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黛芙妮从床底下拉出两个箱子,打算将自己的衣服首饰塞进去。可惜箱子不大很多衣服都没地方放,塞来塞去的没办法,她只好选择几件带走大部分都得留在这里。
仅仅是衣物她们就理了六个箱子出来。
“这不行, 我们拿不下。”黛芙妮愁闷不已, 最后她只留下两条穿在外面的裙子和一副手套,帽子披肩全部拿出来。
卡丽和狄默奇太太纷纷照做。
“哎,我实在是不舍得这件衣服,太太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结婚的时候我穿的那条红裙子。”卡丽讲出了每一样物品的来历, “这是黛芙妮小姐给我做的披风, 这是先生送我的生日礼物。”
“卡丽,回忆总有一天会被遗忘,但人活着就能创造新的记忆。”黛芙妮安慰她。
在三人删删减减下,忍痛只留下了三个箱子。
“等我们走后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会便宜给谁。”卡丽盯着橱柜上漂亮的碗碟发闷。
“留给那些人不如留给科尔先生他们, 等我们走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赶紧来取。”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心里已经认定这是最后一天,她点亮煤气灯坐在化妆桌前,手边已经写了好几封信了, 笔下是最后一封。
最上面写着【康斯坦丁】
虽然他们的友谊开始得匆忙但这份收获是意外的惊喜,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么她希望结局是美好的,不留遗憾的。
【我一直自认为足够公平理智, 可忘了我不是上帝我还存在欲望。我们的友谊没有维持很长时间,我很内疚。如果你从未认为我们已经绝交,那我会更加羞愧,你的心地是如此宽广而我则是狭隘的。
圣经是我看过最多遍的书,遗憾的是我只沉浸在自己的沾沾自喜中,以为很好地做到了一切。可当我回望发现,它有一句话讽刺着我——为什么你看到别人眼中有刺,却看不到自己眼中有梁木。
我同样陷入了浅显的陷阱中, 认为热情的人更值得尊敬,事实是我错得离谱。甜言蜜语如毒药腐蚀了我的大脑,我在你眼里是否可笑?如果是的,请你放声大笑吧,希望这样会让你解气点。
我要离开曼彻斯特了,目的地不明。尽管我并不热爱这座城市,可我要说因为你们我愿意接受它。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东西,但只要个人认为值得。
最后,祝你一切顺遂,身体健康。 】
写完这封信,她有解脱的感觉,可还有另一种堵塞感若隐若现。
摇了摇头,再思考也没有意义了。
第六天,注定是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一天。
卡丽想着反正食物都带不走,不如好好吃上三顿,能吃多少吃多少。
而道奇和玛琪拉也在这天领走了最后一份工资。
“但是请让我们待满这一天吧。”玛琪拉说。
他们没有选择告密更没有提前离开引起注意,最后一天也兢兢业业地完成工作。
“我们在曼彻斯特的最后一餐。我把鱼、羊肉、牛肉全部都做了,鱼和羊肉做成了汤和烩菜,牛肉做成馅饼可以路上吃。”卡丽说。
“你们做得很好,坐下吧我们一起吃。”狄默奇太太看着一桌子的菜毫无胃口,她邀请卡丽和玛琪拉、道奇一起坐下。
咚咚咚。
“谁?”道奇身为在场唯一的男人勇敢地站了出来。
黛芙妮放下刀叉,心跳得厉害甚至开始反胃,她不知道是不是科尔先生的计划被发现了,然后警员来告知他们狄默奇先生的死讯。
玛琪拉跟在道奇身后,两人放松了紧绷的面容装作一切正常去开门。
卡丽站在餐厅门口张望,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两手相握交换力量。
“太太!太太!小姐!先生回来了!”
玛琪拉最先叫起来,接着是卡丽。
“先生回来了!”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立马跑向大门。
康斯坦丁架着半眯眼睛,一点精神都没有的狄默奇先生出现在那里的时候,黛芙妮那跳动在顶峰的心静止了一瞬。
狄默奇太太飞奔向狄默奇先生:“约翰!天呐!”
黛芙妮扶着墙,那双眼睛在康斯坦丁身上留了很久。
强撑的脆弱总是会在在意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康斯坦丁将狄默奇先生放在沙发上,随后将位置让出来走到墙边。
他很久没来了,再看到她时悸动和思念尤为强烈。
卡丽和玛琪拉一人拿来热水和毛巾,一人拿来柔软的面包和鱼汤。
黛芙妮本来跪在毯子上这会儿不得不让出来,让狄默奇先生碰点热乎的。
康斯坦丁站在一口箱子边,沉思打量。
“我——”黛芙妮踌躇走向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发现勇气还没到。
“狄默奇先生不用再回警局了,请不用担心。”康斯坦丁飞快看了她一眼低下头。
“你又帮了我们一次对不对?”黛芙妮眼睛发烫,鼻子里起了水雾,说话温温的。
“狄默奇先生是无辜的,不存在我帮不帮他这件事。”康斯坦丁说,他将帽子拿在手上,“你们要离开吗?”
黛芙妮扬起嘴角,眼睛特别明亮,劫后余生般的低喃:“是的,本来是的——”
“狄默奇先生不能离开曼彻斯特。”康斯坦丁打断她,他抬起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什么?”黛芙妮诧异。
“阿特金森虽然撤销了对狄默奇先生的指控,但他要求狄默奇先生不准离开曼彻斯特,因为他还是有所怀疑。”康斯坦丁说。他在撒谎,但他可以保证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因为他无法接受黛芙妮的离开。
黛芙妮气笑了:“他明明知道一切真相!”
“只要在曼彻斯特,狄默奇先生就不会受到任何限制。”他说。
这样不错了,至少他们不用成为通缉犯,黛芙妮只能这样安抚自己,不过:“那库克先生呢?”
“很遗憾,我无能为力。”康斯坦丁说。狄默奇先生能出来不仅是他担保也因为狄默奇先生不是主犯,但库克先生却不一样,总得给那群人留点什么才行。
“他们会怎么对他?”黛芙妮很焦急。
“也许是死刑。”
“什么!不!”黛芙妮惊呼。
狄默奇先生恢复了精神,他看到妻女就有了力气:“谢谢你,康斯坦丁,我该怎么做才能报答你?”
康斯坦丁看向仍沉浸在震惊中的黛芙妮,回答:“我受之有愧。”
狄默奇太太擦擦眼角:“让我们做点什么吧。”
“是啊。”黛芙妮回过神,“任何我们能做到的。”
让你爱上我也可以吗?
“我十分敬佩先生你那宽广的眼界,希望我们还有讨论探寻的机会。”康斯坦丁放弃了真实想法。
“我随时欢迎。”狄默奇先生立刻答应,“有任何你需要我的地方,我乐意为你效劳。”
“请好好休息。”康斯坦丁说。
他弯腰鞠躬,这是打算离开了。
卡丽、玛琪拉、狄默奇太太又将狄默奇先生围了起来,道奇站在最外面踮脚探脖同样很关心雇主。
“康斯坦丁!”黛芙妮追着他到了门廊下,“对不起。”
也许她不应该再叫这个名字的,应该说路威尔顿先生。
不安地握着手,频繁地滑动喉咙,当说出对不起的时候一直以来的压力消散了一大半。
“为了什么?”他转过身子。
“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明明很早就明白你们不一样。”黛芙妮拔开塞子,心里的话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每个人都是个体,即使地位、职业、背景将你们分在一个体系下。”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又一次帮了我们,特地说的虚伪的、恭维的话。”看他久久不说话,她又急切地补充一句,“我为之前狭隘、偏见的看法羞耻,也郑重地向你道歉。”
康斯坦丁一直看在看她,他背在身后的手握拳又张开。
“你能原谅我吗?”黛芙妮小心又期盼地问。
“我从未怪过你。”他说。
黛芙妮吸吸鼻子,侧过脸缓了缓:“我还可以叫你康斯坦丁对吗?”
“我的荣幸。”他说。
他明明是一双黑眼睛,在此刻却比浅色的瞳孔更耀眼。
“黛菲?”
黛芙妮回头,狄默奇太太在叫她:“怎么了,妈妈?”
“请进去吧,享受家庭的温暖。”康斯坦丁垂下眼睛,又恢复到往日平静的样子。
“再见。”黛芙妮对他笑得喜悦和温柔。好在那些信还没有送出去,不然这会儿她会尴尬地晕过去。
康斯坦丁坐上马车依旧在回忆黛芙妮说的话和屋内的情况,很显然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他们大概是要离开这里了。
他握紧拳头,眉头沉了下来,心惊肉跳的。即便告诉自己一切都往他想的方向发展,但迫切感还是死死地缠上了他。
狄默奇先生喝了两杯热茶刚起来的精神又陷入低迷,他终于是困了。
一周的监狱生活令他的大脑受到了损伤,安心的环境解救了濒临崩溃的精神。
睡前,他说:“我们必须得感谢德里奇太太和康斯坦丁,阿特金森是真的想要我和安德鲁死在那儿的。”
“库克先生怎么办?”卡丽忧心忡忡。
“康斯坦丁说他能拖一段时间,我们必须得想办法”狄默奇先生看着妻女睡了过去。
“那车票怎么办?”卡丽小声问。
“爸爸不能离开曼彻斯特,我们走不了了。”黛芙妮将康斯坦丁和她说的话告诉狄默奇太太和卡丽。
“上帝保佑,我们不用逃亡了,这就够了。”卡丽拍着胸脯高兴地咧开嘴。
“不知道科尔先生有没有收到爸爸已经出来的消息。”黛芙妮说。
“他们要做这样大的事怎么能连一个探子都没有呢?”狄默奇太太说,“只希望库克先生能平安。”
狄默奇先生的安全回归带来了一片喜气,玛琪拉和道奇非常高兴地来问:“太太,还需要我们吗?”
“当然。”狄默奇太太笑着说。
“明天见!”他们立马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回家去了。
夜晚,狄默奇先生由狄默奇太太守着,她让操心了一周的黛芙妮和卡丽都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好好休息。
不知道卡丽睡不睡得着,总之黛芙妮是提着一口气的。
她没点灯拉开一点窗帘眺望东南方,看不见一点影子的警局就在那里。
“拜托了。”她重复了上百遍祈祷,怀表里的时针缓慢而坚定地跨向十二点。
突然她的眼底出现了一个光点,那个光点以极快的速度占据她所有的瞳仁。
火光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伸懒腰,一屁股占据了某个地方。
它越蹿越高,肆无忌惮地张开双臂,天上地下无往不利。
这场大火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三点多才被扑灭,这片区域的住客们被惊醒了。
就好像有一个控制全城电流的开关被打开,窗户以极快的速度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热闹比以往都要早地报道。
警局着火,犯人越狱。点燃了干燥的曼彻斯特,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
作者有话说:如果一千五营养液的时候还在连载期就多更一章,双更就三更,一更就双更。
第82章
“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库克先生一家都顺利逃出去了。”早晨挎着篮子从外回来的卡丽低声说, “在我买菜的时候达科塔告诉我的。”
“科尔先生他们都顺利吗?”黛芙妮问她。
“他们点燃了警局趁乱将库克先生救出来就走了,那些警员哪里还有心思管他们到哪里去?都忙着救火呢。”卡丽说,“真是大快人心!”
“很好,很好。”狄默奇太太舒心地吐气,接着又捂嘴,“我刚刚说了什么?噢,太可怕了。”
黛芙妮和卡丽对视一笑,当作没有听见。
报童们争先恐后的扬着一份份还散发着墨臭味的报纸:“曼彻斯特警局大火真相!全国改革同盟的下一步计划!”
用一个便士拿到了新鲜出炉的解说,黛芙妮站在窗户前将报纸夹在一根绳子上,她捏着下面两个角不等墨水干透就看了起来。
关于警局大火,幸运的是无人伤亡,不幸的是多年下来的资料几乎随风而去了。
而曼彻斯特督察焦头烂额的样子,被记者一笔笔犀利地记下,他们是这样形容他的——【克里斯托弗,一个彻头彻尾的青蛙型人类。他的大脑被他那一身肌肉给挤得失去了生存空间,而他又摒弃了约束将脑袋那一亩三分地全给了傲慢。我们必须对患有残缺的人们感到怜悯,上帝。 】
黛芙妮笑出声,如果克里斯托弗能因此下台她会说一句:“好极了!”
比起记者来, 搜寻信息分毫不差的当属你的邻居们。
“可怜的狄默奇先生,他吃了太多苦。”斯科特太太同情地拍拍狄默奇太太的手背,“他们怎么能犯这么大的错误,如果是兰迪被错关我一定要和他们的上级投诉!”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狄默奇先生入狱的真实原因,统一认为纯粹是狄默奇先生倒霉。
黛芙妮坐在沙发上,听到后笑了笑。
出事的一周也不见有几位真心实意上门拜访的, 如今看他们一家没事了又亲切登门的倒不少。
她知道这没什么好责备的,不过既然这样的话那感官出了岔也就没什么好怪她的。
艾弗林奇先生从楼上下来,狄默奇太太围上去还没说什么,对方就回答道:“万幸,好好睡上几天就行。”
“好消息。”亨斯通太太捂着胸口,“这下你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了,艾尔莎。”
“谢谢你,艾弗林奇先生。”狄默奇太太说着坐回太太们的圈子里。
贝拉收回目光对黛芙妮说:“虽然狄默奇先生暂时不能离开曼彻斯特,但是这都不要紧。”
“是的。贝拉,我不想总是沉浸在过去,去想那些让我痛苦的记忆。好在上帝保佑我们一家。”黛芙妮庆幸道。
“下个月我的婚礼,你们一定要来。”海洛伊丝说,“不过我爸爸邀请了很多他的客人,尽管我极力拒绝!我实在是不喜欢任何疾病,请你们别介意。”
“你要结婚了,谁还在意那些客人是什么身份呢。”黛芙妮惊喜地握住她的手。
“你结婚后住哪里?”克洛伊问。
“维多利亚公园附近,史密斯在那里有一栋独立的别墅。”海洛伊丝说,“本来爸爸的建议是在牛津路买一套房子,但是我才不要。”
“我也住在维多利亚公园,在靠近郁金香花圃那里。”凯莉高兴地说。
“真好,我婚后一定会来打扰你的,请做好准备。”海洛伊丝说。
几位小姐被她说话的方式逗笑。
“随时恭候。”凯莉说,她转了一圈,“黛芙妮,怎么没看到迈尔斯?”
黛芙妮微笑:“他回老家去了,他舍不下家里的啤酒花。”
“我挺喜欢那个小子的,嘴甜。”海洛伊丝遗憾地说,“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大概会吧。”黛芙妮说,在众人眼里他们还是好亲戚呢,不属于老死不相往来的存在。
也不知道迈尔斯到底和多琳去了哪里,这都半个多月了还没有被找到。
“我还以为今天那位小姐也会来。”海洛伊丝说。
“我知道你说的谁,路威尔顿小姐。”克洛伊说。
“听说她去了法国。”凯莉说。
“噢,法国。”海洛伊丝十分向往,“我喜欢那里,时装、香水、珠宝、美食没有一个是我不喜欢的。如果路威尔顿小姐不是那么高傲,我一定会和她讨论一下午。”
“如果我有那么多钱,我也会那么傲慢。”克洛伊端起茶杯说,“她的珠宝、衣裙没有一样是便宜的,我猜测她用的东西都是进口的。噢!黛芙妮,你去过路威尔顿公馆,和我们说说吧,他们吃孔雀肉吗?”
“孔雀肉?”黛芙妮说,“看来是我的身份不够,没有这个荣幸品尝。”
“她一定没有朋友,我可以保证地说。”海洛伊丝拿起一块卡丽刚烤出来的曲奇饼干,“我还要说,她同样不受先生们的欢迎。”
“我赞成。但是她哥哥路威尔顿先生要好很多,他上次还邀请我和贝拉、黛芙妮去了——”克洛伊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拳击馆。”
“拳击馆!”海洛伊丝眼睛瞪大。
凯莉红着脸,渴望又羞涩地端起瓷杯掩盖自己的异样。
“嘘!”贝拉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这可是个秘密。”
“你居然还把它当作是秘密。”黛芙妮笑说,“这世界上也只有我们爸妈不知道了。”
“只要是他们不知道的,那就是秘密。”克洛伊说。
“真想不到路威尔顿先生还有这么体贴和新潮的一面。”凯莉特别吃惊。
“看吧,高傲的人只要愿意放下一点身段,回报是善良的人的两倍。”贝拉说,“路威尔顿小姐受不受先生们的欢迎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多少嫁妆。”
“三万英镑。”凯莉说。
“三万英镑!”黛芙妮三人异口同声。
“还不包括铁路公司债券及其他地产,这些都是富豪嫁女的标配。”贝拉说,“我敢保证只要听到她有多少嫁妆,再也不会有人说她傲慢了,那是格调,是身份赋予的特权。”
“上帝,她彻底让我心服口服了。”海洛伊丝说。
“对于他们来说嫁妆低于两万英镑属于羞辱。”凯莉说。
黛芙妮咬唇,无意识搓着手指。迈尔斯这下很大可能是要如愿了,过上他梦寐以求的富豪生活。
固然迈尔斯行为卑劣,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多次阻挠下依然义无反顾的多琳也有一半的责任。
“路威尔顿小姐的嫁妆都是从她兄弟那里得来的,因为谁都知道在他们年幼的时候并没有家底。”克洛伊说,“我真是好奇,路威尔顿先生会娶一位怎么样的小姐。”
“虽然他长得英俊但性格可不如他的脸蛋那么漂亮,如果我是个每天要为生活发愁的姑娘,那我很愿意忍受他无趣冰冷的性格,可惜我还没那么落魄。”海洛伊丝说。
“如果你是卖花女,他甚至都不会看你一眼。”贝拉笑出声,“往往像那位先生一样的人要求总是高得离谱,因为他们认为这世界上很少有小姐配得上自己。”
“我并不这么认为,”黛芙妮摇头,“性格千变万化但只要不是极端的,并不应该分为上中下三等。那么冷淡的性子与热情的性子又存在什么鄙视链吗?虽然他不爱说漂亮话,可依据我和他那么久的相处来看,他并不缺情调也不失绅士风度,甚至他还特别谦虚和低调。”
“你对他似乎很有好感?”海洛伊丝笑说。
“因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在我这里扣分的地方了。”黛芙妮说,“你们说说呢?”
“让我想想——”海洛伊丝摸着下巴,“一位绅士必须具体的几个要素:财富、学识、行为、生活是否体面以及对社会的贡献。”
“他非常有钱,传闻他有一百万英镑。”贝拉说。
“路威尔顿公馆很气派,起码有三十几位佣人。”凯莉说。
“他行为也没有不妥的地方,手套一直保持洁白,也从不大笑。”克洛伊回忆道。
“他是下议院的议员,还捐赠了植物园的建设。”黛芙妮说。
“所以你们知道他是哪里毕业的吗?”海洛伊丝问。
“大概是牛津吧。”
“我猜是剑桥。”
“没听爸爸说起过。”
黛芙妮不愿她们看低康斯坦丁,于是她斟酌片刻后说:“什么情况下会希望知道一位先生从哪里毕业呢?我认为是他的学识让人佩服。人们一般不愿承认对方天赋异禀,通常就会找一个像样的借口说啊,果然如此。康斯坦丁就是一位令人佩服的先生,他每天都会阅读一段时间,不局限于哲学或是科学,即便是悬疑小说他也有所涉及。再看,他同样会拉丁语、德语、法语等,因为他的生意遍布全球而他又是一位十分要强的先生,就不会允许自己对产业所在地不够熟悉。”
“你说得有道理。”凯莉点头,“路威尔顿先生确实对很多领域都有涉及。”
“那照你这么说,他确实没有可以扣分的地方了。”海洛伊丝不得不承认这点。
黛芙妮心里高兴:“没错,以及我认为他还有很多可以加分的地方。”
“和我们说说吧,你喜欢他?”贝拉抓住机会不肯让黛芙妮狡猾地溜走。
“如果尊敬就等于喜爱的话,我想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滥情的人吧。”黛芙妮说。
“贝拉还说像路威尔顿先生那样的人,找伴侣的要求非常高,我看你也不遑多让。”海洛伊丝说。
“我自认为我的要求并不强人所难,再正常不过了。”黛芙妮可不赞同,“只要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以支付我每年的衣服首饰钱。噢,还有一点是必须的!他可不能是脑袋空空的稻草人,我受不了和自说自话、自以为很聪明的人生活,那会让我崩溃。然后他最好长得英俊些,这是我观察出来的结论,长得好看吵架的频率都会少些。”
“你知道这三点里最难的是哪个吗?”海洛伊丝笑笑。
“财产?”克洛伊猜。
“我怎么觉得是长得好看,我很少见到英俊的先生。”凯莉说。
“是第二点吧。”贝拉说,“乍一眼的看总是认为还不错,可很多东西尤其是人都经不起仔细推敲。随着时间的加深,你会发现对方有很多你难以忍受的缺点,所以我也倡导别对正在接触的先生了解太多,否则这辈子成为老姑婆的概率太大了。”
“我宁可成为老姑婆,也不要用后半生来埋怨自己当初的选择。”黛芙妮坚定地说。
“我瞧路威尔顿先生对你很是不同,如果他追求你你会同意吗?”贝拉问。
第83章
第二次罢工来得突然、凶猛、庞大。
七月底,伦敦海德公园爆发了约二十万人参加的集会,要求改革议会选举制度,全国各大报纸争相报道,场面极其壮观。
同时这场战火还蔓延到了曼彻斯特、利物浦等大型城市。
工厂又开始瘫痪,成堆的原材料、成品堆积在地上被随意践踏,无法按时交货的工厂主们甩着鞭子咆哮大喊。
他们下手极重,有不少人被打得伤痕累累,同时他们还联合了警局暴力镇压, 一时间人心惶惶。
黛芙妮不放心卡丽一个人上街买菜, 戴上帽子和手套决定和她一同出门。
因为狄默奇先生还在休养,所以道奇也跟着她们。
牛津路的市集一反上回的萧条,到处都是在抢购物资的人。
“大家都说这回很严重,不乐观地推测大概要到明年。”道奇说。
“明年?那谁来维持社会的运转?”黛芙妮蹙眉, 她相信这次的决心但不相信真的会持续到明年。
“我可从不知道吃沙子可以填饱肚子,然后有力气举牌游街。”卡丽说话直接多了。
“你们听到哭声了?”黛芙妮突然停下脚步,她们刚刚从市集出来, 前方是小公园。
顺着哭声她们在一条暗巷门口停下,一口薄木箱摆放在污水之上,几个孩子和一个女人趴在上面哭泣。
“发生什么了?”卡丽喃喃。
道奇和一个围观的男人聊起来。
“哎, 她男人在昨天那场工厂抗议中死了,被机器压在了下面直接砸成两段。”那个男人说。
“天呐!”道奇止不住地摇头。
“她和孩子们都凑不起一口松木棺材,攒下的钱得支撑他们今后的生活。”男人说。
黛芙妮看出来那口薄木箱是教区重复使用的棺材,只要申请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用。
女人捂着肚子哀嚎了一声顺着木箱滑倒在地,她的孩子七手八脚地架着她。
黛芙妮踩过污泥一把将女人拉起来:“道奇,快来帮忙。”
众人将她抬到街边还算干净的地方。
“你感觉怎么样?”黛芙妮问她。
“小姐,她好像流产了。”卡丽指向那摊鲜血说。
黛芙妮瞳孔猛缩:“请坚持住!”
围观的那个男人一把抱起女人,问那几个孩子:“你们住在哪里?”
黛芙妮站起身,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请把她送到医院区去,没有医生她很可能会没命的。”
“没有医院愿意接收流产的妇人,只有慈善产科医院愿意这么做,可是那里离这里太远。”有热心妇人过来帮忙,解释道,“她只能回去处理。”
黛芙妮荒诞地向卡丽确认。
“是的,小姐。他们同样不愿意接受分娩的妇人,因为产褥热的死亡率太高了。”卡丽说。
在几个孩子的指引下,他们将流产的妇人放在了那个黑黝黝,极其狭窄黑暗的房间里。
热心妇人怜悯地看向已经晕倒的妇人:“她需要鸦酊药剂才能在第二天正常工作,但是一瓶药剂要三先令我想她拿不出来。”
“即使喝了鸦酊药剂她也不能在第二天劳作,她会死的!”黛芙妮震惊。
“不工作是立马死,工作了说不定还能为这几个孩子多挣一口吃的。”那个男人说。
“她也可以去这附近的接生婆那里买黑□□丸。你们知道这里的接生婆住在哪里吗?去叫她来。”热心妇人说。
“汞丸吃多了会中毒,牙齿溃烂、肾衰竭。”黛芙妮说,“她得去正规医院才行,我们在这里争论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一个小女孩摸了摸她妈妈的额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过一个钱袋子交给黛芙妮:“黛芙妮小姐,这是我们所有存款,您觉得够吗?”
热心妇人说:“你们吃什么?”
黛芙妮却觉得奇怪:“你认识我?”
“我领过您的面包和牛奶,在教堂。”小女孩说。
黛芙妮掂了掂钱袋,没多少重量。她也不犹豫,立马让道奇去驾驶马车,又拜托那个男人将流产的妇人抱下去。
那个男人和热心妇人还有工作离开了,只有小女孩和他们一起去医院。
等他们到最近的慈善妇科医院时,流产的妇人已经开始浑身颤抖,卡丽抱着她尽可能给予足够的热量。
好在医院还有空余的床位。
“需要付五枚先令当押金。”护工说。
黛芙妮从自己的包袋里取出一枚英镑给她:“剩下的用作药费和伙食费。”
说是医院,不过只是占领了一栋两百多平的厂房,放了几张简易床架子就当作医院了。
黛芙妮第一次来这里,眼前的一切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痛苦的尖叫声大得谁也不服谁,鲜血的味道和一排排床铺让她联想到了屠宰场。
她捂着嘴,太浓烈的交杂味让她生理性反胃。
卡丽和道奇一左一右地护着她,是的道奇也在,对于只要求活着的人来说男女大防不过是矫情的玩意儿。
就连医生也基本是男性,他们戴着羊肠指套,面无表情地伸进孕育他们的地方,往往伴随的是更惨烈的叫声而非低吟的婉转。
终于有一位医生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几个呼吸就定下了病症。
“医生,我妈妈要住几天?”小女孩手疾眼快地抓住医生的衣摆。
“建议一周,如果你们急也可以等她醒来喝了止痛药离开。”医生说。
小女孩问黛芙妮:“小姐,还了您的一英镑我妈妈能住到明天吗?”
“一英镑足够她住一周了。”护工熟练地给流产的妇人清理下半身,“别担心,这样的我见多了,有一半的概率不会死。”
“为什么你说得很庆幸?”卡丽听到隔壁瘆人的尖叫搓了搓手臂,她前半辈子未曾结婚生育,对这方面的知识也不过是来源于多年的道听途说。
护工看了眼隔壁:“很多妇人都是拖到再也拖不下去了才来,那个时候她们已经无力回天了。”
“都是穷闹的。”有个家属听到说,“没有工作没有薪资,营养不良就会流产,流产后又没钱医治。”
默默听了一会儿,黛芙妮让卡丽守在病床边,她叫上道奇拉着小女孩去了外面。
“你叫什么?”黛芙妮问她。
“邦妮·泰勒。”小女孩说。
“邦妮,一个可爱的名字。”黛芙妮微笑,她看看四周小声说,“这个钱你拿回去,但是当别人问你的时候你就说花了很多钱。”
“但是是您付的一英镑。”邦妮不解。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帮你。”黛芙妮叮嘱她,“千万别告诉别人你们没有花一分钱,明白吗?”
邦妮点头:“谢谢您,黛芙妮小姐。”
“邦妮,你能明白我说的喜爱是什么意思对吗?”黛芙妮看她良久,“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爱,是同性对你的怜惜,千万别搞混。”
邦妮似是明白地应了一声。
回到一百零八号,谁都没了好心情。
卡丽和狄默奇太太说医院里的惨状,说得对方一个劲地叹气。
“这世界上最苦的莫过于女人,再穷再不健康都要走一趟生孩子的苦难。”狄默奇太太说。
“要我说,这都是那些资本家的错。他们拼命打压底层人的生存空间,死人在他们眼里和死耗子一样没有区别。”卡丽说。
狄默奇先生回到家休养了两天基本好得差不多,但是狄默奇太太坚决要他在家里休息一周。
“你前几个月才伤了脑袋,现在又在监狱里关了一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狄默奇先生也许可以狠心地拒绝一个女人,但三个他就抵抗不了了。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和家庭最坚定的维护者之一都建议他休养,他只好乖乖听命。
从休养那天开始,每天被迫睡到十点起床,如果有太阳的话被允许坐在沙发上晒太阳,如果下雨连卧室都不准出去。
连他最喜欢的,最能打发时间的阅读都被严格限制。
艾弗林奇先生感动又理解狄默奇太太的担忧,随口说长时间阅读会影响他可能受伤的大脑,于是他只能整天整天发呆。
直到这周日他再也忍不了了,说什么都要和她们去教堂,说再不走走他就要给自己的四肢上点油了。
因为上次的医院之行,在这次的捐赠中,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以及卡丽做了不少包裹婴儿的棉布。
抢手程度比面包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忙得要命只能拜托奥尔斯顿牧师关注一下狄默奇先生。
原以为这回总能乖乖回家的狄默奇先生怎么都不肯进家门,他让道奇送他去出版社:“我只是去看看,我保证很快回来!”
人都坐上马车了,还有谁能将他抬下来?众人只好同意了他的要求。
狄默奇太太见今日天气晴朗又不用在家照顾病人,也起了出门走走的念头。
很快换了一身衣服去了加尔顿太太家串门。
“小姐,你不出去走走吗?”卡丽问。
“嗯——”黛芙妮望向炽热的太阳,有了去找贝拉的打算。
玛琪拉却来说:“路威尔顿先生来了。”
“康斯坦丁?”黛芙妮惊讶,她招呼对方坐下,“你来找我爸爸吗?他去了出版社。”
“我是来找你的。”他站在距离黛芙妮几步远的地方,眼睛里带了炙热的光,肩颈紧绷得像拉开的弓,“黛芙妮,我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黛芙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那种急躁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小会客室吧。”
咔嗒。
门被康斯坦丁关上——
作者有话说:要是有口口,和我说一声哈,我改一下
第84章
阳光几乎洒满了整间小会客室,懒散的灰尘在光的照耀下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墨水味。
黛芙妮关上窗户,尽可能满足康斯坦丁想要单独聊聊的需求。
接着她想坐下,可康斯坦丁不,他就那样站着不肯动一下。
黛芙妮只好这样尴尬地站在他对面。
“怎么了?有多琳的消息了?”黛芙妮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他如此坐立难安。
“关于多琳的,是的。”康斯坦丁先回答了她这个问题,“三天前有人在北约克郡的小镇见过他们。”
“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担心多琳, 奔波劳作没有安稳的环境, 她一定不会习惯的。”黛芙妮说,这个好消息让她今日的心情好了两倍。
可仔细看康斯坦丁,他不见一点喜悦反倒眉头紧锁,右手夹着手杖左手一直在抚摸手杖上的金鹰头像。
“你怎么了?要喝点茶吗?”黛芙妮上前两步,关心他是否不舒服,“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吗?”
“黛芙妮,有一件事我很早就想对你说。”康斯坦丁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那双总是压抑的眼睛此刻像两束火焰,将黛芙妮照得炽热, “我爱你。”
黛芙妮睁大眼睛, 往后退了一小步,脸红得要命。
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子告诉她她没听错,眼睛告诉她她没看错他的爱意。
“请先听我说完。”康斯坦丁提了一口气,“请你不要觉得荒诞, 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情感。我很痛苦,不是关于这段感情是否合理,而是我不得不压制它。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心里蛰伏, 同时它也很不讲理,因为不管我是否见到你都不耽误它的成长,直至今日我再也没有办法忽略它。”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本来我是没有勇气来向你剖析我苍白无力的内心,我并非出自上等家庭,也未接受过正规教育,我比起大多数追求你的先生来说没有明显的优势甚至算不上突出,当然如果你认为财产算的话。”
黛芙妮的一只手捂着下半张脸,因为震惊有些发软的身体用另一只手支撑在椅背上,勉强站立。
“在我心里你如月光一般高悬于我生来的黑夜,你是否也愿意像拯救那些穷苦的人一样拯救我呢?”
“自从听到你曾真心实意的,有过离开曼彻斯特的想法,并且付出了行动,我就辗转难眠,孤注一掷的勇气迫使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康斯坦丁越说越激动,但他还有理智没有再上前一步,“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黛芙妮很难为情地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求婚,太意外太束手无措了,根本没有什么妥帖的应对方案。
她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呢?她爱不爱康斯坦丁这个问题,短时间她根本想不清楚。
“请说些什么吧。”良久的沉默后,康斯坦丁再没了激动,他闭了闭眼咬着牙说,他得很用力才能维持这副看似镇定的样子。
“我太惊讶了,对不起。”黛芙妮回过神。
康斯坦丁观察她的神情,希望能从中找到那个肯定的答案。
“我——”黛芙妮对上他的眼睛,最初的震惊消退了些,曾经贝拉说的话、康斯坦丁的行为在她脑海里飞速掠过,“别那样贬低自己。”
有些话就像做酒的引子,没有它不行。
“我从不将你和一般的先生们放在一起比较,甚至在我过去的二十年里你是我最佩服的先生之一。你并非出自上等家庭可我也不是什么名门小姐,你未曾接受过正规教育可你的学识,是那些大学求学者学十年都未必赶得上的。关于你似乎不想提及的财产,我不能违心地说我从不在意一个人是否富有,只要我爱他我就愿意和他过贫穷的日子。”
黛芙妮接着说。
“你将我捧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我很惶恐。我希望没有矛盾,尽自己的能力帮助有需要的人,不是因为我的信仰要求我这么做,那仅仅只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我没法拯救那些穷苦的人让他们生活幸福,所以——也就没法答应你让你幸福。”
她的指甲深深抓进沙发布里,全身的力气全涌向了手和嘴。
“所以你拒绝了我对吗?”康斯坦丁红着眼问她,“我可以得到一个确切的理由吗?”
“婚姻对女人是非常重要的,在很多人看来它甚至超越了降生时门第的选择。”黛芙妮不再看他,“我对婚姻并没有那种极致的渴望,所以也就不愿意追求太过表面的东西。我希望我是真的爱上他,且他的条件刚好能满足我的要求。”
康斯坦丁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但他非要问个清楚:“请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或是达不到你的要求?”
“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我认为如果我们结婚不会获得幸福。”黛芙妮心跳得厉害,“只有想法一致的人,才能全身心地享受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比如,我不支持对工人的过分打压,可你是权贵。即便你支持我,也不能对抗那么多的同阶层来往的利益者。他们会嘲笑你,会看不起我,会破坏你的生意,会侮辱我们的品格,我们会因为这些争吵辩论、筋疲力尽。如果问题能及时解决那是情趣,拖得太久会成为隔阂的开始。”
“你拒绝我是因为那些工人?”康斯坦丁握紧拳头。
“不是,我很明确地说——不是。是我们的观念不同,只不过正好工人的事代表了我们的差异。”黛芙妮深吸一口,“我做的不一定是正确的,你做的不一定是错的。康斯坦丁我不希望认知的差异让你自我怀疑。”
“你说得都不是问题。你怎么确认我不会为了你摈弃那些你讨厌的东西。”康斯坦丁质问她。
“没有人可以反抗赖以生存的圈子。就算有一时的勇气,可谁能保证一辈子呢?”黛芙妮说。
“浪费了你那么多时间,我深感抱歉。”康斯坦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在黛芙妮面前表现得更糟糕,“请你止步。”
他戴上帽子匆匆离去。
黛芙妮脱力地倒在椅子上,她的大脑却异常清晰,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些犹豫那说到最后她认为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一刻的幸福和一辈子的幸福她分得清。
但她得承认,自己并不像刚刚说得那么坦然和洒脱,康斯坦丁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先生。
“小姐,你们聊了什么?路威尔顿先生的脸色可有够差的。”卡丽探了脑袋问。
“关于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黛芙妮说。
“他们被抓到了吗?噢!天呐!”
“只是有消息了。”
“他们结婚了吗?”
“我不知道。”黛芙妮摇头。
“肯定是了,不然路威尔顿先生怎么会那么生气。”卡丽自顾自说。
“他很生气吗?”黛芙妮问。
“是的,非常,没人想和他说话。”卡丽说。
康斯坦丁一周没有登门也没有出现在出版社,狄默奇先生还在饭桌上怀疑他是否是亲自去了北约克郡。
“保佑一切顺利。”狄默奇太太捂着胸口痛苦地说,“真是没脸面对康斯坦丁和多琳。”
黛芙妮本就心不在焉的此刻更是失去了胃口,她想拒绝确实是必要的,多琳的事都没解决。
摩西将在本周六举办十五周岁的生日宴,亨斯通太太特地买了一只小牛腿点缀金箔作为主菜。
亨斯通家的宾客不少,到处都充斥着欢声笑语,餐桌上的鲜花更是一路蔓延到了桌角,引得好些太太夸赞。
黛芙妮望着面前的烤小牛肉全腿、三文鱼冻、香煎鳟鱼以及重头戏——裹着杏仁膏和糖霜雕花的多层蛋糕。
香味四溢、卖相绝佳,可惜都无法打开她的胃口。
“你今天怎么了?”贝拉小声问。
“没什么。”黛芙妮切开小牛腿肉放入口中。
虽然是摩西的生日聚会,但人们的关注点并不放在他身上,先生们的吹牛和太太们的炫耀才是头等大事。
黛芙妮怕自己不知不觉又开始神游显得失礼,很是积极地加入克洛伊、摩西和摩西朋友之间的纸牌游戏。
她高度集中精神,康斯坦丁总算是放过她一会儿了。
而康斯坦丁确实如狄默奇先生说的,去了北约克郡。
在他看来,黛芙妮拒绝他的理由从来不是认知差异,而是她不爱他。
因为他就能因为她,放弃很多坚持了二十多年的理念。
他愿意为了她善待工人,也愿意为了她不抽雪茄,更可以为了她去涉足那些不必要的圈子,只要她不想他都愿意听从。
他觉得为狄默奇先生哭泣的黛芙妮是可怜的,那么为她痛苦的他是否在她眼里也是可怜的?
她不信他能改变自己的想法,一定是以为他的思想不够开放,认为他没有真材实料,只看书不思考也就不能解放自己的思想。
解放思想?呵。
“先生,前面到白树屯了,马需要休息不如我们晚上在那儿休整一夜?”车夫问。
黛芙妮说要思考一下出什么牌,结果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康斯坦丁。
“嘿!”贝拉在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让我看看,什么牌这么为难。”
“贝拉,你来吧,我想去喝口茶。”黛芙妮把牌塞到她手上,匆匆逃离牌桌。
“黛芙妮今天怎么了?”克洛伊问贝拉。
“快来,快来!噢!贝拉,你不可以这样!”摩西怪叫。
黛芙妮找了一处相对空闲的凳子坐下,她现在头昏脑花的全身都不舒服,她都这样了康斯坦丁还不肯放过她,甚至开始在她的脑海里打起了地基。
她捂着眼睛,哀哀地喊了一声。
这种痛苦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参加海洛伊丝的婚礼都没能减轻。
“黛菲,你最近很不舒服吗?我很为你担心。”狄默奇太太摸摸她的脸。
“快上来吧!别让新人等我们。”狄默奇先生站在马车边招手。
海洛伊丝的婚礼选在了天气很明朗的一天,奥尔斯顿牧师作为他们的证婚人出席。
洁白的头纱将海洛伊丝乌黑的头发笼罩,那长长的拖尾似在预示着婚姻里看不到尽头的美满。
她笑得不矜持,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但是没有人会怪罪她,只会嫉妒她的幸福、羡慕她的幸运。
黛芙妮第一次幻想自己穿婚纱时的样子,旁边那个人是——不愿消失在她脑海里的康斯坦丁。
原来不是她不爱他,而是她的感情来得太慢了。
痛苦和藏不住的懊悔就像花瓣一样漫天飘洒。
所有人都在鼓掌,只有黛芙妮在透过那对新人看向自己枯萎的爱情。
第85章
阴雨天再一次回到了曼彻斯特, 它来得不快但存在感十分强烈。
它霸道地要求每个人都畏惧它,只有穿上披肩,换上更厚实的衣物才能抵挡它的威压。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外出,黛芙妮顺应地选择在家里,整理上一季度穿过不需要的东西,好将它们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中。
距离海洛伊丝的婚礼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没有发生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只有不变的工人抗议、固定日子的下午茶聚会以及主日祷告。
唯一让人意外的(指的是狄默奇夫妇和卡丽以及道奇、玛琪拉),那就是康斯坦丁再没上门过。
他太明显地回避这里了, 明显到让人惶惶不安。
“也许迈尔斯又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卡丽猜测。
“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回来了,我听菲利普说在一场沙龙上遇见过他。”狄默奇先生纠结地皱眉,“我想不明白他突然转变的态度,也许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怠慢了他。”
“噢!我就知道!迈尔斯那该死的小子迟早会拖累狄默奇一家。”卡丽愤愤不平,好似那曾经十分喜爱对方的不是她。
黛芙妮手里的那件外套叠了好久都没叠好。
她知道康斯坦丁为什么不来,也能理解他的选择,任谁求婚被拒绝都不会想再次出现在对方面前。
懊悔的情绪时不时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如果真的让她再选一次大概也会是拒绝。
比起和蠢笨的人生活, 更痛苦的是和在各个方面都能理解你,偏偏有一点无法磨合的人。
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还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安慰自己。后者明明可以是灵魂伴侣,却夹杂了一块污渍不再纯粹。
而她一切的纠结和痛苦不仅无法告诉别人,还在某天让自己的选择和坚持变得荒诞。
那个主日贝拉看出她心情不好,特地陪她去了教堂,桑席不便出面但也派人送来了棉布和食物。
她们做了几百个白面包打算分给吃不起饭的人,一开始所有的所有都是正常不过的, 如前几十次那样一成不变。
直到有个人挤进人群高喊:“工厂主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他就像个汤勺,将所有的食材全部混在了一起,呼啦啦的人群爆发了喜悦的和惊疑的尖叫。
场面变得难以控制, 而今日正好科尔先生还不在。
奥尔斯顿牧师让大家保持冷静。
拿到面包的人往外挤,没有拿到的人抓耳挠腮地和周围的人讨论。
带来消息的人被人群拥护着来到最前面,奥尔斯顿牧师的身前。
“是真的?他们答应了哪些条件?”奥尔斯顿牧师问。
黛芙妮根本没心思去分发物资了,她拜托一位太太后同样来到牧师身前。
“并没有全部,但是比起上一次好太多了!”传消息的人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答应提高三分之一的薪资,还同意建立工人医院提高医疗待遇。”
他的话震得黛芙妮脑袋一顿,原以为将会持续很久的斗争就这样结束了,至少曼彻斯特是结束了。
“历史性的进步。”奥尔斯顿牧师笑了起来,“即便只是曼彻斯特一座城市,但也让全国的工人看到了希望。”
“你一定很为我们开心吧,黛芙妮小姐!你和狄默奇先生、狄默奇太太的善举我们铭记于心。”传消息的人说。
黛芙妮呼了一口气,将突然翻涌上来的哽咽吐了出去:“是的,当然。”
“你看起来很意外,好吧,谁不是呢?我们也觉得意外。”传消息的人高兴地说,“前几天他们还死活不同意的,谁能料到突然转变。”
“是的,比我想象得要快很多。”黛芙妮笑起来,为他们高兴。心里滚动着一股涩味。
今日的教堂在她眼里失去了吸引,派送完面包后就急着回家。
贝拉和狄默奇太太不明所以地追着她上了马车。
“我一直都知道你心系那些穷苦的人,但没想到你居然比他们更激动。”贝拉是这样认为的。
“我真的太激动了。”黛芙妮顺着她的话说。
“一切都好起来了。”狄默奇太太满足地说。
回到一百零八号,黛芙妮脱下手套和包袋直接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爸爸,你听到工厂主同意工人要求的事了吗?”她开门见山道。
“就在刚刚,达科塔特地来了一趟。”狄默奇先生说。
后面脱下手套的狄默奇太太听到他们的对话说:“他们终于得偿所愿了。”
“也许吧。”狄默奇先生说。
“爸爸,你有什么见解?你认为工人没有胜利?”黛芙妮急迫地盯着他。
狄默奇先生放下报纸:“不可否认工人的待遇确确实实提升,可工厂主也没有吃亏,相反他们脑袋十分灵活。”
“请和我说说吧。”得到确切的答案,黛芙妮失神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狄默奇太太不耐烦听这些,溜溜达达地走了。
“他们同意提高工人的薪资,听起来是不是再好不过了?但据我所知,他们只同意给技术工种提供更高的收入。可普通背景出身的工人,又能从哪里学到机密般的专业技术?即便有些人好运地通过几代累积下来的知识,得到了晋升的机会,那也是少数中的少数,在数百万的工人里又占了多少?”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握着扶手的手心捏紧,拿不准:“难道这是一场骗局?”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并没有限制成为技术工种的条件,只要你能掌握一项技能熟练运用,就能提高薪资。”狄默奇先生说,“这和我预测的没什么区别,他们不可能一上来就给曼彻斯特所有工人提高工资的,那会引发整个英国工业的抗议热潮。”
“所以选择技术工种也算是,他们对其他地区工厂主的一种让步,同时也能平息曼彻斯特的抗议。”黛芙妮恍然大悟。
“是的,虽然不是全部工人但也是一大历史进步。包括建立工人医院提高医疗待遇,也许他们未必会提供多少药品,但到底比没做要好。”狄默奇先生说,“不过我认为他们在这时候这么做是聪明的选择,很明显自由党的气焰越来越高了。”
“是啊。”黛芙妮喃喃道,她抬起头问,“爸爸,您觉得康斯坦丁——他,会不会是促成这一变化的关键呢?”
“比起相信其他工厂主的良心发现,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康斯坦丁的功劳。”狄默奇先生说,“说起来,我打算邀请他来做客。”
“做客?”黛芙妮惊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昨天给他写了信,约在后天,不过还没收到他的答复。”狄默奇先生说,“我一定得搞清楚他遭遇了什么事,是否和迈尔斯有关。”
黛芙妮频繁地煽动眼皮,掩盖她过于惊慌的情绪:“这太突然的。”
“是吗?”狄默奇先生不确定道。
咚咚咚。
卡丽送来了一封信,黛芙妮控制不住地盯着它,然后盯着阅读的狄默奇先生。
她希望听到对方拒绝的话,又渴望康斯坦丁的到来,能暂时抑制脑海里那个活跃的身影。
“他同意了。”狄默奇先生说,等他看向黛芙妮时愣住了,“你怎么了,黛菲?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我就是为工人的事感到激动。”黛芙妮骗他,“我先出去了。”
她急匆匆离开书房,在选择狄默奇太太所在的大会客室,还是突兀地回到三楼中,选择去了小会客室。
她咬着指关节,在木地板上不停地来回踱步。
如果在这场斗争中康斯坦丁帮了大忙,那么她拒绝康斯坦丁的理由就站不住脚。
即便他与她的阵营不同,但也不影响他与她一道的思想。
可是她又告诉自己,谁又能提前肯定康斯坦丁有这么大的决心,愿意反抗自己的阶级呢?大概只有他自己吧。
“噢。”黛芙妮趴在椅子上,脸颊通红,是羞愧和焦急的。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康斯坦丁,那被她一直以认知差异压制的感情此刻反抗得异常汹涌。
她勉强定下心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还是她的猜测,也许那个决定不是康斯坦丁促成的。
尽管她如何希望时间不要流逝,它都以稳定的速度前行。
她给自己做足的心理准备,却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溃不成军。
“午安,黛芙妮。”康斯坦丁摘下帽子,目光只放在狄默奇夫妇身上。
“午安,康斯坦丁。”黛芙妮瞧他不愿看自己,心里泛起酸味。
她谁也不能怪,甚至当时她说的话在康斯坦丁看来都很荒唐吧。
他从进来开始未曾看过她一眼,一直在和狄默奇夫妇闲谈。
黛芙妮拨动手指,在眼睛痒痒的时候立马端起冒着热气的瓷杯。
是热气滋润了她的眼睛,不是康斯坦丁。
“一个月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因为迈尔斯恼了我们。”狄默奇太太说,“太可怕了,他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再次逃过你的追捕。”
是啊,他们之间还有未曾解决的迈尔斯和多琳。
黛芙妮心里好受了一点,她问康斯坦丁:“你现在还有他们的消息吗?”
“未曾。”康斯坦丁盯着眼前的茶杯说。
黛芙妮见他这样,难过地撇过脑袋,手指抵在嘴唇上。
康斯坦丁没有留下吃晚餐,他坐了不到半小时就打算离开。
“我还有不得不处理的事,十分遗憾不能与你们共进晚餐。”
狄默奇夫妇站起身送他,黛芙妮站在他们身后注视他的背影。
第86章
清晨, 城市的雾气早早散去,露出昏睡了一夜的建筑。
黛芙妮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街边,阳光灼热地亲吻她的脸颊, 微风柔和地拥抱她。
她没有目的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宽大、干净的街道, 这里有一所教会筹建的慈善学校,此刻正是孩子们上学的时间。
虽然是慈善学校但每周也要缴纳一便士,还要自备教材和煤火费,并且有严格的规定, 缺席一天就要罚扫一周。
种种规则其实是在变相驱逐穷人,所以这会儿黛芙妮一眼望去没几个孩子是穿着破烂、不合身的。
她想起了自己在女子中学和朋友们相携三年的回忆,面带微笑、放慢脚步。
“黛芙妮?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艾乐系了一块围裙和卡彭特太太站在一个糖饼摊后边,她惊讶道。
“艾乐?卡彭特太太,蒂娜,早上好。”黛芙妮很惊喜,“你们不是说在布里奇沃特街区摆摊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自从工厂主同意提高技术工种的薪资后,有些家底的都愿意把孩子往学校送, 好指望他们学到点本领。”卡彭特太太笑呵呵地,“学校热闹起来后, 我们就搬来这里摆摊了。”
蒂娜不知道在和艾乐说什么,略带羞涩地偷瞧黛芙妮。
艾乐抓起一个刚出炉的糖饼递给黛芙妮:“蒂娜怕你介意。”
黛芙妮立马接过:“谢谢你,蒂娜。你太贴心了,我正好走饿了。”
“我说吧。”艾乐挑眉看向蒂娜。
“要坐一会儿吗?”卡彭特太太搬出一条凳子问。
“噢!不用了。”黛芙妮意识到自己好像挡住摊位了,她走到艾乐身边。
卡彭特太太笑了笑,正好来了客人, 利索地下猪油和粗面。
“我们搬到这里后又增加了更高级的糖饼做法,”艾乐和她咬耳朵,“我称之为中产特供 ,除了精面和黄油,糖也是用的古巴蔗糖,就是你手上的。”
“你们卖多少钱?”黛芙妮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中产特供三便士。我妈妈在做的是市集爆款一个便士,用了工业糖和猪油以及粗面。”艾乐说,“还有一种贫民窟版,不过我们搬到这里就不做了,这里可没人买那样简陋的食物。”
“那是用什么做的?”黛芙妮好奇。
“麦麸,蜜糖和木屑。”蒂娜小声说,“只要半个便士。”
“木屑也能吃吗?”黛芙妮大为震惊。
“你肯定会吃坏的,但我们可不一定。”艾乐说,“我们比你更健康。”
蒂娜抿嘴笑了笑,黛芙妮也不在意艾乐的调侃,将手里的糖饼吃完。
“你还要吗?”蒂娜问。
“不,美味的食物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而不是独享。”黛芙妮笑说。
“黛芙妮,你下次要是还想吃就来找我,千万别买其他摊子的糖饼。”卡彭特太太忙完几个人后说,“很多人为了节省成本,并不会那么好心地用真正的食材。”
“他们会用白垩粉来代替精面,用兑铅糖来增加甜度,还会将糖饼放入硼砂浸泡防止腐烂。”艾乐说,“很多贫民窟的孩子就会铅中毒,他们的牙龈会变成蓝色。”
“一些孩子舔着糖饼傻笑,你可别觉得他们是幸福成那样的,纯粹是重金属中毒了。”卡彭特太太严肃地说。
“我认为妈妈你是过于担心了。”艾乐说,“黛芙妮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又缺钱的孩子。”
“但是卡彭特太太说的我还真不知道,太可怕了。”黛芙妮震惊。
跑来几个孩子,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这个话题。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艾乐问黛芙妮。
“我不知道去哪里,但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她想起了出来散步的目的,收起笑脸。
“我和你正好相反,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只想待在家里。”艾乐说,“大概是我平常太少有独处的机会了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蒂娜说完脸又红了,“明天会来,烦恼也会过去。”
“你让我刮目相看,告诉我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来的?”艾乐诧异地看她。
“我自己想的。”蒂娜说。
黛芙妮看她们拌嘴又不失默契地相互配合工作,羡慕又落寞地耷下嘴角。
“我先走了。”她说。
“给!想吃就来,我只给你做中产特供并且不收钱。”艾乐又塞了几个糖饼给她,“拿回去也给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还有卡丽尝尝。”
她给了四五个,按照五便士一个这里可不少钱,黛芙妮去掏钱袋子但卡彭特太太说什么也不肯收。
“谢谢你们。”
黛芙妮暖心地收下后和她们道别,只不过一时琢磨不好是继续往前还是原路返回。
“往前走到第二个岔路,然后右转直走你就能看到教堂了。”艾乐告诉她。
按照她的指示,黛芙妮慢悠悠地转到了她熟悉的地方。
尖顶教堂矗立在老地方,白鸽们分散在广场和屋檐上,观察过路的行人。
今天不是主日,时间也不算很早,此刻并没有几个人在。
还是不想回家,她这次不带犹豫地走进教堂,原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可她意外地看到了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坐在最后一排,孤零零的。
黛芙妮转头四处查看,再确认他真的是一个人来得有点激动又有点胆怯。
她应该过去吗?又或是当作没看见离开。
如果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控制权就好了。
在这种矛盾的情绪里,她说服了正走向他的自己。
我得知道他是否促成了第二次罢工的结束。
轻轻的,十分忐忑和激动地在他身边坐下,心跳得很厉害说的话也有些飘:“早安,我还以为看错了。”
康斯坦丁抬头盯着十字架发散的目光瞬间聚集,他转过头看着黛芙妮,看起来也有点诧异。
黛芙妮受不了和他对视,只敢频繁地眨眼睛看前方,她挺直了背想让自己表现得稀疏平常:“你一个人来,是有了信仰吗?”
康斯坦丁收回目光,和她一样看向前方:“是,不。”
“那你?”
“我来试试上帝是否能感化我。”他说。
“结果是?”
“不能。”
黛芙妮舔舔唇,心跳声大的她都害怕康斯坦丁听见,急急忙忙地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
“关于第二次罢工,你有没有——”黛芙妮失败地呼气又吐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重要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黛芙妮就是知道了,他出了大力气。
“我——对不起,我——”
“不用和我道歉,你的直觉很准,其实你认为的不错。”康斯坦丁垂下眼睛,看向放在交叠的双腿上的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什么意思?”他的话解放了黛芙妮,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
“你失望吗?我始终无法信奉上帝。”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不是信仰了上帝的都是好人,不信仰的都是坏人。”黛芙妮说,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冷漠了,奇怪的是她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康斯坦丁,“你并不信仰上帝,可你做了那么多好事,足以证明你是个好人。”
“如果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你呢?”康斯坦丁抬眼看她,一字一句地,“捐款、资助甚至是我从前在你面前所有的样子,全部都是伪装的。你要我说得再明白点吗?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做了太多我厌恶的事情,包括在你面前克己复礼,展现绅士风度。”
黛芙妮看着他,眉头皱起来,没明白。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不做慈善,我也不会和任何身份低于我的人社交,在我眼里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让我多看一眼,不存在什么善良与否。”康斯坦丁说,“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吗?”
黛芙妮慢慢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猛地张大嘴巴,大口呼吸,她撇过脑袋,双手拽得很紧:“你为什么突然要告诉我,而且你怎么会——”
有一种更加让她惶恐的情绪极快地冲上来,不是因为康斯坦丁背叛的而是害怕他这样撕开伪装的目的。
黛芙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想他是个骗子,她最讨厌的骗子,而是在想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要彻底抛弃过去了? 。
“我从来都不觉得穷人有什么除了劳动以外的价值,也就从不将他们看在眼里。我不让你将我做的事说出去,不是什么低调,只不过是不想与他们扯上关系,我不想做他们眼里的慈善家,那不会让我高兴反而很恶心。”康斯坦丁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这样你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黑色能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一切的犯罪都喜欢在黑夜进行。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藏了一个人最深、最隐秘的念头。
黛芙妮一直低着头没看他,就没法从他的眼里读到什么。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康斯坦丁告诉她他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从来不是真的,这已经击溃她了。
所以她的爱也建立在一场谎言上吗?
不等黛芙妮去想到底怎么回答,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冷淡:“要我送你回去吗?”
黛芙妮不敢抬头,因为眼泪它敏感但不时宜地来了,她也不敢多说生怕脆弱被他看到:“不。”
“祝你有美好一天。”
等他彻底离开后黛芙妮才敢抬起头,她捂着嘴不能哭出声,即便开始发抖也不敢让人发现。
第87章
她想假装康斯坦丁的话伤不了她,想假装什么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绪。
眼泪不是这么说的,它一滴一滴地打在裙子上产生的深色水渍,绸缎就像她的心,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过了很久,大概很久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注视了,一把抹掉泪痕低着头匆匆离开教堂。
苍白的面容、泛红的眼角。她不敢直接走进一百零八号,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 用假装在观察草坪来躲避路人的眼神。
卡丽做好了午餐, 一大盘冷盘牛肉摆放在最明显的地方。
“今天有新鲜的鳕鱼,我做了奶油鳕鱼汤配上黄油面包卷,你一定会喜欢的。”她对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还没下来,狄默奇先生一早就上班去了, 此刻只有黛芙妮坐在餐桌上。
“是吗?谢谢你。”黛芙妮勉强喝了口汤。
胃里的反胃感一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下不去,即便她再勉强自己也吃不了多少。
吃了半碗就坐不住了。
“你今天胃口真不好,生病了吗?”卡丽皱眉。
“这是谁拿来的糖饼?”玛琪拉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那包糖饼问。
“是我。我吃了糖饼所以没什么胃口。”黛芙妮说, “那是艾乐给我们的,你们尝尝吧。早上起得有些早,我去休息一会儿。”
关上卧室门,她无力地坐在床边,手很冷应该说全身都好冷。
为什么主要给她安排这样的磨炼,是她不够虔诚吗?
在她发现自己爱上康斯坦丁的时候,已经拒绝了他的求婚。
本来还能安慰自己他们的观念存在差异,可转头现实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厚着脸皮以为他们还可以有未来,还未彻底升起的激动就被康斯坦丁打碎。
从头到尾她都活在他的谎言里,她爱上的不过是他想表现给她看的样子。
也许他确实知识渊博、能做出善良体贴的样子,在很多方面没有撒谎, 只是一开始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不纯粹。
他连最基本的,与人相处的坦诚都不给她。
她将脸埋在被子里。
这份感情缓慢地生长,猛烈的开花,匆忙的落败。
在黛芙妮心里她和康斯坦丁已经没有可能了,阴差阳错也许是因祸得福。
桑席送来了一张邀请函,黛芙妮都没仔细看就给了同意的回复。
她开始积极地社交,与人交谈,尽可能地忙碌起来。
再次见到桑席,她真的变了很多。
大大方方地与人对视,将所有女佣包括那个女管家都牢牢拽在手里。
“布鲁斯小可爱。”贝拉逗弄着睡在婴儿床上的小婴儿。
桑席坐在一边喝咖啡:“晚上留下用餐吧,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黛芙妮和贝拉对视后说:“会让你为难吗?”
“当然不会。”桑席说,“斯帕女士,我朋友晚上要留下用餐,一定要准备牛肉、羊肉还有冰镇海鲜。”
斯帕女士再不如从前般趾高气扬,低眉垂目、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看得黛芙妮和贝拉惊讶不已,纷纷问她怎么做到的。
“奥斯本病得很严重,医生说他很可能活不到弥撒节。”桑席说得轻描淡写,还有心情逗弄布鲁斯。
可黛芙妮和贝拉却做不到淡定,相反她们吃惊得要命。
“我以为德里奇的猩红热已经好了,怎么越来越严重了。”黛芙妮说。
“难怪那个老巫婆肯听你的话,原来是她最大的筹码要清零了。”贝拉说。
黛芙妮也不得不说一句德里奇罪有应得,她对他岌岌可危的健康状况升不起一点同情。
桑席勾起嘴角,她的眼角炸开了花:“所以说生病了就得找医生,靠经验就能治病的话,那还需要建立医学院做什么。随随便便又惊慌失措的,很容易出差错。”
黛芙妮惊恐地与贝拉对视,她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直觉告诉她,没错就是她想得那样。
“我如今忙得很,不仅要管理这栋房子还要管理德里奇的工厂。哎,马上就是我和布鲁斯的工厂了。”桑席好似没发现对面两人思绪乱飞的样子,自顾自地抱起布鲁斯,“我可爱的宝宝,你真是妈妈的幸运星。”
布鲁斯露出粉嫩的牙床,一无所知地笑着。
那一生中最纯洁的眼神,蓝色的大眼珠子盯着你的时候,没人能狠心对他摆出不好的神色。
黛芙妮稳定心神:“真是个悲惨的消息,好在你还有布鲁斯。”
用过晚餐后,她和贝拉坐上了回牛津路的马车。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贝拉望向窗外,不经意般地开口。
“我不想去思考了。”黛芙妮沉默片刻,“太累了。”
“你最近怎么了?”贝拉转过脸来,“总是心事重重,笑得很苦,眼神暗淡。”
黛芙妮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没想到早被发现了。
这一连串的关心砸下来时,才知道原来她只是蒙蔽了自己。
想到康斯坦丁她鼻子特别酸,她希望这种感觉淡去:“康斯坦丁向我求婚,我拒绝了。然后我发现我爱他,结果最后这一切不过是谎言。”
贝拉抬起手挡住张大的嘴巴,却没办法兼顾瞪大的眼睛。
黛芙妮叹气,泛起泪光,有些情绪憋久了也渴望能有个出口:“贝拉,我好伤心。”
贝拉抱住她,抚摸她的背脊:“你一定痛苦了很久吧,怪我没能再快些发现。”
“我很努力地尝试忘记他给我带来的痛苦,可那太难了。”黛芙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嘴里。
“我宁可他从方方面面欺骗了我,那我也不会那么煎熬。”黛芙妮说,“他的学识、经历、谈吐这些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偏偏底色和展露的差距那么大呢,大到我用什么借口都没办法帮他脱罪。”
她喜欢富有爱心、平易近人、不以权势高傲的人,原以为她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符合这一条件的人,没想到是虚假的。
她爱的那个人没有同理心、高高在上、唯利是图。
“狄默奇太太知道了吗?”贝拉轻轻问。
“我只和你说,我不想影响康斯坦丁和爸爸的友谊。”说着黛芙妮苦笑,“大概在他心里也从未承认那段友谊。也许我还该感到荣幸,他愿意为我和从不放在眼里的人来往。”
“莎士比亚说: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情的黑夜有中午的阳光。”贝拉说,“无法结合的恋情如同白昼般灼热却注定隐秘。”
“我想路威尔顿先生不会比你好受的,我早就发现他爱你。”贝拉说。
“那他最好不要为自己成功的伪装沾沾自喜。”黛芙妮说,她擦掉眼泪,“有些话说出口,心里舒服多了。”
“我经历了两段失败的恋情,我想我有资格提供一些比较有用的建议。”贝拉说,“忘掉一段悲痛记忆的方式,就是用另一段美好的记忆掩盖。”
在黛芙妮为她那句话努力的时候,收到了贝拉真正的帮助方式。
“我的表哥前些天来曼彻斯特拜访我们,他是一位自然科学家,正好打算去海滨小镇采风,很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家同行。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正好散散心。”贝拉说。
“海滨小镇在哪里?”黛芙妮问。
“在靠近爱尔兰海的边缘,还在兰开夏郡。”贝拉说,“我好几年前去过一次,那里的风景非常美丽,空气很新鲜还带有一点湿润,是咸味的。”
黛芙妮想到宽阔的大海和柔软的沙子,就再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到处都充满了康斯坦丁气息的城市。
这里简直是他的化身。
旅程在三天后的清晨出发,他们将乘坐两天的马车抵达海滨小镇。
不过在出发前一天克洛伊突然崴了脚,只好遗憾地留在家里。
“保证自己的安全。”狄默奇太太不舍地送别黛芙妮。
狄默奇先生在和亨斯通先生说话。
贝拉和摩西的表哥乔纳森·斯蒂芬,是个年轻力壮的先生,他长得没有多英俊不过普通,但却可靠,他有丰富的旅游经验和应对突发状况的强大心理。
斯蒂芬先生骑在马匹上露出洁白的牙齿:“请狄默奇太太放心,我以人格担保会保护黛芙妮小姐的安全,绝不让她受到危险和侮辱。”
“他是个很棒的小伙子,黛芙妮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亨斯通太太小声对狄默奇太太说。
出了曼彻斯特,摩西也不愿困在四四方方的马车里,骑上了另一匹马与斯蒂芬先生、亨斯通先生并排走在最前面。
摆脱了拥挤的建筑,广阔的田野风情让贝拉姐弟和黛芙妮的心情迎来了飞跃。
就是颠簸的泥路都无法消磨他们的喜悦。
蝴蝶上上下下地跟随马车从湖塘到花丛,然后在小土坡处为他们送别。
亨斯通先生、摩西和斯蒂芬先生夹紧马腹在道路上飞奔,他们的高谈论阔、肆意自由的样子让黛芙妮羡慕不已。
“等我们到了海滨小镇可以在沙滩上骑马。”贝拉安慰她。
海滩骑马不过是慢悠悠地散步且有人牵着马,并不能像先生们那样跨着马飞奔。
但对于处处受限制的女人来说,那也是难得的狂野娱乐了。
“你骑在马背上,马站在海水里,难以忘记的美好记忆。”亨斯通太太说。
黛芙妮趴在窗口,闻着青草的香气和土壤的泥腥味,翻滚的心情慢慢平复。
第88章
世界太大了, 它能容纳小小的人,黛芙妮也就借助它来接纳自己的心。
马车行走了两天终于抵达海滨小镇。
这里果然如贝拉说的,空气湿润带着咸味。
小镇视野广阔没有拥挤的厂房, 房子间距很大且基本是平房, 树木低矮但不耽误它们的繁茂。
大概是来旅游的人多了,小镇的旅游业发展不错。
从镇外就开始变得平整的大道,两旁修剪漂亮的植物,所有的房子外都挂了特色的海洋生物风铃。
斯蒂芬先生领着他们在一家旅店停下。
“这是我大学同学的产业,他很大方地不收一分钱。”他笑着说。
“广交友是个明智的选择。”亨斯通先生乐呵呵地。
马车被拉去后院休息, 女士们跟在三位男士身边左顾右盼地来到二楼。
“姨父姨妈一间,我和摩西一间,贝拉你和黛芙妮小姐一间,方便互相照顾。”斯蒂芬先生说, “当然如果你们希望独自一间也可以。”
“这样就挺好。”贝拉先是询问了黛芙妮的意见,然后拒绝了一人一间的提议。
旅馆不大且还算干净,这里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建的, 墙壁凹凸不平。
斯蒂芬先生注意到黛芙妮在打量石头墙壁,说:“沿海地区常受强风侵袭, 石头建筑坚固耐用, 能有效抵抗风暴冲击。再则,石头价格更便宜还有天然抗风化的作用,能延长建筑寿命。所以石头作为墙体更坚固,更能抵御来自海面的袭击。”
黛芙妮了然地点头,称赞他:“斯蒂芬先生你懂得真多, 我想这次旅途一定会因为你有趣百倍,我还真是倍感荣幸和你们一道。”
“过奖了,黛芙妮小姐。”
“叫我黛芙妮吧, 我可不想独立于你们之外。”黛芙妮说。
“好,黛芙妮。”乔纳森高兴地点头,一转眼与贝拉揶揄的眼神对上。
房里有一扇开在街边的窗户,外面不远处肉眼可见的地方就是一个市集,即便此刻天已暗,也抵挡不住明亮的灯火和喧嚣的人潮。
他轻咳一声,招呼站在窗边看风景的亨斯通夫妇和摩西离开,好多留时间给小姐们养精蓄锐。
虽然在路上的旅店休息了一晚,但两个白天的马车旅途实在是让她们吃不消。
黛芙妮坐在木凳子上倒了两杯茶水,然后用准备好的热水擦了擦脸。
这是个套房,里面那一间放了两张床,外面这一间用来招待。
“乔纳森是个开朗活跃的人,有他在这趟出行一定会很完美。”贝拉走进里面那间,打开她的行李箱将衣服挂起来,“我们需要一个熨斗,裙子有些褶皱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出门吧。”黛芙妮疲惫地敲打自己的肩膀,“一会儿让先生和太太都来这里吃晚餐。”
贝拉拉响了两张单人床之间的铃铛,不到两分钟就来了人。
“小姐,有什么需要吗?”来人是个圆滚滚的中年女人。
“我们需要在屋内进食,你们有什么建议吗?”黛芙妮问。
“我们有最新鲜不过的当日鲜鱼,还有牡蛎浓汤,烤龙虾。牛肉和羊肉也有就是要稍微贵些。”女佣说。
“要三份三文鱼冷盘,一份煎鳕鱼,两份龙虾,一份羊肉烩饭,一份咖喱饭,六份牡蛎浓汤,”黛芙妮说,“贝拉,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牛肉馅饼。你们这里有冰镇水果吗?一定要是挪威来的冰块!”贝拉声音传来。
“我们有的。”女佣记下。
“噢!还要一瓶雪莉酒,那个配牡蛎浓汤再好不过了。”黛芙妮又说。
“我们需要有人来熨烫衣服!”贝拉说。
“是的,暂时就这些。”黛芙妮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需要的。
“女士,请去对面房间叫一声和我们一起来的四人过来用餐。”贝拉从卧室里出来。
女佣很快关门离开。
乔纳森和摩西来得最积极,亨斯通夫妇姗姗来迟,六人围着圆桌坐下。
“我打算晚上下去逛逛,你们去吗?”摩西最坐不住,他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去看底下市集摆了什么摊。
“抱歉摩西,我和贝拉恐怕陪不了你了。”黛芙妮说,“两天的马车真是要了我们半条命。”
“我第一次进行长途旅游的时候比这还要糟糕。我吐了一天,被迫在床上休养了三天,当我终于恢复的时候我又不得不返程。”乔纳森说。
“这很正常,颠簸的道路常常会把一个人的肠胃搞坏。”亨斯通先生说。
“闻薰衣草毒剂可以压制那股恶心的感觉,或是含鸦片酊糖锭麻痹你的神经。”亨斯通太太说,“但这些都不能过量使用。”
“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些人会选择戴镀铜腕表。”黛芙妮说。
“那是骗人的,只不过是心理安慰。”乔纳森说。
“除了拥有一副身经百战的身体,我想是没有办法了。”摩西转过头,皱脸摇头。
“感谢上帝,祂如此怜惜我。”黛芙妮说。
“是啊,这也是一种办法!以及有谁会不怜惜你了?”摩西走过来说。
见黛芙妮本来笑着的脸渐渐落寞,贝拉立马说:“我太饿了,你们呢?”
乔纳森附和:“我也是,让我去看看。”
他刚站起来门就被推开,几个佣人捧着菜,鱼贯而入。
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四人的食欲,鲜嫩的鱼肉和口感浓郁的牡蛎汤,让他们不停地称赞这难得的美味。
最后一个女佣将要离开的时候,乔纳森叫住她:“女士,你知道望崖角在哪个方位吗?”
“往西北去,驾驶马车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女佣说。
“谢谢,嗯——在这里旅游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乔纳森问。
“最近小偷猖獗,很多人丢失了贵重物品,出门一定不要单独走。”女佣说。
她走后贝拉夸乔纳森面面俱到,他们还从未想过当地有什么特殊的规则。
“我去过很多地方,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定,如果没有那就最好,总之多问一句并不会多收我一枚英镑。”乔纳森说。
黛芙妮对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的老练和年纪并不相符。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享用了最新鲜不过的炸鱼薯条后,乘坐马车前往望崖角。
马车驶离了平坦道路,载着他们走上斜坡,穿过树林终于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小心。”乔纳森伸手扶贝拉和黛芙妮下车。
黛芙妮站在草坡上,风将她的头发和裙摆吹起来,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快来!”摩西早就跑得好远,他伸手招呼他们。
贝拉拉起黛芙妮,两人笑着追上摩西。亨斯通夫妇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大股大股的风灌进黛芙妮的胃里,让她的胸腔快速膨胀,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气球飘飘然地就到了崖边。
海浪汹涌地拍打礁石,白色的浪花和深蓝色的海水,大海就像啤酒一样让人沉醉。
整个望崖角都是呈上升的趋势,她站在最下面往上一看,绿色的草地、蔚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崖体像一幅放在画板上的画。
人们沿着山崖的边缘漫步向上,这样壮观的场景让她脑海里驻扎的康斯坦丁黯然离场。
“这是白垩岩。白垩纪时期,当时海洋中的微小生物遗骸沉积在海底,经过好几个世纪的压缩和硬化,最终形成了白垩岩。又因为地壳运动抬高了这些岩石,最终成就了这样美丽的地方。”乔纳森追着她们停下。
“在世人眼里,白色的悬崖和广阔的海洋象征着自由和美好。”他说,“很多情人都会在这里诉说思念。”
“真好。”黛芙妮喃喃道。
正如乔纳森说的,前方那条蜿蜒的以人为主的线条,几乎都是挽着手臂的情人。
贝拉怕她伤心指向悬崖边缘,咯咯笑着:“快看摩西!这小子也不怕掉下去。”
摩西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张大双臂朝着大海呐喊。
他回头邀请乔纳森也这么做,乔纳森没有拒绝他很随和地同意了。
接下来的时间,黛芙妮和贝拉手挽手从最低处走到了顶点,站在悬崖的尖端眺望远方。
她们的裙摆像船帆一样展开,身体像桅杆一样稳健地竖立,眼睛如指南针看向心之所向之处。
“乔纳森一直没考虑安定下来,他说他想先走遍世界,我觉得那是他的借口,他在等待那个和他拥有一样理想的伴侣。”贝拉说。
乔纳森和摩西在不远处遇到了一只猎狗,正与它打闹玩耍。亨斯通夫妇在和狗的主人交谈。
“你不是希望能去其他国家看看吗?”贝拉轻轻说,“不希望将余生都浪费在一个地方。”
“是的。”风迷住了黛芙妮的眼睛,她闭上眼睛,“那是我的梦想。”
乔纳森直起身子朝她们招手,嘴巴一张一合。
“什么!”贝拉大喊。
乔纳森将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我们该走了!”
当黛芙妮忘了烦恼就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两天。
今夜小镇有烟火节,他们便推迟了回旅馆休息的计划。
傍晚,镇中心的市集比往常热闹一倍,人流多得像沙丁鱼上岸。
亨斯通先生、乔纳森和摩西为了保护几位女士,愣是出了一身汗。
“只要一个便士!只要一个便士!”
“新鲜的炸鱼串!”
几人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与大城市精美的做工比明显这里粗糙很多,但造型却十分特别。
黛芙妮拿起一对鱼头耳坠,笑了半天然后掏出三枚便士收入囊中。
“别放在那里,小姐。”年轻的摊主说,“别让钱袋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只要小刀轻轻一割,它就像游入大海的带鱼,滑不溜秋的就消失了。”
“谢谢。”黛芙妮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有哪里能放钱袋。
“大概是因为烟火节吧,各式各样的人多了。”乔纳森说。
“在那之前来的,一伙儿偷鸡摸狗的家伙。有人说是从林肯郡过来的,我倒觉得是从苏格兰来的。”摊主说,“那里可不富裕。”
“同属英国,但苏格兰人可真不受待见。”摩西说。
“这是偏见。”亨斯通先生说,他就有身为爱丁堡人的朋友。
黛芙妮本来只是无意地转头,却看到了极为熟悉的一个背影,她放下手中的项链,跟着那个背影往前走了几步。
那人极快地转过脸又极快地消失,叫人没时间细细辨别。
但身体里有一部分血液开始沸腾与尖叫,惊疑爬满她的大脑。
棕色的头发、相仿的背影——会不会是迈尔斯?——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双更
第89章
“你看到什么了?”贝拉问。
“漂亮的烟火。”黛芙妮弯起眉眼,想着一定是自己猜错了。
来海滨小镇的第四天,是他们旅途的最后一天。
黛芙妮很是不舍地整理行李,明媚的阳光、碧蓝的海水、金黄的沙滩, 哪一样都是曼彻斯特没有的。
看多了宽广的视野, 心胸也变得舒畅。
吃过晚餐,佣人们麻利地进来收拾。
这时正开着的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这是你们的失职!必须赔付我的损失!”
“先生,我们事先已经提醒过了,而且你是在旅馆门口丢失的并非在旅馆内。”
“我不管你那胡言乱语,那个小偷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你要么把他抓回来要么赔付我的损失!”
其中一位女佣放下餐盘去关门, 声音被拒之门外但黛芙妮几人已经被勾起好奇心了。
“现在小偷这么猖狂吗?在旅馆门口就敢偷窃。”摩西吃惊。
“他们是突然来的,有人说他们是来抓人的。”一位年轻女佣说。
“这里的警员难道抓不到他们吗?”亨斯通先生蹙眉。
“他们非常狡猾且是团伙作案,没有证据警员也拿他们没办法。”年轻女佣说,“现在大家出去都十分小心。”
“看来我们很幸运。”亨斯通太太说, “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喝了一杯茶他们起身离开,贝拉哼着小调瘫倒在床头。
黛芙妮因为年轻女佣的话突然想到了艾莫斯,同样也是有这样的大本事, 她笑了一声摇摇头,艾莫斯现在大抵在地狱里受惩罚。
贝拉起身悄摸摸地来到她身后, 猛地扑向黛芙妮。
“贝拉!”黛芙妮着实被吓到了。
贝拉舍弃她,笑着跑回卧室。
窗外的灯光渐渐熄灭,嘈杂的声音慢慢消失,一切归于寂静。
午夜,黛芙妮睁开眼,睡意就此离去。
她梦到了康斯坦丁, 他走到她面前告诉她,那天在教堂说的不过是气话不是真的。
可惜她被这样巨大的惊喜砸醒后眼前是一片黑暗,耳边是贝拉平稳的呼吸声。
她翻来覆去怎样都无法再次入睡, 索性起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拉开窗户月亮亮得惊人,隐藏的秘密在它的照耀下无法躲藏。
害怕又渴望回去,四天的时间足够让她想清很多事。
她不恨康斯坦丁也不讨厌他,总想起他她也不会恼火,因为这正证明了她确实爱过他,而不是因为拒绝了一位条件优越的追求者所产生的后悔。
这件事她是不会告诉狄默奇夫妇的,已经拒绝的事再说不过是徒增烦恼。
还很大可能会影响狄默奇先生和康斯坦丁之间的来往,当然从上次来看,康斯坦丁似乎也不想和他们一家有交集了。
这很好。黛芙妮认为,不再有交集是最快让本就枯萎的感情,死去得更快的方法。
她想得很入迷、很谨慎,要求自己回到曼彻斯特后的每一步都要按计划进行,以最快的方式摆脱失恋的痛苦。
楼下的吵闹声惊扰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她,起身来到窗边想搞清楚什么事让那声音如此焦急。
在皎洁的月光下,她很轻易地就看清了是几个男人在寻找什么,他们翻倒那些木桶或挑开干燥的稻草,动作之间不见一点畏缩。
在这群人里最明显的就是那个领头人,棕色的脑袋停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一定就在这附近,找清楚了。”
他转动脑袋四处张望,黛芙妮往墙后一躲,不想暴露在他们面前为自己以及同伴引来麻烦。
但是那人正好抬起头,就那一瞬间她听见脑袋里响起的警报声。
“迈尔斯”
迈尔斯只是出于谨慎四处张望,在没看到有任何可疑后低头带着人离开了。
黛芙妮拽紧了窗帘,一双眼睛惊慌、错乱、惊喜交加。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在找什么?多琳也在这里吗?还有康斯坦丁是否也追过来了?
以及迈尔斯成了流氓混混,这是黛芙妮怎样都想不到的。
他明明可以回老家去,那里还有姨父姨妈留给他的房子和田地,足够他生活了。
琢磨后,她想大概是因为多琳吧。
他一定是一开始就没想走多远,这样方便以最快的速度结了婚后返回曼彻斯特,享受贵族般的待遇。
既然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快两个月了他还不带着多琳回来呢?
这些个问题捆着她的睡意,非要消耗她的时间不可。
直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还是没有想清楚。
只不过有一点很明显,迈尔斯在这里,多琳也一定在这里。
在贝拉起来前,她凌晨想的第一版计划就被打破了。
她必须告诉康斯坦丁这个消息,在写信还是回去再写信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因为前者不一定比她快多少,到了曼彻斯特狄默奇先生自己就能直接去路威尔顿公馆,要是拜托信使估计还得先分给管理那片区域的人,再进行派送。
一晚上没睡多久她不见疲惫,心里只有激动。
她迫不及待地叫醒贝拉,然后拉铃让佣人送早餐来。
“我以为你不想回去。”贝拉打了一个哈欠在餐桌边坐下。
早餐他们六人并不一起吃,所以她可以先不换衣服就填饱自己的肚子。
“海滨小镇确实让我流连忘返,可它并不大我们还能去哪里呢?”黛芙妮说。
“这就是它的缺点了,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贝拉懒洋洋地说。
黛芙妮急着回去是为了报信,在此之前她应该尽量多了解信息才行。
于是她将目光放在了最好客的中年女佣身上。
“女士,昨天夜里我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那声音可不小你知道是怎么了吗?”黛芙妮问。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到?”贝拉拿起白面包疑惑道。
“你大概是太累了。”黛芙妮说。
中年女佣放下奶油鳕鱼汤说:“就是那群偷鸡摸狗外地人,他们经常在那里找什么东西吵得人睡不好觉。”
“所以他们在找什么?”贝拉问。
“据他们自己说是有人偷走了他们的东西,他们来这里抓人罢了。”中年女佣撇嘴,“可瞧他们那穷样,我看是偷了别人的东西被赶到这里才对。海滨小镇十分受欢迎,来这里随便偷点,都比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做地头蛇来得滋润。”
“有人偷了他们的东西?”黛芙妮眨了几下眼睛,“他们有说那人长什么样吗?”
“据说是个女人。”中年女佣也不走了,她揣着围裙,眼睛亮晶晶的说得开心,“本来大家都不相信的,结果还真有人遇见过这样一个女人。”
“她长什么样?”黛芙妮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突出,克制地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但是女人这个词让她浑身的肌肉组织紧紧挨在一起。
“身上黑黑的也看不清脸,但是她穿的衣服料子可不便宜。”中年女佣说,“我们都怀疑那个女人是被拐卖来的,所以真见过她的人也可怜她,不愿告诉那伙人她的信息。”
“天呐!拐卖,太可怕了。”贝拉害怕地放下面包,“为什么她不去报警?”
“小姐,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那伙人在这里偷鸡摸狗警员难道真就一回都抓不到吗?”中年女佣说,“可怜啊,那个女人离不开这里的。”
“最后一次见她在哪里?”黛芙妮赶紧问。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她。”
黛芙妮眼里全是惊恐和慌乱,她那直觉又开始发作了,在引导她将那个女人与多琳联系起来。
但是她也是有理由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这一切成立的话,也难怪迈尔斯两个月了还不出现,康斯坦丁又怎么都找不到。
“我们吃完就走吧,这里太吓人。”贝拉心有余悸。
短短一个小时黛芙妮又要推翻她的第二版计划了,她不能离开这里!
不管是加急送信还是她自己回去等康斯坦丁来,这一来一回至少三天,谁知道这三天疑似多琳的女人会不会被抓回去从而再次失去迈尔斯的消息。
黛芙妮还没想好借口,只能磨蹭地用餐争取一点时间。
乔纳森和摩西在半小时后敲响她们的房门。
“你们整理好了吗?”乔纳森问。
“差不多了。”贝拉在镜子前调整帽子的角度。
乔纳森见黛芙妮抿着唇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主动靠近她:“什么事让你这么严肃?”
黛芙妮回过神,浓密的睫毛遮住她眼底的焦虑:“我实在是舍不得这里。”
“我喜欢这里的海鲜,曼彻斯特可没有个头那么大的。”摩西说。其实流入曼彻斯特的大海鲜不少,只不过轮不到他们罢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贝拉又开始挑选今日的耳环。
黛芙妮一个劲地想怎样才能留在这里,想得她汗都出来了,打开扇子好让冷风吹走浮躁。
越想越急,扇子也就越扇越快。
乔纳森若有所思,接着他很突然地说:“不如我们再待一天怎么样?”
黛芙妮转动的手腕猛地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乔纳森。
“再待一天?我们还能去哪里?你们是不知道今天那个女佣说了什么,那伙盗窃者很可能是因为一个逃出来的姑娘才不愿离开这里的,我们都认为那是拐卖。”贝拉说。
“什么!”摩西诧异,“我们得报警。”
“没有用的,那些警员被买通了。”贝拉说,“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腐败的世界。”摩西转头栽进了沙发里,“无论哪里都少不了利益。”
黛芙妮又急地开始扇风了,她努力劝说贝拉:“我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有意外呢——”
话还没说完,贝拉就打断她:“你不会想留在这里帮那个女人吧?”
“你把我想得太伟大了,我就算是留下又能做什么。”黛芙妮否认。
亨斯通夫妇挽着手进来。
“你们在说什么?”亨斯通先生问。
“姨父,海滨小镇太漂亮了,我们在讨论是否多留一天。”乔纳森说,“如果你有急事,我完全可以照顾好姨妈还有小姐们的。”
“但是我们还有哪里没去过?”亨斯通太太问。
“我昨天出去的时候听这里的村民说,在小镇的东边有一座庄园,属于威廉伯爵,早些年他还会来度假,现在他早已不来了就成了开放景点,而且那里还有一处浴场,海浴对皮肤可是有很好的作用。”
这话瞬间赢得了亨斯通太太,以及急切希望留下的黛芙妮的赞同。
摩西对这里的海鲜念念不忘也愿意留下,亨斯通先生属于少数服从多数的一类。
大家都赞同,贝拉也没了办法。
第90章
乔纳森的提议被通过后, 大家整理行李的速度放缓,到底能不能留下还得看庄园是否有多余的房间。
黛芙妮放缓扇扇子的手速,她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得更显眼了, 而且有件事她还没做, 那就是给康斯坦丁写信。
“好消息,庄园的空位绰绰有余。”一小时后佣人敲门,乔纳森听完后愉快地宣布,“都整理好的话, 我们就出发。泡海浴的最佳时间是早晨五点到八点, 所以下午我们可以先参观庄园,享用那里的特色美食,等第二天泡了海浴我们再离开。”
“我还没试过泡海浴,但我知道这项活动在那些权贵中特别受欢迎。”亨斯通先生说, “那些医生说日出时的海浴含有治愈能力,让我们的身体更健康。”
“为什么下午就不行?”亨斯通太太问。
“那就要问医生了。”贝拉说。
“事实上并没有区别,我想他们这么说只是单纯为了躲避工人。”摩西说。
“我从前在报纸上看到,有一位来自布莱顿的贵妇疑似工人靠近而晕厥,她本人登报控诉市政府。”黛芙妮放下扇子说, “这么看,海水也不能增加多少我们的健康。”
“黛芙妮,你的意思是海浴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贝拉说。
“我想我没有完全否决它的功效,只是有些怀疑。所以我们得自己去尝试才知道。”黛芙妮说。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动身吧。”亨斯通先生站起身,“让那些佣人将行李搬下去。”
从旅馆出发到威廉庄园不过半个小时, 风景却明显区别于小镇。
他们从此刻的小山坡上往下俯瞰,修建四四方方、墙体泛黄的庄园就坐落在雪松树林后面,大海的前面。
马车奔走在漂亮的小道上,离庄园越近植物的形态越丰富,更有趣的是每一道弯都非无意的,它蜿蜒进入庄园的每一处拐点,都能欣赏到不同的自然风景。
黎巴嫩雪松飘散着木质芳香,让宾客一进入这里就自觉与外面区分开来。
雪松之后的意大利石松如一朵朵花椰菜生长在两旁,蓬松的绿云摇摇晃晃洒落叶片。
挥别石松后,庄园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马车将他们送达花园的入口,男管家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先生,我不久前刚派人来询问过。”乔纳森从马背上下来,“乔纳森·斯蒂芬。”
“斯蒂芬先生,请。”男管家核对后,微笑将他们引进这栋房子。
黛芙妮抬起软帽,她望着高高的天花板转了一圈就为了看清那手绘的油画。
“先生,请问主人家在吗?”亨斯通先生问。虽然知道主人家早就不来了可还是要问一句,以免有突发情况。
“这座庄园除了三楼都可以参观。”男管家显然也习惯了这般礼节性的问候,“伯爵如今定居在南约克郡,轻易不会过来。”
“北约克的沼泽地和荒野十分广阔。”乔纳森说,“还有那里的谷地,包括山丘、山谷、荒原、河流,非常壮观。”
“请原谅我的冒犯,斯蒂芬先生是约克郡人吗?”男管家惊讶。
“不。”乔纳森说,“我是曼彻斯特人,只不过我的职业比较特殊,我是一名自然科学家。”
“是不是很让人惊讶?”亨斯通先生对男管家说,“我们一直都觉得曼彻斯特出现了一位自然科学家,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也许你们认为斯蒂芬先生该是一位铁路建造师。”男管家问。 “先生怎么称呼?”
“亨斯通,这是我的妻子和女儿。”亨斯通先生介绍,“噢,这位是狄默奇小姐。”
男管家走在最前面,为他们介绍各处的房间和屋内的珍藏品,摩西和乔纳森走在中间,黛芙妮和贝拉落在最后。
“如果有这样一位富有的先生追求我,我保证不会对他的样貌有过多的要求。”贝拉和黛芙妮玩笑说。
出了第一个房间,他们来到挂满了肖像画的走廊。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黛芙妮站在那儿将大海尽览眼底。
庄园的背面与沙滩之间有一处花园,薰衣草缠绕起了一堵堵花墙。
她正为这样美丽的风景赞叹,如若她能在这里生活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清晨时分,小姐你们可以通过薰衣草花园前往浴场。”男管家说。
“真是太好了。”黛芙妮回他。
午餐由庄园提供,冷切火腿、活龙虾、冰镇果盘、香槟无不在昭示伯爵的富有。
如他们一般在庄园参观停留的人不多,不超过十位,他们一行人就占了六个位置。
进餐后,小姐太太们就需要去午休了。
贝拉有说不完的话想和黛芙妮分享,她提出和黛芙妮一间房。
“黛芙妮,这座庄园来得真值,先不提那一幅幅名画和藏品,就说收藏了几万本书的图书馆就足以俘获我的心。”贝拉难掩兴奋,“我打算一会儿就去图书馆瞧瞧。”
“好主意。”黛芙妮打了一个哈欠,“不过我们得先养足精神。”
两人互相帮忙脱下繁琐的裙子和帽子,并排躺在床上。
贝拉大约是起早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也就这会儿黛芙妮才能掀开风轻云淡的外表,她没有休息几个小时但一点不困,心里装了天大的事哪里还有闲心休息。
她必须给爸妈和康斯坦丁写信,这样想着她偷偷摸摸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又辛苦地穿上衣服,顺便将屋内的抽屉都找了一遍。
拿上信纸和羽毛笔、墨水离开卧室。
她左右看了看,想起了那个薰衣草花园。
在女佣的带领下,她走进了这座类似迷宫的花墙中,极佳的隐私性正好可以让她自由地书写。
第一封是给狄默奇夫妇的,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二封是给康斯坦丁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内容心情截然相反。
【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
我抱着愧疚和激动的心给你写下这封信,事关重要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
写这么简短,也有黛芙妮认为对方不会再浪费时间在她身上,看她前面的千篇一律的问候。
她蘸了蘸墨水。
【我在距离曼彻斯特两天路途的海滨小镇遇到了迈尔斯,他在这里徘徊有一段时间了,据这里的住户说他再找一个女人。
由于我未曾见到多琳又结合了一些猜想,比如为何迈尔斯没有带多琳回曼彻斯特,他又为何会躲藏在这里迟迟不肯离开。
因此我怀疑他找的女人就是多琳。
我本应该昨天返程,但因为临时得知的消息决定多待一天,希望获得更多的信息。
我希望你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
黛芙妮再次蘸了蘸墨水,打算写下自己的名字。
只不过写了一个 D就听到花墙的一端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她慌乱地将还未干的信折叠放在自己的袖口里。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她猛地回头。
一个裹着丝巾看不清脸的女人瞪大眼睛看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风华,只有一些明显缝了宝石的地方空落落地留有一个凹痕。
“小姐?”黛芙妮吓得站起来,过程中还不小心打翻了墨水。
女人哆嗦地一把抓住她,声音沙哑:“黛芙妮!我是多琳!”
“多琳!”黛芙妮这下是真的震惊,她使劲眨眼睛,想将面前这个头发打结、衣衫破烂、有点过于神经质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优雅、冷漠的小姐对上。
多琳急忙扯下她的头纱。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迈尔斯他对你做了什么?上帝!”黛芙妮抬起手背抵在嘴唇上,“他在找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你?”
“你知道了?我不敢留在这里你能不能带我离开。”多琳眼含泪水。
“当然。但是我并非一个人住,还有贝拉与我一起。”黛芙妮慌乱地看她。
“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多琳摇头。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黛芙妮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放大她的震惊,手忙脚乱地收拢羽毛笔和倒翻大半的墨水,溅在凳子上的她还拿手帕擦了擦。
接着将多琳的头纱围上,搂着她一路躲开佣人回到卧室。
“你去哪里了?”贝拉坐在化妆桌前戴耳饰,她余光瞄到镜子,看到多琳吓得尖叫。
“嘘!”黛芙妮关上门,对她摇头。
“她是——路威尔顿小姐?”贝拉瞪大的眼睛在看清多琳的时候,都快掉出来了,“你不是在伦敦吗?这是什么情况?”
“先别问这些了,贝拉去拉铃,她需要洗漱。”黛芙妮对着多琳打结的头发束手无措,“多琳你先在这里躲一下,你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到。”
贝拉愣愣地去拉铃,佣人很快送来足够的热水。
多琳脱掉衣服,泡在浴缸中,她抱着双臂啜泣。
“需要我帮忙吗?”黛芙妮问,她一直握着手在门口徘徊,直到再也忍不住敲门。
“请进。”
黛芙妮看清热气后那个瘦削的背影,从地上拿起铜壶:“我要将水倒在你头上了,闭上眼睛。”
多琳仰起脸感受热水的抚摸,直至一壶全部倒完还意犹未尽,她瘫坐在那儿喘着粗气:“你一定觉得这是我咎由自取吧。”
黛芙妮放下铜壶,这时候当然不好说刺激别人的话,索性取过毛巾沾了水帮她搓背:“和我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所有。
“我轻信了他,高估了自己。我并未和他私奔而是拜托他将我送往柴郡,哥哥在那里有一座庄园,我这么做只是想躲过男爵。”多琳捂着脸。
“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迈尔斯?”
“在知道真相前,那时的我总是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