顾叙今抬手指指角落里挂着的电视机:“看。” 平时这里中老年客人多,都放些新闻联播和家长里短连续剧,郁庭声抬头,熟悉的片头闪过,他在国内第一部作品开始播放了。 第一集的内容已经和顾叙今一起看过,郁庭声仍有些紧张,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脸上红晕褪去,嘴唇甚至有些泛白。 顾叙今起身,拉开郁庭声身边的椅子坐下,握住郁庭声的手。 郁庭声不用抬头,只听配乐都知道现在的画面是什么、接下来的片段是什么,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下来,轻声说:“我很开心,谢谢你的DV,让我们有机会重逢,让我经历了我目前的人生里,最喜欢的夏天、秋天和冬天。” 顾叙今破坏气氛,刮一下郁庭声鼻梁:“这么早就煽情,万一火了、拿奖了你准备说什么。” 一集不到一个小时,倏忽而逝,顾叙今和郁庭声都看过第一集,陪着秦彰又看一遍,结束时两个人紧张又期待看秦彰反应,秦彰挠挠头:“还挺好看。” 顾叙今踹他椅子:“嘴这么笨,怎么找到对象的。” 秦彰冤枉地看向郁庭声,希望嫂子是个明事理的:“我高中都没读过,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是真的挺好看的。” 郁庭声果然比顾叙今明事理,他笑着颔首:“谢谢彪哥。” 郁庭声的手机震动亮起,故宫和摄制组的群聊、摄制组的大家、制片公司的后期和宣传部门纷纷发消息庆祝播出,郁庭声一一看过,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走吧。”郁庭声和秦彰告辞,走出粥铺,冷不丁被招牌上的雪花落进脖子,冰了一个激灵,被顾叙今打趣,雪倒是停了。 从粥铺小巷走出来,万世商场彻夜长明的大屏几乎照亮一片天,雪停之后,商场广场上许多人在此驻足。 郁庭声顺着人们的视线一抬头,发现租金昂贵每分钟以万计的大屏幕上竟然在放他纪录片的精剪片段,他讶然:“公司的宣传铺得这么广?” 身旁的顾叙今没接话,勾着脑袋用力跺了跺脚,看起来是想把鞋上的雪跺掉。 郁庭声正观察路人反应,手机忽然响起,是赵修,一接通,对面的赵修甚是激动,郁庭声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你早说你认识柳维娟和万世的人,我还费这工夫找什么周杭啊!他算个屁。” 郁庭声诧异:“你在说什么?” 赵修纳闷了:“柳维娟啊,之前的文宣系统上的大领导,退休了,但说话管用,你真不认识?” 郁庭声:“不认识啊?怎么了?” 赵修“嘿”一声:“奇怪了,宣传部门说第一集播出之后,好几个大媒体帮着宣传,我私下打听,都说是老领导柳维娟推荐的,她说认识导演,片子又好,让大家多关照来着,哦还有万世,万世也和你没关系吗?” 郁庭声抬头看一眼万世商场上的大屏,寸土寸金的地段,大屏还在播精剪片段,顾叙今的脸偶尔出现,放大这么多倍更是帅得诱人。 挂了电话,郁庭声依然迷茫,顾叙今抬头专心看大屏,也不关心谁打的电话、说了什么。 回家路上,郁庭声想了一路,还是没想通怎么回事,他以为是赵修投放的宣传,可赵修以为是他,但他在国内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说认识我……姓柳……” 临到别墅门口,视线掠过庭院里的门球杆和高尔夫球道,郁庭声忽然一把揪住顾叙今袖子:“柳姐姓柳!不会吧……” 顾叙今抬手摸摸郁庭声的头:“亏你想了这么久,柳姐要伤心了,我看你还是早点叛变,幸福红欢迎你。” 郁庭声跟在顾叙今身后进了门,立在玄关没动,倚着玄关柜,抱着手臂,歪头盯着顾叙今。 顾叙今换了拖鞋一起身,发现被人盯着,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换鞋啊。” 郁庭声沉吟:“你突然带我去打门球,自己不教,给我找了位柳老师,偏偏这位貌不惊人的柳老太太是退休的文宣大领导……顾叙今,你是不是有什么瞒……” 尾音被吞下,郁庭声惊呼一声,因为顾叙今掐着他的腰,把他抱上玄关柜子上坐着,郁庭声碰倒了挂钥匙的小摆件,一声清脆声响。 “你要干嘛,放我下来。”郁庭声无力挣扎一下。 顾叙今弯下腰,手握住郁庭声的脚踝,帮他把鞋脱下来,又不给他穿上拖鞋。 顾叙今手从脚踝移上小腿,俯身凑近了准备吻郁庭声,忽然被郁庭声抬脚踩在胸膛上,无法再靠近。 “你别打岔,我还没问完呢,顾叙今,你和柳姐是怎么认识的?你的高尔夫真是当球童的时候练的吗?” 高尔夫球打得极好,可那晚演球童,郁庭声问他一次工资多少小费多少,顾叙今居然答不上来,可这是连郁庭声都知道的事,郁庭声高中家里缺钱,了解过各行兼职的工资情况。 认识隐退于市井的政界大佬,顾叙今一个普普通通拿死工资的上班族,又哪里来的人脉呢? 一室寂静,似乎能听见窗外雪从枝桠间簌然落下的轻响。 顾叙今望着郁庭声的脸,明明是在猜疑,可郁庭声瞳仁里毫无不信任,依旧灼灼,和以往注视着他没什么区别。 顾叙今悲哀发现,自己随性活了小半辈子,忽然如此畏首畏脚、瞻前顾后起来,怕郁庭声真的不能接受一个富贵家庭,更怕郁庭声会怪罪自己一直隐瞒。 顾叙今攥住郁庭声蹬在他胸上的脚踝,轻叹了一口气,对上郁庭声的视线:“我以后都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郁庭声轻眨了几下眼,半晌,他的脚收了力垂下,盯着顾叙今,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近:“求人的话,态度要再好一些哦。” 顾叙今又叹一口气,托住郁庭声的臀,把他一下抱起来,头拱着郁庭声的颈窝:“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老婆。” 第42章 一起洗澡 极远处不知何处,忽然有烟花声响,春节假期来了。 顾叙今回幸福红小区,从樊老头那领走了他的鹦鹉,养在别墅阁楼上,又把自己的东西也打包,彻底住进了弇堂别墅。 除夕一早,阳光透过一层纱帘覆在床上,轻暖的羽绒被里,郁庭声把头埋在顾叙今胸前,只露了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顾叙今轻轻一动,郁庭声立刻“唔”了一声,顾叙今缓缓揉搓着郁庭声的脖子。 “嗯?”郁庭声睡眼惺忪,任由顾叙今吻在脸颊上。 “快起床。”顾叙今又舔郁庭声耳垂,想让他快点儿清醒。 纪录片播出前,郁庭声在脑海中详细想象过数据和任何可能的反馈,真播出后,反而主动隔绝所有的信息和讨论,每天在家喂猫浇花练门球,人在别墅里到处跑,手机从不带在身上,提前体验了一把退休生活。 当然年轻人的退休生活是不包含早起的,郁庭声半睁着双眼坐起来,看了一眼表,又看着顾叙今站在床边穿睡衣,懵懵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顾叙今穿上睡衣,双手撑在郁庭声身体两边,俯身说:“今天见见我妈好不好?” 郁庭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过来顾叙今的话,眯着的眼睛睁圆了,手握成了拳,磕磕巴巴地说:“可以……可以啊,今天吗?” 顾叙今:“嗯,今天是除夕,本来要回家,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儿,中午我回一趟家吃个饭,下午把我妈和妹妹带过来,一起在这儿吃个晚饭吧。” 郁庭声长睫抖了抖,抿了抿嘴,紧张两个字几乎立刻写在了脸上:“你妈妈接受我们这种关系吗?” 顾叙今揉着郁庭声后脑:“嗯,我妈很好说话的,更何况是你。” 郁庭声移开目光,手在膝盖上滑动:“好突然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顾叙今说:“就是怕你提前就开始紧张担心,毁掉一晚上好眠,才不提前告诉你,什么也不用准备,没什么可担心的。” 郁庭声稍微放下心来,魂不守舍吃完早餐,在院子客厅餐厅到处转,把所有没有摆正的物品一一摆正,又到衣帽间找正换衣服的顾叙今。 “我穿什么好?你妈妈喜欢什么风格的,是不是应该朴素一点,这件怎么样?会不会太亮了,还是这件?” 顾叙今拉过郁庭声:“你到底紧张什么,我叫她们来只是想热闹热闹,你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完美又优秀的人,而且我们的关系也不需要她们的许可和认可。” 郁庭声垂下眼眸:“我……我只是很想融入你的家庭。” “我从那时候起就没有家了,在国外的时候,每到春节,我的同事都会祝我节日快乐,可我感受不到那是一个节日。” 郁庭声又抬眸:“自从回国遇到你,我已经找到了一点家的感觉,现在你告诉我,我有机会融入一个更大的家庭,这是我的所求,我当然会紧张。” 顾叙今怔忡一瞬,伸手抱住郁庭声,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别担心,她们会喜欢你。” 中午,顾叙今出门去嶽庐会所,和顾家人聚餐,照例听些试探催婚,左耳进右耳出,一餐结束,顾叙今和闻琴闻朝岁一起走。 “你们去的时候记得穿便宜衣服,不许问他父母的事,不许……” “好了好了,早记住了,就你事多。”闻朝岁翻个白眼,挽住闻琴胳膊。 闻琴倒是也紧张:“我的身份是什么来着,你再说一遍。” 顾叙今把郁庭声高中因家里穷被霸凌的事告诉两人,让她们装一下普通人,闻琴表示理解,蹙着眉掰着手指背自己的人设:“家庭主妇,这倒是好记……家里没有佣人,没有没有,住在万福小区……” 闻朝岁捅捅顾叙今,悄声问:“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不是什么你们之间的小情趣吧?你又不是什么逃犯,别人就算了,你连你对象也瞒着吗?” 顾叙今言简意赅:“郁庭声,树才高中高三一班,基金会奖学金学生。” 闻朝岁皱眉思考:“居然是咱们高中的奖学金生啊,那我相信了,我亲眼见过班上同学欺负一个也是奖学金生的女生。” 顾叙今瞥她一眼,似乎想找回一点面子,忽然又说:“他和我是同届,就是那个我告白的对象,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最终人还是我的。” 闻朝岁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她夸张地捂住嘴巴:“啊?” 三人回了别墅,顾叙今回10号,两位女士回家换衣服做准备。 顾叙今换了鞋进门,看到郁庭声洗了澡,头发还有些潮意,穿着件格纹毛衣,白色长裤,摘掉了所有平时习惯戴着的项链和手链,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端坐在沙发上,像个雕塑一样发呆。 转头看见顾叙今回来,郁庭声立刻起身:“伯母来了吗?” 顾叙今俯身把缠着他脚腕的猫捞走抱着走过来:“没呢,稍后就来。” 郁庭声惊慌地伸手抵住凑过来的顾叙今胸膛:“你快把猫放下,它掉毛。” 顾叙今只好把猫收进围栏,凑上来双臂环住郁庭声:“我不掉毛,你抱抱我。” 郁庭声不为美色所动,他紧张地抿了抿嘴,想推顾叙今:“她们马上来了,你快放开……” 顾叙今充耳不闻,一口吻在郁庭声颈侧,发觉没了柑橘味,抬头问:“怎么连香水也不喷了。” 郁庭声:“担心你妈妈不喜欢男生喷香水。” 顾叙今叹口气:“早知道不让她们来了,这除夕佳节,就咱们俩,做点儿有意思的事儿多好……” 门铃正在这时响起,郁庭声一抖,推开顾叙今:“她们来了。” 顾叙今打开门,闻琴借了胡姐的衣服,朴素地站在门外,见是顾叙今来开门,正失望往里瞥,一个清瘦俊秀的男人出现在顾叙今身后。 “伯母好,我是郁庭声。”郁庭声向闻琴伸出手,嘴角的弧度稍有些紧张。 闻琴却一只手揽过郁庭声的肩,在他肩头拍了拍,直接给了个不过分亲昵的拥抱。 退开时,郁庭声却认出来,这不是那天送糖芋苗的妇人吗?他脸上露出一丝迷茫:“您不是那天的8号邻居吗?” 闻琴身边的闻朝岁道:“我跟我妈说顾叙今男朋友和我住一个小区,我妈好奇,上门看看你长什么样。” 郁庭声明白了,不由得又羞赧,想起来顾叙今那天穿着睡衣。 进了门,坐在沙发上,闻琴笑得几乎看不见眼,她实在是满意,郁庭声人又帅,白白净净的,气质又好,闻琴简直喜新厌旧,这不比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好,能当她儿媳妇简直是她运气太好。 可不知要聊些什么,聊自己怕露馅儿,聊郁庭声也有许多不能提的禁忌,扯些有的没的,闻琴开口:“小郁啊,你到底瞧上叙今哪点儿?“ 郁庭声手握拳放在膝盖,闻言看一眼坐在沙发扶手上的顾叙今,斟酌半晌才庄重开口:“不瞒您说,一开始是看上他长得帅,后来和他一起共事,总让我想起我的父母,他们职业相同,有许多相似,从来没说过自己爱这份职业,也没说过有什么责任心,却一直做得很好。” “他对我很好,我希望能和他一起走下去……” “哎呀,净说些我不爱听的,我是想听人损他,没想听你夸他,”闻琴温柔地笑起来,“你俩可千万好好的,我这把年纪,居然又白得一个儿子,真好。” 郁庭声明白他和闻琴目前仅有的联结只是顾叙今,所以更为闻琴传递出的温柔和包容感怀,他勾起嘴角,发自内心地笑了。 闻琴又问起他工作的情况,郁庭声几乎手足无措起来,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感受过来自长辈的温柔关怀,不知如何应对,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否妥当。 闻朝岁倒是也有话讲:“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啊,咱们片子在网上已经有了特别多讨论,播放量窜上去了不少。” 郁庭声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主动隔绝了纪录片播出后的相关信息,闻言问:“什么样的讨论,是好的吗?” “当然,讨论什么的都有,”闻朝岁瞥一眼顾叙今,“有说姓顾的长得帅的,有讨论故宫的工作有意思的,也有夸导演的,哎呀你也上上网,自己去看嘛,几乎都是夸的,不用担心!” 饭后,闻琴说要看他们的纪录片,屏幕上开始播放,郁庭声终于打开手机,上网浏览起和纪录片相关的讨论。 有人简单干脆,表白顾老师实在太帅。 有人赞扬其他老师,夸他们沉稳从容、幽默平和。 有人夸纪录片切入视角绝佳,不说教,反而极为亲和。 有人感叹这快节奏的时代洪流中,还有人如此简单纯粹,平和而勇敢,热忱而坚定。 纪录片播出几集,热度已经迅速上升,有了许许多多的自发宣传,人们在感慨故宫老师们专业的同时,也毫不吝啬地夸奖郁庭声记录下的镜头、写下的解说词,被人们截图、转载、称赞。 郁庭声看罢,吸了吸鼻子,抹去眼里将落未落的泪水,对身边的顾叙今轻声说:“怎么办啊顾老师,好多人向你表白,我的情敌太多了。” 顾叙今挑眉:“要不我注册个微博,告诉大家我已经名草有主,对方就是这片儿导演,勿扰?” 郁庭声笑了:“别人会不会认为我职务之便,潜规则你啊?” 顾叙今说:“随便他们怎么想,总之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看完片子,郁庭声经受一番来自闻琴的天花乱坠的夸奖,一起吃过晚饭,送走闻琴闻朝岁,门关上,郁庭声长舒一口气,转过身伸出手臂抱住顾叙今,整个人倒在顾叙今身上:“你听听我的心跳,是不是跳得很快。” 顾叙今把郁庭声拉开一点,伸手覆在他心口:“是有点快。” 郁庭声软绵绵地又倒在顾叙今身上:“我紧张得腿都软了,没劲儿走路了,你妈妈虽然很温柔,但比我想象得有气场。” 闻琴手底下还管着几个公司,虽然经常到处玩,但更多时候还是雷厉风行板着一张脸开会听汇报,装家庭妇女对她还是有些困难。 顾叙今说:“那我抱你去洗漱,既然是被我妈妈吓软的,我得负责。” 郁庭声轻打一下顾叙今:“你才软。” 顾叙今:“嗯?我软还是硬你不知道吗?” 说完顾叙今弯下腰,手臂穿过郁庭声腿弯,把他打横抱起,穿过走廊,用脚踢开卫生间门,把郁庭声放在洗漱台上。 郁庭声伸出手环着顾叙今脖子:“谢谢你把我介绍给你家人,我很喜欢你妈妈。” 顾叙今俯身吻郁庭声脸颊:“不必客气,想感谢我可以用实际行动。” 郁庭声耳廓漫上红晕,他眼神躲闪一瞬,望一眼浴室,轻声问:“一起洗澡可以吗?” 顾叙今在高中走廊上初见郁庭声,虽然轻易沦陷,倒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被拿捏得如此之深,顾叙今盯着郁庭声命令:“把衣服脱了。” 浴室明亮的暖黄光下,郁庭声羞耻得耳朵要滴血般红,他垂下眼不看顾叙今,抿了一点唇,双手抓住毛衣下摆,轻轻向上掀起,慢慢脱下来。 衣服扔在地上,顾叙今一把将郁庭声从洗漱台上抱下来,碰翻东西也不管,直接抱进浴室莲蓬头下,盯着郁庭声又命令:“帮我脱衣服。” 郁庭声碰上顾叙今衬衫纽扣,双手一颗颗解开,微凉的手指不经意碰到顾叙今灼热的胸膛。 顾叙今一把攥住郁庭声的手:“郁导之前给我戴麦克风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故意摸我?” 郁庭声赧然到极致,反而坦然起来,他撩起眼皮轻瞥顾叙今:“是,我那时候就看上你了。” 水声骤然响起,窗外是凛凛冬日寒风,浴室里蒸腾着灼灼热气,顾叙今蹭上郁庭声腿间时,郁庭声咬着嘴唇回头,极小声地问:“你为什么一直不……” “不什么?” “不进来……” 顾叙今几乎一颤,脑子里一直绷着的弦差点儿骤然崩断,他用了十成的克制,才轻轻扳过郁庭声的下巴说:“你也知道,我有事没告诉你,我怕……等我们没有隔阂,完全摊开的时候,我会彻底拥有你,现在就不要引诱我了,我的自制力没你想象得那么好。” 第43章 顾大少!!! “我去,看我扒到了什么,故宫纪录片当年开机启动会的合影!顾老师这造型真搞笑啊,不过还是帅惨了,他身边这个帅哥又是谁啊,穿西装太好看吧!我好喜欢这款。” “这西装穿得好贵气,脸也太好看了,到底是谁啊?纪录片里没有这个人啊?” “等等!好像是导演,有人发过她参加播出前那个观影会的照片,导演有上台发言,这儿还有视频。” “我去,导演也这么帅?不过这照片顾老师和导演为啥在含情脉脉对视啊?是我看错了吗?” 纪录片播出情况一片大好,热度直线上升,甚至上过几次热搜,涌入的观众越来越多,大家看过更新仍不过瘾,扒出来当时开机仪式、观影会的照片,本来冷冷清清没有任何波澜的旧新闻下一下子冒出来一大批人。 假期结束,工作室组建的筹备会议上,闻朝岁翻着网友的讨论,不怎么意外,看完捅捅郁庭声胳膊:“你也是火了,以后在网上发言注意言论。” 郁庭声早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关注,假期这些天他和顾叙今的手机就没停过,一直有久不联系的同学、同事发消息来,无奈道:“我本来就没有社交账号,不在网上发言。” 闻朝岁沉吟说:“那不行,我看还是趁热打铁注册一个,可以以工作室的名义,毕竟工作室也需要一个宣传渠道。” 郁庭声觉得有理,于是“有声纪录片工作室”发布了第一条博文,配图是一张郁庭声戴着监听耳机、拿着监视器,正在专注拍摄中的侧脸照,内容是感谢大家对纪录片的喜爱,希望大家能继续关注传统技艺的传承和匠人精神云云。 评论里立刻涌入一大批网友,发长评夸赞故宫纪录片的有之,期待导演未来作品的有之,求故宫纪录片拍摄花絮的也有。 郁庭声真正放下心来,投入工作室的筹备之中,不过故宫项目开了个好头,郁庭声的名字在圈里算是完全打了出去,招聘行政、财务等人员的启事一发出去,立刻收获一大堆简历。 郁庭声有野心,除了一些小成本细腻的人文题材,他还想拍可以真正比肩国际大制作的片子,这就需要更多的昂贵设备和人力,目前的资金缺口仍然很大。 会议上,赵修也在,赵修投了一部分,而且在圈子里有些人脉,答应帮郁庭声牵线搭桥,看看能不能拉些投资。 几天过去,答应了几个找上门来的采访,赵修也打电话来说他搭上了华阳资本的大佬,有意投资,组了个聚会,也有其他投资人和圈内人来,时间就定在明天,纪录片也即将播出最新一集,一切都很顺利,郁庭声正窝在家里剪视频。 这视频是他假期闲来无事,为了感谢柳维娟在初期宣传上的助力,询问过她本人意愿,高射炮打蚊子,端着摄像机拍了一部名为《门球纪实——万福大战幸福红》的一集短纪录片。 气温回升一些,但从早上起天空就阴郁浑浊的一片,云朵灰头土脸,太阳隐没,空气里满是纠缠不清的腥味,雨将下未下。 屏幕上的顾叙今赢下一球,喝过一口水,勾着嘴角坏笑着向镜头走来,不顾镜头后导演的抗议,硬要凑上来偷吻一口。 郁庭声被顾叙今表情逗笑,鼠标放在剪辑键上迟迟下不了手,干脆把片段单独摘出来另存,又重播几遍。 遮光的窗帘紧紧拉着,看不到外面的天空骤然亮起,闪电在极远处轰然坠落。 一室寂静中,郁庭声的手机忽然响起,闻朝岁打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接,又看到赵修打来语音电话。 窗外轰隆一响,似乎连窗棂都惊动,郁庭声猝不及防一颤,无端心跳如擂鼓。 雷声混着手机震动,郁庭声一只手接了电话,一只手无意识在膝盖上摩挲。 “喂,怎么了?” “你是有个小姨吗?” 郁庭声怔忡:“是啊,怎么了?” 闻朝岁语速加快:“有个自称是你姨父的人在各个平台发帖,说你……算了我发给你你自己看吧,现在你的关注度太高,已经引发很多讨论了,不过你看完也别着急,我会想办法公关。” 郁庭声惶然挂了电话,点开闻朝岁发来的消息,他的姨父,叫李山的人,发了长文指责最近大热的纪录片导演郁庭声,是个和养育他长大的家人断绝关系的白眼狼。 李山在帖子中说,郁庭声初中成了孤儿后一直由他们照顾,供吃供喝,供他上学,花了很多钱,才让他没辍学,没沦落到孤儿院。 又说他大学念导演系开销大,都是家里省吃俭用供的,没想到此人拿家里钱毕业出国后立刻和家人翻脸,直接断了联系,连自己亲小姨生病也没有回来看过等等。 又说郁庭声极有心机,当年李山欠债,郁庭声手里明明有父母的一套房子,却从来没和他们说过,任由亲姨父李山还不上钱进了监狱蹲了两年,现在他们仍欠债,郁庭声更是不闻不问。 李山晒出了郁庭声读书时的一些照片、家庭合影和身份证件佐证关系,不少网友认为可信度较高,一时间群情激愤,又有躲在暗处的网络推手添一把火。 网络流量前一秒还是一个优秀作品最好的助推器,下一秒就变成捅向人的尖刀,网友们纷纷开始抵制正在播出的纪录片,说后悔支持白眼狼拍的作品,作品评论区里、工作室的微博下,瞬间涌入大量网友,很多人单纯宣泄情绪辱骂,也有很多人发文表示失望,郁庭声的名字和纪录片关联,挂上了热搜。 郁庭声刚看完所有的内容,又有平台方、广告方的电话和信息涌进来,手机持续不断地震动,和着窗外一阵高过一阵的雷声,郁庭声控制不住地簌簌颤抖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视线几乎无法聚焦。 云终于不堪重负,雨倾盆而下,骤然坠地,天地仿佛被颠倒,郁庭声似乎一下子又回到那个雨夜。 郁庭声强撑着起身,茫然无措地想,要辟谣、要证明自己不是白眼狼,不过是不是该先给故宫方和工作室的人道个歉,或者还是先整理证据,可如此隐私、如此关系着自己淋漓伤疤的事,只是想一想,就难过疼痛地要疯了。 郁庭声扶着桌子一角,茫然伫立桌前。 书房的门被骤然推开,顾叙今裹着一身潮湿闯入,眉眼睫毛都被雨打湿,蕴着深沉、锋利甚至阴鸷的情绪,却在对上郁庭声视线那一刻融化。 “我没有……不是他说的那样,不是的。”家里暖和,郁庭声只穿一件单薄衣服,瘦削突出的蝴蝶骨抖动着,脸上惶然不安,摇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咕哝。 顾叙今一把抓住郁庭声双臂:“郁庭声,看着我,郁庭声!” 郁庭声抬起头,长睫翕动,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我给了他们钱的,我不是白眼狼……我不是……” 顾叙今:“我知道,我相信你,别怕,没事的,会没事的。” 手机仍在震动不息,雷声也不停,顾叙今伸手关了机,又捂住郁庭声的耳朵。 郁庭声镇定几分,轻轻拉下顾叙今的手:“给我倒杯茶好不好,我想把这些事都告诉你。” 顾叙今望着郁庭声:“我相信你,你一直没说一定有你的原因,不要为了别人强迫自己。” 郁庭声摇摇头:“我不能这么懦弱了,我可以躲起来不听不看不回应,但还有那么多辞掉工作跟着我的同事,我先把事情都告诉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雨仍然未停,窗外淫雨霏霏,郁庭声捧着一杯热茶,盖着一条毛毯,窝在沙发里顾叙今的怀抱里,缓缓开口。 “我刚到他们家的时候,他们还挺富裕,家里开公司,小姨对我也不错,但几个月之后,李山的债主和警察一起找上门,我小姨才知道他拿了家里和公司几乎所有的钱去赌博,还不上钱就搞诈骗,被抓进了监狱。” “出来之后还是老样子,每天不踏实生活就想着一夜暴富,家里没了钱,对我也苛刻起来。” “他们强迫我去打工,我每个月要给他们住宿费、餐费、学费,总之我必须把所有的课外时间都用来打工,如果没给他们钱,他们就会让我睡在地上、让我饿肚子……” 郁庭声声音闷闷地,他吸了吸鼻子:“我想过都这样了,干脆跑了算了,自己打工赚钱,租房子去住,可那时候看我未成年,没人愿意租给我,警察也直接把我送回家里。” “至于我父母的房子,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凭什么为了替他还赌博的钱卖掉?” “我大学毕业之前一直都在打工,不管多少,全给了他们,我就占那么小一点地方、吃那么一点饭,给他们的钱早该够了,可我工作赚到钱后,他还问我要钱,我不给就追到学校去。” “所以等我赚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之后,一次性给了他们,和他们约定,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之后我就拉黑了他们,也确实算断绝了关系。” 顾叙今揽着郁庭声,吻他头顶:“你做得对,说你忘恩负义,可哪来的恩和义?是他们贪得无厌。” 郁庭声握着杯子的手用了力,声音有些颤抖:“我其实很恨他,公司倒了之后,我小姨开一家羊脑汤店,我放学了就去帮工,有一次李山喝了酒,看到我就又打又骂……” 顾叙今感受到郁庭声在发抖,握住他的手打断:“如果你觉得说出来会好一点,可以告诉我,如果不是,不要逼自己。” 郁庭声轻轻捏捏顾叙今的手指:“我可以的。” “他骂我花他家的钱,还非要上学,害他每年掏好多学费,又骂我父母,我忍不住顶撞了他,他把我……把我的头按在一桶、一桶我正在洗的羊脑里……我至今都记得那血的腥味、窒息的感觉……” 那年抬起头的少年满脸鲜血,呕吐不止,泪水在殷红一片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惨白的痕迹。 郁庭声唇色几近惨白,他抖着手喝一口热茶,勉强压下喉间干呕。 顾叙今搂过郁庭声紧紧抱住,郁庭声埋首在他颈窝:“这么多年了,我觉得那味道依然跟着我,所以我喜欢喷香水,什么味道的都可以,好像可以压下去一点……” 顾叙今再听不下去,他抚摸着郁庭声的肩膀:“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他一定会付出代价,如果你不想把这些事摊开在外人面前,我可以另外找办法解决。” 郁庭声却一笑,回抱顾叙今:“谢谢你,老公听起来真的好厉害哦,但如果不公开,网友们不会真正地相信我,我不能让工作室处在这种环境和风险下。” 等雷收雨歇,郁庭声从一时的冲击中镇定下来,用顾叙今的手机和闻朝岁通电话。 闻朝岁刚想问一下具体情况,郁庭声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被顾叙今抽走,顾叙今去了门外。 回来时,郁庭声有些无奈又感动地看一眼顾叙今:“我没事,如果对着朝岁都说不出口,我怎么有勇气面对媒体的网友啊。” 顾叙今摸摸郁庭声头发:“嗯,我相信我老婆是勇敢的人,但少说两句可以省点口水。” 闻朝岁在电话里大喊:“我还在听呢!我有人权!别老婆左老婆右的。” 郁庭声连忙开口:“对不起,这件事我觉得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搜集证据,把所有事摊开来。” 闻朝岁也觉得对陌生人公开说这些事,对郁庭声来说,应该很艰难,但暂时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她发愁:“可都过去那么久,有些事不好证明,比如你打工的钱给他们,肯定都是现金,也没什么证据。” 郁庭声承认闻朝岁说得有理:“总之我想办法多搜集些证据,对不起啊,出了这事,工作室肯定会受影响。” 闻朝岁很生气:“你道什么歉!你是受害人诶!你也太倒霉了,你放心,我闻朝岁豁出去也要让贱人得到报应,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好好解决掉。” 郁庭声握着手机:“谢谢你。” 挂断电话,郁庭声起身走到顾叙今身边,环抱住他的腰,冷不丁道:“顾老师,你可以嫁给我吗?” 顾叙今顾不得别的:“等等,难道不是你嫁给我?” 郁庭声闷闷地笑:“好吧,那你可以娶我吗?我好喜欢你妈妈和你妹妹,我想当你的家人。” 顾叙今抓着郁庭声的手臂把他拉开一点,面对面注视着郁庭声,脸上写满了无奈:“第一,你张嘴就抢了我的台词,第二,你只见过我妈妈一面,未免太轻信,她以后是恶婆婆也说不定,第三,你只喜欢她们吗,那我是谁,隔壁邻居吗?第四,” “可以,我迫不及待。” 郁庭声手机关机一夜,早上终于开机,赵修的电话打了进来。 郁庭声接听,赵修急急忙忙地说:“你怎么关机啊,急死我了,算了,闻朝岁给我汇报过了,她说那个李山说的都是假的,我相信你,你们把这事好好解决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晚上的局!真的很重要,我就这么说吧,如果他们高兴了,愿意帮忙,那一个李山算什么,再来一百个也能搞定!” “我不管你现在状态怎么样,你晚上的时候一定打起精神,好好解释,让他们相信这事能解决,后面才好谈投资。” 郁庭声应了,白天和顾叙今一起,驱车回了一趟京大家属院,他以前怕姨父小姨发现,不敢来住,但在这里藏了很多他的东西,找了找之前的日记、在街上流浪被路人报警的记录等等。 近傍晚,郁庭声回家换好衣服,虽然是去见投资人,但聚会形式,不宜穿得太正式,于是穿一件暖白色轻薄飘逸的绉纱衬衫,大翻领设计,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锁骨窝里卧着一颗宝石项链,腰身妥帖地束进下身奶油白的休闲裤里。 又扣上一只银色腕表,转身摸摸坐着看他换衣服的顾叙今的头:“在家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说完转身要走,顾叙今抓着他手臂一把拉回来,一手环住郁庭声的腰,一手侧拉他衣领,在肩头吮一口:“穿这么漂亮,不想放你出门。” 郁庭声主动吻上顾叙今:“我要去拉投资,多赚钱,买了房子才能和你结婚啊。” 安抚完男朋友,郁庭声开着车,导航到赵修发来的地址,和赵修碰面。 车子从一排罩着黑色车罩的车中间驶入停好,立刻有侍者跑过来给罩上车罩,郁庭声不明所以问赵修:“这是干什么?” 赵修耸耸肩:“来这儿的大佬们隐私观念都强,怕别人通过车子认出来人呗。” 这地方没有招牌,入口处冷灰色的石墙上只一盏射灯,堪堪照亮地面上一角,环境幽暗,只看得见脚下的路。 郁庭声无端地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复盘他准备好的推销工作室的词儿。 赵修瞥一眼:“你是不是没来过这种地儿?放轻松,这是吃喝玩乐的地方,不是考场。” 侍者面无表情,像个冰冷的机器人一般询问他们的姓名,在纸质名单上核对过才放进去。 进了门,又是幽深曲径,角落里站着沉默的侍者,夜色掩映却只在地面有几盏灯,走在一起彼此都看不清容貌。 郁庭声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走在夜晚的大草原上,人视力不佳,看不清周围,一举一动却暴露在野兽的瞳孔之下,能听见疑似野兽的喘息声。 被侍者引路,转过不知多少个转角,推开多少扇门,侍者又推开最后一扇沉重的木门,自己站在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郁庭声和赵修走进,迎面一扇屏风,屏风前高柜上立着一个细颈花瓶,插一枝高洁荷花。 可屏风后却传来声声淫辞浪语。 郁庭声微蹙了眉,赵修冲他一摆手:“走啊。” 转过屏风,奢华靡丽的内饰,正中间一张大圆桌,人坐了一圈,初看倒是正常聚餐模样,可每把椅子旁都紧挨着,摆着另一把椅子。 郁庭声猝不及防,和离他最近的一个男生对上视线,男生下半身赤裸,正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扭动。 “哎呀哎呀,小郁导演可算来了,我是一番好等,快到我这儿来。” 主座上,一个男人身旁椅子空着,他拍拍扶手开口,这人看起来五十岁年纪,倒是没有发福,只是眼袋硕大,眼下青灰,脸颊肉松弛,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赵修小声说:“他就是孙元玮,华阳资本的老总,他爸是大官。” 看着陪侍的或男或女,郁庭声觉得一阵恶心,脸色沉了下来,孙元玮看他居然不接话也不笑,立刻收了笑模样,跷着二郎腿点了根烟:“郁导这是没见过世面?还是假清高?” “一天之前容你清高个一时三刻,我还算郁导有个性有自尊,就当情趣了,今天你马上身败名裂了还这样,未免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郁庭声脸色苍白,垂下的手在裤边攥紧了,他的证据实在单薄,这人说得没错,他还没有自信一定能证明自己。 周围人嗤笑起来,孙元玮站起来踱到郁庭声身边,冲着他喷出一口烟:“我看你长得漂亮,想着给你个机会,不然你连这儿的门都进不来,别不识好歹下我面子,是留下来,然后明天拿着你的投资高高兴兴走,还是现在哭着出这个门,这辈子别想再拍片儿,你选一个。” “呦,孙哥这是堵着门干什么呢?”郁庭声还没接话,门又开,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走进来,男人瞟了眼他和孙元玮。 看见来人,孙元玮立刻弯了一点腰,表情谄媚:“不敢不敢,二少怎么今天有空来了?” 来人摆摆手不回话,径直走向主位坐了。 孙元玮又转向郁庭声,抬手想勾郁庭声下巴,被郁庭声转头避开,孙元玮“嘿”一声,“别给脸不要脸!”又伸手想揪郁庭声衣领。 只是手刚伸到一半,身后的门再次打开,咣当一声巨响,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孙元玮被踢倒在地,碰倒墙边花瓶,头狠砸到椅子腿。 众人皆惊,郁庭声被巨响吓得一闭眼,再睁眼时,一个穿着西装三件套的男人大步走向躺在地上的孙元玮,皮鞋踩上他手腕,男人解开西装扣子蹲下来,手里盘着一串珠子,俯身轻声问:“哪个手碰的他?我没看清。”—— 作者有话说:我好土,我就爱看这种[求你了] 作者一言不发,只哐哐推进剧情,再次感谢大家投雷灌溉和订阅~ 第44章 不讲不讲 场面一片混乱,事情发生在一瞬间,被孙元玮撞到椅子的人本来端着酒杯,受惊酒洒了一身,慌慌张张起身:“怎么动手了?” 从男人蹲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和孙元玮说话的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有人起身去看孙元玮的情况,有人坐着大喊,声音从四面八方一下子重叠。 “你谁?!” “孙总?孙总没事吧,快去叫人!” “保安呢,这人怎么回事?你谁啊你,怎么上来就动手呢!” “谁啊这是,会所怎么管理的?” “快去拉开他啊!” 圆桌边的一个人起身,皱着眉头,手几乎要搭上蹲着的男人肩膀,一片混乱中,主座上的顾二少猛地起身,椅子“砰”一声被带倒在他身后,他身边的女人迟了一拍,做作地用手捂住耳朵,露出一个惊慌的表情。 顾泽文一脸不可置信,声带一震动,只发出了一个单调的音节:“哥?” 马上要碰到男人肩的手滞在中途,去拉人的那位疑惑回头,看向顾泽文的方向:“哥?顾二少认识他?” 一时间,圆桌边所有人的表情从对突发事件的震惊和有人闯入的愤怒中勉强换了种风格,迷茫一开始占了上风,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兴奋,脸上表情组合在一起,倒像一股脑把几大箱烟花炸上了天,不同颜色混在一起,堪称异彩纷呈。 一室寂静中,有人喃喃道:“顾二少的哥,那不就是顾家长子吗?” 这下所有人本来就被巨响吓得加速的心跳再次踩了油门,直线上升,在胸腔里轰隆作响,这要真是顾大少爷,那今天可算没白来。 顾氏神秘的未来掌门人,活在传说中的男人,每个人都知道顾家有这么个人,也知道未来顾氏要交到这个人手上,但没人见过他,越是神秘越是不出现越是有人好奇,顾大少在人们的市井传说中,平均每个月要少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时男时女、似人非人,偶尔帅得天崩地裂,经常丑得惨绝人寰,不然没道理被他爷爷钦定接班,但从来不露面啊! 本来还有几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端坐的人,现在被顾二少一声哥叫出去,屋里除了蹲着的男人和躺着的孙元玮,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想一睹顾大少的风姿。 就连孙元玮,磕破头和手腕被踩的剧痛反而让他肾上腺素加速分泌,酒意都褪了个干净,感觉自己沉湎酒色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反应如此迅速过,混乱中他勉强睁开眼,拼着头疼也要抬起脑袋,看一眼顾大少是不是真的和传说中一样没有鼻子。 有鼻子,而且很挺,特别挺,比珠穆朗玛峰还挺。 这是孙元玮被顾大少一钢笔戳穿手掌疼晕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郁庭声看着背对着他蹲着的男人缓缓起身,从西装胸袋里抽出口袋巾,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孙元玮脸上,系上西装扣子,轻掸下摆,然后低着头,慢慢转过身朝向他。 “二少?他真是你哥?你们家大少爷?”顾泽文带来的女人眼睛盯着突然闯入的男人,问顾泽文,“你没有别的哥吧?” “嗯。”顾泽文点点头,顾大少爷顾叙今如此神秘,以至于几乎变成都市传说的原因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我操,他真帅。”女人开口,嗓子也不夹了,也不装柔弱了,听得顾泽文一愣。 郁庭声几乎是整间屋子最平静的人,他不认识顾泽文,没听说过顾家,更没听说过顾大少的都市异闻,顾叙今有个弟弟也很正常,他穿着一身没见过的西装突然出现应该也可以解释。 郁庭声盯着顾叙今,向前几步,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这几天前还名不见经传、眼见着要身败名裂的小导演熊心吃了豹子胆,一把揪住顾大少的西装驳领,拉得他弯下一点腰,顾泽文身边女人难以控制地“哇哦”一声,只恨手边怎么没有瓜子。 “老婆,我可以解释。”顾叙今从善如流倾了一点身子,手揽住那小导演的腰。 “顾叙今!打120啊!” 小导演,不,顾大少的老婆语出惊人,他应该是整间屋子现在唯一还关心躺在地上的孙元玮的人,他急切地拉着顾大少的领子,看起来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又舍不得,于是只一脸的心疼和愧疚。 心疼他为了自己出头,愧疚是担心顾叙今因此付出代价,郁庭声刚才已经明白,这屋子里的人他都惹不起。 听了他的话,屋子里依然没人动,没人打电话,郁庭声又急又气,他们是都看不到有个人躺在地上,手正血流如注吗?如果晚一点送医留下什么后遗症,顾叙今要付出的代价会不会更大? 自从走进这扇门就被震慑住、懵立在旁边,一直没说一句话的赵修忽然上前拉了拉郁庭声袖子。 “怎么了?快出去找人!打120!”郁庭声和赵修的手机在进门前被收走,郁庭声推一下赵修催促。 “那什么,你不懂,这是顾家的大少爷。”赵修觑着顾叙今的脸色,小声对郁庭声说,他在高尔夫球场见过这男人,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是顾家太子爷。 “什么大少爷小少爷的,他受伤了!” “哎呀!这地方就算弄死了人也不会有人报警的!更何况这是顾少爷,你不懂就别闹了!”赵修飞速留下一句话,不敢离一下扎穿了一个人手掌的顾大少太近,说完就躲去了墙边。 顾叙今揽着郁庭声的腰,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老婆你听我解释好吗?” 郁庭声急得白皙的脸上泛出一抹红,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顾叙今的眼睛:“先送他去医院。” 孙元玮终于被送走,侍者们看着救护车远去,凑在一起感叹:“哇,传闻中的顾少爷居然是个这么善良的人,这种被别人欺负自己老婆的事,碰上其他人,估计手碰了废手,眼看了废眼,小头控制大头,那再捎带手儿废一个那东西,顾少爷就扎一下,扎完还给人送医院,简直太善良温柔了。” “我看是他老婆善良,顾大少看着有点妻管严啊。” “嘘,不讲不讲,少爷们都要面子。” 楼上包间里,顾叙今双手插兜,扫视一遍屋子,眼神在地上的血迹停留几秒又缓缓抬头:“要谈投资的可以继续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剩下的人大部分只是孙元玮朋友,日常来这儿消遣,根本不认识什么纪录片工作室,也没打算投资,可迫于顾家威压,只好围上来问郁庭声和赵修投资的事宜。 等郁庭声终于结束洽谈,走出包间,拉住一位侍者问:“刚才那位顾先生走了吗?” 侍者微鞠一躬:“顾先生说在餐厅等您。” 郁庭声跟着侍者来到餐厅,偌大餐厅无其他人,西装革履的顾叙今,一身纸醉金迷,非同凡响,正拿着张餐单研究。 他神情冷峻,下巴上一点钝刮胡刀留下的结痂伤口格外迷人。 今早郁庭声和顾叙今一起洗漱,看到他的老式刮胡刀颇感兴趣,兴致勃勃要帮顾叙今刮,可刮胡刀钝,郁庭声掌握不好,一不小心划到,顾叙今抿掉血,揽着郁庭声的腰凑近:“唔,看来郁导得补偿我一顿麻小了。” 思绪回笼,郁庭声听见顾叙今悠闲问身边侍者:“你们今天的波龙好吗?” 郁庭声压着怒火走上去:“先生,请问这儿的波士顿大龙虾好吃吗?” 顾叙今叫了打包:“比不上麻小,老婆。” 郁庭声抱着手臂盯着顾叙今看了几秒,叹气道:“你跟我走,把事情说清楚。” 会所楼上总统套房里,顾叙今脱了西装外套坐在床角,郁庭声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角落沙发上正襟危坐着一个赵修,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只坐了一点屁股尖。 “所以,你是万世集团总裁顾松年的大孙子,而听赵修的意思,以你的身份,就算你在这儿杀个人也随你开心,所以我不需要担心任何事。”郁庭声抱着手臂眯着眼盯着顾叙今。 顾叙今穿着马甲和衬衫,勾着脑袋,一点儿没了刚才踹门踩人的狠劲儿,看起来甚至有些委屈。 顾叙今努力为自己争取:“我没有要杀人……” 郁庭声瞪他一眼:“这是重点吗!” 郁庭声踱起步来,越想越气:“顾叙今,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不懂什么京圈太子,你就算是警犬皇帝,也不能想打人就打人,这是法治社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那姓孙的凑过来的时候,我也想踢他个半身不遂,但是我忍住了,什么封杀也好潜规则也罢,总有文明的、理性的解决办法,如果你家里没钱没势,不是什么太子,你是打算出了这口气,然后抛下我,被孙元玮送进局子里蹲着吗?” 顾叙今起身抱住郁庭声,郁庭声想推没推动,被顾叙今拱着颈窝:“是我不好,我不该动手打人。” 郁庭声还没说话,赵修实在忍不住开口:“这事搁谁谁忍得住,我反正不行,这波我站顾爷,何况顾爷一直真人不露相,为了你都把自己暴露了。” 赵修冲顾叙今远远地竖了个大拇指:“顾爷真是太帅了!真男人!” 郁庭声没好气,冲赵修说:“这儿没你的事了,走吧你。” 赵修如蒙大赦,飞快地溜了,还不忘带上门。 郁庭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只是担心你。” 顾叙今后退两步坐在床上,冲郁庭声伸出手:“我的心灵很脆弱,它现在受伤了,需要安抚。” 郁庭声走过去,摸上顾叙今的脖子,又挑起领带抓在手里,拉近,弯腰在顾叙今耳边说:“老公真的太帅了,我现在一回想你动手时候的样子,就很想……” 顾叙今喉结一滚:“想干什么?” 郁庭声笑着退开一步,盯着顾叙今沉沉的眸子,认真地说:“你之前隐瞒的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顾叙今终于说出口:“我之前早就想告诉你我的身份,你却说不能接受有钱人,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吗?” “刚刚看到我利用权势替你出头,会不会在你心里也是仗势欺人,联想到当年别人用一点来自家庭的权势就能随便欺负你的事?我一直瞻前顾后,不敢告诉你,怕惹你不开心。” 郁庭声怔然,他只是随口说了自己高中时的事,没想到顾叙今一直记得,甚至刚刚也在在意自己的看法,郁庭声摇摇头:“我既不喜欢富人,也不喜欢穷人,我喜欢的人是你,你是什么模样,我就喜欢什么样的人。” 顾叙今终于放心:“其实说起来很简单,我对万世做的一些事无法接受,不愿和他们为伍,所以跑出来了,古建修复我干得也挺开心。” 郁庭声了然:“原来是这样,所以咱们顾少爷会高尔夫、人脉很广也理所应当,哦是不是还有万世商场的广告……还有朝岁,你说她傍大款是不是骗我?仔细一想,你露了好多端倪,我只是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顾叙今“唔”一声:“你租的别墅,也是我的,我就是你的房东。” 郁庭声睁大双眼:“顾叙今!我付了足足几十万的房租!” 顾叙今卖惨:“我又不知道是你租的,知道之后不是降价了吗,再说了你付的房租都给你婆婆了,我一分也没拿。” 郁庭声戳着顾叙今的胸:“肯定还有别的事,还没盘算完呢,别凑过来迷惑我。” 顾叙今伸手摸上郁庭声的腰,“我饿了,是现在回家吃大龙虾,还是你来亲自喂饱我,选一个。” 郁庭声耳根发热:“吃龙虾。” 顾叙今使坏似的,揉捏着郁庭声腰间软肉:“你够狠心。” 第45章 我也爱你 到了停车场,一辆银色风暴色的宾利飞驰停在出口,肌肉贲张的彪哥秦彰戴双白手套静立在车旁,看见顾叙今和郁庭声走过来,微一颔首,转身拉开车门。 “他和彪哥粥铺的老板长得好像,简直一模一样。”郁庭声拽拽顾叙今袖子,自认为很小声地说。 秦彰无奈转身:“有脸和身材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我就是彪哥,大名秦彰,是顾少爷的司机兼保镖,郁先生晚上好,请上车。” 郁庭声惊讶,“啊”一声,坐上了车,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顾叙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顾叙今还没开口,前座的秦彰目视前方开口说:“是那姓孙的到处说他看上一个小导演,攒了个局准备下手,传到顾先生一个朋友那里,一对时间地点,顾先生才知道是今天,赶紧英雄救美来了。” 郁庭声扭头看顾叙今,又摸摸顾叙今西装袖子:“你穿这么帅,本来要去干什么。” 顾叙今刚张了嘴,又被抢话,秦彰不客气揭他老底:“他就是要来这儿,专门换的。” “你来之前还特地换了身衣服?” “……你觉得不换身衣服比较没有气场。” “你就不怕晚来一步?” 秦彰又开口:“那屋子里有熟人,顾先生要是赶不及,会有人站出来帮您的。” 顾叙今踢一下椅背:“你话太多了。” 郁庭声噗嗤一笑,拉起顾叙今的手腕:“你想要气场,倒是把米老鼠手表换掉。” “……走得太急忘了。” 这时,顾叙今的手机响起,他看一眼屏幕,那头是顾泽文,他彬彬有礼:“哥,你回家了?我还想着一会儿一起吃点儿。” 顾叙今:“嗯,有什么事?” 顾泽文道:“没什么事,咱们好久没见问候一下,今天那小演员长得是挺漂亮,哥眼光真好,不过那姓孙的也是不长眼……” 顾叙今打断他:“不是小演员,是导演。” 顾泽文懒得区分:“呃,有啥区别,我听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哥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网上那个我可以帮忙……” 顾叙今不想再听,又开口打断:“不用,我会处理。” 顾泽文听出来顾叙今心情不佳,连忙告辞:“好嘞好嘞,哥您忙。” 顾叙今挂了电话,倚在靠背上,一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无意识敲着座椅,顾泽文提醒的有道理,解决了一个孙元玮,李山的事还没解决。 郁庭声转头就看见顾叙今翘着二郎腿,夜晚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微皱着眉,漫不经心又严肃。 郁庭声悄悄瞥一眼前座的秦彰,凑近顾叙今:“你下次做这个表情的时候,能不能别穿这个。” 顾叙今挑眉:“那可以不穿吗?” 郁庭声认真思考了两秒:“不穿好像也不太行。” 顾叙今捏住郁庭声下巴:“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郁庭声连忙退回去坐好:“完全没有。” 郁庭声视线投向车窗外斑斓迷幻的夜色,手机嗡一声响起,闻朝岁已经帮忙把事情解释给工作室、公司和故宫方面,他手机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此时又响,这会是谁打来的? 顾叙今的视线也转过来,垂眸看着车座上震个不停的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郁庭声心里忽然一颤,他心里有了七八分猜测,伸出去的手变得缓慢。 终于拿起手机,郁庭声点击接通,顾叙今伸手按了外放,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熟悉又刺耳。 “喂?我是李山。” 要说李山之前对郁庭声有多少不满也不见得,他心里清清楚楚,郁庭声根本不欠他们,不然郁庭声回国后肯定少不了一番纠缠,偏偏趁郁庭声作品播出,事业要发展起来了搞这么一通,一定有所图,李山终于按耐不住。 “网上的新闻你都看到了吧,我要得也不多,帮我补上我那八十万的窟窿,我就删掉所有的爆料,然后告诉所有人一切都是我编的,怎么样?你赚这么多钱,八十万小意思吧。” “不,我不欠你的。”郁庭声压着情绪,声线平直道。 李山立刻扬声:“不是,都这个时候了,你硬气啥呢,郁庭声我他妈告诉你!我随便再发两条,再找人推一把,你就别想在国内混了!” 郁庭声闭上眼,深呼吸一口复睁开:“随你怎么样,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挂断电话,郁庭声攥紧手机,前座的秦彰破口大骂一通又说:“顾爷,这次能不能让我弄他,我忍不了。” 郁庭声出言安抚:“别担心,肯定有解决办法。” 到了别墅,顾叙今进厨房把龙虾摆盘,郁庭声拿出手机,一天又过去,他想看看事态发展的情况。 穿着轻薄的绉纱衬衣,屋里明明有热腾腾的暖气,郁庭声半靠在沙发上,皮质沙发那光滑冰凉的触感却透过衣服直接黏上皮肤,郁庭声深吸一口气点开微博。 评论私信太多,手机卡顿几秒,电池极速升温,私信里满屏触目惊心的红点,工作室微博刚注册几天,那条有他照片的微博下,充斥着辱骂和脏话,人们一贯愿意替弱势者义愤填膺,郁庭声在互联网上照片不多,在开机仪式上穿着精致西装的照片也被放大解读,成了白眼狼自己逍遥快活、过着体面好日子的佐证。 郁庭声手指逐渐冰凉,却被发烫的手机灼着掌心,他觉得委屈至极,却毫无办法,人们如此群情激愤,他今天找到那些微渺的证据真能平息网友的怒火吗? 顾叙今从厨房走出来时就看见郁庭声斜靠在沙发上,手握着手机无力垂下,正盯着地面一角发呆。 顾叙今走过去蹲在郁庭声面前:“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郁庭声抬头说:“把我的日记,还有当年最后一笔转账的记录公开。” 日记上很详细地记了郁庭声每天打工挣到多少钱,何时上交给李山。 顾叙今摇头:“他们也许会质疑真伪。“ 郁庭声也担心,他无力的说:“那怎么办。” 顾叙今揉搓着郁庭声冰凉的手:“你小姨的羊脑汤店在哪里?” 郁庭声茫然:“在一个菜市场里,已经关了。” “那当年的邻居摊贩有没有还在那里的?” “应该有,但我好久没去过了。” “那你带上摄像机,咱们一起去一趟好不好,我在想,说不定有人还记得你和你小姨一家。” 郁庭声听出来顾叙今的意思似乎是去找人证,他点头,由着顾叙今把他拉起来。 “先吃饭,吃饱饭就把你的日记和转账记录公开,有人会信,但肯定也有人不信,但无论如何先放出去,不能任由舆论发酵,日记这种东西造假需要时间,早点发布对我们有益。”顾叙今揉着郁庭声的肩颈,推他去餐厅。 郁庭声却回头,望着顾叙今,看了半晌,歪了一点头:“我有说过你今天特别帅吗?哦,好像说过了,那我要再说一次。今天你是顾家的大少爷,那我不叫顾老师,叫你一声顾先生。” 郁庭声揪着顾叙今的领带,清棱棱地望向他:“顾先生,谢谢你来救我,我撑着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心里其实很害怕,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怎么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孤立无援,几乎要感到绝望了,你出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现在不再是孤独的人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悠悠地照亮一小片,无形的世界里漫天冰霜雨雪,刀光剑影,窗外的世界里夜幕低垂,北风呼啸,屋里却像是春日三月天。 “顾老师,顾少爷,顾先生,顾叙今,” “谢谢你,我爱你。” 郁庭声的眸子里映着那唯一的一盏灯,顾叙今的眸子里映着郁庭声,一声细细的猫叫拨动了空气,顾叙今笑起来。 “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你像它吗?” “像谁?” “像那只猫。” “为什……唔……” 顾叙今俯身吻住郁庭声,手按着他的腰,含着下唇厮磨,又趁郁庭声不察,撬开唇齿去勾,勾到了轻轻一咬。 再睁开眼,顾叙今望着郁庭声,对他说:“郁庭声,如果不是顾及你在场,怕污了你的眼,不会只是送他一只钢笔这么简单,我既然能随便抛开荣华,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追求没什么物欲的人,但自从遇到你,我才又重新体会到喜怒哀乐的感觉,” “你孤立无援的那些年没有我,你自己走过来了,你剩下的岁月无论春夏秋冬,我要和你一起,” “郁庭声,我也爱你。” 郁庭声眼睛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便抓过顾叙今的领带捂在眼上。 “嘶,你是对破坏我的领带有什么特殊的执念吗?” 郁庭声不肯承认,抬手锤顾叙今胸口反驳:“明明是你硬塞我嘴里的。” 饭后,郁庭声拍下日记里提到打工和上交钱给小姨姨父的几张,配着一笔在当年绝不算小数目的转账记录发布。 “今天雨好大啊,去了餐馆刷碗,赚了五块,水好凉啊。” “今天是晴天,出太阳了,可惜一整天都没机会去外面走走,不过今日是家教,我最喜欢的工作,也不怎么累,但是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小朋友妈妈说要扣掉我今天的工资,唉。” “好大的雪啊,手冻裂了,今天去问了高尔夫球童的工作,但人家招满了,只能继续去刷碗。” “今天太幸运了,有个同学出DV,价格好低,幸好今天是在发传单,偷偷看了一会儿手机,已经联系了那个同学,明天就能拿到了,真的太幸运了,今天是最棒的一天!” “唉,今天给姨父钱的时候被打了,他说这次太少了,但没办法,我留了一部分买了DV,打我也值得了,而且那个卖给我DV的男同学好帅啊,我没敢仔细看,但真的好帅,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今天太累太困了,就这样吧,想爸爸妈妈了。” 一室寂静,顾叙今翻着郁庭声泛黄的日记,一页一页,字迹清秀,时常坚强,偶尔脆弱,是郁庭声荒芜挣扎的少年时代。 日记翻至最后一页,顾叙今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他身边这个男人,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经历了这么多的挣扎磨难,最终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居然是挺拔豁达而自由的。 顾叙今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没再哭过,此刻他却眼眶泛热,长臂一伸捞过郁庭声抱住,把环抱留给他,把将流未流的眼泪藏起来。 “嗯?你是不是哭了?我听见你吸气了,快放开我让我看看,我还没看过你哭。” “顾叙今,别为我哭,我写完这一本日记,也没哭过几次。” “顾叙今,我都忘记了,你居然在我的日记里出现过两次,真好啊。” “我应该拾起写日记的好习惯,今天写什么呢,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啊。” “那就写,今天不是最坏的一天,也不是最好的一天,是和顾叙今在一起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明天,哦不今天是个好日子!作者要加更!庆祝本文有了一百位园丁,撒花!! (作者拖延症和启动困难太严重了,但是好消息是要面子,所以我要做个承诺,但不一定是中午还是下午,我尽量早一点) 第46章 加更 祝贺你 日记发布后,正如顾叙今所想,一部分人选择相信郁庭声,认为当年李山一家并未尽到收养人的职责,根本是在虐待,依然有一部分人不信,说几页日记而已,要造假是很快的,证据不够有力,郁庭声发布之后就未再解释,任由人们猜疑评论。 下过一场薄雨,路湿滑难行,郁庭声背着摄像机,只带着一个后勤顾叙今,到了羊脑汤店所在的鸿运路菜市场。 菜市场的摊贩早经历一番迭代,不是那年的模样了,卖鱼卖鸡鸭的摊贩更是整洁太多,没有横流的污水粪便和血水,只是依然飘散着不可避免的臭腥味,不过市场依然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阵阵。 “店之前就是在那儿。”市场角落里,郁庭声指着一家倒闭了的早餐店。 那门头极小,比只有四张桌子的彪哥粥铺还要小,几乎只能同时容纳两桌,门没锁,里面只有一地的垃圾和坏掉的椅子,地面上积满了经年累月的油腻污垢,走起来甚至黏脚,需要用点力才能把脚拔起来,屋里只一根白炽灯棒,顾叙今按开关但没有反应。 郁庭声探头看了一会儿,说:“变化倒是不大。” 顾叙今说:“那来吧大导演,先拍起来。” 店里没有窗户,照不进一丝光,实在昏暗,郁庭声拿出一根打光用的灯棒递给顾叙今:“唔,你拿着尽量不要晃得幅度太大就行。” 摄像机开机,郁庭声镜头扫过狭窄的门店、墙上褪色的挂画,再往里走是幽深如噬人黑洞一般的后厨,郁庭声在脑海里配上解说,这是我每天洗羊脑洗碗碟的地方,这是我偶尔闲下来看书的角落…… 正拍到一半,忽然店外有人声,顾叙今回头,一个戴着袖标、气喘吁吁的老大爷跑进来,撑着腰喊道:“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快出来出来。” 郁庭声暂时放下摄像机走出来,和大爷交涉:“您好,我是曾经在这里打过工的人,想……” 那大爷眯缝着眼伸长了脖子去看郁庭声:“啥?你在这儿干过?别想骗我,我一把年纪了啥都不行了就记性好,那你是……包子铺的?” 郁庭声回:“不是,我是羊脑汤店的,应该比包子铺再早一点儿。” 老大爷把郁庭声往亮的地方扯,就着光打量他:“我瞅瞅,羊脑……” 老大爷浑浊的眼珠子盯了郁庭声好半会,忽然瞪了眼:“你是那个小伙子,我记得,我记得你。” 郁庭声说:“嗯,那时候我读初三,大概也就这么高。”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画一下。 老年人最喜欢的两件事,一是忆往昔,二是和年轻人聊天,郁庭声两个都占了,老大爷扯住他袖子:“那你不记得我?我在这儿当管理员快三十年了。” 郁庭声回:“当然记得,您每天都在市场里,虽然没说过话,但人人都认识您。” 老大爷笑起来:“好好好,诶你说你来干啥?” 郁庭声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市场管理员,大爷听不懂什么纪录片短片,听到李山威胁郁庭声要他八十万就皱起眉头,不给郁庭声接着说话的机会:“嗐,这种事真多,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亲戚朋友比自己有钱,他李山真是不要脸,谁不知道他当年就是赌博才亏空了家底,开个这小店还不收手,天天赌,交个租金都得我催几百遍,小伙子,你不许给他钱,那李山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给你做证,我还知道恁隔壁卖炸鸡的那家,我领你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也记得你。” 郁庭声辗转他打工过的地方,除了市场还有餐馆、家教,家教中介甚至帮忙找出了转账记录,证实郁庭声的工资都是直接转给了李山。 回家就进了书房,戴上耳机,郁庭声开始剪辑视频,考虑到自己当年属于童工,为了不给答应帮忙做证的人带来麻烦,细致打码变声一遍,没时间找人配音,只有文字的解说词,虽沉默但仍有力量,不算长的一集视频剪完,郁庭声无法定义,是社会纪实?还是个人回忆录? 出镜人员都打码,可信度不知有多少,挑刺的人一定还能挑出新的错处,但接受采访的人的话都经得起推敲,也能互相印证,更能和日记完美对应。 视频发布的同时,闻朝岁找人帮忙打掉几个浑水摸鱼推波助澜的网络推手,少了带节奏的人,大部分网友也能心平气和,抛开先入为主的偏见和对弱者的天然同情,去思考事情的真相。 视频和日记传播的过程中,又有人发帖说看了视频想起来,自己曾和当年的少年有过一面之缘,和视频里说得一致,也有人站出来揭露李山是个彻头彻尾不思悔改的赌鬼,是诈骗了一大笔钱进的局子,他的话根本不能信。 网络上不再是一边倒,纪录片的评论区也终于不再塞满单纯的辱骂和情绪宣泄。 而这天,正好播出故宫外出调研一集,郁庭声怀着一点私心,在这集的花絮里留下一段对正片中出现的罗汉寺图纸来源的详细介绍,介绍他的父母、父母的学校和家庭,郁庭声出镜,坐在被采访者的位置上,讲述了他记忆中的父亲母亲。 他本以为一小段正片外的花絮不会有太多人来看,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目前他个人的关注度实在太高,一下子无数看过或没看过正片的人点开视频,才知道郁庭声为什么成了孤儿,为什么被收养。 有时候确凿的证据也比不过情绪的力量来得直接,一方是好赌成性的诈骗犯,一方是父母因公去世的孤儿少年,李山本来就空说无凭,只借着人们对穷人弱者的同情,而郁庭声这边拿出的证据清晰能互相印证,一天一夜后,舆论形势已然倒转。 纪录片播出回到正轨,尽管还有几集未播出,但纪录片的讨论度经过这件事也翻了一番,热度甚至超过在播的明星云集的电视剧集,平台方广告方笑得合不拢嘴,连着给导演送了好多礼物。 摄制组请了故宫的老师聚餐庆祝,郁庭声也想当面说声抱歉,网友们最群情激愤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连带着故宫老师们的社交账号下都涌入了愤怒的群众。 地点定在他们初次聚餐的火锅店,同一个包间,同样的人,氛围却不同,大家一起经历几个月时光,关系更加紧密熟稔。 众人没直接落座,反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闻朝岁站在中央开口道:“为了庆祝纪录片播出顺利,感谢故宫老师们的配合和帮助,以及我们有声工作室正式成立,我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大家别忘记拿!” “哇!闻总大方!” 火锅店似乎刚换过新的灯泡,灼灼地亮着,灯下圈着郁庭声,郁庭声经历变故,被迫在陌生人面前揭开自己不堪的伤疤后,这还是第一次出门见人,他不太放松,双手都握着拳,驻足在包间入口,没能迈出步子。 直到屋里于哥发现了他,于哥吹声口哨,吆喝起来:“喔喔导演来啦!郁导郁导郁导!” 陈望远也起身,笑着冲他招手:“小郁快进来,纪录片播得这么好,你可是大功臣,我要好好谢谢你!” 潘卫离入口很近,他凑过去小声说:“郁导对不起,我当时不该点脑花。” 不知是谁带头,一室的人忽然鼓起掌来,大家七嘴八舌祝贺纪录片的成功,掌声热烈,像声声爆竹,把郁庭声心底那一抹不安和难堪炸了个干净。 肩头忽然覆上一双手,郁庭声转头看见顾叙今,顾叙今轻轻推一把:“祝贺你。” 郁庭声定了定神,转身走进包间,一下子被簇拥,大家都有话想对他讲。 几个月前,郁庭声带着一腔戒备进了紫禁城,他根本不想接这个项目,被迫临时顶上,这里离往事太近,离那些他从不提起的记忆太近。 可养心殿的木梁下,镜头转过一圈一圈,呼吸渐渐靠近,冬日寒意未褪,有些情绪却悄然松动。 郁庭声终于得空开口,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但有些话他一定要说,当众人视线集中过来时,他开口道:“谢谢大家,也对不起大家,我给大家添了麻烦。” 他轻鞠一躬,起身又开口:“纪录片确实很成功,有那么多从来没看过纪录片的观众第一次点开去看,大家都祝贺我,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纪录片是记录真实,真正触动感动观众的其实是各位老师。” “我很敬佩各位老师,不过解说词里已经说了很多,在这里就希望我们都能健健康康。” 落座开餐,没人再点脑花,吴汝泉拦着要坐他旁边的顾叙今,把他赶去导演身边。 顾叙今急:“我有事和你说。” 吴汝泉仍然推他:“吃完饭再说,不急这一会儿。” 顾叙今拗不过师父,去坐郁导演身边,郁庭声轻轻瞥他一眼,拿过顾叙今的杯子,给他倒一杯啤酒递过去,又给他夹菜,怎么看都是无事献殷勤。 顾叙今眯着眼瞅郁庭声,问:“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郁庭声抿嘴,趁无人注意,在桌子下握住顾叙今的手,眼神闪烁,眨着眼小声说:“那个,这几天事情太多,我忘记了,刚才闻朝岁提醒我,我明天要和工作室一起去采风,去两周。” 消息突然,顾叙今反客为主,和郁庭声十指交缠,包间嘈杂,顾叙今凑到郁庭声耳边,大方又小气:“没问题,不过今天晚上要留给我。” 第47章 输给你了 陈望远听说郁庭声和闻朝岁马上要一起开工作室,凑到吴汝泉身边问:“吴老师,这咋整。” 吴汝泉摇着小茶杯:“什么咋整?” 陈望远用眼神示意郁庭声身边的闻朝岁:“怎么感觉那小闻和咱们小顾熟是挺熟,就是不来电呢,现在小闻又要和郁导一起开工作室,你说咱小顾是不是没希望了?” 吴汝泉喝一口茶,拍拍陈望远的肩:“有时候呢,世间万物横看成岭侧成峰,真相看起来离你很远,但说不定也很近。” 陈望远挠挠头,听不懂:“你自己的徒弟,你不替他着急就行。” 聚餐结束,顾叙今找到吴汝泉:“我打听了,那片似乎确实有动迁的准备,至于具体范围我要再打听一下。” 吴汝泉不惊讶,邻居们已经传了太久这事,但他担心:“那不行,你知道那房子对我……” 顾叙今安抚他:“我都明白,别着急,我会继续打听。” 闻朝岁和潘卫正拉着郁庭声讨论出差的事,纪录片不可能局限在一城一地,为了确定下一个项目的主题,要到各地采风,评估项目可行性。 讨论结束,闻朝岁对郁庭声说:“咱俩住得近,明天十点一起去机场。” 郁庭声点头,等潘卫离开,闻朝岁又拉过郁庭声小声问他:“我听说会所的事了,好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知道我是顾家的,都跑来问我顾叙今的事,你俩没事吧?” 郁庭声回:“我们没事,不过,这件事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吗?” 闻朝岁“唔”一声:“不好说,咱们纪录片正播,要是有在会所见过他、知道他脸长什么模样的人看到片子,就知道他现在的工作了。” 郁庭声显得有些担心,闻朝岁拍拍他肩:“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你那个狗屁姨父的事不也顺利解决了。” 顾叙今踱过来:“聊什么呢?” 闻朝岁摆摆手,尽管她担心这事传到爷爷和父亲耳朵里会横生枝节,但毕竟是没发生的事,而且换位思考,没必要让郁庭声知道,便道:“没事,赶紧把人领走吧,这一去出差,就是两星期见不着人喽。” 众人散去,顾叙今和郁庭声都喝了酒,一起打车回去,郁庭声头靠着车窗,望着窗外,这几天突发的事情太多,他甚至找不到时间捋一捋思路。 李山的事情解决了,纪录片的热度也吸引来了一些真正有意向投资的人,工作室的资金有了着落,抛开公事,顾叙今的身份倒是让他没来由的有些担心,虽然顾叙今说他离家不碰家族企业的原因没有那么复杂,但毕竟离开家许久,为了自己,突然一下暴露在一直远离的圈子面前……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这几天事情太多,脑子里好乱。” 还没到别墅,顾叙今叫停了出租车,拉着郁庭声散步回去。 冬天似乎要过去了,深吸一口气,夜色里的空气温润,少了些冷冽,多了些生机。 郁庭声忍不住,沉默踩过一段路,开口问:“你到底为什么离开家?我知道你父亲对母亲不忠,你的弟弟似乎也流连声色,我猜你对此感到不齿,但还有别的原因吗?” 顾叙今道:“我以为你一路上想什么想了半天,居然是想我吗?” 郁庭声不怎么有底气:“谁想你了,你这是曲解,我是想你的事儿而已。” 顾叙今一只手牵着郁庭声说:“我学建筑,后来细分成古建研究,虽然只是一份职业,但说没感情也不尽然,万世房地产起家,他们要推项目,遇到有历史有价值的建筑怎么办呢,上下打点一番,随便就推平了,我看不惯,但头上压着我爸和我爷爷,进公司也是被迫干这些事,还不如躲开算了,眼不见为净。” 郁庭声在国内都是学生时期,对这些事了解得不多,他听懂一些,又问:“那为什么听赵修的意思,你爷爷一直想让你接班啊?” 顾叙今回:“一方面因为他是个清朝人,认为只有长子长孙能接他的班,另一方面他不喜欢我小叔,也不喜欢我小叔的儿子,所以为了避免拿人手短,被迫承担这责任,我努力在财产上和他们切分干净。” 郁庭声“啊”一声表示明白,又想起了什么,轻轻锤一下顾叙今:“你师父到现在还以为你父亲是工人,你母亲是家庭妇女,你这办的什么事。” 顾叙今抓住郁庭声的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师父看报纸的时候,看到那些拆迁新闻,最喜欢大骂万世,我总不能跳出来说,师父你好,我是顾叙今,万世就是我们家的公司。” 郁庭声被逗笑,深吸一口温凉的空气:“冬天要过去了。” 天不算冷,夜晚的别墅区有人出来散步,但得益于别墅的曲径和景观设计,只能看到人影和轻微的声响,隐私性极佳。 顾叙今提到他有参与一些别墅设计后,郁庭声十分好奇,想再散一会儿步,却被顾叙今拉住手腕:“老婆回家。” 郁庭声觉得时间还早:“不能再散会儿步吗?” 话音刚落,感受到顾叙今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在手臂内侧滑动,郁庭声有些慌,抬头盯着顾叙今的眉眼:“你,你想干什么?” 顾叙今倒打一耙:“是谁明天要去出差,今天才告诉我?整整两周,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郁庭声心虚了:“你要什么准备,我要准备行李还差不多。” 顾叙今拉着郁庭声进门,门滑动关上,锁舌一声轻响相碰:“我要准备开始想你。” 窗外起了风,吹过庭院里的叶,像海浪一般的声响。 郁庭声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他低声笑了:“现在我们互相都没有秘密了对吗?” 顾叙今装作思考,沉吟片刻说:“不。” 郁庭声一愣,顾叙今又开口:“我的秘密是早上你留给我让我吃掉的半块糕点,我嫌难吃,给了那猫。” 郁庭声笑出声:“那我也有秘密,早上我说糕点好吃才留给你,其实是因为不好吃。” 顾叙今吻上郁庭声的耳垂,在他耳边轻声说:“去洗澡,为了锻炼我习惯分离,我就不和你一起了,我去客房洗。” 郁庭声洗过澡,换上睡衣出来,头发没吹太干,滴下几滴水洇湿一小片肩膀。 水洗过的面庞清透,睫毛眉毛潮湿,显得更加黑白分明,嘴唇倒是更红,洗完澡微渴,郁庭声去客厅找水。 客厅没开灯,郁庭声以为还在洗澡的顾叙今正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茶。 郁庭声走过去:“怎么不开灯?” 顾叙今伸手把他拉倒,托着郁庭声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反正一会儿又要关。” 郁庭声不习惯这样的姿势,他动弹一下,想扭身去拿水喝。 顾叙今越过他,端起杯子自己喝一口,放下杯子按住郁庭声后脑,撬开唇舌,渡了水进去。 郁庭声咽下水后气息已然乱了,他垂了脑袋:“你想干什么?” 顾叙今的手捋着郁庭声脊背,却问些正经话:“我还没问你,出差的目的地是哪里?” 光滑的丝绸睡衣立刻透了顾叙今手的灼热,手越来越向下,郁庭声连呼吸节奏都慌乱:“去青海,再去西藏,下一部可能拍自然。” “那想必又要先乘飞机,再转汽车了。”顾叙今手指用力。 郁庭声紧咬着唇,支撑不住,埋首在顾叙今肩头,齿间轻吟出声。 “慢、慢点。”郁庭声觉得自己好像被抽了脊梁骨,不然怎么会如此瘫软。 顾叙今不听他的,噬咬着郁庭声耳垂,加快手上动作:“嗯?怎么不回答我。” 郁庭声难以自抑,高高仰起了头,背部绷成弓一样的曲线,被顾叙今舔咬上喉结。 整点,得到房东亲口许可,终于挂在墙上丽声钟“叮”一声响,郁庭声浑身一颤,意识到什么,羞耻到极致,埋首在顾叙今颈窝,半干的发丝更湿。 呼吸刚平复,郁庭声一动,想起身拿纸,却感受到身下分明的变化,他僵住,一动也不敢再动。 顾叙今揉捏着,还要坏心思地提问:“你去出差,会想我吗?” 郁庭声声如蚊蚋:“嗯。” 顾叙今又捋郁庭声脊背:“我已领.欲.言.又.止.教过,郁导演工作起来简直目中无人,我不信你会记得想我。” 郁庭声屏息着说:“那怎么才能相信。” 顾叙今顶上,盯着郁庭声:“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我们没有秘密了。” 顾叙今哄骗又强迫着道:“坐上来。” 郁庭声难堪,他被欲念浸染,恍然间颠倒了天地,撑起一点又坐下,郁庭声咬着颊侧问:“顾少爷生在那种地方,会所那样的地方你去过吗?” 顾叙今不满郁庭声的分心,一下子顶到最深处:“我没去过。” 郁庭声被没顶的感受吞没,他声调破碎:“那你、你怎么这么熟练。” 顾叙今忽然就这么托着郁庭声站起,吻着他汗湿的鬓角:“我当年见你第一面就心动,第二面情动,重逢后更是早肖想过你不知多少次,郁庭声,我输给你了。” 第48章 烟花绽放 晴好的夜转瞬即逝,天黑透了,风声呜咽,和着屋内抽噎的声响。 窗外的紫竹摇曳着,忽然被雨点打得颤动,叶片忽高忽低,忽上忽下,碎石路面被淅淅沥沥的雨沾湿,浅灰色上洇开一片深,和细细的灰尘混合起来,逐渐变得泥泞。 郁庭声被按在玻璃上,眼神无法聚焦,只能看到窗外逐渐变成一片蒙蒙的水雾。 顾叙今一只手按着郁庭声的小腹,一只手摸着他的腰,雨声渐大,呜咽声却变小,郁庭声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失了力,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白皙的肩头布满殷红,按在玻璃上的一只手垂下,留下一片潮湿的印子,郁庭声咬着指节承受,被顾叙今拉过手臂曲在腰后。 雨越下越大,丽声钟再次奏起卡农,郁庭声这次没再被吓到,他的灵魂和精神已经战栗不堪,几乎沉醉在这汹涌的欢愉之中。 顾叙今扶着郁庭声的肩头再次把他翻过来,拉高他的一条腿,猫在围栏里被钟声吵醒,喵呜叫起来,一声高,一声低。 顾叙今俯身又叼住郁庭声的喉结:“你叫得连猫都吵不醒。” 郁庭声单腿根本站立不稳,他只好环过顾叙今的脖子,两只手紧紧抓握在一起,但顾叙今也出了汗,郁庭声用不上一点力,被迫深深地打开。 顾叙今托着郁庭声上楼,郁庭声像在一艘海上帆船之上,迎着一波波的海浪起伏晃动。 到了卧室门前却不进,顾叙今转身走进养鹦鹉的房间,一声呼哨,鹦鹉飞过来站上他肩头。 鹦鹉爪子锋利,这刺痛却令顾叙今受用,郁庭声和鹦鹉对上视线,习惯性的害怕让他浑身一紧,闭上眼睛自欺欺人:“不、不要在这里,我怕它。” 顾叙今被绞得“嘶”一声轻喊出声,差点儿控制不住,坏心思吓郁庭声,遭罪的变成了自己。 鹦鹉嫌弃这根木头架子一刻不停地晃动,飞起来回了架子,顾叙今退出来,把郁庭声打横抱起,踢开卧室门,把人扔在大床上。 郁庭声满面通红,客厅没开灯,可卧室的大灯正灼着他的眼,郁庭声抬手遮在眼上。 顾叙今俯身下来挡住了光,郁庭声感受到视网膜上的颜色变化,毫无防备睁开了眼,刚和顾叙今对上视线,被立刻进入,那瞬间失神的、丢魄的模样映在顾叙今的瞳孔之中。 郁庭声觉得自己只在十几岁那个雨夜之前体会过爱,从此他就把爱的能力和想法都抛弃了。 但此时此刻,他失神地想,爱真好。 从未有过的快感如同烟花般炸开,郁庭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拍摄时使用过的小小的穿越机,在万米高空之上,周边是一簇簇盛大绚丽多彩的烟花绽放,气流掀得穿越机起伏不定,晕头转向,满目的绚烂烟雾遮住了视线,他高高扬起又坠落,却无路可逃。 嘭! 嘭! 嘭! 客厅里的丽声钟不知响过几次,郁庭声再睁不开眼,说不出一句话,连呻吟都止息,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风、变成了雨,最后变成一捧水。 清晨被闹钟吵醒的时候,郁庭声茫然睁开双眼,他一时记不起何时何地,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记忆回笼,他怀疑自己是晕过去的。 顾叙今看到坐起身的郁庭声眼睛和唇都还微微红肿,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印子,他伸手一拽,把人拉倒,俯身上去:“你怎么样?” 郁庭声轻轻一动,就能感受到体内从未有过的酸软感觉,他别开视线,又气不过,偏偏在他出差前夜,弄得他现在几乎没有一点儿劲儿。 郁庭声伸手想拧顾叙今的腰,可顾叙今一绷,紧实精瘦的腰身连皮都揪不起,郁庭声干脆把顾叙今拉下来,吻上顾叙今,犬齿一咬,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嘶”,顾叙今舔一下唇,眼眸沉沉盯着郁庭声,伸手把他翻过去,手指按上:“别动,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郁庭声听话不动,三秒后后悔相信顾叙今,有什么东西灼热地抵上来。 “顾叙今!” 和闻朝岁约定的十点见,几乎过了九点,顾叙今才从床上下来,把郁庭声抱到卫生间洗漱,又听着指挥帮郁庭声收拾行李。 郁庭声脸上潮红只褪了一半,好在目的地都还很冷,他围条围巾倒不显得突兀。 闻朝岁和郁庭声会合,上下打量他,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身边的顾叙今轻咳一声,被郁庭声捅了肋骨警告,郁庭声抿着唇说:“好像有点发烧,不过没事。” 闻朝岁“唉呦”一声,担忧的模样倒让郁庭声羞愧。 飞机轰鸣加速离开地面,郁庭声终于跟着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去探索和记录新的事物。 青海寒冷,行程过半,收到顾叙今不满他不和自己分享调研成功的抱怨,郁庭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把头脸都遮起来,录一段自拍视频,晚上回去发给顾叙今。 “你看这里是不是很漂亮,等我们休假,一定要到类似的地方来玩。” 郁庭声趴在床上和顾叙今打视频电话,他刚洗过澡,室内外温差大,和热水一起激得他脸发红,衬着清秀的轮廓,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头的顾叙今正在书房,穿着家居服,把手机架起来,郁庭声打开前似乎正在工作,能看到屏幕发出的荧光和他身前的文件。 顾叙今靠着椅背,端起桌边的一杯茶,像晃酒一样在手里晃着:“嗯,漂亮,但是不如你漂亮,休假的目的地怎么都可以,酒店一定要好,要有一张大床,要够软,灯光要够亮,我才能看清你所有的表情,还有你的腰、你的……” “住嘴。”郁庭声嗔怒地盯着顾叙今,隔着屏幕似乎被他的视线逡巡,岔开话题,“你在忙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加班。” 顾叙今翻动一下桌上的文件,捏了捏眉心才道:“师父家那一片被划进了拆迁范围,师父的房子对他意义太大了,我在研究那一片的现状和政府的规划,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 郁庭声不懂这些,只说:“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联系我,我这里别的没有,有很多相机,如果你找到什么办法,需要像上次一样拍视频,我可以帮你。” 顾叙今点头,又看向郁庭声,视线逐渐下滑,明目张胆盯着郁庭声因为趴着的姿势露出来的胸脯:“怎么感觉你瘦了。” 郁庭声瞪他一眼,坐起来靠在床头:“刚一周,我怎么可能瘦了。” 顾叙今叹一口气:“我倒是瘦了,没办法,思念成疾啊,你快睡吧,你们调研那么累,明天又要早起,我看着你睡。” 郁庭声躺下来,语调慢了:“嗯,晚安。” 第二天一早,顾叙今像之前一样,坐地铁来,买了包子豆浆,骑车进了故宫,和偶遇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没进古建部的门,径直走进陈望远的办公室。 他敲敲门,不像以前那么急,等着陈望远喊“进来!”才抬腿。 顾叙今推门进,这地方他不常来,上一次甚至还是那个午后,他从陈望远办公室出来就撞见十年没见的郁庭声。 站在陈望远桌前,顾叙今沉默片刻,弄得陈望远疑惑抬头:“咋了,啥事?” 顾叙今指一下桌上的茶杯:“陈主任,我想喝茶。” 陈望远“嘿”一声笑骂,“你这家伙,使唤领导呢。”手却伸向茶壶,倒了一杯茶推给顾叙今。 顾叙今却不喝,他抬头定定望一眼窗外的琉璃瓦,转回来开口:“养心殿项目到了尾声,我的任务基本完成,我要请假两个月。” 陈望远靠在椅背上,盯着顾叙今看了半晌,沉默片刻又问:“那还回来不?” 顾叙今道:“当然。” 顾叙今出了故宫,走进一家理发店,道:“剪短点。” 之前顾叙今嫌频繁剪发花钱太多,头发一直稍长,理发师手起刀落,顾叙今扫掉眉间发茬,一双锋利桀骜的眉眼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又回弇堂别墅,别墅里衣帽间,郁庭声的衣服占了一半,另一半一直空置,胡姐和另一位佣人正往上挂一件件的大衣西装和衬衫,见顾叙今回来,胡姐和佣人朝他颔首,退出衣帽间。 顾叙今拎下几件衣服,脱掉去上班时穿的夹克和T恤,摘掉腕间一直带着的儿童手表和佛珠,扣上一块陀飞轮,穿上合体纯白的衬衫,系上条暗纹纯黑领带,又穿马甲,最后是深蓝色枪驳领西装,系上西装扣,俯身从首饰柜里拿出两枚宝石戒指戴在手上。 碎了后盖的手机被收进抽屉,崭新的手机插卡开机,顾叙今最后披上大衣。 车库里,一身肌肉被崭新西装包裹的秦彰冲顾叙今一颔首,帮他拉开车门。 市中心的万世集团的大楼高耸,玻璃幕墙折射着凛冽的冷灰色天空,在此工作的人们在大楼里小步疾行,每间会议室都同时上演着交锋。 顾叙今的银色宾利飞驰在入口刹停,秦彰下车拉开后座车门,顾叙今抬腿下车,抬头望着万世大楼。 第49章 万世上班 万世集团顶层的会议室,一张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无论男女,都穿着黑或深蓝的西装,没有表情,像一根长木上落了一排乌鸦,鸦雀无声,顾泽文独自一人坐在上首,助理正半蹲着和他小声说话。 顾泽文比顾叙今小几岁,生得也算端正,但不忌酒色,还没结婚先发了胖,一张本该和气的圆脸却常皱眉怒目,导致有些不伦不类。 爷爷顾松年在公司把活儿都交给他,但对外却没有表现出尊重和足够的信任,顾泽文认为自己必须足够严厉和苛刻才能服众,因此会议的气氛每每像葬礼一般。 一位总监觑着气氛,第一个开口汇报工作,他本意是自己的部门业绩涨了不少,应该不会被骂。 结果顾泽文听罢,还是寻了数据报表上的疑惑点:“你们这统计口径是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啊?报表好看有什么用?实际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以后不准任何部门再在报表上做那点儿小手脚,业绩是给我看的吗,每个部门的业绩都好看的不得了,结果加在一起垃圾的不能看?” 总监收了洋洋得意,噤声了,剩下的部门面面相觑,这都能挨骂,自己的更完蛋。 顾泽文阴沉着脸扫视,他本就有几分像顾松年,这些年故意模仿顾老爷子的神态,学了七八分像:“继续啊,等我点名吗?” 话音未落,顾泽文侧后方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拉开,一屋子的乌鸦齐齐转头,想看看是谁来晚了还不走后门,非要从顾泽文那头进屋。 一个看起来有点莫名熟悉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站在顾泽文身边,轮廓像杀伐果决的年轻时候的顾松年,眉眼却像多了几分倜傥的顾承,但更俊朗。 他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梭巡一遍一屋子的乌鸦,在大家或猜测或吃惊的表情中开口:“打扰各位开会,我是顾叙今,从今天开始入职万世,接下来的一周我会到各个部门学习,希望大家多指教。” “我去,是大公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传闻传得也太离谱了,合着不是智障啊?” “你小声点儿吧,不要命了,是找好下家了?” 一阵沉默后,乌鸦里胆子大的、以及乌鸦们身后坐的各部门小兵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大家一时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反应。 现在还是老二顾泽文当家,那老大到底是来玩几天,还是真的要接班?鼓掌欢迎大少爷会不会被记仇啊,毕竟顾泽文那么小心眼一个人,可万一是从今天开始就是大少爷当家了呢,不鼓掌会不会错失机会? 众人表情堪称异彩纷呈,顾泽文一开始听到门响,眉头一皱,一撇嘴,转头就想骂人,走进来的却是顾叙今,顾叙今也不看他,径直冲其他人开口。 他内心的震撼和吃惊不比其他人少,顾叙今来之前没通知他,父亲伯父也没人提过顾叙今要来,顾泽文脸颊的肉抖了抖,他一贯在家里和大哥面前端的是温和礼貌文雅的架子,但在公司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两相交织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五官该怎么安置了。 顾叙今说完就转过视线看顾泽文:“弟弟,咱们第一次共事,我什么都不懂,你多担待。” 不等顾泽文回应,顾叙今坐在了秦彰搬来的椅子上,椅子摆在顾泽文下首那人身后一点的位置,顾叙今一伸手道:“请大家继续,我初来乍到,正好也了解了解公司运营情况。” 顾泽文定了定神,撑着面子开口:“欢迎大哥,虽然有点意外,但我一直等着大哥回公司,希望有大哥加入,咱们万世今年能更上一层楼,继续吧。” 会议继续了,顾泽文连火都没办法发,既不能在大哥面前作威作福,也不愿意开口表扬谁,干脆极其单调的只用“嗯、可以、行、下一个吧”结束了会议。 一结束,顾泽文等人走光,立刻问顾叙今:“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公司了?爷爷知道这事吗?” 顾叙今点头:“嗯,他今天会来公司。” 顾泽文攥着的拳头,四指指甲都掐进肉里,他勉强压下愤怒,尽量保持着语调的平稳:“真突然,那哥是打算接手公司了?” 顾叙今淡淡瞥他一眼:“也不一定,我就来看看,要是没意思我就躺着等分红,提前退休,吃喝玩乐多好,管这么大一摊多累啊。” 顾泽文没接话,他知道就算顾叙今心里真是这么想,可他既然松口回公司,那顾松年心里的天平别说倾斜了,应该是直接崩塌,肯定会想办法让顾叙今留下。 再说顾叙今一直以来学习成绩极好,比自己不知道强了多少倍,顶尖大学完全是靠自己上的,学习能力强的人学什么都快,只要他进公司,哪还有自己的立锥之地。 他浑浑噩噩走出会议室,连基本的表情控制都没做好,守在门外的助理一见他出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急急忙忙地问:“顾总您怎么了,还好吗?您脸色很差。” 顾泽文摆摆手,抬腿回了办公室。 顾叙今在会议室里多呆了一会儿,他捏捏眉心,这真不是他喜欢的工作,天天和一帮子老油条一起开会能有什么乐趣,这顾泽文居然能干得挺来劲儿。 “走吧,去办公室。”顾叙今起身出了会议室,去他第一个学习的部门。 到了部门,正和负责人寒暄,顾泽文的助理找上门来,领着一位年轻小伙子,通报说这是顾泽文给他指派的秘书。 小伙子大方上来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邹海宁,以后就是顾先生的秘书,工作和生活一应事务都可以交给我来办,我会努力的。” 邹海宁发型精致,一看就是上班前会花时间打理头发的人,脸部线条有些阴柔,说话语气有点黏,顾叙今不喜欢,随便打发走人,分给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秦彰看一眼门外说:“小顾总反应还挺快,才这么会儿功夫,他的人已经安插下来了。” 秦彰说话这会儿,顾叙今已经打开部门总监给他的文件细看起来,秦彰看他已经投入,安静地退了出去。 顾叙今看得很快,他时间紧张,不止要看表面的东西,还要看得深入,又过一会儿,有人敲门,顾叙今没抬头叫了“进”。 一股甜腻的花香迅速钻入,邹海宁端着杯咖啡进来,轻轻放在顾叙今面前:“顾先生,您的咖啡。” 那花香太浓,混着咖啡香甚至显得臭,顾叙今皱起眉,他把咖啡向外推一点:“我不喝咖啡。” 邹海宁声音细细说声抱歉,端走咖啡,带上门时不忘转过身微笑,可惜顾叙今没看他,他确实是受顾泽文指使,以秘书之名跟着顾叙今,看看他到底都在做什么。方便顾泽文应对。 又一会儿,顾叙今的电话响起,秦彰通知他顾老爷子和顾承已到,叫他去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顾泽文站在一边,顾松年和顾叙今父亲顾承坐在会客沙发上喝茶,不知聊到什么话题,两人爽朗大笑,顾泽文勉强扯着嘴角迎合。 顾叙今推门,顾松年先看见他,道:“嗯,说曹操曹操到,人来了,怎么样啊,我听说你看文件看了半天。” 顾叙今一耸肩:“就那样儿,看懂是能看懂,就是无聊。” 顾承哈哈大笑:“真管事儿确实无聊,等你把业务都跟着了解一遍,管人的时候就好了。” 顾松年撑着拐杖起身,摆摆手不让顾泽文扶,走过来拍拍顾叙今:“你提的突然,让我很意外,但早该有这么一天,好好干吧,家里这产业这么多,你会找到乐趣的。” 顾叙今不置可否,没多说什么。 又过两天,顾叙今每天按时上下班,郁庭声倒是忙得不见人,顾叙今下班后百无聊赖,揣着手机楼上楼下喂了猫和鸟,郁庭声还是一条消息也没有,顾叙今终于忍不住打开手机打过去。 “回酒店了吗?怎么这两天这么忙?”顾叙今看着视频里的郁庭声,郁庭声举着手机,脸上映着电脑屏幕的荧光。 说到这个,郁庭声一下子打起精神吐槽:“别提了,我们工作室最大的资方呢,希望我们出一版整年计划上会大家一起讨论一下,这本来是应该的,只是时间点实在不好,定在我们回北京当天下午,交涉无果,他们说大家都有时间的日子只有那一天,我们只好每天调研回来完善计划,做ppt和剪一些预览视频,简直连轴转。” 顾叙今帮忙骂:“什么破公司,有点儿钱就这么随意整人玩儿。” 郁庭声被逗笑,他推开电脑靠在床头,盯着顾叙今,拿近手机,直到只有眼睛贴近镜头:“我要好好看看你,你好好上班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又过去两天,郁庭声刚起床,正在穿外套,就听见闻朝岁敲门。 郁庭声打开门,闻朝岁举着手机:“我哥上热搜了,有人爆料说万世集团的接班人最近高调回了公司,还有配图,结果网友认出来是纪录片里的故宫老师。” “很多人骂他。”—— 作者有话说:顾老师干点正事儿[墨镜] 第50章 专心 “嘿!郁导?郁导演?专心一点。”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又跑神了。” 闻朝岁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握着鼠标,无奈地看了一眼再次跑神的郁庭声:“咱们离得这么远,着急有什么用,你和我哥打过电话了吗,他到底怎么说?我没听我爸妈说他想回公司,这太突然了吧。” 郁庭声把面前的文件一推,无力地趴在桌上,开口:“具体情况他没有告诉我,只是让我别担心,说他没事,可我怎么会不担心啊,骂他的人那么多。” 潘卫点开手机,他刚在一条骂顾叙今嘴上说着传承、奉献,要拿古建研究当毕生事业,还是跑去赚轻松的钱,当少爷继承家产的微博下帮顾叙今说了些好话,结果被追着骂,他没防备没关通知,手机一会儿一亮的。 他骤然听闻故宫的顾叙今顾老师原来是大集团继承人,心里其实也有疑惑,只是他熟悉顾老师,觉得顾叙今肯定是个好人,做出这种选择,应该自有他的道理。 “是啊,担心也没用,反正咱们马上回去了。”潘卫关掉微博通知,跟着安慰一直跑神的郁庭声。 郁庭声感激地看了看他们,振作起来准备汇报会,和留在北京的团队成员配合,大家加班几天,PPT和稿子已经全部完成,上午结束调研采风,下午最后排练熟悉一下,等明天到北京就上会。 郁庭声早上出门前得知消息,一直心神不宁,但眼前的投资人汇报会也很重要,关乎投资双方的信任。 “我感觉差不多了,明天你别紧张别分神就没问题,”夜色渐深,潘卫已经开始打哈欠,闻朝岁拍拍郁庭声的肩,指指自己的脑袋,“把我哥暂时从你的脑袋里踢出去。” 郁庭声揉揉脸点点头:“晚安。” 第二天,郁庭声在外套里穿了西装,他们一下飞机就要赶去对方公司汇报,没有时间换衣服。 飞机在云层上时,郁庭声又熟悉一遍年度计划书后,就再无法投入做任何打发时间的事,最后干脆看着窗外的云发呆,熬到飞机停稳,他打开手机上网,关注最新事态。 好在这事说破天也只是个人的事业选择,网友们感慨两句比起来穷酸修复师,还是当少爷舒服就不再关注。 郁庭声放心一些,车朝着投资人的公司承先资本去了。 承先资本的人接待了他们:“请大家在会议室稍作休息,我们领导很快就来。” 郁庭声脱掉外套,把电脑连上投影,检查一下激光笔,又整理一下西装领带,便坐下等待。 闻朝岁踱起步来,她没经历过这种场合,担心会受到投资人的质疑和诘问,他们会不会眉头一皱就冷冰冰发问:“投资不是做慈善,你们想拍的这些东西能挣到钱吗?” 越脑补越害怕,闻朝岁本来已经好不容易坐下,突然听见门响,她条件反射差点儿猛一下站起身。 会议室大门朝两侧拉开,郁庭声看见一个男人穿着精致合体的西装,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清脆声响,利落稍短的头发下是张熟悉的眉眼,不知是西装映衬还是发型不同,比分别时多了几分凌厉。 “各位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总公司的顾叙今顾总监,这位是承先资本的负责人刘健章刘总,可以开始汇报了。”除了两位大领导,承先资本还来了数十位项目分析师研究员,依次就座了。 郁庭声从顾叙今走进来时视线就盯在他身上,两周不算长,只是这期间发生了一些令他太意外的事,顾叙今从故宫辞职,到万世继承家业,又因此被网友扒出来骂。 郁庭声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相信顾叙今如网上所言,是背离初心,选择了更惬意舒适的生活,但顾叙今什么也没告诉他,郁庭声毫无头绪。 顾叙今端坐在上首,跷着二郎腿,双手十指对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迎着郁庭声的注视,见他一直没有动作,朝他点点头,又弯了嘴角道:“郁导演可以开始了。” 郁庭声攥一下拳头定神,起身至屏幕前,朝闻朝岁示意,PPT开始播放,郁庭声开始讲述他们本年度的创作计划、可行性研究以及一些主要的成本支出和预算计划,还有投资人更关注的关乎能赚多少钱的播出反馈预测。 讲完熬夜准备好的材料,又播几段示意视频,郁庭声结束汇报:“大概就是这些。” 顾叙今身边的刘总瞥一眼顾叙今,等着他先开口,本来这种投资项目上会讨论,总公司是要派人下来,非常重要的项目顾泽文还会亲自来,小项目是下面的人来,没想到今天来的居然是这位,最近全公司八卦风暴的中心,顾家大公子顾叙今。 他目前没有职位,在各个子公司和部门轮流待,刘总不知道这算什么级别,但这是未来总裁的话,怎么都不能怠慢了。 顾叙今却没发言,他伸手示意一下刘总:“您先。” 刘总只好开口:“唔,感觉没什么问题,具体细节可以再讨论,你们之前故宫的片子成功主要是……” 刘总卡顿一下,想起网上对顾总的讨论,但话说了一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主要是题材比较好,观众比较好奇,其他项目没有这种先天优势,怎么吸引观众得好好想想。” 其他专业的分析师也依次发表了意见建议后,顾叙今这才开口:“大家都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就不发表意见了。” 顾叙今盯着台上的郁庭声,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暗藏私心:“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承先资本众人散场,郁庭声问闻朝岁:“你不知道承先资本是万世的吗?” 闻朝岁见到顾叙今也惊讶:“不知道啊,万世有那么多子公司分公司的,我记不住,早说是万世的,我也不至于这么紧张。” 郁庭声收拾完东西说:“我去趟卫生间。” 他没来过承先资本,出门问了位员工,走到卫生间所在的走廊,一抬头却发现顾叙今靠在走廊墙上,正和一位员工说话,余光瞥见来人,顾叙今打发掉员工等待。 郁庭声两周未见顾叙今,虽然几乎每隔两天都会视频,但终于见到真人,他按捺不住,忘却此时两人身份,抬腿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面对面站着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顾叙今辞职去万世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想问他还好吗,有没有受到网上恶评的影响,话到嘴边,郁庭声盯着顾叙今打理过的短发,只说出口:“我想你了。” 顾叙今一把抓住郁庭声手腕,推开身边一扇门,把郁庭声拉了进去,似乎是一间储藏室,没有窗户也没开灯,黑乎乎的,从轮廓上看是大箱的打印纸、文件夹和办公用品。 一室昏暗,鼻间是有些潮湿的纸箱味道,看不清眼前人,顾叙今把郁庭声按在门板上贴近,郁庭声抬头问:“你怎么会来,投资是你的意思吗?” 顾叙今摇头:“我不知道,决定投资你们是承先资本经过正常流程,研判分析过后的结果,我只是偶然听闻总公司要派人来跟汇报会,实在太想早一点见到你,于是主动请缨……” 郁庭声凑上来吻上顾叙今,轻轻含住他下唇,被顾叙今毫不犹豫地辗转吸吮,攫取着这在小空间里更鲜明的清新柑橘香。 郁庭声难以招架,几乎吟出声,隔着一扇薄薄门板,外面就是走来走去的人,郁庭声羞耻地推开顾叙今,赧然问:“这里不会有人来吗?” 顾叙今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话音未落,郁庭声一瞬间紧张起来,说着就要推开顾叙今,整理自己的衣服,却被顾叙今按着腰再次压在门板上。 顾叙今的鼻尖将触未触地在郁庭声脸上缓缓划过,手摸上郁庭声的脖颈,手上戴着的戒指带着冰冷坚硬的触感划过喉结,郁庭声难以自抑地战栗,他一面担心有人随时会推门进来,一面被思念、关心包裹,忍不住想更贴近眼前人。 苦苦斗争之际,顾叙今又吻上他,舔咬着他舌尖,霍然,门“咔嗒”一声响,在这寂静空间不啻一声惊雷,郁庭声浑身一抖,差点儿以为有人要进来,却只是顾叙今摸索着反锁了门。 顾叙今声音响起:“专心。”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响铃,闻朝岁打来电话问郁庭声是掉厕所里了吗,郁庭声心虚地搪塞过去,挂断电话。 “好了快回去休息吧,我没事,别担心我,相信我。” 顾叙今帮郁庭声擦掉唇上的一抹水渍,又帮他整理解开的领带和衬衫,帮他把被拉出来的衬衣下摆塞回裤腰,又紧紧抱着郁庭声的腰半晌,舔咬着郁庭声的耳垂:“回家先去补觉,等我回去你就别想睡了。” 郁庭声耳尖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急促的呼吸,帮顾叙今拉紧领带,轻轻拍一拍褶皱:“我相信你,不管你选择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会为你加油。”《 》 50-54 第51章 十字路口 高楼之外是万丈红尘,铺张的LED屏幕装点一城不夜天,万世大楼的管理员尽职尽责在每层楼间巡逻,看到走空的楼层就关掉灯,灯一层层关闭,大楼逐渐陷入沉寂。 顶层却灯火通明,顾泽文加班一小时,实在耐不住,想下班去喝酒放松一下,差人去看顾叙今下班没有,得到没下班的答复,顾泽文把大衣往沙发上一扔,装模作样地也再看几份文件。 又过一小时,顾泽文又问秘书:“他走了吗?” 秘书尴尬摇摇头,顾泽文“啪”一声合上文件:“不是,他这是演给谁看呢,那老爷子本来就喜欢他,何必呢,天天加班,有这么多活儿吗?到底谁给他派活儿了,我还以为他不会搞这些虚的,我真服了!” 秘书挠挠头,也不敢接话,眼观鼻鼻观心地装听不见看不见,顾泽文约了饭局,实在饿得受不了,下班走人,走前嘱咐秘书:“你还是让邹海宁多看着点儿,看看他每天到底干嘛呢。” 又过两小时,顾叙今的办公室外,秘书助理的小空间里端坐了两个人,一个发型精致的中长发干瘦男人,一个寸头肌肉男,两个人一人一张桌子并排放,没什么活儿干,长发男人只好把不同的文档一直开了关关了开,营造出一种很忙的氛围,寸头倒是悠闲,桌子上没有电脑没有文件,只一个茶盘,水壶茶壶茶杯一应俱全,连一个茶渣桶,就坐在那干一件事,泡茶。 邹海宁瞥一眼手机,屏幕上一个叫“哥哥”的人发来信息:“你去打探一下爸爸今天做什么饭。” 邹海宁微不可闻地叹口气,用余光瞥一眼身边的寸头男人秦彰,秦彰茶泡到最后一道程序,正往一只玻璃杯里斟茶。 邹海宁抿了抿嘴,勾起嘴角,轻咳一声,起身到秦彰身后一点,声音软软绵绵地说:“秦彰哥,你都送了好多趟了,这次就让我来吧,我一直闲着也不好意思,你休息休息,看你泡茶要一直举着手,是不是也挺累的,我帮你按按吧。” 说着邹海宁就要摁上秦彰的肩,秦彰泰拳出身,放下手里的杯子,再抓住邹海宁的手腕仅在一瞬之间,他冷酷道:“不用了,我不累。” 秦彰甩开邹海宁的手,端着茶杯起身到顾叙今办公室门外,敲敲门:“是我,续茶。” 屋里传来一声:“进。” 秦彰推门进去,转身关好门,刚把茶放桌上,忽然紧急一扭头,打了个大喷嚏。 “阿嚏!熏死我了,再搁这儿待下去我嗅觉都要失灵了。” 顾叙今从一摞纸质档案里抬起头,没忍住笑起来,又皱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去跟他说,让他明天不许喷香水来上班,就说是我说的。” 秦彰应了,又问:“啥时候能看完,今儿嫂子不是回来了,你真能坐得住。” 顾叙今把面前的档案一推:“这两天他们熬夜工作,我让他回家补觉去了,我回去肯定要吵醒他,让他多睡会儿吧。” 秦彰耸耸肩:“少喝点茶吧,晚上睡不着了再。” 顾叙今端起来喝一口:“再过半小时就下班。” 万世大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大楼外的装饰灯带尽职尽责地发着光,长明不熄,是与一个辉煌的商业帝国相匹配的奢靡和璀璨。 顾叙今车开出万世,月光倾泻,秦彰开自己的车回家,车上安安静静就他一个人,也没放歌。 顾叙今进万世一周,拿到最高权限后,一直在搜集万世这些年所做的房地产项目。 吴汝泉家所在地块被万世买下,即将进行拆迁开发,但吴汝泉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内部经过重新设计装修,整栋楼连带着隔壁建筑,属于有特色价值的民居,被认定为历史建筑,按规定不能随意拆除,但根据顾叙今了解到的情况,万世显然和之前一样,用了某些手段,会强行推进。 顾叙今去找过顾泽文,甚至是顾松年,但没用,顾泽文爽快地说,“那给他补偿一套别墅,不比老房子住着舒服。” 顾松年呵呵一笑,“项目既然已经推进,怎么会为了你熟人的一套破房子停下来,叙今啊,你要接班,可不能被这种小事牵绊手脚,我不管这房子有什么故事,你得学会硬起心肠,我万世下面有几万员工还等着吃饭呢。” 车驶过岗亭,礼宾向顾叙今敬礼,入口处的大灯在银色车身上折射出流光,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顾叙今工作一天,喝掉太多茶水,此刻将近凌晨,一点也不困,只是浑身压了疲倦。 车刚转过曲径,10号的庭院里,一盏清寂灯影下,光晕圈出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郁庭声立在光里,抱着手臂踱着步子。 顾叙今看见了,郁庭声也听见静夜里低沉的引擎轰鸣,隔着车窗四目相对。 顾叙今把车停进车库,一把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几步就到庭院灯影下,郁庭声穿着睡衣,披一件睡袍在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鹦鹉笼子。 顾叙今问:“怎么在外面站着,补觉了吗?” 在汇报会上无法只和一人眼神交流,储藏间里更是连光也无,郁庭声借着灯光和月光细细复习顾叙今的眉眼,说:“睡了很沉的一觉,睡醒来等你。” 顾叙今屈指轻弹一下鹦鹉笼:“把它拎出来干什么,你不是害怕吗?” 郁庭声答:“是怕,所以我拿它出来多看几眼,培养一下感情,熟悉一些说不定能克服恐惧。” 一阵风吹过,顾叙今伸手拉紧郁庭声睡袍的两襟,郁庭声深吸一口气,酝着月光的眼眯起来,抓着顾叙今的西装驳领凑近闻:“有股香味。” 顾叙今解开西装扣子,脱掉西装扔在庭院长椅上:“顾泽文给我派的秘书喷香水喷太多了。” 郁庭声抱着手臂抬眸:“是男是女?” “男的。” “男的啊,那他既然喷香水,想必很年轻,长得怎么样?帅吗?” 顾叙今伸手环住郁庭声的腰,躬着后背把头搁在他颈窝里:“我不知道他什么样,我眼里心里都装不下其他人。” 郁庭声抬起手捋着顾叙今的后背:“你在忙些什么,可以给我讲讲吗?但是秘书的事不能省略。” 顾叙今放开郁庭声,拉着他在庭院长椅上坐下,给他讲了吴汝泉房子的事,以及他在万世的计划。 “那秘书是顾泽文派来监视我的,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我,想知道我都在干什么,只是他们手段不怎么高明,秦彰帮我解决了办公室里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换了办公室的门锁,那秘书被迫和秦彰一直待在一起,实在没招了,我听说甚至想对秦彰下手,又是对他动手动脚,又是约他下班去家里玩。” 郁庭声笑起来:“可惜彪哥人直似钢。” 顾叙今靠在椅背:“是啊,行不通之后又给他介绍女朋友,闹得秦彰差点忍不住脾气。” 郁庭声拉过顾叙今的手:“怎么就几天发生这么多事啊,你今天回得好晚,一定累了,我们回屋睡觉吧。” 顾叙今起身,俯身把郁庭声打横抱起:“我喝了太多茶不困,你补了觉想必也清醒,良辰美景,为什么要睡。” 郁庭声凭着仅剩的理智:“鸟,鸟要拎进去。” 郁庭声双腿夹着顾叙今的腰,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顾叙今单手托着郁庭声,另一手拎着鸟笼进了别墅。 郁庭声已经洗过澡,还是被顾叙今抱着进了浴室,郁庭声耳垂被热气熏红,顾叙今吻上他的肩头,掐着郁庭声的腰:“我也不喜欢别人的香水味,帮我洗干净。” 郁庭声的手挤了沐浴露,刚碰上顾叙今的前胸,就被抓住手往下带,握住时郁庭声不敢看人,兀自别开视线。 被按在浴室墙上索取过一次,浴缸放满水后又在浴缸里,水声混着难堪的声响,浴缸水拍打着池壁,泼出去好多。 小别两周,顾叙今逞凶更甚,冷硬的戒指硌在身上,郁庭声什么都叫了,顾老师叫过,顾先生叫过,老公也叫过,顾叙今却只是被勾得更凶。 顾叙今心中有无限郁结无处发泄,有太多头绪难以理清,只好放任自己沉溺这唾手可得的温暖。 他想把万世的勾当公之于众,可其中牵扯实在太多,按预想闹大后会被官方调查,会被叫停项目,但顾叙今难以全盘把握可能产生的蝴蝶效应。 房地产在万世的商业版图中占比逐渐缩小,动摇这部分根基会让万世吃些苦头,但不至于太惨,可顾松年说得也有道理,万世下面还有那么多的普通员工,他们却要承担业务停摆带来的工资减少待遇降低的影响。 哪怕说回房子,他们这些研究者认为有价值不应该被拆除,但真正生活在其中的居民或许会觉得老房子生活诸多不便,反而希望拆迁,其中的矛盾更是无法调和。 顾叙今已经找到了一些证据,但身处十字路口,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走。 郁庭声感受到顾叙今的压力,他求一场尽兴,眉间却一直笼着忧闷,郁庭声战栗过后,平复呼吸,吻上顾叙今下意识皱着的眉间:“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第52章 算老大啊 万世顶层会议室里,主座空着,顾叙今和顾泽文分坐两边下首,正听例行汇报。 顾泽文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拿起一看,抬手打断正在讲话的主管:“我接个电话,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过了两分钟,顾泽文推门进来,没回座位,大步流星走到顾叙今身旁,弯腰冲他小声道:“哥,能不能出来一下,有事单独跟你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顾叙今开口:“那请大家稍等一会儿吧。” 会议室外,顾泽文显得焦躁:“哥,到底怎么回事,地产的人刚才打电话说,你通知他们万福路项目要暂停?真是你通知的?为什么?” 顾叙今说:“嗯,是我,别急啊,我一会儿在会上要讲这件事,如果是这件事,那咱们可以回去了。” 顾泽文不明所以回了座位,忍不住拽了拽领带,顾叙今现在有了个总监的职位,虽然自己还是总经理,但在公司已经要和顾叙今平起平坐,甚至低人一头,现在顾叙今更是有大动作都不和他商量了,顾泽文拿起杯子灌一口水,等着看顾叙今怎么说。 前面的汇报都结束,顾叙今起身,系上西装扣子走到台前开口:“各位,我们必须暂停万福路地产项目目前的所有投入,我已经通知了地产公司。” 此言一出,台下交头接耳一阵又安静,静等着这新官上任的顾叙今的下文,不知是有理有据,还是无事点了三把火彰显存在感。 顾叙今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开口:“核心原因于盐屋就一个,为集团‘数科板块’的上市让路,数科的重要性不用我赘言,大家比我跟得更久,对它的期望更大,现在房地产业的下滑趋势已经不可避免,数科的项目才是万世的未来,容不得一点闪失。” 顾泽文在座位上蛄蛹一下,看起来很想插话,顾叙今这次没卖关子接着开口:“现在上市的流程和难度也不用我多说,投资市场的普遍观点已经变了,一个正在烧钱且政策风险高的传统地产项目,会让我们的估值逻辑混乱,直接拉低上市板块的股价,所有人的股权价值都会缩水。” “地产项目需要大量资金,会产生大额的关联交易,牵扯的范围也太广,非常不利于审核,任何问题出现都会引来监管的问询,我们不能冒险。” 有些人已经被说服,一高管和顾泽文短暂对上视线后,扬声开口道:“上市是难,可这些都只是假设,实际不一定会发生啊,我们做地产这么多年,资金、人力物力都充分充足,和上头关系也好,风险没有那么高,没必要畏手畏脚吧。” 顾叙今摇摇头,神情泰然:“诸位都是老资历老前辈,做事凭着经验固然很好,可也该跟上潮流,现在外面已经变天了,网络太发达了,大家应该都在网上看过网友骂我的新闻吧,而拆迁,是最容易上社会新闻的事儿,一旦上了新闻,大家会把你扒得彻彻底底,大家能保证咱们的项目是颗无缝蛋,任谁来叮都万无一失吗?” 众人面面相觑,开发房地产中的弯弯绕绕实在是太多了,更别说为了利益最大化省掉的一些必要节点,谁也不敢做这个保证,顾叙今被网友群起而攻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被顾家派人压下,但又落了个仗势欺人,不许网友讲真话的骂名。 顾叙今见众人眼神躲避不再试图反驳,最后开口:“这不是放弃,而是以退为进,等咱们成功上市后,再回头重启。” 顾泽文怒气冲冲地回了办公室,把桌上文件夹扔在地上,叉着腰骂道:“他以为他算老几,自己越级做决定也不汇报,妈的真憋屈。” 秘书垂着脑袋装聋作哑,心想,算老大啊。 顾叙今的办公室一派祥和,他给桌上郁庭声送的绿萝浇了水,拎起大衣出门,对秘书间的两人说:“可以下班了。” 邹海宁自从到了顾叙今这儿,一点作用没发挥,被顾泽文嫌弃,那头不再联系他,每天没什么事干,闲得几乎长草,干脆跟着同样无聊的秦彰在秘书间练拳,每天出一身汗回家,睡眠质量都好了,几天下来反而感受到了这边的温暖,乐不思蜀,内心叛变了,当然他没跟任何一头说,只是默默地不再探听顾叙今的事儿。 顾叙今翘班,俩秘书高高兴兴也下班走人。 万象创意园区风格前卫,楼房排布没有规律,顾叙今的车开进园区,一时没找到他要去的六号楼在哪,本想惊喜现身,现在只好打电话问路。 有声工作室的讨论间里,闻朝岁挂了电话,一脸纳闷,对面的郁庭声问她:“怎么了?” 闻朝岁说:“我哥问我六号楼怎么走,他来干什么?” 郁庭声笑起来:“他来签合同,你让行政拿一份模板给我。” 讨论早就结束,郁庭声走出讨论间,到工作室门外等待,顾叙今停好车往六号楼走,一眼看到郁庭声。 天气还有点儿凉,郁庭声出来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贝壳色羊绒衫,顾叙今一只手拎着一棵金橘树在阶下停步,空着的那只手揽上郁庭声的腰:“冷不冷。” 郁庭声摇摇头,站在一层阶上和顾叙今几乎一样高,他左右看了一圈,路上没人,啄一口顾叙今的唇,调侃他:“你可是顾家接班人,翘班不太好吧。” 顾叙今隔着衣服捏一把郁庭声的腰:“谁说我是翘班,我是带着诚意来谈合作的。” 他举起手里的金橘树:“带了礼物,恭喜你的工作室搬进园区,选了能吃的品种,放在你办公室里吧,别给别人吃。” 郁庭声说:“接受合作方的小恩小惠虽然不应该,但是谁让我是老板呢,请进吧,顾先生。” 顾叙今抬腿进楼,闻朝岁走过来,把一份合同塞给郁庭声,不客气地留下一句:“又玩什么情趣呢。”干脆走人。 虽然被闻朝岁调侃,但顾叙今真是来签合同的,郁庭声办公室里,顾叙今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郁庭声填好内容的合同上潇洒签字。 “好了,这就可以了,记得打定金,对应节点我会亲自通知您,感谢您选择有声工作室。”郁庭声把合同合起来,微笑着公事公办地对顾先生说。 顾叙今一点头,起身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给金橘树找了地方放好,又从郁庭声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走吧郁老板,请你吃晚饭。” 车在汹涌车流中穿行,拐进万福路,万福小区隔壁小巷子里,是吴汝泉的家。 吴汝泉戴着围裙正在做饭,给顾叙今和郁庭声开了门,看起来心情极佳,第一句话就是:“太好了,拆迁真的停了!” 顾叙今说:“停了就好,放心吧,这只是第一步。” 等吴汝泉进了厨房,郁庭声小声问顾叙今:“停工是你操作的?” 顾叙今点头,郁庭声又问:“你究竟打算怎么做,真的要把你搜集的证据曝光吗?别忘了你现在是所有人眼里万世的接班人,你想干脆掀桌走人是不可能的,脏水肯定会溅到你自己身上。” 顾叙今摸摸郁庭声的肩:“放心,我不会就这么干脆曝光,还有事没做呢。” 顾叙今做这些事本想瞒着吴汝泉,他觉得吴汝泉可能不会信他,还不如等事情结束了再解释。 但吴汝泉听说他辞了故宫的职位,跑去大集团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爷接班人,非但没有料想中被骗的生气,反而抽了支烟,接受了顾叙今的真实身份,但说什么也不信网上的指摘,打了好多电话,甚至跑到别墅亲自登门去问,顾叙今已经瞒吴汝泉太久,不忍心再瞒,没忍住全盘托出了。 吴汝泉和郁庭声一样,担心顾叙今不能全身而退,架不住顾叙今能哄人,没辙只能和郁庭声一起静观其变,吴汝泉把菜端上桌,三人吃了个干干净净,坐在一起喝茶。 顾叙今抬头看一眼落地窗外的海棠花,给郁庭声剥一颗橘子,对郁庭声说:“片子就交给你了,这期间听凭郁导演使唤,还有什么吩咐吗?” 郁庭声接过橘子点点头,看向茶几上的梨:“那我还要吃梨,去削个梨吧。” 顾叙今拿起梨,却听见吴汝泉笑,出声呛自家师父:“笑什么。” 吴汝泉啜一口茶:“笑你一个大公司大少爷,倒处处得了我这小工匠的真传。” 顾叙今一边开始削梨一边问:“什么真传。” 吴汝泉眯着眼笑说:“听老婆话的真传。” 又过些日子,有声工作室给顾叙今发来信息:“顾先生,片子初剪完成了,请您抽空来看看吧。” 顾叙今没空,他选择在家看,弇堂别墅书房,顾叙今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郁庭声本来想坐在扶手上,被顾叙今抱着腰拉下来,坐在他腿上。 片子内容很简单,郁庭声镜头对准了吴汝泉这样生活在老民居里的人,和经常到会馆、寺庙厅堂的人,还有在旧工厂工作过的人,记录面临消失风险的建筑,和在那里工作、相遇、失去的人。 片子没有尖锐的指摘,没提房地产公司,只是展示为什么有些建筑应该留下、值得留下,展示它们的社会功能和与人的关系,温和地把话题抛出去。 顾叙今看完很满意,这是他计划的一环,交给郁庭声根本不会有什么差错,他不正经地颠一下腿,吓得郁庭声赶紧扶住扶手,却正经地说:“挺好的,甲方很满意,尾款的话,今天先付一部分……” 久未动鼠标,电脑自动熄屏黑下来,却像面镜子。 虽然不太好用,但郁庭声还是能看到自己的身形轮廓,起伏的身影,他的脚蹬不到地,绷出漂亮的弧线,他忍住不叫出声,只断断续续道:“就算是、甲方……也不能这样欺负乙方……我要……告你。” 顾叙今抱他起来:“驳回,刚和顾泽文分了工,承先资本归我管,所以我现在不只是你的甲方,还是你们的投资人,郁导还是想想办法讨好我吧。” 第53章 少安毋躁 纪录片播出后,引发小范围讨论的同时,顾叙今找到一些相关领域的博主推广纪录片,同时以此为媒介,邀请文保专家、学者对这个现象进行了讨论,以唤醒人们对历史建筑保护的思考。 吴汝泉和夫人的故事令人无比感怀,从这个点切入,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去了解这个他们未曾思考的领域。 讨论越来越多,顾叙今却抛下工作,去做了家族企业的老板应该做的事,和郁庭声一起出去旅游。 一幢山间别墅,笼罩着清冷的云雾,郁庭声走进,听着耳边的潺潺流水,和山间鸟鸣,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气,转身对顾叙今说:“这地方真好。” 顾叙今把行李往里推:“也不知道是谁工作狂上身,出发前还不乐意休假。” 郁庭声充耳不闻,在别墅里转过一圈,又大喊道:“顾叙今,后院还有温泉!” 顾叙今悄然接近他,不发出声音,一把抱住郁庭声的腰,不等郁庭声反应就剥了他的衣服。 “你干什么……” “泡温泉啊,泡温泉不得脱衣服,还不谢谢我。” “你别……我自己有手……” 他们在这里的林间观鸟,山间徒步,还露天野营一回,每天晚上回来后泡温泉,几天之后,春意盛了,窗外浅酌了晨光,郁庭声在被子里伸展四肢,手伸出去却没碰到人,他睁开眼,看到顾叙今正站在窗前。 他嘴里咬着一根烟,但没点,从窗帘缝里望着远处光景。 郁庭声起身下床,从背后抱住顾叙今,脸蹭一下他后背,嗓音带着刚起床的黏腻:“怎么了?” 顾叙今转过身和郁庭声面对面拥抱,他单手捧着郁庭声脸颊,垂眸看了郁庭声一会儿,开口道:“今晚有家宴,和我一起去吧。” 郁庭声吃惊不小,他抬起头:“你是说……见你父亲爷爷他们吗?” 顾叙今点头:“嗯。” 郁庭声细看顾叙今神情:“你是怕他们不同意吗,其实我们不一定需要他们的认可……” 顾叙今摇摇头打断:“不是为了这件事。” 沉默半晌,顾叙今的手无意识地捋着郁庭声的脊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我准备告诉他们,我要把我整理的万世地产这些年违规拆除文保建筑的证据,提交给监管部门。” 郁庭声惊愕不已:“我以为你会偷偷曝光。” 顾叙今摇头:“虽然匿名曝光也能让他们措手不及,但如果是我,他们的亲人,拥有着全集团最高权限的人,选择不和他们站在一起,想必他们更会忌惮,不敢再上下打点运作来逃避,他们会担心我手里有更多的东西和证据。” 郁庭声摇摇头,抬头:“可这样你就彻底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了,你真的……没关系吗?” 顾叙今的手指捻着那根烟,他闭了闭眼说:“如果这次能让他们真正痛了,真正意识到,一点儿地皮上的收益,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重要,别的一些东西更重要,也足够了,至于我,总归我还有地方去,还有能赚钱的老婆养我。” 郁庭声笑起来,他握住顾叙今捻烟的手:“外面是林子,在屋里抽吧,我允许了,不举什么的不重要了,不举好啊,太行了也不好……” 顾叙今不反驳,点了烟,烟雾缭绕里捉住郁庭声,吸一口烟,又吻郁庭声,呛得他眼圈发红,泪汪汪抬头看顾叙今,顾叙今实在忍不住,把人压在床上要了一次。 出发时山间雾散,小径蜿蜒,越野车离开顾叙今的桃花源,终于还是驶向了现实的物质世界。 还是嶽庐,顾家的车停了一排,郁庭声下车,向帮他开门的侍者微微致意后,系上西装扣子,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他不知道,对顾松年顾承来说,是顾叙今公开性向这件事更可笑,还是顾叙今要和公司对着干更荒唐,总归今晚和无风无云的夜色不同,不会是一个静夜了。 顾叙今一袭深黑色丝绒西装,驳领上没有别宝石,反而别一枚小小的徽章,和他一直的微信头像一样,是一角飞檐。 站在阶上,顾叙今转身朝郁庭声伸出手。 郁庭声不想在顾家家宴上太显眼,穿着低调的深蓝色休闲西装,迈几步向顾叙今走过去。 刚和顾叙今并肩,被一把抓住手,对方的五指缓慢和他的五指重叠、相扣。 顾叙今说:“走吧。” 一路上都有侍者微笑着鞠躬,却在他们经过后看两人交握的双手吃惊。 其他人都已到,一扇深棕色木门泛着冷光,门轴摩擦声响起,桌前所有人都看过来。 先是顾叙今,长腿迈进来,和之前的颓废随意不一样了,骄矜桀骜,带着接班人的气魄,众人除了顾泽文父子,都露出欣慰的笑。 可随之,看到顾叙今的左手牵着谁,一个男人跟着走了进来,他微长的头发蓬松柔软,面如冠玉,长睫在白皙的脸上像一道迤逦墨痕似的。 闻琴不知顾叙今今夜要带郁庭声来,惊讶过后也不由得感慨,真是一对璧人。 主座上的顾松年犹移的目光从郁庭声脸上划到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后变得锋利,他转向顾叙今,没等他落座就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郁庭声轻轻挣动一下,顾叙今却不放,他直视顾松年:“今天来,想给各位介绍一下我的男朋友。” 除了闻琴和闻朝岁,其他人的表情震惊至极,顾泽文还添了层不解,他见过郁庭声,可他以为郁庭声只是顾叙今的一个小玩物,怎么会带来了家宴呢? 顾承瞪大了眼,眼珠子似乎摇摇欲坠,顾敬看一眼顾老爷子的脸色,勾着嘴准备看哥哥家的好戏。 顾松年放在桌面上的手颤抖着,想抬起指着离经叛道的顾叙今,可震惊过度反应不太及时,既没开口也没动作。 顾叙今继续说:“这是郁庭声,职业是纪录片导演,别的事你们应该也不关心,我就不多介绍了。” 他侧头对郁庭声轻声说:“走吧,我们去坐。” 顾松年不知是不是觉得荒谬至极,他几乎冷笑出声,半晌压下脾气,阴沉开口:“那他能给你生孩子吗?” 这话实在太不尊重人,顾叙今脸色一冷,道:“你想要孙子,家里还有顾泽文,据我所知他还是挺喜欢女人的,如果你想要长子长孙,那我劝你还是别想了。” 顾松年纵横商场这么多年,说一不二,不能接受有人反驳他,脸上的肉抖动着,当即把手头茶杯砸向顾叙今,顾叙今头一偏避开,只肩头被水淋湿,茶杯砸在墙上顷刻碎裂。 顾松年指着顾叙今:“你小子在顾家待够了是吗?不生儿子就滚,这个接班人你也别想当了,顾家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顾承唱白脸:“叙今你这是干嘛呀,就算,就算你不喜欢女的,生个孩子很简单的,再不济还能代一个。” 顾叙今拿纸巾随意擦去脸上水渍:“不管什么方式我都不会要孩子,您自己去再生一个还比较快,或者认回来一个外面的。” 顾承被噎得闭嘴,顾叙今起身,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又开口:“今天还有另一件事。” 顾叙今双手插在口袋里踱着步子,皮鞋在这一室寂静里分外清晰,像钟表走针,一声声回荡。 “这个时候,我已经派人把我搜集到的万世地产的一些,小事情,交给督查组了,不用那么紧张,也就是一些强拆文保历史建筑、挖到古墓葬或文物瞒报的事。” 顾泽文猛然起身:“顾叙今你想干什么!万世是自家的公司!” “少安毋躁,”顾叙今停住脚步,冲顾泽文压下手掌,“放在之前,可能也没什么影响,不过现在网络上正好在讨论老建筑的保护留存问题,督导组也比较重视,所以地产肯定要掉层皮了,至于员工,我提前做好了地产的员工安置、业务转移还有内部消化的方案,尽量把对普通员工的影响降到最小,别的,就看各位管事儿的态度了。” 顾承白脸唱不下去了,他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盯着顾叙今:“你疯了?你姓顾!股价肯定会受影响,要损失一大笔钱,疯了疯了,真是疯子。” 顾叙今叹口气:“你们赚的钱还不够吗?都几辈子花不完了吧,父亲和弟弟也不用这么害怕,明明有明路可走,一定要我教你们吗?” 顾松年气得说不出话,坐上轮椅,顾敬推着走了,掌管实际业务的顾承和顾泽文手机被打爆,传来了督查全面进驻万世地产的坏消息,两人瞪一眼顾叙今,紧急开会去了。 于是一桌极丰盛的家宴只剩四个熟人,郁庭声这才放松下来,听闻琴给他介绍菜品:“叙今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我一猜他们几个就吃不上,只点了咱们爱吃的,诶小郁尝尝这个,叙今说你喜欢吃。” 郁庭声笑着谢过,又看一眼顾叙今,轻声问他:“这些事,都按你预想的发展了吗?” 顾叙今点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喂我,我要吃生蚝。” 郁庭声坐直远离顾叙今:“吃什么生蚝,吃点素的吧,健康。” 话音未落,闻朝岁忽然开口:“我要宣布一件事,郁导,既然咱们工作室已经上了正轨,也聘请了更有经验的制片,我这两天想了想,想向我哥学习,做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决定,去当演员!” 惊讶过后,郁庭声真心为她鼓掌:“我会支持你的。” 闻琴掰着手指头数帅哥明星,希望闻朝岁能合作。 顾叙今吃一口菜,平静开口:“好好练练演技,别带资进组让人骂,丢人。” 第54章 共日月 几天后,调查组进驻万世地产的消息不胫而走,正巧撞上网上对这一话题讨论的热度,万世成为众矢之的,在顾叙今面前咄咄逼人的顾承顾泽文看清风向,果断选择公开道歉。 万世地产在网上发表了道歉声明,对之前房地产项目中毁坏拆除文物、古建筑保护不当道歉,表示会积极配合官方调查,并修订完善公司制度,引入社会监督,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而声明的最后一条,是宣布成立独立的历史建筑保护基金会,命名为桢秋基金会,为现存的历史建筑和古建筑修缮保护、功能置换等提供基金支持。 而有声工作室的下一部作品结束调研环节,正式开机拍摄,总而言之,郁庭声又要出差,这次时间更长,初步计划先去一个半月。 别墅客厅,两只大箱子在地板上摊开,郁庭声盘腿坐在地毯上,当一个有洁癖的人被另一个人闯入生活后,有很多生活习惯会随之改变,而自从他走进那废弃的羊脑汤店——他强迫性洁癖的根源地时,郁庭声踩上那黏腻的地板,呼吸到里面的空气,他觉得自己的洁癖已经减轻不少。 两个箱子几乎都填满了,顾叙今帮郁庭声叠一件长袖,叠了几下叠不明白,盘算着要不要求助隔壁的胡姐时,郁庭声拿着手机,看到了万世的声明。 看到基金会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尖仿佛被温柔地放入一汪温泉,被温泉密密的气泡按揉着,郁庭声抬起头看着正打量两件外套的顾叙今:“桢秋,这个基金会是你负责打理吗?” 顾叙今抉择不了,问郁庭声:“野外是不是穿亮点好?” 他把外套折起来才开口:“嗯,我和顾泽文谈了条件,我保证会放弃接班,拿比他少的股份,他保证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发生,附加条件就是万世出资办一个基金会,我负责管理。” 郁庭声心里熨帖,可有疑问:“你都这么对万世了,你爷爷还会选择你接班吗?顾泽文居然还会因为这个接受你的条件。” 顾叙今用力摁压一下箱子里的衣物说:“我觉得他很矛盾,一方面受不了我,一方面又被他的传统思想禁锢,估计很难做决定,但顾泽文只是想要一个来自我这边的承诺,我何乐而不为。” 郁庭声笑着说:“虽然我已经说了太多次,但基金会这个名字,还是谢谢你。” 郁庭声低头又看评论区,猝不及防,有许许多多的人把矛头指向了顾叙今,认为他一边研究古建,一边做着破坏的事,两面三刀,名义上他才回公司没多久,但万世赚的钱肯定有他的一份,比之前他抛下故宫的工作更可恶。 郁庭声想,明明不是这样的,可解释起来又太难,他毫无办法,怏怏地起身跟上去衣帽间找浴袍的顾叙今,拉拉他袖子:“又有人骂你。” 顾叙今回头:“骂就骂吧,我也不是什么明星需要公众好感度,骂完我,我就能从网络上消失了。” 郁庭声小声叹气:“你好可怜。” 顾叙今向前一步,一把握住郁庭声的腰,把他抱上首饰柜,郁庭声猝不及防和冰凉的玻璃面相触,“嘶”了一声:“我害怕,让我下去,玻璃会碎吧。” 顾叙今摸上郁庭声的腿:“防弹加强玻璃,怎么会碎,你看我这么可怜,一边被网友骂,一边老婆要出差那么久,我真的,太可怜了。” 郁庭声仍然紧张这玻璃桌面,他绷直了背前倾着重心,手环上顾叙今的脖子,双腿夹上顾叙今的腰,主动挂到了顾叙今身上,眼神却清清白白地威胁:“顾叙今我警告你,不许乱来,上次出差前你……总之你害我在飞机上坐立难安,转车颠簸更是难受,我明天的飞机更早,你……不许你碰我。” 顾叙今不买账,他直接咬上送上门来的软软耳垂,在郁庭声耳边用气声说:“是我的错,那是准备动作不到位才会疼,但现在才中午,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不然,用手帮我也行。” 郁庭声被抱着走,还没到卧室,顾叙今一只手托着,一只手已经动起来,郁庭声细细抽气,头埋下去不肯起来。 推开卧室门,顾叙今一转身坐在床上,郁庭声依然坐在他身上,顾叙今又加一根手指,轻声说:“帮我。” 郁庭声脸皮薄如蝉翼,这会儿已经分不清是窗外的合欢花更红还是他的脸更红,他手碰上的一刹那,顾叙今也加快速度,郁庭声长长吁气,和顾叙今脸颊相蹭。 顾叙今把郁庭声按在床上,让他仰面对着自己,俯身道:“怕你跪着膝盖疼,站着脚疼,今天就这样来好了。” 朗朗白日,顾叙今身躯的曲线轮廓清晰,身上红红的抓痕也扎眼,郁庭声羞赧地别开视线,被顾叙今捏着下巴强制性看向他,顾叙今似乎只在口头上吸取教训,一下轻一下重,轻的结束了就问:“还好吗,能接受吗,还要吗?” 郁庭声无法回答,他臣服于这彻骨的欢愉,居然迫不及待想要更多,可他实在说不出口,既不愿意说不要,也说不出口要。 郁庭声强忍着声音,手抓到被角,干脆咬住,顾叙今看到他微红的唇咬着一角白色被单,带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抛却了先前的承诺,把这一室搅了个天翻地覆。 所幸这次行李早早收拾好,清晨起床后,郁庭声和顾叙今并肩洗漱,刷过牙,顾叙今拿早晨长出来的胡茬蹭郁庭声脸颊肉。 泡沫上脸后,顾叙今把刮胡刀递给郁庭声:“帮我刮好不好,刮破了也不要紧,我摸着伤口就会想到你。” 郁庭声抬手,却揶揄:“那伤口好了就忘记我吗?” 顾叙今闭着眼:“嗯,所以你别忘了发消息给我,你要经常查岗,经常突击给我打视频,一定不要忘记。” 临上飞机,郁庭声忽然看到新闻,官方渠道居然发了一篇文章,万世集团的顾叙今总监,承担着巨大压力,主动将万世地产的相关证据提交,其行为值得称赞云云,希望广大企业都能学习,主动承担起社会责任。 此文一发,网友们明白万世地产的案子居然是顾叙今主动爆出,风评一下子扭转,郁庭声看过,终于放心地上了飞机。 接下来的日子,两地共日月,天气却不同,每天晚上都能收到顾叙今发来的天气提醒,嘱咐郁庭声明天该穿什么衣服。 两天后,顾叙今发来一段视频,郁庭声工作一整天,回到酒店才有空看消息。 是手机摄像,有些晃,收音也不好,以郁庭声导演的视角来看,可以说拍得非常失败,镜头一开始是在间熟悉的办公室,故宫古建部,老师们都笑闹着,手机后传来一个声音:“快快快,他要来了,快坐下坐好,哎呀不要笑嘛,要严肃,低头假装工作,我躲起来。” 镜头安静一瞬,所有的人都假装埋头工作,门一声响,顾叙今提着一个大包走进来。 办公室里极安静,都装作没看见顾叙今,有人起身接水,从顾叙今面前走过,却当他透明。 顾叙今迟疑一秒,却瞥见有些同事憋不住的嘴角,他安安静静走过去,把包放在自己空空的工位上,往外掏猫粮和鱼食。 掏到一半,身后忽然礼花爆开,大家都起身欢呼起来,顾叙今拂掉头上礼花,笑着开口:“不用这么隆重吧。” 陈望远走出来开玩笑:“当然要隆重,之前咱们有眼不识泰山,有什么得罪顾少爷的地方,您多担待。” 顾叙今假装蹙眉:“我记得你偷我一袋干脆面。” 大家笑过,陈望远拍拍顾叙今:“干得好,欢迎你回来。” 视频到此结束,郁庭声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也随着进度条扬起,他关闭视频,给顾叙今回消息:“祝贺你回故宫上班。” 郁庭声拍摄时不便看手机,每天回酒店的车上,或是晚霞相随,或是星夜为伴,点开顾叙今发来的消息,他不太发文字消息,经常是一段视频。 有时是逗猫喂猫的,郁庭声无法抗拒,会立刻点开,视频到末尾,顾叙今把手机立在桌面,抱起小猫在怀里,郁庭声才看到他没穿上衣,赧然地侧一点手机角度,看顾叙今抱着猫说想你。 有时是和鹦鹉玩耍,顾叙今最近起了教它说话的兴趣,记录下鹦鹉学话的进展,顾叙今不管不顾,一遍遍地向鹦鹉重复着长难句:老婆我想你。 鹦鹉学不会这么长的句子,现在就只会喊老婆,顾叙今生气骂它:“你哪来的老婆,这个家只有我有老婆。” 有时是一段门球比赛的视频,顾叙今冲着镜头坏笑,说万福门球队惨败,让郁庭声早日改换门庭,话说到一半,被吴汝泉揪着耳朵拉出镜头。 一件件小事都拍下来,郁庭声细细看过一遍还不够,存下等到了酒店再看第二遍。 顾叙今也收到郁庭声的视频,视频里郁庭声修长的手指居然捻着一根烟,放在鼻尖轻嗅,又点燃,极生疏地吸一口,被呛得咳嗽,于是烟燃着不再吸。 郁庭声对着镜头说:“这是你唯一会抽的烟,我以为闻到味道就能想到你,但是好像没什么作用,太浓太呛了,我喜欢的只是你偶尔一支后,衣领上留下的那股浅淡的烟草味。” 郁庭声对着镜头说:“我想你。”—— 作者有话说:晋江的新表情好可爱我要发几个玩嘿嘿 [躺平] [加载ing] [吐血] [咬手绢]《 》 【全文完】 第55章 顾叙今回故宫工作之后,顾松年气得病了一场,病好后醒悟,决定彻底放弃顾叙今,终于正眼看了顾泽文。 顾泽文信守承诺,给了顾叙今股份和基金会的职位,并且把万世地产声明中的承诺也处处落实。 收到来自百里外的郁庭声的最后一封视频信后,顾叙今去了一趟幸福红小区,路过万福路项目,这里重新开工,灰尘烟霾中,片区内有历史有价值的建筑都保护起来,有的原样保留,有的进行功能置换更新,等待着焕发新的生机。 爬上五楼,收拾了剩下的所有物品装车,顾叙今到三楼敲门,樊老头开了门。 “你小子,住这儿这么久,不声不响把我哄得团团转,我还真替你操心过你这家庭条件找不到对象,怎么说,今儿个彻底搬走啦?去住大别墅去?”樊老头给顾叙今倒了茶,笑着打量他。 顾叙今点头:“还回来呢,我师父住这一片,幸福红门球队也需要我,你刚加入,好好练啊,别拖后腿,人万福的新队员才几个月,已经成了球队中坚,你得加油啊。” 樊老头笑骂顾叙今看轻自己,两人别过,顾叙今回了别墅,把渔竿一根根放在展示墙上,又把自己的相机镜头一一摆进新柜子,在齐视线的一层妥帖放着两台一模一样的佳能DV。 春意已浓,窗外的小花圃远望去红绿交织,顾叙今叫了人来,种了些新的花,师父吴汝泉上门一趟,在他们的庭院里啧啧遗憾半天,“不种菜可惜了。”于是顾叙今又买了菜种,向师父学习,一半种花一半种菜。 郁庭声走时菜籽刚刚种下,现在长得快的已经收获几茬,郁庭声也要回来了。 顾叙今浇了花,换了身衣服,去机场接郁庭声。 飞机滑行、停稳,闻朝岁和潘卫迫不及待站起来伸展,郁庭声摘下眼镜和耳机收好,拨弄几下发丝,下了飞机,一眼望见接机人群中的顾叙今。 郁庭声冲顾叙今挥手,顾叙今只点点头,挺矜持的模样,郁庭声告别工作室的小伙伴,加快脚步到了顾叙今身前,抬头看他:“我怎么觉得你没有很想我?” 机场人潮汹涌,顾叙今俯身在郁庭声耳边说:“我在装作不想你,走吧郁大导演,现在看来我们两个这职业搭配可真不怎么样,故宫嘛,永远不会移动的……” 郁庭声接上,“但风景、故事和人永远不会停留,你说得对,”郁庭声一耸肩,“但晚了,你现在已经需要对我负责了,后悔没用。” 顾叙今望着郁庭声:“我不会后悔。” 车驶入地库,车库里一字排开好几辆车,郁庭声惊讶道:“这些都是你的?” “嗯,之前在我妈那儿放着,虽然我觉得太多了没用,准备卖掉几辆,但拿不准,你看啊,”顾叙今拉过郁庭声的手,凑到他耳边,“你觉得哪个内饰颜色更衬你的肤色?我们都没有在车上做过,真是太遗憾了……” 郁庭声甩开顾叙今快走几步,回头斥道:“我才不要跟你在车上……” 话音未落,郁庭声一下子整个人腾空,被顾叙今扛起在肩头,手禁锢着他的腿:“那就去床上。” 庭院里的绣球和丁香很美,可惜郁庭声只隔着玻璃看到它们,太久没做,郁庭声几乎变得生疏而生涩,进入的那刻他倒吸一口凉气,声调变得破碎。 忽然,地板上被剥下的衣服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郁庭声猝不及防被吓到,顾叙今咬着郁庭声的喉结:“专心。” 可那铃声响过断掉,又再次响起,不停歇又急促的,像是谁有什么急事,郁庭声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推着顾叙今的胸膛:“让我先接电话。” 顾叙今退出来放开他,郁庭声走过去,是闻朝岁的电话,刚滑开接通,忽然被人按住,又进入。 “喂……”郁庭声又羞又气,声调微弱,回手就掐顾叙今手臂,顾叙今毫不在意。 好在对面的闻朝岁激动非常,根本没给郁庭声发言的机会,极兴奋地喊道:“金光奖年度最佳纪录片!我们入围了!太好了太好了!第一个入围居然是金光,这可是金光,说明什么郁导!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肯定会有更多的奖,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故宫的老师们,我觉得你可以准备获奖感言了。” 闻朝岁急着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却不给郁庭声说话的机会,没等他开口就爽快挂了电话。 郁庭声手中的手机掉在一堆衣服上,身后是顾叙今温热的身躯,被喜悦快感和羞耻感吞噬,郁庭声连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却几乎感受到了极乐。 闻朝岁声音太大,顾叙今也听到了她所有的话,轻咬着郁庭声的耳垂,动作一刻不停,在郁庭声耳边说:“祝贺你。” 本年度的纪录片竞争实在不算激烈,有声工作室几乎是提前庆祝的氛围,每天都会发起一轮讨论,讨论郁庭声出席穿什么颜色衣服、颁奖词要不要提一下有声以做宣传云云,郁庭声倒是看不出有多兴奋,每天一上班就窝在剪辑室里做新片的后期,一到点就下班回家。 终于颁奖典礼临近,郁庭声摘下耳机,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刚走出剪辑室就被闻朝岁拉住:“你衣服选好了吗?请柬我已经发给故宫那边了几份,还有什么来着,哦颁奖词一定提前写,化妆师也请好了,到时候还是画个淡妆再上台显得气色好一点……” 郁庭声轻拍一下闻朝岁的肩:“放轻松,我们是去领奖,紧张什么,倒是你,怎么还不进组,天天跑来工作室干嘛。” 闻朝岁深呼吸一口,看起来像是快哭了:“第一次嘛,我学表演的时候就幻想过拿金光,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拿到,虽然我在其中只是个小制片啦,不过不重要,我还是很激动,一定要拿到啊!” 郁庭声安抚地笑笑:“放轻松,我们已经得到了那么多观众,这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走到金光奖前一天晚上,郁庭声的礼服送到,顾叙今赶走感兴趣的猫,跟着来看,却发现有两套礼服并排挂着。 “怎么有两套?要选一个吗?穿上试试好了。” 郁庭声深深看了顾叙今一眼,摘掉其中一套的袋子,他轻轻摸着袖子说:“这是你的。” 顾叙今抬眸,郁庭声接着说:“我不会一个人走上红毯,我会和你,还有其他几位故宫老师一起走上去,这是纪录片,你们才是主角。” 顾叙今迈步走向郁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极精致的胸针,一个摄像机的模样。 顾叙今道:“这是我的礼物,我们的缘分从一台小小的DV开始,又因更专业的摄像机而重新续上,我不知道这个片子能不能拿到最佳纪录片奖,在我心里你就是最佳。” 金光奖红毯入口,主持人大声报幕:“接下来要走上红毯的是今年当之无愧最火的、你一定看过的纪录片的主创团队,以及主角故宫的老师们!片子镜头对准故宫,却另辟蹊径,关注微小的生活和故事,关注真实的人……” 象牙白双排扣晚礼服,驳领上别着一颗摄像机模样的胸针,灰白色真丝衬衫衬着白皙的皮肤,晚礼服裤一条窄缎边侧缝,黑色天鹅绒德比鞋,郁庭声立在红毯上,望着身边的顾叙今。 顾叙今穿着墨绿色单排扣晚礼服,安静地注视郁庭声,轻声道:“走吧。” 比起知名演员明星,他们走上红毯时的尖叫分贝并不十分大,但熠熠闪光下,郁庭声依然心满意足。 终于到了颁奖环节,两位演艺圈前辈走上台寒暄,大屏幕上放起入围纪录片的片段。 明亮炙热的灯光下,顾叙今握紧郁庭声的手,四周的空气似乎凝滞,再听不见快门声、人们的交谈,时间的流速都缓慢。 终于,灯光应该是一瞬间打了过来,郁庭声看到自己身边的人都一下子站起,鼓着掌,笑着,欢呼着。 台上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郁庭声被一个坚实无比的怀抱拥住,覆在他肩头的手很是用了些力气,顾叙今在他耳边轻声说:“恭喜你。” 事后回想,这几乎是郁庭声当时唯一听到的声音,他还记得自己好像回了一句:“谢谢你。” 郁庭声走上台接过奖杯,耀目璀璨的光让他几乎看不清台下人的身影,他开口时忘记了准备好的获奖感言,只循着内心: “很高兴能获得这个奖,对故宫的老师们而言,我只是偶然闯入他们的生活,拍下了他们的工作日常,他们就是大家在片子里看到的那样,鲜活而有生机,坚定又纯粹,能记录下这一切是我的荣幸。” “对于我而言,这是一段奇妙的不期而遇的旅程,旅程终点,我意外得到了太多东西,我真的是一个幸运的人,感谢为这个片子付出过的所有人,希望中国纪录片能越来越好。” “最后,我想邀请故宫的老师,还有我们团队的成员一起上台,这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时刻,这是属于所有人的时刻。” 光照在身上,闪光灯无私照亮放大这一瞬间,顾叙今看得到郁庭声轻颤的长睫、衣角卷起的弧度,他们无法在这个场景下牵手,但手背相碰的瞬间,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战栗。 夏天,秋天,冬天,春天,郁庭声望着顾叙今,他们已经走过四季,在夏日雷雨中惊惶,在秋日清晨中悸动,在冬日大雪中共白头,在春日盛景中圆满,还会有很多个四季,会拥有彼此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非常感谢能支持正版,还会有一些番外,已经列好想写的内容啦,还有一些想说的话,留到番外更完再说吧,觉得作者写的还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收藏一下作者以及作者的预收,非常感谢,再次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咬手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