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黛芙妮在她打结的头发上抹了香皂, 小心搓揉。
“我和他——在剧院相识。他油嘴滑舌的,但当我知道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后就怪不了他了。”多琳说,“我在他身上找到了共鸣。我们都不被现在的圈子接受,我们都遭受私下的诋毁。与他说话我不用再注意自己的言辞,即便是粗俗的玩笑他也不会诧异。黛芙妮,我不是天生高贵,从前的粗鄙从来没有离开我的骨血,我在现有的圈子找不到灵魂伴侣。”
“别人做不到的,他可以,他完全接受了我的本质。”多琳回忆过去,“更别提我在他面前还有隐隐的倨傲,我是掌握他的那个人。我爱那种感觉,享受那种轻松放浪的生活。”
黛芙妮盯着水面,在泡沫之中是她那无言以对的表情,在有点接受这样的说辞后,她继续揉搓多琳的头发:“但迈尔斯的本性,你早就了解的。”
“所以我没有真的想和他私奔。我哥哥禁止我出门的那段时间,我知道男爵多次上门向他请求将我嫁给他,男爵也许资金短缺可不代表他的声望、人脉有欠缺。”多琳挣扎、愤怒。
“你们可以离开这里, 男爵的影响力最多不过在曼彻斯特。”黛芙妮说。
“他有不离开的理由。”多琳重新靠在浴缸壁上,脱了力般。
这句话触到了黛芙妮敏感的线,她嘴里泛了酸,抬眼望向上方:“你太小瞧康斯坦丁了。”
“你说得对,我总是看错别人然后沾沾自喜。”多琳说, “当时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哥哥答应他。”
“你是他妹妹,他怎么会不顾你的意愿。”黛芙妮说。
“男爵并没有明显的陋习,这正是我最害怕的。我可以因为他滥赌、嫖妓、家暴来拒绝他又或是恨他度过一生,可一个各方面不突出十分平均的人,我想不出有什么足够力量的理由,将我的不容易发泄在他身上。”多琳说,“哥哥不喜欢迈尔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是当时的我对迈尔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我永远都是他的上位者,他臣服于我。”
她喘口气继续说。
“这就是我怕哥哥同意的理由,在这个时代只要出身不差的男人,即便各方面都不突出也会被归为优秀的结婚对象,更别说男爵还能对哥哥的生意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
和男爵结婚可以给她带来地位、名誉、财富,这些确实都是当下乃至曾经、将来女人们追求的。
“我不能接受我的婚姻是一场交易,何况那时候我对迈尔斯还有感情。”多琳闭上眼,突出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是水雾都盖不住的憔悴。
“后来迈尔斯居然联系上了我,我便有了计划。我想利用他送我到柴郡,之后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过完一生。他大概以为我还爱他,我会和他结婚。我也不愿在那时候戳破他的幻想,给自己带来未知的麻烦,可他很聪明很快看透了我的内心,他把我带去了北约克郡,后来又来了这里。”
“他一路控制我的行动,从不走大道。我一直都没有机会逃跑,直到在麦里克村他认识了几个流氓,一路来了这里。我趁他沉迷赌博的时候逃了出来。”多琳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里的?”黛芙妮冲掉她头上的泡沫,“起来,你得再洗一遍。”
多琳拢着浴袍站在一边,看黛芙妮将脏水舀进水桶里,然后重新倒入热水和冷水。
“我跑到这里才知道你,我听到佣人提到曼彻斯特还有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离开了,这才白天跑出来。”
“快进来。”黛芙妮起身挤了挤裙摆上的水,“我昨天凌晨看到了迈尔斯,到了早餐时分又听闻他在追一个女人,便临时决定多待一天。”
“你遇见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你哥哥写信,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免得一来一回错过。”黛芙妮再次将香皂放在多琳头上,使了点劲搓出泡沫,“他一定想最快见到你,但我不清楚他会走哪条道过来,所以请别怪我不给他寄信。”
“不。”多琳摇头,“我想他,我也害怕见到他。我不能为他争来荣耀我还让他蒙羞。”
她捧着脸低声抽泣。
“主从来都不是无情的,他更看重人悔改的心和行动,而非错误本身。”黛芙妮拿起干净的毛巾搭在多琳头发上,她眼神没有焦点,脑海里一闪一闪的是康斯坦丁的脸,“好了。”
贝拉适时敲门:“我让佣人去小镇买了一套衣服,路威尔顿小姐请你别介意。”
黛芙妮把衣服递给多琳,和贝拉在外面等待。
“到底是怎么回事?”贝拉盯着浴室门小声问黛芙妮。
“我没有资格告诉你,抱歉。”黛芙妮摇头。
贝拉若有所思。
多琳穿着衬裙出来,大领口将她突出的肋骨暴露得一览无余,脚踝纤细得像枝条。
水不仅洗走了她身上的灰尘和泥土,还洗走了她的惊疑和高傲。
黛芙妮帮她换上鹅黄色绸缎长裙,将失去光泽变得毛躁的头发编好盘成低髻。
“你打算怎么说?”黛芙妮问她。
多琳愁闷地坐在椅子上。
“我让佣人送了下午茶过来,一些甜品和红茶。”贝拉说。
“谢谢。”多琳随便拿了一块蛋糕,即便很饿可羞耻不让她完全抛弃礼仪。
“也许可以说多琳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和我们恰好碰见便决定一起回曼彻斯特。”黛芙妮脱下湿漉漉的裙子说。
“用餐的时候怎么说呢?这里的管家和佣人一定没见多路威尔顿小姐。”贝拉说,“没有预定,没有人见到,突兀地出现在大堂反倒会引起怀疑。”
“我不想去镇上。”多琳脸白得很,同时眼里还有藏不住的恨,“我不出去就在这里待着,到了明天你们再说是突然遇到我的吧。”
这样一来,黛芙妮和贝拉都取消了下午外出计划,到了晚餐时间黛芙妮要求在卧室内用餐,理由是她突然有点不舒服。
“黛芙妮,我和妈妈进来了。”贝拉敲门喊得很大声。
多琳拿着手里的茶杯立马跑向浴室,黛芙妮在看她躲藏好后如真正的病人般瘫倒在床上,披散头发蹙着眉毛,虚弱地开口:“进来。”
“贝拉,你刚刚声音太响了,我怀疑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的叫喊。”亨斯通太太说。
“抱歉,妈妈。”贝拉露出害羞的表情。
“黛芙妮,你看起来很痛苦。”亨斯通太太坐在窗边,摸摸黛芙妮的手,“叫医生了吗?”
“不用,太太。我只是一点女人每个月都会来的小毛病,明天就好了。”黛芙妮捂着肚子说。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亨斯通太太说,“让女佣拿裹了羊毛毯的热水袋放在你小腹处,这很管用。再喝点洋甘菊配上覆盆子叶的茶。”
“劳您费心了。”黛芙妮感动又心虚。
“你这么不舒服,我想这一会儿和先生们商量一下,过几天我们再返程吧。”亨斯通太太说。
“不。”黛芙妮立马拒绝,“我也不是每次都疼,就算疼也只疼第一天。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你们。”
“这可不是小事,这关乎你未来是否能孕育健康的孩子。”亨斯通太太郑重其事。
“太太。”黛芙妮简直招架不住她的关心,“如果我明天起来没事的话,就按计划走好吗?”
“黛芙妮可没少念叨想念狄默奇夫妇。”贝拉立马说。
“好吧,如果你明天还是这样我们就住到你好为止。”亨斯通太太只得答应她。
过了亨斯通太太这一关,黛芙妮就有待在卧室的许可证。
贝拉还得社交不能时刻待在卧室,她忧心忡忡地关上门。
夜晚三人挤在一张床上,黛芙妮左边是贝拉、右边是多琳,就这样将就一晚。
大概是前一天太过紧绷,如今意外找到了多琳,她睡得特别沉。
第二日等贝拉从海浴回来,她才醒过来。
“你睡了好久,我差点以为你真的生病了。”贝拉换上新衣服说。
“海浴怎么样?”黛芙妮慵懒地靠在蓬松的枕头上问。
“非常冷,但只要对我的皮肤有好处我可以坚持。”贝拉呼了一口。
多琳站在窗帘后面,望着窗外的景色。
“我们吃过午餐就出发。”贝拉对她说,“我已经告诉爸妈了,我在这里遇到了你,你也会和我们一起回曼彻斯特。”
“谢谢。”多琳认真地说。
行李一箱箱堆上马车,女士们等着挨个上车厢,先生们倒是决定先骑行一段路。
亨斯通太太在见到多琳的时候表达了她的吃惊。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路威尔顿小姐。”亨斯通太太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昨日没见到你。”
“太太,午安。我在这里度假,听到黛芙妮和贝拉来了特别高兴,就想一道回曼彻斯特。”多琳冷淡地说,这副样子确实没引起亨斯通夫妇的疑心。
“路威尔顿小姐,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我们吃饭的时候倒是没遇见你。”亨斯通先生走过来也问了一遍,看来是很好奇了。
“我一直在卧室内用餐。”多琳说。
黛芙妮和贝拉早上带着她先一步到门口等待的时候,就已经够提心吊胆的了,生怕被这里工作的佣人发现异常。
男管家此刻还没将思维深入多琳身上,在于乔纳森交谈。
“我们上去吧。”贝拉催促。
多琳低着头第一个上了车厢,接着是亨斯通太太。
“噢!天呐,差点就忘了。”亨斯通太太一拍手,“路威尔顿小姐你的行李!”
多琳抬手制止她即将向外喊的举动:“太太!我的行李已经先一步送去曼彻斯特了。”
“多琳不愿一个人走,才接受了贝拉和我的邀请,她的行李和佣人已经出发了。”黛芙妮说。
亨斯通太太了然点头。
马鞭清脆地甩在地上,那清新宜人的威廉庄园渐渐变成圆点消失在地平线。
回曼彻斯特要经过海滨小镇,多琳明显绷紧了身体。
黛芙妮握住她的手,在那双惊疑的眼里弯起眼睛来。
风吹起帘子,黛芙妮伸手去按,瞳孔猛缩,猛地与那蜜糖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第92章
她立刻按住帘子将那道视线挡在外面。
在贝拉和亨斯通太太眼里, 她不过是阻挡了风,多琳却一下子支起背她用眼神询问。
黛芙妮握紧了她的手,勉强笑了笑:“风有些大。”
她很坚定自己的想法, 即便和迈尔斯正面对上也不会把多琳交给他。
迈尔斯抖了抖烟斗里廉价的切烟叶, 两个月的奔波让他的皮肤不再泛有光泽,曾压在心底的野心几乎爬满他的全身。
“虽然算不上大鱼可也肥得很,不如我们跟上去到了晚上再行动。”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说,他的目光紧跟着亨斯通家的马车。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一个大块头男人说, “那才是重要的东西, 到时候哪里还看得上这。”
“他说得对。”迈尔斯嗓音沙哑,不复以往的清爽。
最后一口烟吞入胃里,他和其他几人悄无声息地回到阴暗的污水中。
车轮咕噜咕噜的滚过泥路,吱嘎吱嘎的踏在青草泥地上, 心跳到嗓子眼的黛芙妮慢慢恢复平静,余后是惊喜和复杂。
她肯定迈尔斯看到她了,但当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多琳, 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这里已经离海滨小镇有很长一段距离。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你不应该早就料想到了吗! 黛芙妮靠在车壁上,头被震得咚咚响。
童年时的纯真、青春时的温馨, 时光让迈尔斯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她使劲闭了闭眼睛,吐出那口气不是可惜而是释怀。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她那侧的玻璃。
黛芙妮拉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一捧色彩缤纷的野花。
“我在路上——嗯——看到的。”乔纳森不敢看她,“你身体好些了吗?”
黛芙妮第一次收到鲜花, 诧异多过于惊喜:“是的,好多了。”
贝拉笑出了声:“乔纳森,我们没有吗?”
“有的,我想着黛芙妮身体不适便先给她。”乔纳森露齿,笑得很灿烂,“噢!”
“小心!”黛芙妮吓了一跳。
她一把抓住那捧花,往外探头,在看到乔纳森被一根树枝绊倒时笑了出来:“谢谢你的贴心,但你更应该对自己多点关照。”
贝拉凑到她脑袋边,大声取笑乔纳森:“我喜欢黄色的!不要蓝色!”
乔纳森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沾满野草的靴子,单手叉腰摆了摆手。
“多好的孩子。”亨斯通太太说着去瞧黛芙妮的神情。
“是啊。”贝拉附和。
多琳抿唇,欲言又止。
乔纳森花了十几分钟成功让每位女士都拿到了一束鲜花,他特别心细地进行分别搭配,保证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进入曼彻斯特地界。
拥挤的红砖建筑、灰突突的天气、沉闷的行人,黛芙妮突然发现她居然有点想这里了。
不是因为父母友人在这里,而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对这里投入了感情,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曼彻斯特了。
马儿们哒哒哒的终于在牛津路停下,鼻子哼得像烟囱一样,表达它们的疲惫和不满。
车夫安抚性地拍拍它们的脑袋,接着取出黛芙妮的行李敲响一百零八号大门。
“再见。”黛芙妮抱着那捧花与他们挥别。
多琳和她一起下来,她一直低着头,尽可能地躲藏在行人与张望的附近住户眼下。
“太太,小姐回来了!”卡丽在看到黛芙妮的时亲热地拥抱她,拿过车夫手里的行李说,“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鲁昂鸭肉卷,还有煎鳟鱼。”
卡丽喋喋不休,脸上的喜悦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可当她看到多琳时仿佛一口气卡住了她的喉咙,喊叫和呼吸都被堵在了肚子里,只一双眼睛凸起表示她正经历着非凡的震惊。
“路——路威尔顿小姐!”她惊到失声,“天呐!天呐!你回来了!”
黛芙妮推着卡丽走进屋内,好让多琳进来:“是的,她回来了。我们需要给康斯坦丁送封信。”
狄默奇太太从楼上快步下来停在楼梯上,看到黛芙妮和多琳张大了嘴巴,又立马跑向她们。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她高兴地露出笑来,甚至激动地握住多琳的手,“你瘦了。”
多琳难为情地避开狄默奇太太和卡丽激动的眼睛:“太太,可以劳烦你给我哥哥递个话吗?”
“当然!”狄默奇太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喊着,“道奇!去路威尔顿公关通知路威尔顿先生,噢不对!是将路威尔顿小姐送往——”
“等等,太太。”多琳制止她,“哥哥这个时候很大可能不在公馆。我,我可以在这里等他来接我吗?”
“当然,当然。”狄默奇太太说,“那我们该去哪里找你哥哥?”
“给他的工厂送封信去吧,告诉他我在这里。”多琳说。
“黛菲,去给康斯坦丁写封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狄默奇太太说。
“还得和我们说道说道,你们怎么就遇上了,还有迈尔斯也来了吗?”卡丽说。
后面的问题只能交给当事人——多琳来解释,她愿意说多少说多少,就是一个字不说也不会有人怪她。
黛芙妮领了狄默奇太太的任务,坐在书房椅子上。
面前的信纸是她去年买的,四周描绘了细细的藤蔓还带有一点茉莉花香。
她提着羽毛笔,直到羽管再吸不进一点墨水才动笔。
【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
还是很正式的开头,尽管在是否添加康斯坦丁的姓氏时犹豫了一会儿。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多琳回来了。她在一百零八号等你的到来。 】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不像一封信更像是一张纸条。
她控制自己想要问候、叙说自己经历的话语。
别再往回看了,她乞求自己。
黛芙妮写下最后一个点,吹干墨迹将它折叠,滴上蜡再盖上印章。
“送去路威尔顿公馆,一定要强调是要紧的事。”她把信交给道奇。
道奇先去送信然后接狄默奇先生回来,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到了。
狄默奇夫妇都围上了多琳,狄默奇先生甚至都没时间放下手里的帽子。
一时半会儿等不到康斯坦丁,狄默奇太太就建议不如先去填饱肚子。
卡丽早早跑到地下室,喊上玛琪拉让她拿出剩有的食材。
一百零八号一阵叮叮咚咚,忙得像要溢出来的铜壶,滋滋地叫着。
康斯坦丁是在她们快吃完时迈着大步,风尘仆仆地出现。
黛芙妮放下刀叉心有所感般抬头,与进来的康斯坦丁相视。
一丝不苟的着装,俊美的脸庞,很完美,但黛芙妮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苦闷和浓厚的压抑。
像纯可可,涩然浓郁到难以下咽。
狄默奇夫妇脸上还带着激动和喜悦,结果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冷静,甚至是僵持的。
康斯坦丁就像严厉的父亲,这时候就是狄默奇先生都不敢多说几句。
他很生气,多琳过了最初的喜悦如今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坐一会儿吧。”狄默奇太太为康斯坦丁倒了一杯红茶。
“不了,太太。”康斯坦丁拒绝,“我来接多琳回去。”
“你们兄妹一定有说不完的话要分享,快去吧。”狄默奇先生起身。
黛芙妮双手垂直扣着木桌边缘,她想告诉自己别这么没礼貌地盯着他看。
她眼神闪烁飘忽不定,却总有一个点让她次次光顾。
康斯坦丁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多琳行了屈膝礼后匆匆跟上他。
“他生气是应该的,而且他从来不是一个情感外放的人。”狄默奇先生重新坐下说。
似是觉得女儿情绪不对,是因为康斯坦丁没有说几句好话,感谢她的帮助。
黛芙妮坐下继续忙活手里的鸭肉卷,将它当作土豆泥般对待,几乎看不出完整的纹理。
狄默奇先生看了她几眼,轻咳:“黛菲,这次旅游玩得开心吗?”
“嗯。”黛芙妮闷闷地应了一声。她搞不清楚自己了,真正的康斯坦丁并不是她欣赏的那类先生,怎么还会为他牵挂。
闪电像一把刀,劈开了寂静的曼彻斯特,雨滴如碎屑般掉落,砸得人阴冷发疼。
多琳与康斯坦丁沉默地面对面坐在马车内。
从一百零八号出来没两分钟,外面已是狂风暴雨。
昏暗的路灯根本没有什么作用,马车艰难前行,坐在里面的多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没有要和他私奔。”她决定先说,怕康斯坦丁开口后彻底失去了勇气,“他囚禁我想要和我结婚,由于我的抵抗没有牧师愿意帮他。后来我逃了出来在海滨小镇遇到黛芙妮,她将我带回来了。”
康斯坦丁从一开始就没有说教她的念头,也认为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如果对方是和迈尔斯携手归来,那他也不会做出什么拆散夫妻的举动,只不过会把一次性给清的嫁妆换个方式交到多琳手中。
既然现在对方是逃回来的,那就说明她已经吃足了苦头,因为生活富足发昏的脑袋清醒过来,再不会轻易上当。
“他在哪里?”他问。
“海滨小镇,离开前他都在那里。”多琳说。
第93章
没人想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但现实终归不是幻想,它冷漠无情。
黛芙妮告诉爸妈,她看到的关于迈尔斯的一切。
最后一口波特酒下肚,她摸了一把自己绯红的脸颊,回到卧室疲惫地躺在床上。
酒精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将她的理智撞得七零八落,将她的苦涩和释然逼出来。
很明显,就算她愿意和康斯坦丁再续前缘,对方那冰冷的姿态也拒绝了她。
而且说到底,她也不是真就能当作从前什么都没发生。
只要康斯坦丁从此按照本性生活,很快她对他的喜爱就会随风而去。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周后,康斯坦丁邀请狄默奇一家共进晚餐,对外说辞是为了庆祝多琳从伦敦回来。
黛芙妮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她的金发流光璀璨,圣玛丽亚蓝的瞳色自带亲和,白皙带粉的肌肤是健康和活力的证明。
这次回来她的首饰盒又添了一条金项链, 它不是一条简单细链子而是由鲜花样式链接而成,每朵花的花蕊镶嵌了各色宝石。
做工足以弥补宝石不大的缺点。
黛芙妮摸了很久最终将它放回盒子里,选择了另一条细链子。
她平静地戴在脖子上, 没有给自己多少时间去思考和自己的衣服是否相配。
年初冬季曾柔化路威尔顿公馆尖顶的白雪已经退散,黑色的尖顶再次崭露锋芒。
黛芙妮从马车上下来就一直抬着脖子看它。
“黛菲。”狄默奇太太招呼她。
康斯坦丁和多琳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几日不见,一点看不出多琳的憔悴,仿佛海滨小镇只是一场梦。
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多琳比从前少了一点傲气。
狄默奇夫妇已经打过招呼先一步进入会客室了。
在黛芙妮纠结到底叫康斯坦丁还是路威尔顿先生的时候, 对方很明显看出了她的纠结并且轻飘飘地解决。
“晚上好,黛芙妮。”康斯坦丁鞠躬。
“晚上好,康斯坦丁。”黛芙妮规规矩矩地对他们屈膝, “晚上好,多琳。”
多琳回她屈膝礼后还对她点了点头。
黛芙妮打起精神笑着回她,与他们挥别后独自追随前方的脚步。
在垂落着珍珠和玛瑙的帘子之后,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一切。
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权贵和她出现在一场晚宴上。
曾经认为稀奇的卡多爵士,在这里居然显不出一点光芒来。
女士裙摆间宝石相撞的叮当声、高耸的发髻间闪耀的珠宝,先生们高级手工定制的刺绣西服、手指上硕大的钻石,无一不让黛芙妮震惊。
那瓷瓶、印花地毯、纯金烛台、巨大的水晶灯,色彩多到让她头晕目眩。
猛地想起康斯坦丁在教堂说的话,曾经的一切不过是他为了讨好她装出来的,想来如今才是他的日常吧。
“黛芙妮,你终于来了!”贝拉从人群中伸出手一把拽过她。
“贝拉,克洛伊。”黛芙妮看到朋友高兴地说。
“天呐!这样的场面就是上流社会吗?”克洛伊脑袋两侧绑了红色蝴蝶结,神态是藏不住的兴奋,那丝带哪里还能安静地垂着:“妈妈告诉我们路威尔顿先生邀请我们参加晚宴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
贝拉晃了晃黛芙妮的手,说:“我们往旁边走走。”
“我可不耐烦和你们坐在角落当壁画。”克洛伊一转眼就溜走了。
黛芙妮一路不停地望着四周,每看到一处和曾经大不相同的地方就会多眨几下眼睛。
“你还好吗?”贝拉拉着她来到一处小沙发边,“喝点酒吧。”
等待的佣人立马托着托盘上前。
“谢谢。”黛芙妮拿过雪莉酒,对贝拉说,“见到这样的场面再难过的心情都烟消云散了。我得多看几眼,足够将来回忆才行。”
“我倒想向你求证一下,你现在对路威尔顿先生的心意是否还如从前?”贝拉问。
“你问哪个从前?”黛芙妮说,她的眼睛忙忙碌碌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不过有一点不变的是,我对他财富一如既往地嫉妒。”
贝拉抿嘴笑着摇头:“你这个狡猾的姑娘。”
在黛芙妮再一次被一位小姐脖子上的钻石闪到眼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脖子上那条细得可怜的金链子。
“你今天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晚宴的,倒是像来做慈善的。”贝拉说。
“你清楚我就算卖了我所有的珠宝都买不起一颗钻石,要是我戴着最好的首饰来反倒彻底成了小丑。不如就这样保持朴素,说不定还能被人高看一眼,”黛芙妮说。
其实不过是她的借口,但这一次好似真成了她有意为之不让自己太丢面子的理由。
“黛芙妮小姐说得对,我看了这一圈的珠宝展,眼睛都花了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突然插进来的男声,吓了两位女士一跳。
“马斯先生,如果你的行为像你的声音一样敞亮就好了。”黛芙妮不悦。
马斯先生立马蹙眉,鞠躬:“抱歉,我吓到你们了。但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正好来找你。”
“怎么了?”黛芙妮挂起笑来。
“我远远瞧见你,便想来和你打声招呼。”他说着转向贝拉,“这位小姐?”
“贝拉,这是马斯先生。马斯先生,这是贝拉·亨斯通小姐。”
打过招呼后气氛缓和了一些。
“最近曼彻斯特的天气真是多变,早晨还晴朗着,一杯咖啡的时间又刮起风雨。”马斯先生说。
“十月的天气总是这样变化多端。”贝拉察觉到黛芙妮不怎么想理马斯先生,自然地街上对方的话,“伞一定是英国人天生自带的。”
马斯先生笑起来的样子还算顺眼,黛芙妮也就不好过于冷淡:“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海军如此强壮,他们天生就比其他国家的士兵经历更多的风雨。”
“博马尔松德之战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将俄军打得节节败退。”马斯先生说,“你真让我另眼相看,很少有关注政事的小姐,女士们大多都喜欢围着珠宝首饰打转。”
“这么说可太让我难堪了。”贝拉故意拿手帕挡脸,“我就是你口中的,喜欢围绕珠宝首饰打转的女人。”
“虽然我们第一次见,但我知道你不是。”马斯先生说,“你骗不了我。而且我要郑重地解释一下,我绝对没有鄙夷的意思。各行都有专家和战场,要是将我扔到珠宝堆里,我一定是最快举白旗的那个。”
他们这里聊得越来越轻松,那么康斯坦丁那里就是越来越紧绷。
他捏着高脚杯,越过那些恨不得把头发和珠宝堆上天花板的女人,目光直直看向黛芙妮。
耳边一来一回的谈论没一个值得他分出一分注意。
马斯上前的动作让他眯起眼睛,等他真的融入进去的时候更是捏得杯子咔咔作响。
他们转了方向,康斯坦丁也就跟着换了地方。
这个角度就好多了,没几个比他高的先生们,脑袋还锃亮,让他的眼神顺利地射向目标。
“康斯坦丁,你怎么认为?”聊到一半,一位先生问他。
“我怎么认为就能改变什么吗?”康斯坦丁冷眼看他,一口喝光威士忌,随手将杯子塞进路过的佣人怀里。
佣人手忙脚乱地接过,差点打翻另一只手上的酒水。
康斯坦丁瞪了他一眼,吓得对方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我可听说你现在爱上了慈善,怎么?那些穷鬼感激的目光让你这么舒服吗?”有位先生说着笑起来,结果仰得太后面差点摔倒。
“小、心。”康斯坦丁目光泠泠,眼尾上扬,嘴角下拉,极其不客气。
他离开这里对男管家招手:“他以后都别出现在名单上。”
等他有空再去看黛芙妮的时候,发现她不在那个角落了。
他慢慢地、不打眼地绕着人群,仔细寻找。
原来她找了艾肯先生的女儿,身边跟着的,他现在才看清是亨斯通小姐。
“我发现这次来了几户小门小户的家庭。”一位年老的贵妇人说,“我刚刚听萨娜说,居然还有中等律师和出版社的什么学术顾问?如果我一早知道我可不会来。”
“我也是。”另一位眼高于顶的夫人说。
康斯坦丁从这群女人后面离开。
往前十年这群人也瞧不起他,现在不照样求着他。
应该说觊觎他手里的英镑,忌惮他的手段。
他绕着会客厅转了大半圈,多琳实在忍无可忍地来找他。
“拜托你收敛一下你的眼睛行吗!你非得让全曼彻斯特都知道你倾心于黛芙妮?你难道不怕她知道了吗?”
“她早就知道了。”康斯坦丁盯着那个金黄色的后脑勺,一口闷了半杯金酒,“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什么?”多琳呆愣地看着康斯坦丁的背影,心思转了好几圈才匆匆跟上他。
黛芙妮并没有注意到康斯坦丁已经算是明目张胆的行为了,因为她在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自己的思绪和眼神。
她觉得今晚除了没有舞会安排以外,各方面都让她很愉悦。
大饱眼福的珠宝展示秀、琳琅满目的珍品展览,她只要坐在那儿就能见到各式各样的模特从她面前走过。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她告诉自己今晚玩得很开心。
所以她扬起笑,在离开的时候对康斯坦丁说:“我真情实意地感谢你的邀请,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仿佛他们还是朋友一般亲切,在她看来阴差阳错的爱也被刻意隐藏了。
第94章
进入十月份, 天空又归阴雨掌管了。
黛芙妮时常觉得自己是一艘漂泊的小船,偶尔的风雨就已经让她的船身开始颤抖,更何况是这样连续的阴冷。
她打了一个喷嚏, 路过的狄默奇太太折返过来说:“上帝保佑你。”
“谢谢妈妈。”黛芙妮揉了揉鼻子。
“最近天气冷得很快, 羊毛外套和披肩我早早就拿出来晒过了。”卡丽为黛芙妮披上羊毛披肩说。
“我会多穿一点的。”黛芙妮可不想生病,她十分顺从地裹紧披肩。
这会儿她和狄默奇太太正等道奇从狄默奇先生工作的出版社返回来,接她们去加尔顿宅。
今日下午,加尔顿太太举办了一场慈善会。
熟悉的马蹄踢踏声传来, 不用道奇来喊,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就已经起身了。
慈善会上桑席也在,这让黛芙妮特别吃惊。
“你和加尔顿太太?”她拽过桑席的手问。
“姑妈重新接纳了我。”桑席愉悦地挑起眉毛,“她终于能看到我身上的不容易了。”
“她推崇了一辈子的圣光可算分到你身上了。”贝拉抿笑道。
这次的慈善会没有一位先生参加,同性场合下女人们放松得很。
黛芙妮轻咳, 贝拉对桑席眨巴眼睛。
“德里奇先生还好吗?”黛芙妮问。
“不好。”桑席说,她回头看向正在人群中和各位太太谈话的牧师,“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上帝。”
“徒劳罢了。”黛芙妮摇摇头。
桑席笑了笑:“医生暗示我可以订购棺材和墓地了, 我本来认为没有那个必要,教区的薄棺就够了。可后来一想, 他那样的人不配玷污任何神圣的东西。”
黛芙妮欲言又止, 她心底的那个怀疑又冒了出来。
可她问了又能怎么样呢?说实话她现在已经开始害怕去求证了,结果不一定是她能接受的。
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有太重的好奇心。
佣人捧了一张长长的、泛黄的木浆纸来到她们面前,唯一亮眼的就是上面那一连串的花体姓名。
桑席解释,今天的慈善会并不以拍卖会的形式举办而是直接捐款。
“这是为什么?”贝拉问。
“我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和红十字会有关。”桑席说。
“七年前亨利·杜南在经历索尔费里诺战役后,在日内瓦成立了红十字会,前几年国内的慈善家们成立了国家伤兵救助协会, 次年签订《日内瓦公约》,红十字会在国内开始传播。也许加尔顿太太想要在本地组建红十字会分点。”黛芙妮思索道。
“这个红十字会是做什么的?我没明白。”贝拉蹙眉。
“一个更正规的救助机构,它面向的群众更广阔,资金流动更大,仪器药品也更健全。”黛芙妮说,这是她从报纸上看到的,不过也只有这寥寥几句,“如果加尔顿太太确实想这么做,那真是一件大好事。”
“黛芙妮,你真聪明。”加尔顿太太缓步过来,赞赏道,“红十字会不是我们现在的小打小闹,一旦组建成功它将面对全国的人民。”
“下午好,加尔顿太太。”黛芙妮和贝拉屈膝。
与加尔顿太太一同过来的西格莉德笑说:“妈妈想通过这次聚会,将红十字会介绍给大家,呼吁更多的人加入。”
黛芙妮倒是有其他的想法:“面对更重大的医疗问题,也就意味着创造了新的岗位。”
西格莉德点头:“确实能减轻一部分人的事业压力,尤其是女性。”
她们这一说,那张廉价的木浆纸瞬间比黄金做的还要珍贵,有意义。
黛芙妮拿起羽毛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贝拉和桑席紧跟其后。
“好姑娘们。”加尔顿太太满意地点头。
她拖着裙摆和西格莉德去了牧师那儿。
“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让我来了。”桑席轻笑一声,目送她们离去后说,“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越是经济不好的时候,富人越喜欢做慈善。”
“因为这才能体现出他们的慷慨,名声才能最大化换成利益。”贝拉说,“你这么说我倒是好奇,还有什么样的事让你感叹?”
桑席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最近工厂主们通过会议决定建一座技术学校,为工厂输送人才。”
“我没听错吧!”贝拉看看黛芙妮。
“除非桑席说错了。”黛芙妮说,“快和我们仔细说说。”
“这所技术学校只对曼彻斯特的工人开放,这倒不难理解。最让我意外的是,发起人居然是路威尔顿先生,他还是这所学校的最大股东。”桑席说。
桑席的话像迷雾网住了黛芙妮。
一瞬间,她脱离了这份诧异和热闹,思维凌驾在一片空白处。
“怎么会”她不自觉地喃喃道。
“是的,我也是这样的想法,这么会。”桑席说,“在我接手奥斯本的工厂后,深入了解了路威尔顿先生,其实他一直都是最标准的资本家。噢!别误会,我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他帮了我大忙。”
“我听说他特地去了本地的慈善学校考察,尽管没人看好他的决定他也义无反顾地去做了。我倒是投了点钱,谁叫我不是土生土长的资本家。”桑席说。
贝拉握住黛芙妮的胳膊:“真让人刮目相看但我不意外,路威尔顿先生不还资助了植物园的建设吗?”
“那是因为植物园从来都是为他们建造的,技术学院不是!我想这件事一旦传出来整座城都会被震到抖动。”桑席说,“瞧,这不就又有一个被吓到的。”
黛芙妮低下脑袋,深呼吸,面色如常:“真是惭愧。我能被这个消息吓到,说明我一点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即便我和他相识的时间可以以年为单位。”
后半场慈善会怎么结束的,她一点也不在意。
等她靠在床头也还没从那迷雾中走出来。
他说他做的那些都不是他的本意,那为什么他还要去资助学校?
到底哪个才是他?哪句话才是真?
黛芙妮在某些方面是个很执拗的人,一般这种执拗她很少让人瞧出来。
她把一切困惑、喜悦、哀意、幸福都藏在肚子里,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仔细瞧瞧。
同时她也是个很喜欢追寻理由的人,认为万事万物都不是凭空发生的。
她对从前的康斯坦丁抱有爱恋的情愫,因为性格冷淡并不能打破他的慷慨善良、理智体贴的品质。
她现在决定斩断她的爱情,也是因为曾经让她喜爱的点都不是康斯坦丁本身拥有的,是他伪造的。
假的东西怎么能拥有真感情。
既然他现有的都不足以打动她,那她为什么还会为他停留。
最不讲道理的是,她一听到康斯坦丁继续了慈善事业,那巨大的情绪波动后的淡淡甜味和浑身激动的战栗。
窃喜与恐惧交织,谁也没法将谁踢出去。
所以她到底喜爱的是他本身,还是他从前表现的优点?
这个隐秘的念头让黛芙妮偷偷纠结了很久,直到某天乔纳森登门,他来拜访狄默奇夫妇以及邀请黛芙妮去游玩。
“他喜欢小姐,我保证。”卡丽信誓旦旦地说,“他长得不出众但性格很好,家庭也体面,最关键的是他的工作正合适你。”
狄默奇太太面带微笑,问黛芙妮:“我的小女孩,告诉妈妈你怎么看?”
“乔纳森很好。他有趣幽默、头脑清晰思维开明、热心积极”黛芙妮努力地找他的优点,找那些她应该最看重的品格。
她的话让卡丽和狄默奇太太特别高兴。
“就是不够英俊。”玛琪拉现在胆子也大起来了。
“外貌不过是书籍的封面,真正能引起你共鸣的是它的内在。”狄默奇太太对黛芙妮说,“有趣的书你可以看一辈子,空空如也的白纸不过一眼便会失去兴趣。”
“要说英俊,我还真没见过比路威尔顿先生更好看的。”玛琪拉说,“康纳先生也算一个。”
“迈尔斯只不过是个徒有虚表的家伙!”卡丽哼了一声,“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路威尔顿先生的俊美,只是性格不太好。”
黛芙妮一听康斯坦丁的名字就不自在,但这会儿她特别想问一个问题:“康斯坦丁没少帮我们,也没少做慈善,为什么卡丽你还认为他性格不好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直觉。”卡丽说。
她和黛芙妮简直是两个极端。
“好了,我们不说其他人。黛菲,你明天就戴那条鲜花宝石黄金项链去吧。”狄默奇太太说,“那条项链正适合如今这样阴冷的天气,让人一眼便觉得活力、温暖。”
“一转眼,小姐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卡丽伤感地抹眼角,“上帝会保佑我们善良的黛芙妮小姐找到真正爱她的丈夫。”
“而且得富有。”玛琪拉说。
“当然!这么美的脸蛋就应该放肆地享用珠宝华服。”卡丽说。
黛芙妮没有拒绝乔纳森的邀请,因为她告诉自己,必须得往前看,必须用理智的大脑来判断。
而乔纳森就是现如今最接近她择偶标准的那位先生。
第95章
乔纳森说的游玩不是指离开曼彻斯特, 而是最方便不过地在附近散散步。
鉴于他的目的,第二次,贝拉帮忙敲定了位于南郊的一个新建湿地公园。
这里不仅适合散步和观鸟, 还设有水上活动, 如钓鱼、帆船、皮划艇,不过此时正值寒冷的交界地带,水上活动基本搁置。
如此一来,草地、树林小道上的人就多了一倍。
黛芙妮背着手和乔纳森漫步在大草坪边,贝拉和克洛伊手挽手走在前方,时不时地转头望着他们笑一笑。
冬青树只栽种了一侧,另一侧放置长木椅凳,二者之间是一条十分开阔的碎石路。
焦黄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抛洒,照得人浑身暖洋洋。
“我本来的计划是下一步去苏格兰高地。”乔纳森说。
“因为那里很热门吗?”黛芙妮观察地上形状多变的小石子。
“嗯——很一针见血。虽然鸟不拉屎的地方确实容易让我一举成名, 但是我还是要追求一些舒适的。”乔纳森笑说,“其实是因为那里地质多样、风景壮丽。”
“你不介意和我说说的吧。”黛芙妮觉得阳光有些刺眼,眯起眼睛。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高地没有无尽的森林,是苔藓和青草舒适的温床。荒凉的人烟造就磅礴的旷野,空气清新到刺痛你的神经,冰凉的岩石刻画了百年前的历史。到了夏天,那里会被一种叫帚石楠的紫色小花覆盖,它占据了整片原野,肆意地狂吼、野蛮地生长。”乔纳森露出向往的神色。
“我用尽所有的办法也没法想象那里的宏大。如果我没听过你的描述我不会后悔没去过,但是现在你狡猾地让我期望去那片圣地。”黛芙妮说。
乔纳森笑起来时最让人感觉到的是温暖,是一种灵魂散发的能量而非漂亮皮囊给出的错觉。
“那如果你再听听我曾去过的湖区呢?”他说。
“洗耳恭听。”
“湖区以湖泊群与山地景观著称,拥有十六个主要湖泊。约翰·济慈曾说过温德米尔湖能让人忘掉生活中的区别:年龄、财富。那里诞生了太多的湖畔诗人。如果说苏格兰高地是自然界的孕育之地,那么湖区就是浪漫与自由的培育基地。”乔纳森说。
“太让人向往了。”黛芙妮羡慕,她从来没有进行超过一周的旅游, 最长一次还是和乔纳森、贝拉几人去海滨小镇,“我觉得你比起自然科学家这个职位,更适合去做推销员。”
“我还真想过!”乔纳森说,“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选择当自然科学家吗?”
“也许——你一直都追求舒适和体面。”黛芙妮说。
“噢!你总是这样吗?不给人留点脸面?”他故作苦恼。
“我有吗?”黛芙妮才不会承认。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的那天,他们即将与站在那里等待他们的亨斯通姐妹汇合。
乔纳森收起玩笑的表情,放慢脚步:“黛芙妮,你有听过苏格兰人传承下来的信仰吗?”
“我想没有。”黛芙妮说。隐隐有了让她不再轻松的预兆。
“他们很在乎自己的历史,总喜欢说那些战斗并珍视民间传说、音乐,甚至是那些破小的村落,每一样都怀着热忱的心对待。”他说,“虽然现在社会说起苏格兰人总免不了鄙夷,认为他们是野蛮人。但是我很推崇他们的信念,我知道你如果听了也会和我抱有一样的想法。”
“请说。”黛芙妮握紧背后的手指。
“珍视自由和爱人。”乔纳森停下看着她,“你想和我一起去那里看看吗?去见见那里孤独百年知道太多秘密的岩石,去抚摸从世界另一端赶来的微风。”
黛芙妮抬不起头,她心里的挣扎好比那海啸与岩石的碰撞。
理智告诉她如果嫁给面前这位先生,她会顺利舒坦地过完一生,也许没有太浓烈的感情但有可以放心依靠的责任。
只是一股不甘心总是不肯让她将手交给乔纳森,它细微却坚韧,黛芙妮怎么说服它都是徒劳。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她没听到康斯坦丁的行为她不会有那么煎熬的。
他总是那样,在她对他不抱希望的时候又抛给她一根绳索。
“我知道这太突然了。”乔纳森失落地为他、为她找借口,“我不求你现在给我答复,只希望我能有那个荣幸能得你照耀。”
黛芙妮觉得她大概是疯了,她拒绝了乔纳森,甚至这是在话说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的。
乔纳森肉眼可见地开始失望,他问:“我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拒绝的话虽然说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不能否认的是黛芙妮没有感到多后悔。
“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你没有哪里让我感到不舒服。”她说。
“这就够了。”乔纳森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下来,不想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们再次迈开脚步,这回黛芙妮是分外希望剩下的那点距离一眨眼就消失。
四人汇合后,克洛伊使坏说:“我就和贝拉说,我们先去前面欣赏秋菊。黛芙妮和乔纳森可不需要我们。”
“秋菊?这里还有秋菊吗?”黛芙妮顺着她的话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他们前面。
贝拉三两步追上她,亲密地挽着手说悄悄话。
“告诉我,你答应了。”她说。
“抱歉贝拉。”黛芙妮摇头,“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忘了康斯坦丁。”
“如果你有信心你和路威尔顿先生终将步入婚姻,那我赞成你的决定。”贝拉皱眉。
“我没有,我什至都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否如从前,而我又想要什么。”黛芙妮说。
“黛芙妮,你必须得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选择,更何况关乎的是未来的幸福。我不敢确切地说乔纳森一定会让你的余生都是愉悦的,可他的概率要比其他人大得多。”贝拉说,“也许路威尔顿先生曾经对你的感情十分真挚,可你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以后,他的行为在我看来是报复。”
她继续说:“他不是善良的人,他自己也承认,过往也证实了这点。现在,在你拒绝他后你瞧他做的,奢华的宴会、大手笔的慈善,一反常态!很明显他已经将爱变成了恨!”
大概是黛芙妮脸色太难看了,众人不得不半路返回。
马车上她更是一句话不讲,也正好情场失意的乔纳森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徒留亨斯通姐妹撑场。
抵达一百零八号的时候是乔纳森扶着她下马车的。
“黛芙妮。”他叫住黛芙妮。
黛芙妮转身看他,不明白他还要说什么。
“我尊重你的决定,并将珍惜我们相识的记忆。”他深呼吸,“我希望你在未来的生活中一切顺利,并再次向你保证我会继续尊重你。”
“乔纳森你不必这样。”他越表现得光明磊落,黛芙妮越愧疚,“即使你怨恨我,我也坦然接受。”
“我做不到,我没法恨你。你从未给我提示,你只是体面宽厚地待我。你是位完美的淑女。”乔纳森望着她轻语。
吱嘎——
很响一声手杖卡在车轮里的惨叫,打断了黛芙妮和乔纳森的对话。
标着镀金的路威尔顿家族的马车停在一百零七号的门口,康斯坦丁就站在那儿。
乔纳森并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说话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于是鞠躬和黛芙妮道别:“我不日将启程出发,如果你还愿意接受的话,我能给你寄些东西吗?苏格兰高地上的岩石和花朵,我一直希望你能亲眼看看它们。”
“当然。”
黛芙妮心不在焉地目送亨斯通家的马车启程。
此刻康斯坦丁也站在了刚刚乔纳森站着的地方,与乔安森的积极温暖不同他是孤寂冰冷的。
“午安,黛芙妮。”他嘴唇抿得很紧,“我似乎是打断你的好事,真抱歉。”
他这样的姿态,让贝拉的恨之说有了点依据。
“午安,康斯坦丁。”黛芙妮微蹲,“我不明白你说的好事是指什么?你大可以明说。”
“在我看来的好事不外乎生意上大获成功、地位巍然不动且稳步上升、得到想要的东西。你呢?”康斯坦丁看着她,甚至不愿意眨一下眼皮。
多久他没有这样近距离和她呼吸同一片区域的空气了,只是这会儿他有点窒息。
“让我开心的不一定是好事,让我不开心的不一定是坏事。”黛芙妮不敢与他直接对视,那锋利的眼神叫她吃不消,只能强迫自己盯着他的下巴。
外面的动静引来了卡丽,她招呼黛芙妮和康斯坦丁进去。
“请。”康斯坦丁伸手,示意女士优先。
黛芙妮背对着他悄悄闭了闭眼睛。
进屋后,她在狄默奇太太身边坐下,狄默奇先生也从书房走出来。
“康斯坦丁,你怎么有空来坐坐了?我听说你最近弄了个技术学校,现在你是整座城市最出名的人。”狄默奇先生笑说。
四人在大会客室两两相对落座,黛芙妮斜对面是康斯坦丁。
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套,背挺得很直。
“不过是为了我的生意罢了。”康斯坦丁说得随意。
听得几人无不瞪大眼睛,尤其是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他们没想到对方的理由居然是这样的,与从前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反差太大。
黛芙妮更多是羞耻,她告诉自己下次别再自作多情。
“即便你这么说,做了好事就是做了。”狄默奇先生半晌道。
“是啊,数以万计的工人都要感谢你的付出。”狄默奇太太说。
“我不过是想摆脱老旧的做工手法,现在的工人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支撑我的想法,但可惜技术工种不多,我不得不把目光放在普通工人身上。”康斯坦丁倚靠在沙发背上,姿态不如语气轻松。
黛芙妮越不看他,他越盯着她看,肆无忌惮。
很快狄默奇夫妇都发现了他们之间好似存在的暗流。
“那你今日来是?”狄默奇先生暂时吞下关于黛芙妮和他的疑惑。
“我希望先生你能来学校做特别教师。”康斯坦丁说。
这样明目张胆的眼神,使黛芙妮整个人被迫绷得很紧,她好几次鼓起勇气打算和他对视又害怕助长他的气焰。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同意。”狄默奇先生说。
见他还在盯着黛芙妮,且黛芙妮一副亏心的样子头都不抬,狄默奇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这话一出,康斯坦丁表情都扭曲了一下,浑身犹如浸泡在冰水里。
第96章
黛芙妮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面对三双眼睛,其中一双更是集怨怼、怒火、惊讶、酸苦于一体。
“康斯坦丁,对不起。”她猛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直面他, “如果你恨我的话,我也会——”
坦然接受吗?嘴唇开合好几次怎么也说不完接下来的话。
“我还有事不得不先离开。”康斯坦丁站起身,和彻底迷糊的狄默奇夫妇道别。
他裹着最后一点沾染了黛芙妮气息的空气坐在马车上,靠在坚硬的车壁上,将手里刻满了划痕的手杖随意扔在一旁。
他本就奇怪此前狄默奇夫妇对他的态度,如今直接佐证了黛芙妮根本没有告诉她的爸妈他向她求婚这件事。
这种挫败激怒了他的躁意,他看到她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那种撕裂的疼痛和苦楚只有他一人品尝。
恨她?他确实恨她,恨她不愿将目光只放在他一人身上,恨她对众人的爱都是一样的。
康斯坦丁尚且能独自克服,黛芙妮却只能带着血淋淋的伤口面对狄默奇夫妇。
“这很难让我说出口,某一方面本就在不停地谴责我的无知、偏见与虚伪,我每天都羞耻的要昏过去。”黛芙妮泪水沾满眼眶。
“如果你觉得不说出来好受些,那就不要说了。”狄默奇先生制止她。
“谢谢您。”黛芙妮感激道。
狄默奇太太疼爱地握着她的手,等她情绪再次平复下来问:“我听卡丽说你和乔纳森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向我求婚了。”这会儿黛芙妮又说得很流畅。
“什么!”狄默奇太太吃惊地捂嘴,过后是惊喜,“你答应了吗?”
“你答应了?”这是狄默奇先生。
“噢!天呐!你答应了?”这是卡丽。
在他们的震惊和好奇下,黛芙妮摇头:“我拒绝了。”
“噢——好吧,是的,小姐值得更好的。”卡丽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狄默奇太太却是不能:“他哪里做得不好?”
很明显她是支持乔纳森的, 因为对方的品格和背景十分优秀与得体。
“他就是十全十美,黛菲也能说不。”狄默奇先生不以为然哼了一声。
“他很好,只是我不喜欢他。”黛芙妮说, “大概是我还年轻,还有傲着的资本,我还在向往美满的爱情。”
“你会得偿所愿的。”狄默奇太太只得放下遗憾。
狄默奇先生收起笑脸,眉头紧锁:“我其实不想要打搅这会儿温暖的气氛,但我想着这时候告诉你应该不会让你心情糟糕到哪里去。”
他是对黛芙妮说的,黛芙妮疑惑。
“你舅舅舅妈,还有你的两个表哥和表妹要来曼彻斯特过弥撒节。”狄默奇先生说。
“真的吗!这是好事啊!”黛芙妮兴奋地拍手,“我有很久没见到他们了,太想念了。这怎么会让我——”
说到最后她终于意识到了,笑容就这样变得勉强起来。
“安娜也要回来了。”狄默奇太太说,“她已经在你舅舅那儿住了一年多,不能再住下去了。她去旅游的借口也就没人深究才能瞒到现在,等她回来我和你爸爸打算说她去了国外很长一段时间。”
“我早就已经释怀了,不论是安娜还是迈尔斯。”黛芙妮轻轻地说,“因为我除了释怀还能做什么呢?”
十月底,阿德勒一家与安娜的身影出现在了牛津路。
忽略安娜,黛芙妮是真心实意欢迎舅舅一家的。
她的两位表哥,盖文和布兰登是一对身材壮硕的双胞胎,不过他们长得并不一模一样。
盖文有一头柔软服帖的棕色头发,布兰登是粗短的黑色头发,除了发色的异处,他们的五官也各有细微差异。
这就导致人们既能笃定他们是双胞胎,又能一眼就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快来!让我好好瞧瞧。”盖文露着整齐的牙齿,笑不见眼地对黛芙妮张开怀抱。
黛芙妮高兴地走到他们面前:“我亲爱的表兄,我太想你们了。”
阿德勒舅舅和舅妈在和狄默奇夫妇亲热地打过招呼后,也围上了黛芙妮。
“不过三年未见,黛菲你长大太多了。”阿德勒舅妈脸蛋胖乎乎的,十分和蔼地拥抱黛芙妮,
“孩子都是这样,一会儿一个样。”阿德勒舅舅笑呵呵地说。
狄默奇太太三姐弟其实长得也不像,只不过气质神似,都是一眼便觉得善良好相处的。
双胞胎以及黛芙妮和迈尔斯都继承了这种气质,唯有安娜和安琪显得稍微锋利些。
不过这都是表面的,不能完全看外表决定一个人的本质,比如康斯坦丁、迈尔斯以及安琪。
“安琪。”黛芙妮松开阿德勒舅妈,又伸手去拥抱她唯一的表妹。
“黛菲,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安琪比黛芙妮小四岁,也是一位清秀可人的姑娘,她从小开朗、积极、热情非常招人喜欢。
狄默奇太太招呼大家进屋,呼呼啦啦的一大群人全部挤进了一百零八号。
卡丽和玛琪拉泡茶泡得都要出残影了。
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她穿着姜黄色的绸裙,桃心脸,面带笑容。
每走过一步都怀念般地抚摸墙壁或是家具。
狄默奇先生审视地站在沙发边看她,不为所动。
狄默奇太太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欢迎回来,安娜。”
“妈妈,我好想你。”安娜抱住狄默奇太太还不忘向黛芙妮伸手,“黛菲,我也好想你,还有爸爸。”
当真正面对安娜的时候,黛芙妮果然像她说的,没有多少怨恨了。
她没有故意回避安娜的眼神,但也没伸手与她相握,只是平静地看过她然后去招待舅舅一家。
安琪的手轻轻拂过钢琴,她歪着头在细瞧琴谱。
黛芙妮走过去揽过她的肩膀:“我记得上次四手联弹还是在你生日会上,也许我们很快又有机会再次合作。”
“黛菲,你一定知道亚瑟·沙利文的最新作品《考克斯和博克斯》吧,我太喜欢这样轻扬的音乐了。”安琪说。
“即便我不知道也没关系,为了让你开心我可以一个晚上不睡觉去学习它。”黛芙妮说。
盖文和布兰登站在烈火灼灼的壁炉前,打量上面那一排的小摆件,多是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买回来的,小狐狸的瓷器、铜质花环摆件、木头雕刻的帆船。
在沙发那儿,阿德勒舅舅和舅妈捧着热可可,笑脸盈盈藏不住激动地和狄默奇夫妇亲密交谈,说说在伦敦的日子、越来越大的孩子们。
黛芙妮陪着安琪坐在琴凳上听她说自个的烦恼。
安娜亲切地和卡丽拥抱,那平和的态度让卡丽诧异,呆愣愣地看了对方好一会儿。
客人们来得正是时候,说了没几句就能享用到热腾腾的、美味的晚餐。
因为是亲戚所以大家落座的位置十分随意,不存在精细排序。
黛芙妮坐在阿德勒舅妈身边,另一边是盖文,正对面是安琪。
中间一溜没有摆放鲜花,以及虽然有格调但碍视野的干花束和长柄蜡烛,而是一些修剪的槲寄生圈和小个的香薰蜡烛。
牛奶洋葱炖牛肚,烤牛肋排配约克郡布丁,烤骨髓和土豆,三道大菜足以让阿德勒舅舅一家吃得心情愉悦。
黛芙妮拿起面前的研磨盐和黑胡椒洒在烤土豆上,用来增添点滋味。
“尤尼芬,你们这次从伦敦过来,是否一切顺利?”狄默奇先生关心他们。
“如果是乘坐马车,等我们一家到这里可真不比难民好到哪里去。”阿德勒舅舅说,“多亏了火车的普及,只需要花上五个小时我们就能横跨半个英国。”
“火车真是救了我的命。”安琪说,“座马车总会让我的胃部一阵翻腾。”
“喝点浓汤吧,我知道坐火车其实也并不轻松。”黛芙妮对她笑笑。
“噢,天呐!那肮脏的环境,窄小的座位,那五个小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坐在猪圈里,还不如坐马车。”阿德勒舅妈说。
“妈妈,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布兰登笑着打趣,“如果火车是猪圈,那我们一家都是猪了。”
盖文哼哧哼哧学了两声猪叫彻底点燃了气氛,除了阿德勒舅妈还做得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其他无不是笑得开怀。
“多淘气的孩子,我常常被他们气得头疼。”阿德勒舅妈对狄默奇太太说。
“热闹总好过冷清,再说了盖文和布兰登一表人才,如今又有这个才华说不定能进入大学深造,我看是欢喜得心疼才对。”狄默奇太太乐呵道。
“盖文,布兰登,快和你们姑父说说你们的打算。”阿德勒舅舅急急忙忙地招呼双胞胎。
狄默奇先生放下叉子做出亲耳聆听的姿态。
“姑父,我们打算去曼彻斯特欧文斯学院试试。”布兰登说。
“我打算主修化学,布兰登是工程。”盖文收起嬉皮笑脸。
“新型专业很适合找工作,不错的选择。”狄默奇先生点头,“你们准备好了吗?我记得今年的入学考试就在这个月月底。”
“英语、拉丁语我们都没有问题,只是数学有些欠佳。”盖文说。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提前一个月就来的目的,希望你能指导指导这两个孩子。”阿德勒舅舅说。
“当然没问题。那么自然科学呢?你们选物理还是化学?”狄默奇先生问。
“一半一半。”布兰德和盖文对视一眼道。
“我已经预料到这一个月我将有多么的痛苦了。”狄默奇先生调侃。
“谢谢姑父!”盖文和布兰登异口同声。
吃到一半,阿德勒舅妈突然问:“迈尔斯怎么不在?”
“是了,这个小子去了哪里?”阿德勒舅舅猛地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第97章
黛芙妮悄悄看向面色不太好的狄默奇太太, 她笑都笑不出来。
狄默奇先生也变得沉默。
这样的情形让阿德勒舅舅和舅妈吓了一大跳,连连追问。
“这事瞒得过任何人都瞒不过你们。”狄默奇先生注意到妻子郁闷的心情,不得不站出来说。
“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阿德勒舅舅忙问。
“最初的时候他还像我们印象里的那个淳朴小子, 到了后来他彻底变了。”这会儿缓过来的狄默奇太太先说, “去年圣诞节前我们就察觉了他的异样,在圣诞节他搬出去后那一点点的异样扩大,扩大到如漏洞般明显。”
接下来的话狄默奇太太实在说不出口。
“他逛妓院,赌博, 还拐带一位未婚小姐。”狄默奇先生接上。
阿德勒舅妈和安琪猛地捂嘴,阿德勒舅舅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大胆的安娜都忍不住看向狄默奇太太向她确认。
“天呐!”盖文忍不住说了粗话,“他疯了吗!”
“他在哪里?”布兰登沉着脸,“他怎么对得起康纳姨父和姨妈。”
“我们最后一次知道他的行踪是在海滨小镇, 靠近爱尔兰海的地方。”黛芙妮说,“那时候是九月底,如今是不知道了。”
“是——噢,上帝!”阿德勒舅舅没再向狄默奇夫妇求证,他脖子鼓起脸涨得通红,石头般大的厚实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每次呼吸都如临大敌,仿佛空气中带着炽热的火焰。
阿德勒舅妈脸色那是比狄默奇太太还难看,她哆嗦嘴唇:“那位小姐呢?他们结婚了吗?”
“小姐找回来了,但请谅解我们不能透露她的名字。”狄默奇太太这会儿反倒还能安慰一下自己的弟媳。
“应该的,应该的。”阿德勒舅妈重复低喃, “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一点消息也没透露。”
“是啊,约翰你应该告诉我,我和我的两个儿子能来帮忙,怎么也得把那臭小子抓回来。”阿德勒舅舅说。
“其实我们也没能做什么,只有干着急。”狄默奇先生说,“那何必再让你们也不舒坦呢。”
“艾尔莎,你真是辛苦了。”阿德勒舅妈握住狄默奇太太的手,“这事我不敢想,如果发生在我眼前该怎么办。”
阿德勒舅舅和双胞胎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一个劲地谴责迈尔斯。
安琪白着脸似乎还没缓过来,还不愿相信,她问黛芙妮:“黛菲,真的是迈尔斯堂哥吗?我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呢?”
“很不幸的是,就是他。”黛芙妮说,她已经过了震惊和伤怀的时候。
“那个小姐是谁?”安娜很直接地问。
“我不能说。”黛芙妮拒绝。
“我是你姐姐!”安娜不满地看她。
黛芙妮说:“是啊,你记得呢?”
安娜咬了咬唇,低下头生闷气。
安琪瞧瞧她们姐妹,这下单纯的大脑更是没法理清这些信息了。
迈尔斯的杀伤力在他们心里也就比意外死亡的康纳夫妇好些,下半场的晚餐没几个人还有心思品尝。
众人匆匆吃了几口转去了大会客室。
阿德勒舅舅背着手在壁炉前,唉声叹气又时不时火冒三丈的,那和蔼的面孔也被这糟心事生生破坏了。
阿德勒舅妈就想得多了,她先问:“我听了你们的话对迈尔斯的印象真真是翻了个面,想来他诱拐的小姐家世一定很好吧。”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为难地不说话。
“我猜测是这样的,因为迈尔斯是个自私自利的小子不是吗?那位小姐一定是嫁妆丰厚、受家人宠爱的。也不知这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阿德勒舅妈问。
“倒是不多,我想不过一只手的数。”黛芙妮说。
“迈尔斯这一时的冲动,尚且算他是冲动吧,差点毁了我们两家的姑娘。”阿德勒舅妈神色不快。
即便多琳说真相并非私奔也没用,她与迈尔斯在外两个月是铁一般的罪证。黛芙妮也只能庆幸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只不过,双方家族管教无方的标签是如何都逃不掉的。
一般来说私奔中一定是女人的损失最惨重,迈尔斯和多琳的情况倒是相反。
如今多琳找了理由尚且敷衍过去,迈尔斯却是实打实地被赶出了曼彻斯特,甚至康斯坦丁还会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和财产,对迈尔斯发布通缉令。
“这不是光彩的事,女方家族当然不会大肆宣扬,我们也不会去说。”狄默奇太太说,“如今人们问起迈尔斯去了哪里,我都只推说他想念老家回去了。”
阿德勒舅妈严肃地盯着面前三位年轻的未婚小姐:“你们得和我们保证,绝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妈妈,我当然不会!”安琪脸又红又青地嚷嚷。
黛芙妮敢保证,不过——她看看安娜,总是不太确定的。
阿德勒舅舅听她们说完,开始叹气说自己有愧康纳姨妈,没有照顾好她唯一的孩子,这瞬间引发了狄默奇太太的泪腺。
没多久,两姐弟手牵手握在一起痛哭流涕。
本就坐了一天火车的阿德勒一家以及安娜早已疲倦,因为迈尔斯的重磅消息透支了不少精神,闹钟里的小鸟在十一点的时候弹出来,一下子将他们的精神又打了回去。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为他们安排住处。
双胞胎和阿德勒舅舅、舅妈住在二楼的三间空房里,其中一间原是空置的杂物间,前些天黛芙妮帮着卡丽将那里整理出来用作客房。
安琪则是和黛芙妮住一块,安娜有自己的房间。
一个个铜质水壶鼓着肚子从地下室去往二楼、三楼,又憋着胃袋从楼上回到补给站。
黛芙妮和安琪并排躺在一起,她睁着眼睛没什么睡意。
一来因为有人陪伴不习惯,二来多少有些兴奋许久未见的亲人。
安琪搭着眼皮十分困倦但硬是撑着不肯睡,她小声说:“黛菲,有些话我就愿意和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心实意地认为我可恶。我一点也不喜欢安娜,她抢了我最心爱的帽子,总是对我大呼小叫,可爸妈总让我忍着。”
她话语里有两分委屈带来的哽咽,被子窸窸窣窣地将她的脸埋进去一半,像保护罩一样给足她安全感。
如果是从前的黛芙妮,她会很愧疚,可现在躺在这里的黛芙妮没了这种情绪,对于安娜她意料之中。
“有些话我也只和你说,我感觉我变了很多。”卧室一片漆黑,但黛芙妮仍然睁着眼睛,“是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没有这样的感觉,我觉得你还是你。”安琪伸手抓住她,“你不是常说,我们出生定好了大致的模样,经历会一点点雕琢出最终的样貌。只要你本质不变你还是我亲爱的表姐。”
黛芙妮心里暖洋洋的,她侧过身对着安琪:“所以你其实也早就习惯安娜了吧,她从小到大可没有变过。”
安琪察觉到她的动作也侧过身:“是啊,所以我很生气但是不意外,不像”
过了会儿她说起其他的:“盖文和布兰登要在这里读大学,爸爸还希望他们能在这岁数兼顾一下婚姻,布兰登还有可能,盖文绝对没戏。”
“三年的时间还不够吗?”黛芙妮笑说。
“不说他们,黛菲你现在有爱恋的对象吗?”安琪问。
“这可不是一个适合睡前讨论的话题。”黛芙妮回绝了这个问题,只让安琪早些入睡,“你也不想明天起不来吧,我们还要去运河边的市集呢。”
安琪听闻立马紧闭眼睛,没一会儿眼皮放松显然睡着了。
黛芙妮翻过身背对着她,心里虽说不顺畅倒也不痛苦。
阿德勒舅舅和舅妈以及安琪,在曼彻斯特待了一周就返回伦敦去了,黛芙妮送别了依依不舍的安琪,挽着狄默奇太太的手一行人回了牛津路。
盖文和布兰登算是在这里住下了,一直到圣诞节之后才会返家。
他们与迈尔斯都是一副阳光开朗的长相,不一样的是前者们表里如一。
对于安娜,黛芙妮虽说有心理准备,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在舅舅家待上一辈子,但多少还是不习惯。
她们一年多未见,分别的原因又不体面,也就安娜心理强大仍能和黛芙妮亲亲切切不管对方是否给了好脸。
黛芙妮就不行了,基本是无视她,如果实在无视不了也绝不给笑脸。
说来她也被这疏离的城市浸透了,再回不去从前的样子。
那天晚上,安娜敲开了黛芙妮的卧室门。
“黛菲,从我回来后我们都没有机会单独说说话。”她坐在床尾与透过镜子看她的黛芙妮四目相对。
黛芙妮垂下眼皮,继续打理头发,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对不起,我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给你带来的伤害远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大。这一年里我时常回想我们之间的记忆,我深刻地痛斥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这一年里我没有一天是不后悔和痛恨的,我不仅伤害了你们我还刺伤了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忏悔的话,甚至还哭了一场。
最后眼睛红红的捏着帕子,可怜兮兮地看向黛芙妮:“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黛芙妮手上的梳子很久没动过了,反正也没了那个心思索性放在桌子上:“你希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如先看看自己怎么做吧。”
安娜却认为黛芙妮是同意了,她高高兴兴地从背后抱住黛芙妮亲吻她的脸颊:“我爱你!”
第98章
安娜回来没一周就是她二十二岁生日。
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商量过后,决定在那天邀请他们的邻居、朋友们,算是正式将安娜送回曼彻斯特的舞台。
对舞台最上心的莫过于安娜本人。
第一点,她要求大会客室不许用虞美人装饰。
“我打心里缅怀在战争中失去宝贵生命的战士,所以我希望在我生日这一天能用纯粹的快乐去祭奠他们,而不是伤怀的。”她这样说。
但是黛芙妮知道她不喜欢她生日的日期,十一月十二日。
十一月十一日是英国国殇日,而虞美人不仅仅是一朵美丽的花,它更承载着深厚的战争历史和纪念意义。
这一天意识到的人们, 都会在身上戴一朵小小的虞美人, 表示对逝去英雄的尊敬。
安娜生日与国殇日太近,她也就不喜欢虞美人这种有意义的花朵。
“我要金盏花,还要菊花,一定要有褪色铜瓣品种的, 嗯——还要白色单瓣菊。”安娜在那儿吩咐玛琪拉,“还有,我要粉色的早花大菊和蓬蓬菊, 前者起码要——我想想——十五枝,不, 十六枝!”
黛芙妮在沙发上描绘花样, 打算给自己织一条围巾。
安娜吩咐完玛琪拉后,开始绕着大会客室转动思考继续折腾哪里好,她绕了两圈最后在黛芙妮身后停下。
“黛菲,现在可不怎么流行花卉样式了。在伦敦,那里的女人正追求朋克花样或是摩斯密码的样式。”安娜说, “她们会在上衣外面挂一块小巧的金怀表,帽子的选择更倾向小巧的,并且一定要有一根漂亮的羽毛。”
黛芙妮放下笔正好和坐在对面的狄默奇先生对上眼, 对方悄悄做了一个无力承受的表情。
黛芙妮皱起鼻子,笑了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完成手上的图案。
“她们更喜欢柔和的淡粉和奶油色,用深酒红或深绿点缀。图案上大多都选择蝴蝶结和蕾丝,一些有钱的小姐更愿意在裙摆做刺绣。”最后一句安娜说得格外酸气。
她看向狄默奇先生:“爸爸!我想要一条刺绣的礼裙作为我的生日礼物,你会答应得对吗?”
“我会吗?”狄默奇先生皱眉。
“只要四英镑!”安娜说,“我要在领口绣藤蔓,袖口和裙摆得是蝴蝶的,除此之外还要用米珠、丝带、蕾丝装扮。一会儿让玛琪拉去一趟市集的裁缝店让他们加急,这样我就能在生日当天穿上了。啊!还有,我还要一副手套,我没有配那样礼裙的。”
她坐在那儿一个人说了一大堆,最后拉扯狄默奇先生的手臂非要他答应。
狄默奇先生被她烦得不行,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籍:“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安娜张嘴就是高兴地尖叫:“我什么都答应你!爸爸,我爱你!”
“你出门必须得到我或你妈妈的允许,每天都要帮卡丽和玛琪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最后每个月必须读两本书并且要写读后感。”狄默奇先生满意地看着像被掐脖子的老母鸡般的安娜,“你做得到吗?”
“爸爸!你太过分了!”安娜生气地站起来,“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你做不到,我不会同意。”狄默奇先生无所谓地拿起书。
安娜狠狠跺脚,又是撒娇又是撒泼最后没办法,心里还是渴望那条裙子:“我答应!”
狄默奇先生看了眼看热闹的黛芙妮:“黛菲,你也把你的要求告诉玛琪拉,等会儿让她跑一趟。”
“黛菲也要按照那样的要求吗?”安娜眼珠子转动,怀疑又不敢立马发作。
“不需要,她做得可比我对你的要求多多了。”狄默奇先生说。
安娜泄气,转头大声喊玛琪拉,又催促黛芙妮赶紧把需求写下来,好快马加鞭地送去裁缝店。
黛芙妮本来想说要不要问问狄默奇太太,既然狄默奇先生点头表示没问题,她也就换了一张纸,雀跃又仔细地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安娜的话到底影响到了她,她要求布料是奶油色的,方领且领子一圈跟着短短的蕾丝边。
狄默奇先生追加了一枚英镑,两条裙子果然在十一月十二日前送达。
安娜生日那天,黛芙妮穿了一条不是崭新的绿色礼裙,因为她还没那个打算和对方吵一架。
狄默奇夫妇邀请了艾肯先生一家、亨斯通一家还有康斯坦丁兄妹、艾弗林奇夫妇、海洛伊丝和她的丈夫。
他们将家里的每个座位都安排得仔仔细细的,不空出一个凳子也不让客人抢夺一个凳子。
安娜倒是希望再邀请更多的人来欣赏她那时髦的裙装,可惜一百零八号的会客室不同意,它只能体面地塞下那么多人了。
十二日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消失在瓦片之后,煤气灯泛黄的灯光燃起,宾客们纷至沓来。
不到十五分钟,一百零八号饱饱地打了一个响嗝,还余一小口气。
“安娜,这是加尔顿太太,这是西格莉德。加尔顿太太住在牛津路的尾巴,分岔路口那儿,西格莉德离我们更近些。”狄默奇太太为安娜介绍她未见过的邻居们。
“加尔顿太太、西格莉德,这是我的大女儿安娜,那两个小伙子是我的侄子。”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从她们身后悄悄走过,绕到壁炉又撞上了狄默奇先生正在介绍阿德勒双胞胎。
“这两个小子正打算考欧文斯学院。”狄默奇先生对艾肯先生以及艾弗林奇先生说。
“如果你们打算报考金融专业,我倒是可以帮帮忙。”艾肯先生说。
黛芙妮端着热可可路过大会客室和走廊的门墙处,海洛伊丝的丈夫史密斯先生正比划着和双胞胎讨论火车的建构。
最后,她走向钢琴边。
海洛伊丝、贝拉、克洛伊还有凯莉都在那儿,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小麻雀一样,看看那边咯咯笑两声,看看这边嘀咕几句。
贝拉伸手拉过黛芙妮:“什么时候介绍一下你的表哥们?”
“我们很喜欢他们的样貌。”克洛伊大胆地盯着那两个小伙子。
“我以为你更喜欢我另一位表哥的外貌。”黛芙妮说。
“远在天边的,哪有近在眼前的吸引人。”海洛伊丝调侃道。
黛芙妮笑着朝双胞胎招手,他们和史密斯先生结伴过来。
“这是盖文,这是布兰登,都是我舅舅的孩子。”黛芙妮说,“这位是海洛伊丝·史密斯,还有贝拉、凯莉和克洛伊,都是我的朋友。”
盖文和布兰登礼貌鞠躬,他们都是开朗的性格,没一会儿便和小姐们熟悉起来。
但这种熟悉和迈尔斯的方式不一样,双胞胎不通过甜言蜜语达到这一成就,而是通过阳光的笑容、绅士的举动、诙谐的玩笑话。
运用不同方式会得到不同的结局,与双胞胎相处大家更放得开,暧昧的气场少之又少。
“贝拉、克洛伊、凯莉,我们太久没见了,我好想你们。”安娜的礼服巡演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站,她摇晃腰部,淡粉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
她亲热地拥抱了每一位小姐,对海洛伊丝这位新认识的朋友更是热切。
等她一一打过招呼后,拉过黛芙妮小声说:“我怎么没见到路威尔顿兄妹?”
黛芙妮看了看怀表,此刻与请柬上的时间还差一分钟:“没有拒绝,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一定要来,不然我的生日宴会就不够出彩了!”安娜咬牙道,显然她认为那对兄妹的到来更能体现她的地位,满足她的虚荣心。
话音刚落,康斯坦丁和多琳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他们和这一屋子格格不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情倨傲。
像两只高贵的孔雀。黛芙妮抿嘴,原谅她一闪而过的想法。
空气静止了几秒,卡了发条的人们又动了起来。
安娜满面红光,摇着她的屁股施施然地走向她真正欢迎的人。
黛芙妮跟着她上前。
“生日快乐,狄默奇小姐。”康斯坦丁对安娜微微点头,很快他转向黛芙妮,“晚上好,黛芙妮。”
两只孔雀再独立于世,也逃不过融入市场的命运。
黛芙妮本想将多琳拉去贝拉那儿,安娜抢先一步包揽了这项工作。
如此一来,只剩黛芙妮和康斯坦丁。
他们站在走廊,与大会客室隔了半扇墙。
明明不算私密的空间,但他们一旦对视周围的人就像雪花一样消失了。
黛芙妮想不出能说什么,关系的转变带走了她的分享欲。
康斯坦丁一手背在身后,他盯着黛芙妮看了一会儿,说:“怎么不见那位先生?”
“你说哪位先生?”黛芙妮问。
“有很多吗?我说的是那位在马车前迟迟不离去的。”康斯坦丁扯了扯嘴角,脸色从进来开始就没好看过,“也有可能我记错了。如果你好心的话,不如和我说说其他先生吧,我好正确地分辨是哪、一、位。”
黛芙妮脸色烧红,她转头去看会客室,确保这样的话没被其他人听到:“你说的是贝拉的表哥,乔纳森·斯蒂芬先生!”
“斯蒂芬先生——”康斯坦丁哼了一声,“他怎么不在?还是说我还没资格被你引荐给他。”
“他走了!”黛芙妮用了点力,抬起眼睛看他,“康斯坦丁,你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如果他得了和我一样的结局,我倒是能看他顺眼;如果他得到了我没有的,那我和他就有过节。”康斯坦丁说。
“我不喜欢他!你不必这样!”黛芙妮心脏跳得胸腔生疼,她说不出是因为什么情绪变成这样,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他真的变了。
他变得刻薄和冷漠,变得倨傲和利己。
这真的是他的本性吗?还是因为恨?
第99章
康斯坦丁是从哪一瞬间开始变成这样的。
其实是从他开始会说话时, 只不过往常都是收敛的。
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黛芙妮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他,不是伪装后的假面。
也许是心理的转变又或许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总之他以一种更强势的方式挤进了她的眼里、心里。
让她再也不能随时忽略他,要让她一看到他就将全身心都放在他身上,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要为他的举动提心吊胆,要为他的眼神忐忑不安,要为他的话语产生足够多的喜怒哀乐。
他享受此刻黛芙妮那水润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他, 会让他那妒火延缓翻腾的动静。
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双手, 没有一样不吸引他去抚摸、亲吻。
他很理智地控制这种念头,因为他知道黛芙妮对他有一点点愧疚的情感,这点情感也许可以放宽对他的标准,但前提是他不将秘密公开。
多琳很自觉地跟着狄默奇小姐离开,为他们创造来之不易的独处。
不可否认康斯坦丁问起那个男人的时候,是苦涩、酸痛和嫉恨的,他早就将对方的情况查得一清二楚。
可判一个人是否有罪, 靠的是当事人。
他非要黛芙妮说出来不可。
她不喜欢斯蒂芬,这足以让他日益增长的嫉妒慢了脚步, 但那欲望却从不肯停下。
他的眼神太沉重, 压得黛芙妮无处躲藏。
“如果你怨我,我也不能坦然接受。”这是她上次未说完的话,“你骗了我,我拒绝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康斯坦丁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攥紧的拳头里握着他的尊严:“黛芙妮,你恨我。”
“我不恨你。”黛芙妮不承认, 她脸庞不受控地抖动,浓密的睫毛死死挡住眼里的情绪,“是你恨我。”
“我可以接受你对我利益至上、理智强硬的指控,但我不接受你对我冷漠、小气的控诉。”康斯坦丁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像随时绷断的弦,“你到底是敬重一个嘴上功夫厉害的人,还是一个真正去做的人?”
黛芙妮滑动喉咙,鼻子呼吸已经不能满足她的需求了,长时间的嘴呼吸又带走了喉咙里的水分。
“当然是,”她嚅动嘴唇,“是愿意去做的人。”
康斯坦丁强硬地要她给个满意的答复:“我在你心里是愿意去做的人吗?”
“是的。”良久,黛芙妮闭上眼说,突然身上那沉重的枷锁落在了地上。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可以。”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黛芙妮终于可以逃回自己的被窝。
她捂着头将自己憋红了脸才抖开一条缝,好让空气跑进去进行急救。
康斯坦丁和她好像回到了曾经的关系链上,但又不止那点程度。
她不想自作多情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所以她告诫自己,要理智地对待,也许康斯坦丁不过是不想因为他们的关系而和狄默奇先生绝交。
她蒙紧了被子,小小的空间让她特别有安全感。
第二天开始,她便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看。
一会儿担心康斯坦丁给她寄信,万一被狄默奇太太和卡丽看到怎么解释,一边又不准自己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
连着三天都没动静,她又夸赞自己还好没有自作多情,不然这会儿该多失望啊。
没等到旧友递出的和好信号,倒是等到了贝拉的邀约。
在天气晴朗的那天,她约了黛芙妮出门散步。
维多利亚公园靠近运河支流,十一月底枯黄的树叶和黑色的河水实在是不雅观,黛芙妮问她:“怎么想到来这里?”
贝拉难得地露出难为情的样子:“这里没了风景以后甚少有人过来。”
“什么样的事配得上你如此费心?”黛芙妮惊讶。
“你的表哥,布兰登,他是个怎么样的小伙子?”贝拉故意不看黛芙妮。
“别告诉我,你想做我嫂子!”黛芙妮掐了一把贝拉的腰,笑得开怀。
贝拉尖叫着躲开,她伸手去拉黛芙妮:“我只是问问!”
“我想不出布兰登有什么缺点。”黛芙妮静下来说。
“我不应该问你的,有谁在你眼里不是好的。”
“别这么说。”比如,迈尔斯和
黛芙妮提起气来:“布兰登是我们中最大的,他从小就知道如何照顾弟弟妹妹们,又如何和我们打成一片。责任从出生就站在他的肩膀上,同时他还很幽默,不会仗着年龄高高在上。”
“他贴心、善良、有责任感、幽默风趣还有知识。”她又说。
“嗯,你觉得和你那位迈尔斯表哥比起来呢?”
这还真把黛芙妮问倒了,当然不是她对迈尔斯还抱有好感,而是迈尔斯出事的事一直被他们瞒得死死的。
要是说他们俩在她心里都一样,那是在侮辱了布兰登。
“算了,你一定会说他们都一样这样的话来对付我。”贝拉误打误撞解了黛芙妮尴尬的局面,“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春天吗?”
“不,圣诞节之后。”黛芙妮说。
“那岂不是只有一个月的样子了!”贝拉惊呼,“帮我把他约出来吧,我想仔细瞧瞧。”
“你可真不害羞,不过最快也得下周,这几天他们忙着熟悉图书馆里的新知识。”黛芙妮说,“他们会在这里等到考试成绩出来再离开,顺利的话春天又会回来。”
有了事做,还是黛芙妮乐意看见的事,时间的指针拨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她仔细思考一番,觉得贝拉和布兰登挺相配的。
也衷心认为他们在一起婚姻的不幸率大幅度低于其他人。
很快,她就为他们创造了几次机会。
布里奇沃特运河在途经曼彻斯特的时候,工人截取了一小段支流汇聚成了一片湖泊,到了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河面会结一层厚厚的冰,换上滑冰鞋就能享受一下冬季限定娱乐。
这时候先生们会首选羊毛外套,女士则会在原有的裙子里再加一条衬裙用来保暖和防护。
湖的另一边,一块白桦树生存的领地,因为白雪的造访和商人的有意维护,那里成了另一个冬季限定娱乐的场地。
装饰缎带的马车拉着雪橇,在树林里一路飞驰,时不时几声尖叫响彻天空。
黛芙妮换上滑冰鞋,拉着盖文慢慢往湖中心去。
她在利物浦生活的那些年里也没少滑冰。
就说在学校的时候,滑冰是每年冬季不可或缺的活动,她的技术很是熟练。
盖文就差远了,他脑袋发达、身板也很壮实,偏偏平衡非常差,这会儿根本不敢松开黛芙妮的胳膊。
“等等!等等!等等!”他张牙舞爪、四肢疯狂摆动,根本顾不上什么男人的面子,这会儿说什么不肯往前去。
黛芙妮和一边看热闹的克洛伊,笑话他还不如七八岁的小孩。
咚的一声,前面的布兰登也摔在了冰面上。
不愧是双胞胎,各方面都大差不差。
贝拉伸手去拉布兰登,两手带着他一会儿就蹿出了好些距离。
“快把我拉起来,黛芙妮!”盖文羞红了脸嚷嚷,“我就知道我不该来!”
黛芙妮双手用力将他拉起来,笑说:“我发现——有小姐在看这里。”
盖文抬起下巴将脸露出来,轻咳:“现在呢?我看上去怎么样?”
“打开你的大腿,你看上去像吓傻的呆瓜。”克洛伊嘲笑他。
他使劲打开自己粘连的大腿,脸涨得通红:“现在呢?”
“别撅屁股,然后——”黛芙妮眯起眼睛,脚上一使力,哗的一下带着盖文追赶贝拉和布兰登去了。
盖文张着大嘴再顾不上什么面子,即便冷风吹得他喉咙刀刮似的疼,他也要大喊让黛芙妮停下。
与他的痛苦相比,黛芙妮不觉得冷气是刺痛的,它清冽地亲吻她的脸庞,带走她长久坐卧的沉疴和理不清、舍不得、放不下的枷锁。
黛芙妮放开布兰登的左手,转了方向,冬日的烈阳照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前方,在没有比这一刻更自由了。
一场滑冰足以让身体热起来,而最为紧张的布兰登和盖文甚至冒起了热汗。
布兰登还强撑着体面,不像盖文那样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喘气,他好歹要在贝拉面前显得不那么没用。
“黛芙妮,你这个坏姑娘,一点也不顾念我们的感情!”盖文两条大腿一缩,迫不及待地脱掉滑冰鞋,在那儿控诉黛芙妮。
“快来!”克洛伊站在雪橇边,蹦蹦跳跳地向他们招手。
“等我们回去,你再批判我吧。”黛芙妮拉他,让他快些。
他们五人选了平底长雪橇,没有座椅就单单铺了一块毛毡,这种大型雪橇正适合他们。
四匹马抬起前蹄一个加速,五人东倒西歪地窝在一起,笑声随之而来。
黛芙妮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拽紧克洛伊,确保人和物都不会被甩飞出去。
白桦林中商人早已开辟好了一条道路,车夫熟练地控制方向和速度,车上叮铃铃的铃铛声连绵不绝。
黛芙妮放松肩膀,任由自己摔在克洛伊身上又或是布兰登身上,几乎就没有坐直的时候。
此刻没人和她不一样。
在这样急速又蜿蜒的道路上,男男女女的触碰再没人盯着不放。
“坐稳了!那里有个斜坡!”车夫扬起马鞭,欢快地大喊。
一个俯冲的动作,黛芙妮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屁股离开了毛毡,紧接着又重重地落下。
三位小姐手拉手,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尖叫,但那不是痛苦的。
第100章
嬉雪后贝拉和布兰登的感情突飞猛进, 要不是未订婚的男女不得单独相处,黛芙妮敢打包票他们压根就不会想起其他人。
这周的活动她找了借口没去,尽管她发自内心希望布兰登和贝拉有个美好的结局, 但那样美好的画面原谅她总是无法全身心地沉浸。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甩着手里的丝绒小包,一会儿被几只苗条的麻雀吸引过去,一会儿又被街边的嘈杂声拉住。
她迈着双腿从一百零八号走去了古丽街,又从那里绕到了教堂。
十一月的寒冷慢慢被驱逐出她的身体, 滚烫的热意从脚底蔓延。
这会儿她正浑身热乎乎的且有些口渴, 她看了看前方的路和身侧的教堂,最后决定进去要杯水喝。
“谢谢,太太。”
她喝了一杯味道寡淡的热茶,想着要不在这里坐一会儿歇息片刻。
于是她在角落坐下, 伸直两条腿,转动脚踝,放松放松。
在她专心于自己那脏了一块的鞋尖时, 一个人意外地坐在她身边。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惊讶了,康斯坦丁靠在椅背上说:“下午好。我刚刚和奥尔斯顿牧师聊了几句, 出来正好看到你。”
黛芙妮连忙缩回鞋尖, 拍了拍裙摆坐直身子:“下午好。”
如果是之前的她,她大概会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奥尔斯顿牧师吗?没想到你们居然如此相熟。 我们真有缘,在这教堂不期而遇三次了! 。
现在,她隐藏在宽大裙摆下的鞋尖摩挲着地面。
“我和他制定了一月一次的资助活动,可以是医疗方面也可以是基础物资。”康斯坦丁双手交叉放在交叠的大腿上,直直盯着最前方的十字架。
“你真慷慨。”黛芙妮干巴巴地说。
她好不容易对康斯坦丁消散的浓烈情感,又蠢蠢欲动起来。
这会儿要是按她的心来,那一定是撩起裙子就往回跑。
“你的两位表哥需要我帮忙吗?”他说。
“想来他们和爸爸没有问题。”黛芙妮身上的热量迟迟下不去, 反倒烫得她总想站起来散散。
“我大概是把自己想得太好了。”康斯坦丁突然说。
“什么?”
“现实是你很不想和我说话,我让你感到不自在。”他侧过头,目光如炬。
黛芙妮攥紧了裙子,尽可能地放松肩膀:“不。对不起,我刚刚——想到了别的事。多琳最近怎么样?”
“她最近在学习马术,一匹纯血汉诺威温足够燃起她的学习欲望。”他收回目光。
“这正适合她,我一直觉得多琳骑马一定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黛芙妮松口气。
门口传来频繁的动静,雨滴哗啦啦地下,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水花,一些路过的人往教堂里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人一多,黛芙妮和康斯坦丁也就不好再单独坐在一块儿了,他们站起身往旁边走走,正好隐藏在圆柱后面。
黛芙妮身侧是一扇开了一小条缝隙的琉璃窗户,刁钻的雨点斜斜打进来沾湿了她的裙摆,在她想去关窗户的时候包袋滑落躺在了地上。
康斯坦丁长臂一伸手将窗户合上,又俯下身去捡那个丝绒小包。
黛芙妮绷紧了脚尖,往后退,其实她知道康斯坦丁看不到她脏了的鞋面。
康斯坦丁顿了一下,指尖勾起丝带抖了抖,将它还给黛芙妮。
“谢谢。”她紧张地拿过,捏得很紧。
“看起来要下很久。你带伞了吗?”康斯坦丁双手插兜,又是那样淡淡的语气。
“没关系的,正好我走了很久可以在这里得到足够的休息。”黛芙妮说。
雨没有按照她期望的那样渐渐变小,反倒越来越大。
风的呼声仿若海啸般声势浩大,雨滴的威力让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能击晕一个成年人。
本就渐渐失去年轻象征的枯树,在风雨中苦苦煎熬,凭着一点韧劲才没有倒在地上。
“看起来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很久。”康斯坦丁倾听了一会儿说。
“很少有机会可以让我在教堂欣赏雨景,这不是什么让我困扰的事。”黛芙妮说,“我倒是不希望自己耽误了你。”
她绕过康斯坦丁,在教堂最前方的长椅上坐下,一会儿整理丝绒小包一会儿摸摸凌乱的发丝。
她没有往回看一下,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
是离开还是跟着过来,不去期待不去关注才能保持心态平稳。
他没有来,也没有来道别,就这样消失了。
黛芙妮勾起嘴角,神态平和,这就是她应该做的样子。
窗外的狂啸声与教堂门口的谈论声,像舞台低缓时注入的高亮音乐,就为了将观众带进去。
黛芙妮靠在椅背上,听他们怪说变就变的天气、抱怨自己的计划被打乱、庆幸躲在了教堂、衣服没有怎么被打湿。
“黛芙妮,能拜托你帮个忙吗?”刚刚给黛芙妮打热茶的太太,从另一间小房子跑出来。
“威尔特太太,什么事还有你搞不定的?”黛芙妮顺从地被她拉起。
“刚刚有位好心的先生让人拉来了一桶朗姆酒,还有牙买加生姜、肉桂和白砂糖!天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那位先生真是一位善良的大好人,不要求任何回报,只希望我们分给那些路过躲雨的人们。”威尔特太太笑意盈盈,“在这样冷寂的雨夜,一杯热烘烘的姜茶足以抵去太多的控诉。”
“那位先生叫什么?”黛芙妮问她,“他——还在吗?”
“他走了,就在我来叫你前。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也走了,是他告诉我你还在,而且你会很乐意帮这个忙。”威尔特太太说,“我倒是忘了问他的名讳,只记得他很英俊以及有些眼熟。不过他认识你,想来你心里有数。”
黛芙妮帮她烧了三桶热水,又跑去告诉那些等雨停的人,不急的话可以等等姜茶。
“上帝,我还从没喝过加了朗姆酒的姜茶,我没听错吧!”
“那可是好东西,喝了就不会生病。”
康斯坦丁送来的原材料是贵族阶级的版本,普通穷人一般只会加点劣质姜粉和蜜糖对付一口。
毕竟如果按照前者的配方做一桶大约需要二十个先令,太奢侈了。
雨还是没见转小,黛芙妮虽然心里焦急狄默奇夫妇的担忧,但也没办法冲出去,只好坐在凳子上听几个胡子拉碴的老先生吹牛。
围坐在一起的还有几位太太和小姐,大多不是一家人,且基本未曾见过的。
但一个人铁了心地要拉上关系,一块小小的石头都能成为纽带。
一杯茶水的工夫,隔阂就融化了,老先生们吹嘘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太太们热衷戳破他们的牛皮。
这不仅没有影响众人间的气氛,还成了燃烧的木料。
老先生们未必不知道自己说得夸大,太太们也未必不知道老先生们故意抛出的话题。
黛芙妮听了好一会儿,心里高兴浑身也暖和起来。
可惜风雨还是不见停,她掏出怀表,上面指向下午四点十分。
她得走了,家里人一定会急坏了,更担心他们出来找她弄得自己浑身狼狈。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懊恼,为什么不求求康斯坦丁帮她送口信,或是送她回家。
也不知怎么了,现在面对他总是不希望自己落下乘。
又坐了十分钟,雨势稍微变小了些。
她实在是等不及,向威尔特太太要了一块旧布不顾其他人的劝阻,一头冲进了雨幕中。
一开始旧布还很□□地为她抵挡了绝大部分的雨水,可走了几十步后它溺水了。
大街上一个人没有,店铺也早早打烊,黛芙妮只好在街边店铺的门廊下躲一躲。
裙摆上的水珠滴落汇聚在脚边,水分增加了裙子的重量,她先挤干旧布的水分再去挤裙子上的水。
她并不后悔跑出来,因为这雨一看就停不了了,甚至很有可能再晚点还会加大,这会儿不走一会儿更是走不了。
她看看街道前后,一个人都没有。很久才有一辆马车经过,不等她招手,车夫使劲拉着打滑的马又走了。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想办法。
很快她定好了最近的目标,大概一百米距离的一家店铺,它的门廊正好够一个人躲避。
撑起旧布,她鼓足勇气再次出发。
冰凉的雨丝打在没有任何阻拦的脸上,冻得她脸色煞白。
只要跑过这条街,再转个弯就是牛津路,离一百零八号越近她越不放弃。
一辆马车猛地闯进她的视野,康斯坦丁站在街边廊下脸色难看,他的车夫顶着雨在检查车轮。
一阵密雨飘来,黛芙妮那块旧布又撑不住了,她马上瞄准了康斯坦丁的位置,加快步伐跑过去。
“黛芙妮?”康斯坦丁挑眉,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拉她。
“你怎么在这里?”黛芙妮诧异,又开始挤旧布上的雨水:“我看这雨停不下来了,怕家人出来找我就决定自己回去。你呢?”
“我打算去找你,把你送回去,马车陷入泥坑暂时动不了了。”康斯坦丁皱眉,“你身上湿透了,先去我车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