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迈尔斯上门那天太阳又躲到了乌云之后, 好在没有下雨只是阴沉沉的。
他和上次见的时候很不一样,似乎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只是他们的错觉。
仍然是西装只是不再平整,还是象征社会阶层的高顶帽却失去了鲜亮, 依旧英俊的面貌可惜如天气般阴沉沉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尝到了名誉受损、走在街上被异样的眼神追随、没有好人家愿意和他来往、只能扎堆在恶臭的下水道里交际的苦头。
迈尔斯一言不发地站在狄默契夫妇面前,垂着眉眼。
黛芙妮坐在他侧面,以她的角度能看清一半迈尔斯的神色,不是镇定自若也不是悔恨交加。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情绪,眉毛是拱起的、咬肌是膨大的,唯一能透露的眼睛因为低垂看不到。
“迈尔斯, 你要为自己辩护了吗?”狄默奇先生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没人愿意先开口只好自己说了。
不过他早早就看清了对方的为人,从一开始就对他不抱希望,如今也不会觉得有多失望和难以接受。
“姨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留在曼彻斯特吗?”迈尔斯很平静地问,脸部有了点放松的状态。
四人,包括躲在墙后的卡丽都对他投以询问的目光。
“我不想象我的爸妈那样在田里消磨一辈子, 我向往富人的生活、贵族的特权。曼彻斯特比起伦敦更容易接受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因为这里有过很多这样的例子。”迈尔斯费解, “想要获得就要付出, 这是对的真理不是吗?”
“我付出的是我自己有的我愿意的,我不曾逼迫他人为我做什么,所有不过利益罢了。”迈尔斯开始在客厅里走动,“我不影响他人,不做违法的事,为什么要对我有那么大的恶意呢?我实在是想不通,也许身为高学历的姨父可以为我解惑。”
他的话直接把狄默奇太太震住了,瞪着眼睛看他说不上是恼怒还是什么。
如果是曾经的黛芙妮一定也会和妈妈一样, 可在曼彻斯特经历了不同寻常的生活后,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会去思考迈尔斯的话,而不是一上来就是“他是错的,他违背了道德。
“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那么我就说两句吧。”狄默奇先生这样说,“首先我并不是以什么教授的身份开口,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并且我也无法用高学历这样的身份来和你说什么,会显得我是用特权来压的你而非是道理。”
“第一点,你确实不曾逼迫他人为你做什么,而是选择隐晦地连带他人做什么。你用我的关系在歌剧院站稳脚,成了那些工人中的佼佼者获得不少好处。你很聪明你从不明说也不来找我帮忙,而是引发他人思考和发现。”
“你升职快他们就会说你走了关系,你态度差不害怕他们又会说你有关系,无论如何我都成了那个关系,那个和你一举一动紧密牵连的关系。”
“那么我的名声是否就已经和你挂钩了呢?”
接着不等迈尔斯辩驳狄默奇先生继续说:“第二点,你说获得就要付出,这确实是永恒的真理。我们付出了对你的扶持得到了你对我们名誉的冲击;你得到了钱与权,没了名誉。说句公道话我们是亏了,但你?可不算。”
他说得过分直白,但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都忍住了没有说挽回的话。
迈尔斯喘息着狠狠闭上眼,激动消失殆尽。
“但这和那些大嘴巴的妇人和无知蠢蛋的男人有什么关系?他们多管闲事才会牵连我们。”
“在这个社会生存就免不了遵守这里的规则。规则即是权力大的制定也是百年来制约人性发展的自然诞生的产物。”狄默奇先生说,“道德就是谁也无法撼动的存在,也是制约自身的最好枷锁。”
这话在黛芙妮听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在挑战她的认知,可要她来反驳又不知道缺口在哪里。
“所以姨父你永远都无法成为那些真正的权贵人士,因为你太有道德了。”迈尔斯不知道在笑什么,他摇摇头,“那些贵族、富豪他们有底线吗?他们的财产是靠底线赚来的吗?我自认为比不了他们,因为我还有良知,我不去榨取平民的钱财。”
迈尔斯说完这话后往门口走去,在离开前他说:“我被解雇了,所以我付出和获得是不公平的,那句话是错的。”
狄默奇太太狠狠甩了下帕子,哒哒哒地上了二楼。
“黛菲,你觉得迈尔斯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还是错的?就是他最后那一句。”狄默奇先生问。
“获得就要付出,并没有说获得的就是好的。”黛芙妮说。
“他坏的不够彻底又好的很犹豫,两头讨不到好。”狄默奇先生眯起眼睛说,“看不起别人的努力、自负自己的能力。如果他想不通,他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黛芙妮吐气:“我不希望有那一天。”
“我也不希望,毕竟他和我们可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狄默奇先生烦躁地揉搓下巴。
就像狄默奇先生说的,迈尔斯不够坏也不够好,这就导致黛芙妮对他不够恨又不够喜爱。
他是康纳姨妈的儿子,这是黛芙妮对他的埋怨和期望的理由。
可她尚且没有爸妈这样天然的长辈身份又不是迈尔斯的直系亲属,她说的话对方会听吗?显然不会。
康斯坦丁是在第二天晚上来访的,他独自前来消息却不是如他这般冷冷清清的独独一条。
在知道迈尔斯不可能改过自新后,狄默奇一家都对他的事有了良好的接受心态。
能接受拖累了自己的名声,但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连累对他们有恩的康斯坦丁。
狄默奇先生很郑重地向康斯坦丁道歉:“康斯坦丁,我没想到那个臭小子私底下如此放浪形骸。此刻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一家只是庆幸还好你妹妹的事没其他人知道。”
康斯坦丁右手摇晃高脚杯的底部,听完狄默奇先生的愧疚后说:“不知道你们是否清楚康纳曾在我手下的一个造船厂工作。”
“什么!”这把狄默奇太太惊的不轻。
而在有猜测的黛芙妮等到真正确定的消息后,也还是会感到惊讶。
狄默奇先生掩盖心里的情绪:“这该让我怎么向你赔罪才好?”
“我解雇了他。”康斯坦丁说,“但我不会阻止他去其他地方生存。”
狄默奇太太想感谢又说不出口。
“你真心善。”狄默奇先生摇摇头。
按康斯坦丁自己的想法来,那肯定是要将康纳沉河,但他毕竟是黛芙妮的亲戚,不过他刚刚说的不阻止其实也不对,因为被他亲自解雇的事传出去也没人会要康纳了,没有人会为一个小人物出头抵抗一个庞然大物。
本来还担心黛芙妮会迁怒他,现在看来他这么做反倒得了他们的感谢和称赞。
这件事在他们心里都已经结束了,双方都得到了妥善地对待。
黛芙妮终于高兴起来,她看向侧面摆在狄默奇先生面前的烤小牛卷。
不用说什么,很巧的,只用一秒康斯坦丁就端起了盘子。
“谢谢。”黛芙妮微笑。
烤小牛卷是现在最流行的法餐,卡丽从路威尔顿公馆学来的菜品之一。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卡丽端着热乎乎的面包,胆大地问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康斯坦丁。
黛芙妮还怕她被冷眼相待,没想到康斯坦丁很有耐心地回她:“很好。”
“虽然黛芙妮姐小姐很喜欢,但我还是担心做得不够正宗,如今看来我的手和舌头还没有老化。”卡丽得意洋洋起来。
“不需要有多正宗只要喜欢。”康斯坦丁看向黛芙妮。
黛芙妮对他微微一笑。
玛琪拉托着餐盘将饭后甜点,杏仁酱松饼卷放在每个人的餐盘里。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欢快的气氛浮在了表面。
吃着甜点也不急着离开,昏暗的烛火与煤气灯下,熏人的酒水和甜蜜的松饼下,黛芙妮放松地支着下巴听爸妈和康斯坦丁随意交谈。
“我有一个在伦敦电力局工作的学生告诉我,从五八年开始经历过多次失败的那条跨大西洋电报电缆这次一定会成功。”狄默奇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沿着指缝交叉,“如果是真的,一定会震惊全世界。伦敦和纽约几分钟之内就能通信。”
“如果成功了将会改变商业、新闻以及国际关系吧。”狄默奇太太说。
“英国的羊毛和纺织品可以更方便地销往全球,扩大生意规模。”狄默奇先生说。
“只希望这样能产生更多的岗位,还有不少人没有工作呢。”狄默契太太说。
说到工作不由得又会提起赚取英镑的方式。
狄默奇先生基本不投资股票,他只持有一些债券。
“我有一只五年期的银行债券即将到期,它为我带来了一笔不错的收入。不过我对他们新给的利息不是很满意,哎,可又有哪个银行会让顾客真正满意呢。”
手放在下巴侧面、往后倚靠躲藏在烛光外的康斯坦丁根本没分给他们几分注意,不过他也不会忘记这是难得的且少有的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
“方便问问是哪个银行?”他问。
“欧沃伦格尼银行,他们给我每年百分之三点一的利息,不过我算了算实际到手是百分之二点二一,主要受市场的影响。”狄默奇先生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给我点建议吧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蹙眉:“我不建议你再购入这家银行的债券了,他们的业务策略非常激进。就我听到的,他们进入了大量高风险投资领域,该银行的几家债务人已经离破产不远了。”
狄默奇先生立马往前扑将手臂搭在桌子上:“你确定?”
“如果你说的是伦敦那家的话,我有些把握。你现在去取支票大概还来得及。”康斯坦丁说。
“天呐!这么大的银行如果宣布破产多少人会被卷入其中。”狄默奇太太捂嘴。
“我的建议是先不要告诉太多的人,我也无法确定这家银行必然会破产。”其实康斯坦丁是可以保证的,但他需要保持一点谦虚。
狄默奇先生站起身:“你先坐会儿,等我打个电话。”
他匆匆去了书房,留下不安的狄默奇太太和不是很了解的黛芙妮。
“我们去会客室吧。”狄默奇太太坐了一会儿说。
第72章
狄默奇太太现在很关心欧沃伦格尼银行是否会破产这件事,它不仅影响着自家还影响着英国几千户几万户家庭。
可狄默奇先生能因突然情况暂且离开一会儿,她却不能,因为康斯坦丁和黛芙妮都未婚。
上次勉强算是情有可原, 这次就不好让他们再长时间相处了。
这个长时间大概是二十分钟, 对于狄默奇太太来说够久了但对于康斯坦丁来说短得要命。
黛芙妮也出于心虚从未和狄默奇太太说过,其实她和康斯坦丁单独参加过一次画展。
康斯坦丁想支开狄默奇太太,就有意无意间加重了银行破产带来的坏影响。
这下好了,本来勉强将重心放在招待客人上的狄默奇太太彻底被带偏了,她的不安开浮于表面,走神的频率逐渐升高。
直到某一个时间点她坚持不住需要站起来活动活动了,动作幅度终于引起了一直低着头发散思维的黛芙妮。
说来有些难为情,黛芙妮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半游离状态,她很努力想要配合妈妈招待康斯坦丁但总是失败。
然后她就在思考自己失败的原因, 最有可能的就是康斯坦丁说的消息太过惊讶了。
好吧,她又开始神游了。
回过神来她小声和狄默契太太说:“妈妈你去看看爸爸吧,快些回来。”
狄默奇太太在黛芙妮和康斯坦丁之间看了一会, 觉得应该没问题,便打算快去快回。
她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会客室。
黛芙妮打定主意好好招待康斯坦丁,这会儿特别有精神地睁着眼睛,思索能和对方说得有来有回的话题。
“多琳还好吗?”好吧,一个不怎么样的开始,她有点后悔。
其实不好,最近还在闹脾气。但康斯坦丁不能这么说,否则好不容易开心些的黛芙妮又要耷拉下去了,本就特别有责任感和正义感的心一定会超负荷的。
他琢磨了一下:“还行。”
“迈尔斯给她带来了很糟糕的经历。”黛芙妮又说,“那后来迈尔斯还有联系多琳吗?”
“没有,我不准任何一封不明身份的信件被送进公馆, 多琳这段时间也没有出门社交。”康斯坦丁说,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用在这里,“康纳的事他会付出代价,你完全不用替他愧疚。”
说是这么说,可谁让迈尔斯很有可能是通过他们认识的多琳呢。
不过黛芙妮也不是非要争个名头回来,她顺从地点头:“工人们还有抗议吗?”
“没有。”康斯坦丁也不想讲这个话题,他想聊关于她本人的,“你最近有看什么著作吗?”
“并没有,那些太正经的总会让我昏昏欲睡,最近在阅读的只有《罪与罚》。”黛芙妮说,“一本俄罗斯作家的书,就连载在报纸上。”
康斯坦丁挑眉,看出他的疑惑黛芙妮补充一句:“今年一月份开始连载的,在《世界导报》上。”
“说了什么?听名字也不像是轻松的读物。”康斯坦丁因为黛芙妮懂他的表情有些愉悦,他往前倾更靠近她。
“讲述了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受超人理论影响,为摆脱贫困并验证自身非凡的故事。现在连载到他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婆婆和她无辜的妹妹。”黛芙妮说。
“很有趣,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报纸?”康斯坦丁问。
“《世界报导》,往期大概不好买了不过你是出版社的投资商想来不用担心。”黛芙妮说。
“如果很畅销也会有些困难,当然接下来的不用担心。”康斯坦丁说。
“啊,那样的话,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前几期的借给你。”黛芙妮贴心地说。
“十分感谢你的慷慨。”康斯坦丁勾起嘴角。
“这和你做得不值一提。”黛芙妮说。
狄默奇夫妇还没来,他们说起其他的。
“在西城区有一家新开的拳击馆,在女士之间也很受欢迎。”康斯坦丁说起轻松的娱乐话题。
“拳击馆?”黛芙妮惊讶。她了解的拳击就是街头打斗表演,再正式一些的就在角斗场进行,“是什么样的?我想象不出来。”
“一间平房,中央搭建的四方形平台周围围了一圈网绳,客人就坐在四周。”康斯坦丁耐心地向她解释。
没有亲眼见过的唯一好处是,她可以天马行空地想象。
“有趣。”黛芙妮突然脸红红的,目光闪烁,“他们会脱掉衣服吗?”
康斯坦丁抿唇:“你知道斯诺克吗?也很有趣。”
“我知道的,爸爸还在利物浦大学就职的时候,有一位教授就非常喜欢这项运动,甚至可以说是痴迷。他们家有一个大大的台球桌,我不知道那个叫什么就是那个框柱球的三角形?”
“三角框。”
“啊!对,他还在那个侧面刻了很多人的名字,很多名人。”黛芙妮说,“你也喜欢吗?”
“还不错。”康斯坦丁说。
“但是我不能感受到那项运动的魅力,围着桌子走动瞄准,太无趣了。”黛芙妮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运动?你喜欢运动吗?”康斯坦丁问。
“我喜欢网球,这是最有趣的运动。”黛芙妮高兴地说,“我在学校的时候是网球队的成员,当时和维利女子学校比赛还赢得了奖杯!你知道维利女子学校吗?有位王室成员是我的对手噢,想看看我的奖杯吗?”
“当然。”康斯坦丁总是深沉的眼睛变得清透。
静谧与热闹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那座奖杯就被放在小会客室的一角,卡丽将它擦得一尘不染。
奖杯外形是一个网球的样子,表面镀了一层金,最下面的底座刻有黛芙妮和奖杯的名字以及年份。
黛芙妮将它小心地放到康斯坦丁的手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康斯坦丁顺从地夸赞她,掂了掂手里的奖杯,仔细观摩后放回原位。
“我不会的可多了,我不会做生意、我不了解机器的原理、我不能写一篇完整的报道。”黛芙妮说,“你呢?你最喜欢什么运动?马术还是高尔夫?”
“我并没有最喜欢的运动,不过你说的我都略有涉及。”康斯坦丁双手插兜站在书架边,他没打算现在回大会客室。
“我很敬佩你,那有什么是你不会的?”黛芙妮问。
“我没有值得你敬佩的地方。”康斯坦丁说这话的时候是很认真的,“我不会的比你还多。我不会种地、不会搞发明。”不会甜言蜜语、没有学历、没有高知家世、没有有爱的家庭、没有朋友。
黛芙妮笑了一声:“好吧,这么看我们似乎差不多?”
“你真的认为我们差不多?”康斯坦丁瞳孔猛地一缩。
“只要你不认为我们在某些外在方面的差距,那我们的内在又有什么阶级之分吗?”黛芙妮笑着说。
康斯坦丁伸在口袋里的拳头松开,他低头轻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对了,”黛芙妮探头看向外面,然后小声又不好意思地看他,“拳击馆真的很有趣吗?要门票吗?”
康斯坦丁嘴角僵住,他阴哒哒的垂下眼尾,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难得的约会机会。
“需要门票,十先令就可以购买普通席。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康斯坦丁咳了一声。
“太感谢你了,我敬爱的朋友。”黛芙妮双手合十,“你可以帮我买三张吗?”
“三张?”康斯坦丁眨了一下眼睛。
“是的,我、贝拉还有克洛伊。”黛芙妮点头,“先帮我垫付一下,等那天我再给你怎么样?”
她特别不好意思的请求,脸颊红扑扑的怕康斯坦丁想多了解释一句:“我从没见过打拳击,既然是一项女士都能参加的娱乐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看看呢。不然整天待在家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听她说了好一会儿,康斯坦丁才应了一声。
他们回到大会客室还没坐下,狄默奇太太前后脚匆匆过来了。
她看上去好多了,屁股能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腿脚也不再踢踢踏踏的。
等狄默奇先生出现的时候又过了十分钟:“太感谢你了康斯坦丁,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对我们来说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已经写信拜托我妻子的哥哥去取款了,想来没有问题。”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康斯坦丁不得不离开。
黛芙妮站在狄默奇太太身后对他挥手,期望他的回信。
康斯坦丁坐上马车拉开一小条缝隙,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头比太阳还要刺眼的金发才闭上眼睛。
春天意味着新生,小动物从冬眠中苏醒、植物扬扬枝叶舒展躯干。
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季节,桑席生下了一个男孩。
卡丽用素色绸缎包裹拜访礼,里面包含了红枣、桂圆、祝福贺卡和一顶柔软的小帽子。
那顶帽子是黛芙妮做的,只花了不到一下午的时间。
与上次来时紧张相比,这回德里奇宅邸大门居然大大地敞开着,室内到处挂着漂亮的小挂件,来往的佣人个个精神饱满,那个讨人厌的女管家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回她没有规定拜访时间,因为最重要的孩子不在他母亲的身边。
桑席虚弱地靠在床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睡衣,头发披散、嘴唇雪白:“我亲爱的朋友们,见到你们真开心。”
“别动!果然生孩子是女人离死亡最近的时候。”贝拉心有余悸地说。
“医生怎么说?”黛芙妮环顾四周,只有一个女佣在挤毛巾。
“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并没有其他问题。”看她们在找医生,桑席解释说,“他去了婴儿房。”
“噢,宝宝。”贝拉的尖锐的眉眼一下子软得下来,“我们可以看看他吗?”
“他叫什么?长得像你吗?”黛芙妮眉开眼笑地问她。
“布鲁斯。”桑席笑着笑着又难过地撇过眼睛,“从生下来到现在整整两天了,奥斯本都没让我瞧布鲁斯一眼。”
黛芙妮震惊:“那是你的宝宝!”
“他真该死!”贝拉咒骂。
“他说孩子还小不要抱来抱去的,容易生病。”桑席说,“他说等我养好了就能抱孩子了。”
这回她们一直聊了一个小时都没有一个人来说“时间到了”。
这样区别的对待,仅仅是黛芙妮和贝拉都觉得心冷得厉害。
第73章
桑席过得不如意黛芙妮为她难过, 迈尔斯过得狼狈那她可就解气了。
她最看不上多情浪荡、爱说谎的人。
自从康斯坦丁将他解雇后,他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份体面的工作。
即便他有一些管理的经验,可谁让他得罪了一位大人物呢, 那他在工厂上的技能就完全没展示的地方了。
迈尔斯躺在新租的小单间里咒骂。
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去找歌剧院的经理, 可惜再一次被拒绝。
很明显的,被人针对了。
他如今在一家裁缝铺工作,靠着出色外表和油嘴滑舌倒也过得去,就是心里十分不平。
歌剧院能为他提供一个接触上层社会的平台, 工厂则可以改变他的阶级。
在裁缝铺做得再好, 能接触的不过是兜里有几枚先令的肮脏穷鬼,甚至为了能从她们手里多赚取一点提成,还不得不忍受那一张张老脸和臭嘴。
所有的所有的,都是康斯坦丁的错。
迈尔斯自认为从未有过要背叛多琳的念头, 就算是偶尔出去放松放松也一定会瞒得很好不走漏一点风声。
而且他选择多琳也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未婚,还有家庭关系简单和男爵的威迫。
多琳不喜欢男爵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有钱有身份的不敢出声不代表他不敢,反正他什么也没有正好能让多林觉得自己是真的爱她。
他闻着刺鼻的霉气愤愤不平,眼见又瞥见了今天的晚餐,冷冰冰的鹰嘴豆泥和黑面包。
如果他和多琳结婚,既不会有抢家产的想法也不会有打压多琳的念头,他的身份是个多么好拿捏的丈夫啊,怎么那个自诩聪明人的路威尔顿就想不明白呢。
“哧。”迈尔斯突然笑了一声,眼神闪了闪。
做大事的人从来不会拖拖拉拉,他们要么一击毙命要么安静蛰伏。
黛芙妮没见过几个做大事的人,康斯坦丁算头部的那一撮了,他十分富有的同时还有权。
再下来就是做出点成绩的一类人,比如狄默奇先生,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子靠着一点幸运读了大学改变了阶级。
再有,比如德里奇,他从前也不过是个卖鱼的贩子有了运道后成了工厂主,也改变了阶级。
最后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类,艾肯先生、亨斯通先生、艾弗林奇先生,他们现在的地位不是靠自己挣来的是出生就有的,也并没有在这基础上更上一层。
这也包括库克先生、科林先生等身份不高的人以及迈尔斯。
可是突然有那么一天,有个人猛地打破了她的固有的想法从最下面那层窜到了第一层,而那个人正是迈尔斯。
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重重击打在了一百零八号的大门上,将每个人心口的那道门无情地击碎。
让狄默奇先生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曼彻斯特,让狄默奇太太眼睛一翻一句话没说陷入噩梦中,让黛芙妮跌坐在沙发上全身开始发冷汗。
康斯坦丁隐忍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他必须离开曼彻斯特,明天早晨我希望不要再听到他还在曼彻斯特的消息。”
“天呐,天呐。”黛芙妮盯着面前的壁橱不停地摇头,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迈尔斯打算诱拐多琳私奔。
应该不能说打算因为他已经这么做了,只不过很快被康斯坦丁抓到罢了。
万幸的是多琳没能坐上那驾马车,这事不能算完整的私奔。
狄默奇先生摸了一把愁苦的脸,眉头压的眼睛成了条状,早已不会动不动脸红的年纪突破了限制。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同意的。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狄默奇先生无奈地扶着柜子,这种糟糕透顶的滋味实在是太不好受了。
康斯坦丁怒火中烧,到嘴边的斥责在看到黛芙妮愣神的时候狠狠憋回去,吐了口气。
“原谅我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忘了康纳并不姓狄默奇。”康斯坦丁盯着黛芙妮说。
这会儿狄默奇先生难以面对他正低着头,黛芙妮也不敢看他,也就谁也没注意他放肆的眼神。
“他的错又怎么能怪在你们身上呢。所以我只是来说一声,他得付出代价。”康斯坦丁阴沉地眯起眼睛。
“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你这么做。”狄默奇先生苦着脸,心里对迈尔斯气得不行。
黛芙妮垂下眼睛,一双手冷得像冬天的铜锅。她微微发抖,好像又回到了一月。
康斯坦丁转头冰冷地看向从楼上匆匆下来的卡丽:“点燃炉子。”
卡丽没搞懂他的意思但不妨碍她吓得照做,没一会儿就拿了一个炉子从地下室上来。
康斯坦丁朝大会客室看了一眼,卡丽又忙不叠地拎着进去,等看到发抖的黛芙妮理智才清醒过来。
“小姐,你的手好冰!”卡丽被动地一激灵。
黛芙妮晃了晃头,只觉得呼吸不畅束腰太紧了。
康斯坦丁看她难受地扶着腰和胸口,握紧了拳头看向还在自责和懊恼的狄默奇先生:“先生,我先走了。”
狄默奇先生抬头:“啊!好的。”
“黛芙妮,多琳没有和康纳上马车你不用太悲观,也不要有过度的焦虑和恐惧。”康斯坦丁克制地往前走了一步,说完后转身离开。
他走后没了那股压迫,卡丽去扶着狄默奇先生坐下,接着又端起茶壶上了二楼。
在这场谈话的开始,狄默奇太太倒下后就被送去了卧室。
黛芙妮松开背后的绳子,大量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她剧烈喘气。
眼前的眩晕和发僵的四肢开始缓解,她忽然意识到:“爸爸,你是不是要去找迈尔斯?”
“如果我可以我宁愿不认识他。”狄默奇先生说,“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为什么我们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这样恶劣的居然有两起!”
他戴上帽子招呼车夫立马向迈尔斯最新的住址,布里奇沃特街区的一栋出租楼驶去。
当需要思考的时候一个人就是最好的,黛芙妮靠在扶手上脸上又是严肃又是生气还交织着无奈。
她想明白了。
迈尔斯不是因为爱多琳才这么做的,是因为他要报复康斯坦丁,他不满康斯坦丁毁了他高攀的途径、不满康斯坦丁对着他的高高在上。
他已经在曼彻斯特失去了上升的机会不如赌一把,只要和多琳上了马车消失几个小时,是的只要几个小时的独处时间,他就很有可能迎娶富家女还能膈应康斯坦丁。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康斯坦丁不是一块软骨头,他比任何石头都要坚硬。他就是不顾多琳的名誉也不会让迈尔斯如意。
迈尔斯没什么好失去的,他大概不会有多后悔只不过换个地方谋生罢了。
而永远处于低位的女性可不会有那么好的待遇。
幸运的是这件事发现得早,知道的人没几个,多琳不必受到外界杂音的困扰。
黛芙妮握紧拳头,明明迈尔斯在这之前名声就不好了,他逛妓院、赌博只要了解几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什么多琳还会相信他。
想来不仅是她疑惑,大概连康斯坦丁这个亲属都想不通吧?
康斯坦丁站在书房唯一的窗户边:“如果他明天早晨还没离开曼彻斯特,就以偷盗的名义将他逮捕,你明白吗?”
一个身材魁梧、长相普通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他是曼彻斯特的警局督察:“他怎么得罪你了?”
“得罪我需要理由吗?”康斯坦丁淡淡地问。
“康斯坦丁,如果撒旦在人间有躯体就是你这样的吧。”那个男人眯起眼睛用赞叹的语气说,“多少个了?”
咚咚咚。
管家拿了一个箱子进来,他关好门神情平静地将箱子打开,金光闪闪。
“不管他走没走这都是你的。”康斯坦丁终于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你还是如此慷慨,在曼彻斯特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督察眉开眼笑地合上箱子,拎在手上,“呼!沉甸甸的幸福。”
门由管家亲自带上,又等了一会儿管家才说:“迪农警员送来一封信。”
康斯坦丁接过,快速阅读后扔在桌子上。
现在的督察是个贪婪的人不容易被掌控,而他最讨厌的就是无法掌控的事情,除了黛芙妮。
不喜欢有被人威胁的可能,那么扶持一个属于自己的督察就非常有必要了。
迈尔斯是连夜离开的,如同丧家之犬。
狄默奇先生没有责备他,因为就没和他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他坐上了去肯特郡的火车。”狄默奇先生回来后说。
这件事似乎彻底结束了,没人会再次提起,几乎所有人都努力地粉饰太平。
“亨斯通小姐!”玛琪拉将她迎进来。
贝拉穿着蓝色与绿色交织的条纹衣裙站在门口,欢快地招呼黛芙妮:“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走走吧。”
“但是我还没有换衣服。”黛芙妮被她打断胡思乱想。
“那就快去吧,别让墨迹耽误了美好的时光。”贝拉笑意盈盈地坐在沙发上。
古丽街就是黛芙妮曾一个人来过的地方,这回有了贝拉的陪伴她可以走到尽头的运河广场。
本杰明·迪斯雷利还鲜明地露着牙齿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黛芙妮小姐!”
隔着马路有个年轻男人大声呼喊,他跑过来说:“早上好,两位小姐。”
黛芙妮并不认识他,疑惑地笑说:“早上好,先生。”
“我叫达科塔,是一名工人。”他说,“你爸爸还好吗?我不得不去工作了,所以请帮我把问好带给他吧。”
黛芙妮和同样不解的贝拉对视一眼,她问:“先生,你认识我爸爸?”
“现在还有谁不认识狄默奇先生!”达科塔笑说,“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狄默奇和贝拉。
“怎么回事?”贝拉问。
“我不知道。”黛芙妮摇头。
达科塔不是第一个和她打招呼的,在这条路上停下来和她问好的一个接着一个。
这个谜题,直到黛芙妮在报童手中买下今日份城报才解开。
【工人阶级才是未来。现如今的忽视将对未来造成严重的负面效应! 】
这篇报道并没有写作者,但是主编处却写了狄默奇先生的名字,并且发表的时间很微妙。
前些天以约翰·罗素为代表的自由党,向国会提出的改革方案被拒绝,那个预计增加四十万选民的建议被无情否定。
几分钟黛芙妮和贝拉就明白了一切,黛芙妮没有心思再散步了匆匆往回走。 ——
作者有话说:打算过年前完结,所以过段时间开始双更哟
第74章
一直等到了晚上,黛芙妮拿着报纸追着刚进门的狄默奇先生:“爸爸,这篇报道的作者是您吗?还是库克先生?”
“黛菲你不愧是我最机灵的学生。”狄默奇先生并不严肃,相反他很轻视, “这篇报道结合了一部分前几个月我走访了解的消息, 以及当下时政和未来发展。”
“为什么不写作者的名字?”黛芙妮问,很明显狄默奇先生对内容是非常满意的。
“安德鲁不愿将名字摆在舞台上,他不少亲戚是工人,迫于无奈也是为了保护。”狄默奇先生说, “而我只是作为出版顾问以及这一篇报道的编辑,在一个贩卖消息的公司做工作人员,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关键的是也没别人愿意担保。”他补充一句。
黛芙妮想起了上次他被打破头的事,心有余悸:“爸爸,我害怕。光光是想到那回的事我就难受得要命。”
狄默奇先生转过身, 伸出手去拉她:“害怕不应该在你的人生里占据太多的篇幅,它会摧毁你。所以遗忘和释然是很好的帮手,它们会帮你找到勇气。”
“您对我的要求会不会太高了?”黛芙妮说。
“谁让你每回都能出色地完成呢。”狄默奇先生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笑意盈盈的。
如果说一切都能按照脑海里的想法进行,那就不是未知的人生了。
从那天起连着一周,一百零八号都用访客上门。
善意由工人们提供, 恶意则来源于受到利益威胁的工厂主。
“这是今天的第三封。”卡丽将信扔在桌子上,“不过是一篇报道就把他们吓得尿裤子!这群臭猪仔!”
“我有时候在想你爸爸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一个学者也会受到威胁!”狄默奇太太说。
“因为他在用文字攻击他人,也许叫精神攻击?我不确定。”黛芙妮说。
“可没你语气里的轻松。”卡丽说,“除了比他们更有权有势谁能压过地头蛇们?更不用说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户人家,一户只有三个佣人的家庭, 其中两个还是兼职。”
“一个。”黛芙妮纠正她,“道奇已经是全职车夫了。”
“留下他不如留下玛琪拉。”卡丽说。
“抱歉卡丽,我们还没有那个能力留下三位佣人。”狄默奇太太说。
“爸爸需要一个全职车夫, 以他奔波的频率也没时间学习如何驾驶马车。”黛芙妮说。
“哼哼!”卡丽气呼呼地哼了两声。
在今晚的餐桌上,狄默奇太太到底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我始终认为捐给别人的,应当是自己多余的。”在吃完主食后她似是不经意道。
“我同意。”狄默奇先生吃了一口土豆泥。
“你看到今天的信了吗?他们很不耐烦很强硬,关键是我们还不能不考虑。”狄默奇太太说。
狄默奇先生很明白,上次的事、罢工闹出的阶级战争、可怕的失业率,还有康斯坦丁对迈尔斯的报复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的冲击,这些都吓坏了他的妻女。
“这篇报道不是什么警告只是一篇陈述的事实,这样的报道在全英国每天不说几十上百篇那是肯定有的。他们不可能报复每一个仅仅只是说了几句批判性的话的作者,而且我可没有署名我是作者。”他说,“签了合同我并没有资格随意撤下报道。”
“爸爸,你认为自由党会获胜吗?”黛芙妮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狄默奇先生又补充了一句,“我支持的是他们理念。”
本以为因为迈尔斯和报道的事康斯坦丁会疏远他们,没想到他还如曾经一般对待他们,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他寄来了三张拳击馆的门票,时间就在三天后。
拿到票的贝拉和克洛伊的尖叫差点掀翻一百零八号的屋顶。
“天呐!我就要看到男人的□□了。”克洛伊脸颊通红倒在小会客室的沙发上,两只脚不停地扑腾。
“嘘!”黛芙妮让她轻点,“这要是让我们的爸妈知道了,可说不好还能不能去。”
克洛伊咬唇,兴奋不能通过呐喊来发泄就只好分担给四肢,她手舞足蹈的一会跳一会蹦:“我曾在几年前瞥见过街头拳击,黑夜加上几个黑乎乎的黑奴什么也看不清。”
贝拉比她矜持但还是难掩激动,以及那个词让她有些不满:“现在不说那个词了。”
“谁在乎!”克洛伊又跌回了沙发,“我现在只想快点到大后天。噢,摩西知道一定会羡慕我们的。”
“我打算戴一顶外面罩了面纱的帽子,我不想我的脸让人看见。”黛芙妮还是不好意思。
“我也会的。”贝拉赞同。
“我才不这么做,面纱会阻碍我的视线。”克洛伊无所谓,“我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记住我出现在什么地方。”
到了那天,康斯坦丁标志性的马车停在了一百零八号门口。
来人除了他还有多琳。
“康斯坦丁你真是费心了,明明是带多琳去散心,还记得黛芙妮。”狄默奇太太愧疚地捏着手帕。
其实她也不想黛芙妮去的,多尴尬呀,可受害者还没说话呢她也没办法。
“多琳身边没有能说几句话的朋友,黛芙妮还有亨斯通小姐以及克洛伊小姐能接待她,我才应该感谢。”康斯坦丁说,他的余光一直注视着楼梯。
黛芙妮从首饰盒里找出一枚椭圆形镶嵌了贝壳猫咪的别针,别在领口。
卧室门开着,很快就传来康斯坦丁和狄默奇太太的说话声。
她拍拍裙子匆匆下楼,果然康斯坦丁就站在楼梯口。
“下午好,康斯坦丁。”
“下午好,黛芙妮。”康斯坦丁将余光收回,转而将所有的注意都大方地给了她。
黛芙妮绕过他,从门口的柜子里拿出一双绣蕾丝的手套。这是她新做的还没拿到房间去。
康斯坦丁控制不住地看着她纤细、白嫩的双手,只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手。
就好似发现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让他的心绪有些浮动。
“康斯坦丁?”黛芙妮疑惑。
“我们先走了,太太。”康斯坦丁回过神,对狄默奇太太说。
多琳没有下马车,所以黛芙妮是上了马车才知道她来了,而后一步的康斯坦丁也皱起眉,他刚刚想别的事忘了和黛芙妮说。
“多琳,好久不见。”黛芙妮调整好笑容坐在她对面。
多琳浑身散发的气息告诉她,她并不开心。
“下午好,黛芙妮。”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开口,而是看向窗外。
康斯坦丁在多琳身边坐下,黛芙妮挪了挪屁股这下她正对面就不是多琳了。
比起多琳她更喜欢和康斯坦丁相处。
和前者相处没有几回是舒服的,相反如今和后者没几回是不舒服的。
康斯坦丁低下眼睛,黛芙妮的裙摆紧紧贴在他的小腿上,他没有躲让反而悄悄又贴近了几分。
这辆豪华大马车可以坐下好几人,马车往前行又接上了贝拉和克洛伊。
黛芙妮打开窗户和亨斯通太太打招呼:“下午好,亨斯通太太。”
亨斯通太太握住黛芙妮伸出去的手,笑眯眯的:“漂亮的黛芙妮,你们玩得开心。”
相处久了亨斯通太太与第一次那冷淡疏离的样子越来越远,如果说一开始她像只气势汹汹的大鹅,那么现在就是温柔的鹅妈妈。
她不仅带着狄默奇太太融入牛津路,还时常念着他们给他们送些时俏的小玩意儿。
贝拉和兴奋的克洛伊登上马车。
“黛——天呐!路威尔顿先生,还有路威尔顿小姐。”克洛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缩了起来。
“下午好,路威尔顿先生,路威尔顿小姐。”贝拉说,“十分感谢你们的慷慨,我和克洛伊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客气了,亨斯通小姐。”康斯坦丁点点头,然后和他妹妹一起看起了窗外。
黛芙妮和贝拉、克洛伊面面相觑。
熬了十几分钟总算是解脱。克洛伊第一个下马车,贝拉紧跟其后,之后是康斯坦丁以及多琳和黛芙妮。
“谢谢。”黛芙妮对扶她的康斯坦丁说。
拳击馆外面有很多人,几乎是男士偶尔有几位穿着体面的太太。
突然出现的几位小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但更吸引他们的显然是康斯坦丁。
不远的一段路,起码有五六个人来和他攀谈。
多亏了他那不好惹的气场和长相,并没有难缠的。
康斯坦丁一路护着她们来到最佳观赏区,一块算是独立的区域。
因为说不是独立又单独拉了绳子,但要说完全独立却没有在与其他人之间竖起墙体或布。
康斯坦丁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而多琳选择了他左边,贝拉和克洛伊都不愿意坐在最右边她们将黛芙妮推了过去。
康斯坦丁一直注视着她们的举动。
比赛还没开始,整个场馆非常吵闹。
“别管那些人的眼睛。”康斯坦丁比黛芙妮高,他用警告般的眼神扫视周围那些不安分的目光。
黛芙妮收回眼神,不再大大咧咧地观察四周。
“多琳今早说想出来走走。”康斯坦丁看向她,小声说,“我想她和你们更有话题。”
黛芙妮看了眼尴尬的贝拉,她夹在克洛伊和多琳中间想要努力缓解气氛可惜没什么用。
“嗯——也许?”黛芙妮不确定地说。
康斯坦丁瞅了一眼多琳又立马看向黛芙妮:“交朋友更看重缘分。”
有了他的话,黛芙妮松口气对贝拉笑笑。
克洛伊拉扯贝拉:“快看那个男孩!他有十五岁吗?他也是参赛者吗?”
黛芙妮也看到那个男孩了,他身上只有一件泛黄的衬衫和露出脚踝的麻裤,个子不高骨架上还算有肉。
“他是参赛者?”她吃惊。
“拳馆除了签约的参赛者,更多的是想来赚钱的人。打一场比赛三英镑,如果赢了可以获得十英镑。”康斯坦丁说。
“天呐!”
“这是常态,对于穷人来说拳馆算得上是暴富的地方。”康斯坦丁说。
“但是他才多大?天呐!你别告诉我那是他的对手!”一阵惊呼,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在人群里出现,观众显然认识他不停地对他欢呼。
“这很正常。”康斯坦丁耐心地说。
第75章
黛芙妮露出不忍的表情, 这就是单方面的殴打,这不是她认为的有来有往的切磋。
康斯坦丁看了她一眼,叫来一个侍者耳语几句。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消失了, 换成了另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你做的?”黛芙妮看到了全过程。
“我有股份。”康斯坦丁说。
“那个男孩呢?”
“我给了他三枚英镑。我可以拒绝他再来,但无法阻止他去其他地方打拳。”康斯坦丁说,“你得明白,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地狱,反倒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黛芙妮问:“康斯坦丁,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吗?”
“你要批判我吗?”
“不, 我只是——想要了解你的想法。”黛芙妮摇头。
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康斯坦丁高兴起来,这就是她的魅力。
“也许你会不舒服、会不赞成,除非你想听好话。”康斯坦丁说。
“我以为你和虚伪不搭边。”黛芙妮说。
“那我们说好你不准和我生气。”康斯坦丁说。
黛芙妮脸红,这话怎么说的他们关系十分亲密一样,可能是太吵了也可能是她敏锐地察觉再不回答气氛会变得尴尬,她说:“当然。”
“你认为的不公平是社会的本质,所有人都无法避免。天真的企图不过是脑海里的幻想, 浪费时间。”他说。
很好,一句话就能让黛芙妮气息翻滚, 这也是康斯坦丁的能力。
“我不明白, 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奋斗去努力,这并不可笑吧?”黛芙妮说得断断续续的,她保持理智又保证自己的语调只是好奇。
“我没有说可笑,只是很多人都把争取利益这件事理想化了。一些人只看到他们悲惨的一面却没看到好的一面。”康斯坦丁在说到悲惨的时候有些不屑,“世界在发展,工业革命是必然的,工人这个职业的出现不是强加的结果是自然的衍生。除非他们想放一辈子的羊,和其他高速发展国家口中的低等人混为一谈。”
“但是工业拿走了他们的土地, 这才迫使他们进城打工。”黛芙妮说。
“工业夺走了他们的土地,但给了他们搭上火车的机会。还有更加精良的科技和精湛的医术延长人的寿命,两条腿也可以横跨大海。”他说,“得到就要失去,现在我们得到的远比失去得多。”
“这个观念是你从小就有的还是后来生成的?”黛芙妮问。
康斯坦丁移开眼神:“从小。我并不是出生在庄园里,连马圈这样的选择都没有,只是一张歪扭的木床。”
“工业革命给了我机会让我改变阶级,也是你认为的那些残酷的规则才让我有了和你坐在一起的机会。”他说。
黛芙妮抬手想碰他又意识到这不对,立马放下:“我以为正是这样你才会理解他们的痛苦,体谅不易。”
“就像无知的骡马需要嚼环和辔头来约束一样,人们也需要道德和法律的规范来引导自己的行为。否则,他们将无法在社会中立足。”他不见一丝软弱,“这是他们缺少的。”
“若人在尊贵中却仍不醒悟,那他便如同死去的畜生,无知无觉。”黛芙妮生怕自己让人觉得太真情实感,又加了一句玩笑似的话,“如果你认为工业革命是必然的,那么我也认为他们的觉醒也是必然的。”
说完端起瓷杯,转过头去。
“你说过你不生气的。”康斯坦丁幽幽的声音传来。
黛芙妮放下杯子,对他笑得可人:“我没有。只是一场简短有趣的辩论。”
正好有人上了台,敲锣预示比赛即将开始,她顺利地转过去像被吸引住了。
心里在想,自己没有生气也不知道康斯坦丁怎么看出来的。是的,她不承认自己在生气,最多只是一点不愉快。
在呼啸的人潮中劈开了两条路,拳击手大步踏上拳击台,他们高举健硕的双臂,支持者的尖叫附着在他们的肌肤上成为坚硬的盔甲。
一圈一圈,毫不留情;一扭一跨,干净利落。
每一次挥拳必伴随巨大的呼喊,每一次鲜血的滴落都会响起唏嘘的低喃。
黛芙妮展开扇子挡在眼前,她呲牙咧嘴、皱鼻斯哈地看着两个黑人之间的切磋。
他们这一桌五个人表情各异。
贝拉声音不大但很投入,每当一人低头险险擦过对方的拳头她就惊呼,过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行为过界,又会挪动屁股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克洛伊最激动,她的世界里早就没了什么路威尔顿兄妹,只有那□□的□□和充满力量的手臂,她狠狠挥动手臂:“好样的!再给他一拳!”
多琳格格不入地愣神,她盯着眼前的瓷杯一动不动,看来她脑海里在进行更激烈的拳击。
康斯坦丁不喜欢拳击了,他觉得赤裸裸的□□并不好看相反很恶心,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最好找点美丽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比如说——他隔壁的黛芙妮。
在拳击手吐血的时候,她皱起眉、手骨明显突起,生动的表情完全不能被扇子遮住。
在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还能站起来会松开眉毛,眨巴因为紧张不怎么煽动的眼睛。
欣赏就是要慢慢的、全面的、仔细的、近距离的才能完美地品鉴。
只可惜今日地点不对,康斯坦丁抿嘴。
结束时,几乎所有人都意犹未尽,对于支持者赢了这件事他们高洒英镑作为奖励,而这些消费的一部分也会算入赢者的酬劳中。
克洛伊一个激动扔了五英镑下去,贝拉没拉住,好在克洛伊也没反应过来她扔了多少私房钱。
等大部分人出去后,黛芙妮几人才起身。
“难怪来打拳的都是穷人,即使只有一小部分的小费也足够他们生活很久了。”克洛伊说,“这是个不错的就业,为什么没有开遍所有街道。”
“因为不是所有人在打拳挣钱前,就有足够的食物让自己不再是骨头架子。”贝拉说。
“好吧,你说得对。”克洛伊思考后说。
“你们还在捐款做慈善吗?”康斯坦丁有意地隔开黛芙妮和前面两位小姐,这样最后就只有他们两人,他问。
“奥尔斯顿牧师不大举办慈善活动了,不过只要他举办我们都会支持。”黛芙妮说。
“也许一到两个月一次足够了。”康斯坦丁说。
“虽然之前牧师举办的频率也不高,但是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吗?”黛芙妮问。
“工人和资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明显,中产夹在其中倒是比上下哪一头都要危险。”他说。
“你不也做慈善吗?”黛芙妮说,她始终相信康斯坦丁是个善良正直的绅士,“我为需要的人做慈善,你呢?”
“也许吧。”康斯坦丁说着扶她上了马车。
与来时不同,拳头激打起了她们的热血,克洛伊一点也不在意大名鼎鼎难搞的路威尔顿兄妹,她叽叽喳喳地一会儿问贝拉一会儿问黛芙妮,直到马车送她们回到牛津路才停下。
最后只剩黛芙妮面对这对兄妹。
“真是愉悦的一天,你们觉得呢?”黛芙妮假笑。
“是的。”康斯坦丁一如既往地事事回应。
多琳终于在黛芙妮要下马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再见。”
黛芙妮逃似的跑到一百零八号门口,敲响门铃。
康斯坦丁将她交给狄默奇夫妇才离开。
“玩得开心吗?”狄默奇太太问她,生怕她被刁难。
“挺好的。”黛芙妮说实话,多琳几乎没在她脑海里出现过,大部分是拳击和康斯坦丁——
噢!天呐!黛芙妮猛地睁大眼睛摇摇头。
大部分是拳击和克洛伊、贝拉。嗯,这回对了。
世界上能够坚持到事有所成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信件也是这样,它光顾了几天一百零八号后又消失了。
卡丽最是松气,她就像牧场外的栅栏,虽然松松垮垮看着不坚固但守卫的心一点不少。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一条口信砸进了屋顶。
“他们说在托曼小镇看到了迈尔斯,那里离这里不过半天的路程,你认为是真的吗?我不是很相信莱托太太的眼神,你知道的她已经五十多岁了。”狄默奇太太说。
“托曼小镇属于曼彻斯特吗?”卡丽关心这个问题,“我们最好别让路威尔顿先生知道。虽然迈尔斯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但是看在康纳太太的面子上,我也不希望他早早离开人世。”
“上帝,这太难了。”黛芙妮纠结的肠胃都要打结了,“也许不属于吧?爸爸你看了半天了!”
正在看地图的狄默奇先生,用庆幸和遗憾的语气说:“它不属于。”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卡丽不约而同地吐气。
“我们就当没听到过这个事吧。”狄默奇太太说,“他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报应,我们不要再加重或者减轻了。”
玛琪拉拿着一篮子水果走来:“路威尔顿先生派人送来的。”
“他太客气了,导致我现在面对他特别艰难。”狄默奇太太转过头小声说。
“我那么卖力地研究菜品还是在太太你结婚那天,可是如今每当路威尔顿先生来的时候,我好像操办了一场又一场的婚礼。”卡丽说。
“如果这就是对我们的惩罚,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黛芙妮说。
玛琪拉见没人理她,抱着果篮去了地下室。
黛芙妮拿起筐里的丝巾和丝线,这是她为下周泰特太太举办的慈善会准备的货品。
她申请了一个摊位,专门卖丝巾。在狄默奇太太和卡丽的帮助下已经做好二十条了,足够她摆摊。
“我太激动了,我将第一次作为一名独立的摊主贩卖我的货品。”黛芙妮剪掉线头说。
“你打算卖多少?”狄默奇先生好奇。
“最简单的混纺丝巾只要一个先令,稍微复杂一点的真丝丝巾是三个先令,最后的手工刺绣是十个先令。”黛芙妮说出自己的打算。
这个价格远远低于市场。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冠上慈善的名头,一切的不合理都会变得合理。”狄默奇先生苦思后说。
第76章
泰特太太向租房中介租了一整层用来举办她的慈善首秀。
周日那天,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匆匆抱着编织筐来到场地。
“我给你留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保证所有人一进来就能先看到你。”泰特太太穿着简单的深绿色绸缎礼裙,今日戴的首饰个头也不足以往的一半,但是她的喜意是毋庸置疑的。
所有摊位围绕墙壁摆放一圈, 而黛芙妮的摊位就在进门的正前方。
“亲爱的黛芙妮,你可是我的门面。”泰特太太说,“我可指望你帮我多拉些善款。”
“太太,我还年轻我的肩膀还不够坚硬, 可不敢保证完成你的期许。”黛芙妮笑说。
泰特太太摆摆手, 咯咯笑:“一个玩笑。好了,我还得去照顾其他姑娘呢。”
仅仅几句话的工夫,门口涌进来好些小姐和太太,这会儿还没到慈善会开始时间, 一定都是提前来布置摊位的。
狄默奇太太帮忙将布铺在桌子上,又拿出几个木架子用来挂丝巾。
东西不重又不多,很多她们就搞定了。
“妈妈, 你去吧。”黛芙妮站在桌后说,她不能离开但狄默奇太太也没必要陪她站在这里。
狄默奇太太点点头, 自然的加入了越来越庞大的太太群。
而黛芙妮则是和左右的小姐们闲聊起来。
“我喜欢这条丝巾, 不如现在就卖给我吧。”
“这是可以的吗?”黛芙妮问。
“卖给谁不是卖?”那位小姐拿起水蓝色的手工刺绣丝巾比在脖子上,问周围的小姐们,“怎么样?”
还没到十点,黛芙妮摆在面上的丝巾就去了一小半,卖的最好的还是那些手工刺绣。
等到十点,狄默奇太太也回来帮忙了。不帮不行,摊位前全是在试戴和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的女士。
黛芙妮一会儿帮这位小姐挑合适的颜色,一会儿帮那位太太打包礼盒。
等这拨人走后,贝拉和克洛伊摇着扇子款款走来。
“太忙了!”黛芙妮从桌子下面拖出编织筐,将剩余的丝巾一股脑的倒在桌子上,“我起码卖了一百条了。”
“现在是一百零二条。”贝拉和克洛伊笑着说。
“黛菲,你可以去逛逛其他摊位。”狄默奇太太善解人意的接过活计。
贝拉和克洛伊一左一右的拉着黛芙妮去了头里第一家。
第一家卖的是桌垫和杯垫,大部分颜色非常鲜艳只有一少部分是朴素的单色。
“别看那些了,适合老女人的品味。”摊主是个嘴巴利索的小姐,她一把推开那几张朴素的款式。
贝拉挑了半天买了一个钩织花卉的杯垫,她们离开后克洛伊小声说:“她的品味实在糟糕,没有比老女人好到哪里去。花里胡哨的像吉普赛女人。”
接着又去了下一家能吸引她们驻足的摊位,摆卖的耳饰就很受欢迎。
黛芙妮拿着各种盒子和小包回到了摊位,狄默奇太太又跑去找她的朋友们了。
贝拉陪着黛芙妮说话,克洛伊却受不了安静一溜烟就没了。
“摩西还是知道了,多亏了克洛伊在那儿懊悔自己撒出去的五英镑。”贝拉说。
“摩西说什么了?”黛芙妮双臂放在桌子上,放松姿态。
“就是——为什么你们不带我去?我要告诉爸妈!我就知道克洛伊前几天那么反常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贝拉模仿摩西的口气说。
黛芙妮捂嘴笑的停不下来。
“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们了。”是好久没有见面的桑席。
“没想到你居然会来。”贝拉惊讶。
黛芙妮直起身子,眼睛绕了一圈:“加尔顿太太和西格莉德也在,你看到她们了吗?”
桑席拉低宽大的帽檐:“我特地戴了这顶帽子就是希望她们注意不到我。否则场面不好看,不是吗?”
黛芙妮说:“我以为你来就说明你们和好了。”
“黛芙妮,她们不会再接纳我的,除非有一天用的到我又或是善心泛滥无处可用。”桑席勾唇,抚摸着手上的宝石手镯,“剩下的丝巾都卖给我吧。”
“你要这么多混纺丝巾做什么?”贝拉好奇。
“泰特太太的慈善会不过就是为了筹钱,她和姑姑总是明里暗里的竞争,比谁在牛津路的影响力更大、筹集的善款最多。没几个人会像你们这样去管之后的事。”桑席说。
她身后的女佣提起打包袋,接着又退回了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看来生活有在变好。”贝拉意有所指。
“我已经看透了德里奇的本质,不再对他抱有希望。”桑席扯了一下嘴角,她深呼吸,“也许我还管不了他,但管理女佣我还是有作为太太的权力的。”
“这很好,你意识到了环境有多糟糕然后开始反抗,永远别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多的是清醒的沉沦和永远未开智的一生。”黛芙妮说,“十个先令。”
桑席将硬币塞进桌子上的罐子里,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十分悦耳:“快要满了。”
“是的,本来我打算用更小的罐子,我低估了。”黛芙妮吃力的抱起钱罐子说。
桑席换了个姿势,这回她很小心:“我前天在一个私人沙龙遇到了路威尔顿小姐,我猜她快结婚了。”
黛芙妮和贝拉吃惊。
“为什么这么说?”黛芙妮问,她回忆了所有有关多琳的信息都没有一点头绪。
“还记得我们在歌剧院谢幕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男爵吗?就是和路威尔顿小姐站在一起的那位。德里奇告诉我埃里克男爵对路威尔顿小姐是势在必得,他还在先生们中放出话去,不准其他男人打那位小姐的主意。”桑席说,“如果路威尔顿小姐不向往爱情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黛芙妮知道多琳不爱男爵,也能猜到对方甚至是厌恶的,这会儿她蹙眉:“太糟糕了。我不认为多琳会同意这门婚事。”
“只要她的兄长同意就行了,在面对一位贵族的时候她哪有拒绝的权力。”桑席说,“我恨透了这样的生活,如果路威尔顿小姐真的不情不愿的嫁给男爵,我想我会原谅她对我的失礼。”
“噢,看来,所有人都能读懂她脸上的情绪。”贝拉笑说。
“那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猜这是她的一种防御机制,也许和她哥哥一样曾经受过不好的对待。”黛芙妮说。
“果然这世界不能没有黛芙妮。”贝拉用看小宝宝的语气对着黛芙妮说。
“这是错的吗?”黛芙妮看她。
贝拉咳了一声:“当然不是。”
“我想如果这门婚事订下来了,整个英国上层都会震荡。一位新型阶级与贵族的联姻。”桑席说。
“我还是觉得路威尔顿小姐更吃亏,男爵摆明了看重了路威尔顿先生的钱,要不是他是个男的我看他都想嫁给路威尔顿先生了。”贝拉揶揄道。
黛芙妮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好笑,表情很丰富。
“说点你们一定不知道的。”桑席露出恶心的表情,“一些有钱男人就喜欢搞男人,平民窟里反倒不会有这种现象。所以你们觉得路威尔顿先生会是吗?他到现在还没有结婚,甚至连绯闻对象都没有。”
“别在这里说。”贝拉笑眯眯的阻止桑席。
“她说的对,这太不尊重康斯坦丁了。”黛芙妮震惊。
“我只是猜测,应该说不止我猜测,德里奇他们还私下开了赌盘赌路威尔顿先生是终生未娶最后宣布喜欢男人,还是老老实实娶了女人。”桑席说。
“你不会也这么做了对吧?”黛芙妮语速变快,“康斯坦丁是位正直的先生,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私生活过于干净而被传闲话,这不公平。”
贝拉嘟嘴,觑着黛芙妮。
“我没有,我现在看到德里奇就想吐。他还想我再生一个,比起路威尔顿先生的桃色新闻我更希望德里奇是真的爱上了男人。”桑席拍了拍胸口,“我差点吐了。”
泰特太太站在中央让大家安静,她要发表讲话了。
“我得走了。”桑席说。
她和女佣绕过拥挤的人群离开了慈善会。
黛芙妮一直在想康斯坦丁和多琳的事,莫名就是有一股对康斯坦丁的某名信任,她觉得男爵和多琳是不会结婚的。
如果要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大概是直觉吧。
六月,空气开始变得温暖,它们赶走了最后一波冷空气霸占了整个曼彻斯特。
黛芙妮不再需要厚厚的羊毛披肩,裙子里也不用再穿上七八层衬裙。
她轻松的蹦到会客室,喝一杯醇香的咖啡,再吸一口略带煤味和机油味的空气,最后再——
“今天那个送报纸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喝多了,居然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都五十岁了!可以做他祖母了!”卡丽嘟囔的将报纸摊开抖抖,然后夹在窗户边的架子上等待油墨变干。
黛芙妮趴在沙发背上,盯着挂在空中的报纸歪头。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后下来的狄默奇太太扶着发髻笑说。
自从狄默奇先生作为主编的那片报道面世后,他们一家越发受工人的喜爱和尊敬。
有时候上街买菜付的价钱和其他人都不是一个价格的,便宜的令人发指。
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也不少,都客客气气、友善热情的。
此时本应该在出版社工作的狄默奇先生却突然返回了家中,他神情严肃,右手卷着一叠纸,身后还跟着库克先生。
“你必须知道如果这篇报道发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狄默奇先生脱下帽子,食指指向库克先生,“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家人着想,这回大概帮不了你了。”
第77章
库克先生在匆匆和黛芙妮,卡丽打过招呼后又跟着狄默奇先生去了书房。
黛芙妮也不盯着因被风调戏而转悠个不停的报纸了。
她思考着抬起脚,让碎布拼接的拖把畅通无阻地来回挪动。
仅仅几句话就让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这项技能在搬来曼彻斯特后飞快地成长。
书房里气氛就紧张多了。
“死亡率、肮脏的环境、遭受的虐待。它们就是压在工人头顶上的那片煤烟,你知道的!”库克先生捶打红木书桌,牢牢盯着背对他的狄默奇先生。
狄默奇先生无奈地摇头:“没有人不知道。但是对我来说最关键的是我的家人,这篇报道记载的内容是前所未有的可怕。在上次过后我更清楚地知道,我的家人会遭遇什么。”
库克先生默了默:“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退缩。”
“如果我只身一人。胜利总是伴随牺牲,得到就要付出。但是这一次,我支付不起了。”狄默奇先生说, “我帮不了你,安德鲁。”
库克先生深呼吸,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摩挲着扶手:“如果你也帮不了我,那么我想在曼彻斯特就没人能帮我了。”
“我始终不赞成你的这次行为,想想你的家人。”狄默奇先生把手搭在库克先生的肩膀上,“上次他们已经受惊了, 这回——大概不会有好运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的后辈,如果永远没人站出来,那我们永远都会是被奴役的一方。我的牺牲、我孩子的牺牲都将成为意义。”库克先生说。
狄默奇先生叹气:“我没有你深明大义, 我始终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你这么说可没人会同意。”库克先生说,“你家门口那块草地一定是卡修剪的吧,他习惯把每一块草坪的边缘修成波浪线。”
“正好你把工钱给他拿去。”狄默奇先生从抽屉里拿出几枚硬币。
“那是他给你们一家的报酬,而不是为你们一家工作的。”库克先生站起身,“我先走了,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听我说,安德鲁,这篇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希望你也是, 至少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尽管蛰伏吧。”狄默奇先生说。
库克先生挥挥手出了书房。
“库克先生不坐坐吗?”黛芙妮时刻注意书房的动向,见库克先生出来忙问。
“不了,不过谢谢你,黛芙妮。”
大门关上,书房门打开。
“你们在聊什么?爸爸。”黛芙妮问。
“很严肃的一件事。”狄默奇先生在她边上坐下,喝口咖啡。
“我可以知道吗?”
“安德鲁打算再发表一篇报道,而这次非同小可。他收集了曼彻斯特近八年来工人的死亡率、残疾率以及平均薪资,他想要打响改革第一枪。”
“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可思议。”黛芙妮吃惊。
“他和科尔先生关系密切,同时在报社工作了很多年。报社里拥有最完善的社会记录。”
“你们——爸爸?”
“我没有同意。就算我同意也没用,报社可不是我的。”狄默奇先生说。
原以为这件事可以一直瞒到需要公开的时候,没想到不出三天就有人去出版社找狄默奇先生。
一定不愉快,因为狄默奇先生在饭桌上说起来很气愤。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总之最近有任何不熟悉的人上门你们都得警惕些。”他说。
“他们说了什么?”狄默奇太太问。
“让我丢掉工作或者是小心没命?我忘记了,大概是没命吧这个听起来比较有威慑力。”狄默奇先生说。
“这并不会让我们松下肩膀!”狄默奇太太生气地瞪他。
“库克先生也被威胁了吗?”黛芙妮追问。
“没有,这很奇怪是不是?不过往好了想,我的名字居然可以出现在他们的桌子上。”
狄默奇先生的玩笑不仅没有平息女人们的怒火,反而加了一把柴,狄默奇太太凶狠的眼神差点将他吃了。
“他们问我作者是谁,我没有说。如果来问你们,也请保密吧。”狄默奇先生收起过分上扬的眉眼,“如果我失去了工作,我们大可以离开曼彻斯特,但安德鲁不行。”
狄默奇太太叹气。
“这没什么,我们会没事的。”黛芙妮握住狄默奇先生的手,又对狄默奇太太笑说。
但实际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慌的厉害,信件不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可就怕身体上的打击。
狄默奇先生头部受过伤,尽管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可又有谁能保证几年后没有后遗症出现呢?
一块小小的石头尚且能对他们有这么大的威胁,更不用说有计划地打击了。
当天晚上她卧室的窗户就被一块石头打碎了,那一声巨响吓得她尖叫。
“没事的。”狄默奇太太抱着她说。
狄默奇先生往下望,黑漆漆的巷子里只有几团微弱的灯光,什么也看不到。
房间不能再住了,黛芙妮搬去了二楼空余的卧室。
她躺在床上,对工厂主产生了无法消弭的厌恶,手段卑劣、道德败坏,只有金币才可以得到他们一点真诚的笑。
所有不及他们的都不被放在眼里,对地位在他们之上的又卑躬屈膝。
黛芙妮甚至认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人性,不如一只猫咪来得纯善。
她偷偷抹掉泪水将脸埋在枕头里,静悄悄地竖起耳朵不肯错过一点奇怪的声音。
狄默奇先生之前的叮嘱派上了用处,不过两天时间上门拜访的人就超过了曾经一个月的量。
且没几个是尊敬的,大部分脸上都带着高高在上,说不了两句就开始威胁,将人性的阴暗暴露得一干二净。
那种扑面而来的恶意,像一张铁嘴钢牙咬住他们不肯松懈。
黛芙妮好不容易摆出来的冷脸,说出口那硬邦邦的言语,在他们看来一点也不锋利,活像一条挣扎的鱼。
这种漠视和轻视,就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受不了!
“他们以为是自己拥有那么多英镑吗?不过是一条看门犬罢了,穿上崭新的衣服充当起人来了。”卡丽大声谩骂,一点不留情面地将又一位——大概是管家吧?骂了出去。
黛芙妮憋了一肚子气坐在那儿,她意识到这个敌人有多庞大、有多可怕。
“从现在起,只要他们不尊敬地低头鞠躬我就一个个骂出去!”卡丽说。
“午安,狄默奇太太,黛芙妮。”康斯坦丁就在这时候出现的,他脱下帽子微鞠躬。
卡丽刚打算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涨得脖子都鼓起来了。
“下午好,康斯坦丁。希望你不是来说教的。”黛芙妮被威胁了两天,实在是对工厂主这一身份的人失去了良好的耐心。
可事实上,康斯坦丁还真是来劝导的,他不认为和资本作对有什么好处,也不认为千疮百孔的接受名誉上的称赞是件荣耀。
他的犹豫让黛芙妮不再看他:“看来是的。”
狄默奇太太扶额:“坐下吧,康斯坦丁。卡丽,倒茶。”
康斯坦丁放缓呼吸,十分警惕地坐到黛芙妮侧前方,这是个很好的位置,可以观察到对方的情绪。
“我没有说教的意思,太太。”他对狄默奇太太说,“狄默奇先生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出版社带来了更多的收入,我是非常感谢的。”
听他的意思是没有要开除狄默奇先生的企图,黛芙妮都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失落。
没了工作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吧,去时常能见到蓝天的城市生活。
“我要说的大概你们听烦了。”他偷偷看黛芙妮,斟酌道。
果不其然,黛芙妮皱起脸,严肃地瞪着脚下的地毯。
她耐心地等待,等待一个她欢喜的结果,然后她会松口气说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件事在被利益捆绑的人中传遍了,我不建议狄默奇先生独自承担所有。”他说。
如果他们是一家人,康斯坦丁说什么也不会让这样的烦心事站到他们面前。
可惜他没有一个正当的名头做什么、说什么。
即便知道狄默奇先生是个理智的人,他也会担心黛芙妮被无意牵连。
“狄默奇并不是工人阶级,没有必要挤进去。名声看似有用,可实际情况是它的兑现时间大概以年为单位。”就算再不愿意让人不高兴,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这叫什么话?他们从来没想得到什么名声,难道所有的善良都是有目的的吗?
“为什么你们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威胁他人?”黛芙妮忍不住质问他。
理智上她知道保持独身在哪里都是适用的,可感性始终组成了大半的她。
狄默奇太太伸手想让黛芙妮冷静。
“我一直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黛芙妮按了按温热的眼角,起身离开会客室。
康斯坦丁握紧拳头,脑海中一遍遍重复蓝色眼睛里的失望和厌恶。
狄默奇太太站起身:“看来我们暂时不能招待你了,但是康斯坦丁我可以保证黛芙妮没有恶意,她只是被那一张张丑陋的脸吓坏了。”
康斯坦丁僵硬地戴上帽子,沉默地鞠躬,快速离开。
黛芙妮坐在卧室的椅子上,她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窗外马蹄的踏踏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想哭。眼角擦了又擦却好像按到了泉眼,她着急忙慌地找来手帕压在上面。
康斯坦丁辜负了她,又也许是她从未看清他罢了,总之他们再也不是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都好冷漠噢,也不评价评价的嘛(批评就算了,俺承受不起)
第78章
康斯坦丁用力关上书房门, 扯开束缚他的领口,一颗镶嵌红宝石的扣子掉在了地毯上。
绚丽的火彩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可再美也不过是脆弱的。
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上面, 一个用力宝石的边沿被磨去, 细小碎屑沾满鞋底。
他坐在沙发上,仰起脖子闭上眼,指尖渐渐开始有规律地击打。
选择从来都是一件包含风险的投资。
他的朋友们想尽各种办法,希望他去狄默奇先生那里淘到有用的信息,最好是把那份报道烧掉然后抓出隐藏在后面的不安分的老鼠。
他可以不在乎工厂的收益,可以不在乎难听的名声,甚至可以不在乎被冤枉,但他不能不在乎什么都没得到。
及时止损是这么多年他一贯推崇的风险方案,平衡两方收益也是他成功的警觉。
康斯坦丁平复了气息, 他睁开眼睛若有所思。
他不允许多琳嫁给康纳,因为这是一件明摆着的失败案例。
那么他自己呢?
“你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贝拉拿来干净的手帕按压在黛芙妮被针刺伤的手指上。
那滴血像一颗小小的雨露,没有一点棱角。
黛芙妮盯着它发神,她的血没有棱角,为什么她会说出那么锋利的话呢?
整整一周了, 再没有哪件事情能这样制约她。它不像绷带不像牢笼, 它像空气,在一点点抽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大概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吧?”
“谁?”贝拉问。
“康斯坦丁。”黛芙妮告诉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至少在我这里那句话挺过分的。”
“你骂他什么了?我惊讶的是你居然会和那位先生吵架,你可真勇敢。”贝拉说。
“我说他和那些工厂主没有区别。”黛芙妮低落, “很过分对不对?”
克洛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过分的话?这不是事实吗?路威尔顿先生就是曼彻斯特最大的工厂主,也许人家还觉得你在夸赞他,称赞他的本职工作做得不错。”
“路威尔顿先生是生气了吗?”贝拉无奈地看了一眼克洛伊。
“我不知道,大概吧。”黛芙妮搓着手里的针。
“黛芙妮,千万别和男人做朋友,他们可没有纯洁的心思,多的是怎么把你拐到床上去。”克洛伊说。
“我能说你这句话让我更难受了吗?”黛芙妮看她。
“我猜你大概是喜欢他。”贝拉直截了当。
“我从来都是把他当朋友对待的。”黛芙妮说,康斯坦丁满足了一切她对朋友的幻想,“知识渊博,平易近人,善解人意。”
克洛伊指指黛芙妮对贝拉摊手又瞪大眼睛。
“他喜欢你,因为他对我们可不这样。”贝拉说。
“大概吧。”黛芙妮突然抓起贝拉的手,“所以我那句话一定会让他更伤心的,我的本意不是要伤害他。”
“那你就去和他道歉。”克洛伊说。
“可他对我也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黛芙妮说,“我在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同理心,这方面实在是太复杂了,很矛盾。”
他做慈善似乎只是为了名声,可名声他又可以随时放弃。
他让黛芙妮看不透、捉摸不透,就像她最不喜欢的哲学!
卧室的玻璃恢复了原样,黛芙妮如惊弓之鸟般地熬了一周才发现第一起动手的警告好像成了最后一起。
那些熙熙攘攘的拜访者也瞬间消失无踪,火山进入了假寐状态。
在这种戛然而止下,许久没见的艾肯先生突然造访。
“剑桥看起来怎么样?”狄默奇先生问他,“你去得可够久的。”
“那里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气息。我还有幸见到了詹姆斯·克拉克·麦克韦斯,他时任首位实验物理学教授。他还告诉我他有筹备一个实验室的计划。”艾肯先生说,“现在正在找投资人,然后我告诉他康斯坦丁的联系方式。”
黛芙妮这会儿听不得康斯坦丁的名字,这会让她坐立难安。
她觉得她需要道歉可又拉不下脸。
说到底就是不觉得这是她的错,而且也没有女人向男人道歉的。
这种别扭和高傲,她时而觉得新鲜时而觉得痛苦。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觉得安静反倒很吵闹,于是她靠近长辈,去参与他们的话题。
“有很多人来劝你了,你肯定听烦了,但是我却不能不说因为我把你当作我的好朋友,我关心你们一家。”艾肯先生放下酒杯。
“工业几乎撑起了整个英国,曼彻斯特就是其中发展最好的城市之一。这里有更多的房子、更多的人、更多的思想和更多的权利。”他说,“他们想要找到他轻而易举。我为了你好,我希望你不要独自承担。如果你为了他好,那你就让他赶紧离开。”
“很荒诞。女人不可以随意发表自己的想法,原来男人也不可以吗?也许这是一种意义上的公平。”黛芙妮说。
“只有让自己变得沉甸甸的才能站在地上不被风吹走。”艾肯先生说,“所有人都知道涨潮的潮水是势不可挡的,但偏偏就有自以为是的人修建华而不实的堤坝。”
“人都怕被取代,这是人性的弱点。”狄默奇先生说。
“等潮水蓄积足够的力量,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艾肯先生说。
艾肯先生走后,狄默奇太太开口:“安德鲁会离开吗?”
“我会和他谈谈。菲利普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
在黛芙妮还没得到库克先生愿意离开的消息时,意外地被迫直面了康斯坦丁的怒火。
再见到他时,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抱歉康斯坦丁,我们没有收到过迈尔斯的消息。”狄默奇太太脸色苍白地愣坐在沙发上。
“他们是昨天晚上离开的,大概推测是通过一架轻便双轮马车。”康斯坦丁说。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比冬天的暴风雪还要可怕。
只要被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扫到,就像被锥子钉在墙上一般动弹不得。
黛芙妮从他进来开始就没有动过一下,四肢僵硬得像木桩,连眼神都不大灵活了。
她站在钢琴边盯着墙壁上翘起的墙纸,有点哆嗦地开口:“最近一次得到他的消息,还是有人在托曼小镇看到他。”
“但我猜他不会再去那里了。”黛芙妮的目光像卡顿的齿轮,一顿一顿地挪向康斯坦丁。
愤怒的、憎恶的、隐忍的,还有——不甘的。
“我会对外宣布多琳去了伦敦参加社交季,请你们保密。”他说。
“当然。”狄默奇太太点头。
黛芙妮扣着钢琴边缘,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也许她应该先道歉,可万一他就是那么想的呢?
不不不,应该先注意迈尔斯和多琳的事。
主啊,她到底要先思考哪件事!
大概是有过几次经验了,这一次一百零八号显得有秩序多了。
尽管狄默奇太太对迈尔斯的恨铁不成钢达到了顶峰,但也能狠心地希望他得到足够的教训。
黛芙妮猜测可能是因为,狄默奇太太意识到迈尔斯不可能上天堂这件事。
“说真的我们应该庆幸,还好这事儿没发生在安娜身上。”卡丽小声说,“迈尔斯到底不姓狄默奇。”
黛芙妮烦躁地说:“那艾莫斯算私奔吗?男人私奔。还是说应该算潜逃?”
“噢,天呐!可别提起那个小子了。”卡丽举起手里的帕子挥了挥,就好像在驱赶艾莫斯已死的灵魂。
康斯坦丁从一百零八号出来,前段时间他的纠结瞬间泯灭。
他辛辛苦苦寻找了上百条理由,例如:他们的头发颜色不相配,金色和黑色生出来的孩子很可能是个棕发,而他不喜欢棕色。
再比如,本来女人就有数不清的聚会,她还喜欢做慈善时不时就会参加慈善活动,而每周日更是雷打不动要参加主日。这样一来他们的相处时间将大大减少,他不喜欢有这么多的私人空间。
还有,他喜欢看哲学书不喜欢看小说,可是她正好相反,这就说明他们的爱好重叠非常小,要是吵起来了怎么办?他也不喜欢争吵。
但是一看到她,他就像只可怜的飞蛾,即便被融化也要靠近她。
最无力的不过是,亲眼看到自己掉入沼泽却毫无办法。
麻烦们总是喜欢凑热闹,瞧见一百零八号的手忙脚乱,立马欢欢喜喜地接连冲进来。
库克先生还是被找到了,那些曾经围绕在牛津路的狩猎者们纷纷掉头。
砸玻璃都是小事,最严重的是库克先生上个月刚出生的小儿子受到惊吓,全身滚烫痛苦到只能扯着嗓子干嚎。
医生们被威胁不准给他看病,平民大夫倒是不怕只是水平不好,吃了几剂药不见好说是要放血。
库克夫人怎么可能同意这么小的孩子放血治疗,她打算抱着孩子去其他城市。
可显然有人要耗死他们,只要一看到他们就算车票十分富裕都会告知“售罄”。
库克先生刚强的信念在看到孩子奄奄一息的时候也开始动摇。
他被出版社的其他股东开除了,又不愿意大张旗鼓地来找狄默奇先生,夜晚就成了他出行的时机。
黛芙妮匆匆将几条新做的毛巾塞到卡丽准备的大篮子里,那里面还有药品和事先准备的羊奶。
半个多月不见,库克先生苍老了很多,他搓了一把眼睛:“十分感谢。”
“杰克还小,这些草药茶别给他喝太多。”狄默奇太太叮嘱他。
“我会想办法买两张车票让你们离开。”狄默奇先生说。
“我不离开,我的妻子和孩子离开就好。”库克先生说。
“你不和她们在一起,他们也无法生活太久。朱莉刚刚生产完没有得到好的静养,她带着杰克会死的。”狄默奇太太难得呵斥一个人,“走吧!”
库克先生从怀里摸出三枚英镑放在桌子上:“我只有这么多钱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们了。”
狄默奇太太将英镑退回去,库克先生一家被赶出出版社,原先居住的房子又恶意涨价,生活捉襟见肘。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来这里。”狄默奇先生思考片刻,认为事情顺利的话足够搞定车票,不顺利也能安排一辆马车让他们从郊区离开——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的诱惑了,一天六千字还是艰难了点,双更大概月中吧,嗯
第79章
狄默奇先生通过关系买到了两张前往谢菲尔德的火车票, 那里离曼彻斯特不算太远,是最近的能出兰开夏郡的车次了。
在第三天夜晚,在库克先生不忿和无奈的眼神下, 狄默奇先生说:“我会去送你。”
“太冒险了。”狄默奇太太第一个出声制止。
“我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是我明确地知道我的朋友将要哪天离开。”狄默奇先生说,“火车将在两天后傍晚七点出发。这趟去谢菲尔德的人不少。”
库克先生走后,狄默奇先生当着妻女的面将那份原稿点燃扔进了铁盆里。
这份拿捏太多人未来的报道也不抵不过火焰的舔舐,它无声无息地失去了承载的躯体。
狄默奇先生不是一个武断专横的人, 可当他打心里要做一件事那是谁也无法撼动的。
比如他义无反顾地辞去前途大好的大学教授工作, 比如他明知危险却还要做的报道,又比如这次。
狄默奇太太没办法拉住他,黛芙妮也做不到。但这并不代表她们是支持的,沉默在这时候就不是默认了而是无声的、低微的反抗。
解决问题的时候男人有男人的办法, 女人有女人的办法。
在解决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不知道男人的办法是什么,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唯有的办法只能向主祈求顺利。
这是一个很无奈的、很可笑的举措,却在此刻成了她们所有情感的支撑。
黛芙妮思考:如果我是个男人。
可当她成了男人又发现这事她还是解决不了, 于是她又会想如果我是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最后悲戚地意识到, 时代的改革浪潮从来都没有阻止成功的伟人, 只有前仆后继的推波者和反抗到头破血流的逆行者。
所以她成为谁也没有用,反而当她是黛芙妮的时候,狄默奇先生还多了一个完全真诚的支持者。
这件事让她暂时抛弃了康斯坦丁,一个爆发的麻烦总是厉害过潜伏的问题。
第二天正好是主日,她和狄默奇太太来到教堂聆听主的意志。
“忏悔你的罪行。”
奥尔斯顿牧师的声音在几十年间泡足了神性,就是这样的年迈和迟缓才会让人产生信任。
黛芙妮说了很多。
她不再全身心地推崇友善和谐。她怨安娜和迈尔斯,恨资本家。
她不再诚实。她说了很多谎,欺骗爸妈、欺骗朋友。
她不再是正义的绝对拥趸。她有了顾虑,做事更考虑自己的利益。
“你哭了?”艾乐吃惊。
“我哭了?”黛芙妮摸了摸眼睛。
狄默奇太太摸摸她的额头,她认为黛芙妮是担心地流泪。
“我们都知道了,他们怎么威胁你们的。”卡彭特太太慈爱地拂过黛芙妮帽子上垂下来的一小根羽毛,“我们不是不知道感激的人,如果有任何问题都请告诉我们。”
“即便我们一人只能拿出一枚先令,但幸运的是我们有足够多的人。”鲁夫太太说,“连大象都怕蚂蚁。”
艾乐突然笑起来:“前几天我们掰坏了阿特金森的马车车轮,他不得不自己走回去。我想那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特地挑选的大房子、新鲜的空气感到后悔。”
“太冒险了!”鲁夫太太压着嗓子批评她,“万一被他看到怎么办?”
“那就给他一拳。”艾乐说,“我不在他的工厂里工作,也不租他的房子生活。是他应该小心而不是我。”
“她组建了一个白鸽军,都是些如你们这般大的孩子。”卡彭特太太笑说,“就连蒂娜那样的性格都坚定地要加入。”
“这孩子一定会有一番成就的。”狄默奇太太说。
“我宁愿她平庸,哎——”卡彭特太太摇头,她看向黛芙妮,“一个义人虽然拥有的不多,但她的价值却远远超过许多恶人的财富。这是因为她的内心充满了爱和真理。”
“谢谢您。”黛芙妮微微扬起眼角。
“如果你一定要怪罪一个人,那一定要是别人,对自己宽容些吧。”艾乐说。
“有些难,但我想只要把对方的缺点放大一百倍,再缩小自己的不妥那就很容易了吧。”黛芙妮说。
“你只要想到他们的傲慢、虚伪、自私、冷漠,就会发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恶过他们的了。”鲁夫太太说。
坐了好一会儿,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才返回一百零八号。
这件事解决了,下一件事永远在等你。
狄默奇先生吃过晚餐在六点三十分乘坐马车前往火车站,送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到的库克一家。
在八点的时候,道奇突然横冲直撞地回来,他满头大汗,双手急地不停拍打自己的腿。
“先生被抓去了警察局!那些人说他偷盗贵重物品!他们在说谎!他们在说谎!”
一辆空旷的马车飞奔回来,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又拉着满载的人飞奔而去。
黛芙妮的身子忽上忽下,她不得不紧贴车壁以免东倒西歪。
坐在她对面的狄默奇太太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的一双眼睛突起得像即将发狂的野猫,嘴里念念有词。
这辆马车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赶到了警局。
车门打开,黛芙妮跌跌撞撞地提着裙摆冲向大门。
这个点按照往日,警局只有几个懒散的警员,可今天却大不一样,这里站了很多人。
贫穷的、有钱的、普通的、有权的。
他们大概分为两派,一派在嚷嚷着要保释库克先生和狄默奇先生,一派在那里列举莫须有的偷盗清单。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晕乎乎地站在那里走不过去,直到有个眼熟的年轻男人看到她们。
“太太,小姐!你们来了!我们正在为保释狄默奇先生和库克先生做努力。”
他的呼喊让一个曾经来过一百零八号的老管家看了过来,他先是走到她们面前鞠躬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太太、小姐,我们可以单独说几句吗?”
接着他看了一圈周围,人们停下争吵看看他要说什么:“狄默奇先生因协助偷盗者安德鲁·库克的离开,被判定为帮凶。”
“他说谎!”另一个女人挤开了包围,她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又满含怨恨,正是库克先生的妻子。
“请让我说完。”男管家很强硬地说,他再次转向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我们都知道狄默奇先生的为人,他有体面的工作和温馨的家庭,偷盗完全和他扯不上关系。”
“他说的这几句还有点道理。”
“嘘!他一定憋着坏屁!”
男管家勾起嘴角:“我代表阿特金森先生的意愿站在这里,他明确表示可以撤销对狄默奇先生的指控,只要交出原稿并且保证永远不会作为作者、编辑出版相关报道,即可。”
“至于你,库克太太,虽然阿特金森先生很想宽恕每一位可怜人,但他的好心也是有限的,怪只怪库克先生太不小心了。”他转头讥讽。
这下又点燃了两方的气性。
黛芙妮晕晕乎乎地听完男管家的演讲,根本没有心思去思考什么,她喘了口气绕过挤在中央你推我、我推你的人群,直接抓住一个警员:“我是狄默奇先生的女儿,我要保释他!”
“狄默奇小姐,你恐怕无法保释你爸爸。”警员为难道。
“我爸爸不涉及性犯罪、谋杀和叛国,为什么不能保释?如果是保释金的问题我们完全接受。”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也跑了过来。
“狄默奇先生和库克先生团伙作案盗窃了阿特金森先生的古董,其总价值在一千英镑,这属于重盗窃罪,最关键的是阿特金森先生要求严惩。”这个曾经去过一百零八号的胖警员说。
“这是诽谤!我们不缺钱又怎么会去盗窃呢!”狄默奇太太生气地喊道。
“抱歉太太。我劝你们最好找个律师,否则狄默奇先生将面临最低七年的刑期。”胖警员同情地看向她们。
另一个警员偷偷说:“没有用的,一千英镑的罪名!没有一个律师敢接下这个案子。”
“不能保释,那我们可以见见他吗?”黛芙妮祈求他们。
“抱歉。”胖警官摇头,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那个领头的男管家。
任凭她们怎么恳求怎么据理力争都没用,库克太太甚至跪下来求警员也没有人敢松这个口。
“等太太的消息。”男管家在离去前,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他走后警员又将工人们都赶了出去,不允许他们在这里闹事。
“艾尔莎,黛芙妮,我——”库克太太抱着她的儿子,哭得差点倒下,“对不起,对不起。”
狄默奇太太勉强和她说了几句就拉着黛芙妮打算去下一个地方。
几个工人七嘴八舌地让她们放心,这事他们一定会帮到底。
“有任何最新消息我都会告诉你们。”那个眼熟的年轻男人说。
黛芙妮想起了他是谁,是那个曾经在街上和她打招呼问候狄默奇先生的人。
“谢谢,该怎么称呼?”狄默奇太太问。
“太太叫我达科塔就好。”那个青年说。
道奇狠狠甩下马鞭,将这辆二手双轮轻便马车驾驶得如同阿波罗的战车,如闪电般冲向牛津路。
狄默奇太太顾不得什么社交时间,下了马车直冲亨斯通家。
黛芙妮跟着她一起见到了亨斯通先生。
“太可怕了。”亨斯通太太坐在沙发上,止不住地摇头。
“先生,请您帮帮我爸爸。”黛芙妮求他,“他是被诬陷的。”
“二十英镑就无法保释的情况下,阿特金森说出了一千英镑的巨额数目,摆明了要约翰永远地闭嘴。”亨斯通先生皱眉,“这样一来赃物、证人一定全部摆平了,说不定连法官都——”
“即使希望再小,我们也不能放弃!”狄默奇太太说。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律师,但我可以为你们介绍一位。”亨斯通先生说,“让我想想,这个人一定不能在曼彻斯特工作。”
第80章
那个晚上黛芙妮觉得很难熬,她睡不着、坐不住、站不久,每一秒都像凌迟,这种感觉仿佛让她回到了去年夏天的时候。
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街道的尽头,但有一点是不一样的,比起自己遭受的屈辱她更害怕这种事发生在她爱的人身上。
然后她想了很多。
也许她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康斯坦丁身上,如果对方还愿意让她这么喊他的话。尊严和脸面在亲人面前一文不值。
可是他会不会很为难,人是很难脱离自己固有的圈子。
他可能会被排挤, 生意受损, 很大可能还会影响多琳的婚事——嗯,好吧,这点已经被迈尔斯捷足先登了。
总之,她没办法要求康斯坦丁同意, 甚至如果她有良心、有愧疚就应该在这时候离他远远的。
黛芙妮的拳头抵在额角,另一手用力地搓着腿上那块毛毛的布料。
气是要被释放的,不然它会毁灭躯壳。
狄默奇太太捂着眼睛靠在那儿没说话。
最后一个人, 卡丽安安静静的,没有谩骂、没有责备、没有抱怨、没有哭泣, 但她就在那儿。
她很坚定地用行动来证明, 即便发生任何事她都会是维系狄默奇家的最后一块篱笆。
第二天的太阳一冒头就被她们逮住了。
换了一身衣服吃过几口早餐,勉强等到亨斯通一家大概的起床时间立马摔门而去。
“这是费尔曼,专业的刑事律师从业有十几年了,他是爱丁堡人正好这两天来曼彻斯特旅游。”亨斯通先生将那个身形高挑的中年男子,介绍给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
“费尔曼律师, 十分感谢你的帮助。关于律师费只要是我们能承担得起的我们都接受。”狄默奇太太说。
“早安,狄默奇太太,狄默奇小姐。这个案子我想我得先详细了解一下,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那最好。”费尔曼律师摆手,“据我刚刚的了解,狄默奇先生涉嫌金额非常大且人赃并获,而他最大的对手也不是这起偷盗案而是背后的推手。”
狄默奇太太眼含泪水:“我想是的。”
费尔曼律师眉头紧缩,小胡子抖了两下,他在思考。
黛芙妮被贝拉搂着胳膊说:“我看过一些浅显的资料。假设法官与阿特金森有利益来往,那只要我们有书面证据就可以申请调换法官。”
“这么做确实可以,但新法官也不由我们来决定,他由同司法区的上级法院指派,地方权贵仍然无法规避。”费尔曼律师说。
“就算真的换掉了有收贿赂的法官,约翰也必须在监狱里等待新的法官,这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亨斯通先生说,“这么长的时间,在有心人的针对下是很可怕的。”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狄默奇太太情绪有些崩溃。
亨斯通太太连忙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喝点吧,艾尔莎。”
贝拉搓着黛芙妮的胳膊,克洛伊在另一边握着黛芙妮的手。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私了,我想他们一定有提过的吧。”费尔曼律师为难。
“关于一篇报道,他们要求交出原稿可原稿在我爸爸出门前当着我们的面烧掉了。”黛芙妮焦虑不安,“这不是什么无法复刻的绝世物品,它存在在每一个看过它的人的脑海里,除非我们都死掉!”
“狄默奇先生是作者吗?”费尔曼律师问。
“不是,爸爸是出版社的学术顾问。这篇报道他们也没想过发出去,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暴露了。”黛芙妮说。
“我只有两个办法。”费尔曼律师叹气,“一个是和原告谈判交换利益,另一个则是调查法官是否受贿从而决定是否申请调换。不过后者的话,时间非常有可能被拖长,几年也不一定。”
“前者是不可能的!”摩西说,“他们为什么污蔑狄默奇先生,就是因为他知道那篇报道,并且狄默奇先生不怕被人威胁才选择上真手段。没有人会希望有一个就在自己身边的隐患,说什么交出原稿就撤销指控,都是谎言。”
黛芙妮痛苦地按压自己颤抖的大腿,她心像一口幽深的井,黑黝黝的看不到尽头。
如果不幸的,公正的法官偏了半个身子,那么显而易见的他们会家破人亡。
“只能走后者这条路了?”亨斯通太太小声说。
“只有谈判过后才能知道对方到底要什么,我也建议你们先试试第一条路。”亨斯通先生说,“当然我们也会帮忙收集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从亨斯通家出来,狄默奇太太问黛芙妮:“黛菲,你怎么想的?我们实话实说原稿已经没了,也许他们就会放过你爸爸和库克先生。”
风吹走了浮于表面的,生于自身的就会显露。
“我们可以去找阿特金森但是不能说原稿已经销毁。”黛芙妮被风吹走了眼前的迷雾,“如果我们有原稿,有关于他们残害工人的证据,他们就不敢要了爸爸的命,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你的意思是,用这个筹码一直拖到费尔曼律师查明关系吗?”
“没有那么久可以拖的,只要每天晚上让人翻进来抢劫、打砸都会让我们崩溃。”黛芙妮说,“不过至少我们还有点时间。”
在她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桑席静悄悄地拜访了一百零八号。
“我见不到狄默奇先生,但是我用钱买通了一个看守员,尽可能地保证他们不受虐待。”桑席没有寒暄,她一进来就直奔关键,“奥斯本只是一个中等工厂主,他的名义还不够大到撤销指控,我很抱歉。”
“谢谢你。”黛芙妮抱住她,“谢谢你,桑席,这足够了。”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狄默奇太太握着桑席的手,非常激动。
“这完全不足以抵消你对我的恩情。”桑席悄悄对黛芙妮说。
“你这么做德里奇先生没有怪你吗?”黛芙妮又问,如果桑席因为帮助她过得越发不好,那愧疚早晚会打败感恩。
“他得了猩红热,整天躺在床上。”桑席的眉毛高高扬起,“家里家外都只能听我的。”
“猩红热!”卡丽失声,“那可不是小毛病。”
“是啊。”桑席不愿多说这方面的事,“我会实时关注监狱的动向,也会努力劝说阿特金森等人。”
“到底有多少人在那背后?”黛芙妮问她。
“几乎所有说得上名字的、失去良心的工厂主,甚至还有很多有利益牵扯的权贵。”桑席说。
这话算是堵死了费尔曼律师说的第二条选择。
总说冬天的冷是躯体能感受到的最大程度,可现在的冷却是精神的极致。
黛芙妮很想问问爸爸,他后不后悔来曼彻斯特。
至少如果她有选择能重新回到一年前,一定会拼了命地阻止搬来这里。
桑席没法待太久她匆匆离开了。
黛芙妮抱着自己的双腿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这仿佛不是往日给她带来舒适的巢xue ,而是困住她的牢笼。
她还能怎么做?
第四天,在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准备她们将会在阿特金森面前,面对的刻薄问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一封信。
“你从哪里进来的!”卡丽尖叫。
派翠西亚拍拍自己的长袍掠过她跑向黛芙妮:“给你的。”
一封信,显然她是一个信使。
“你从哪里进来的?”黛芙妮吃惊,这会儿是半夜十二点前后门都关闭了。
“马棚后面有一个狗洞,很小。”派翠西亚说,“我小,不会被发现。”
黛芙妮握着她的手:“辛苦你了,派翠西亚。你饿吗?”
派翠西亚眨巴眼睛,缓缓摇头。
“可怜的小家伙。”卡丽机灵地拿来面包和牛奶,放到派翠西亚的面前,“快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派翠西亚望着她好一会儿,在确认对方确实是善意后很利索地吃一口面包喝一口奶。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头挨着头,乱七八糟地打开信纸。
这是科尔先生写的,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在后天晚上,我们将组织一次劫狱。信封内包含了四张前往伦敦的车票,请不要担心,那天我们会将你们安全地送离曼彻斯特。 】
黛芙妮又去翻看车票:“二十号早晨四点四十五分,开往伦敦。”
狄默奇太太在惊恐和刺激下跌坐在椅子上。
黛芙妮盯着那两张火车票,泪流满面
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曼彻斯特,他们一家将成为英国的通缉犯,还会连累舅舅一家。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了。”她告诉自己:“我早就想来一场旅游的,而且爸妈、卡丽都在我身边。”
等派翠西亚带着不少食物离开后,一百零八号的三个女人由惊恐转向了期望。
她们分工合作,整理财产。
“可惜了这架钢琴。”卡丽说。
“只要爸爸回来,我们还会有钢琴的。”黛芙妮不舍地抚摸钢琴上的浮雕,最后她合上盖板拿走了那份曲谱。
他们是逃亡去的所以不能带大件物品,甚至很多小东西也塞不下。
“尽量拿最贵重的。”狄默奇太太忧愁道,“我希望通缉令能在我们取出银行存款离开英国后发布。噢!主啊!请原谅我们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贝贝们的支持,营养液到一千啦!今天多更一章,别忘了原本的上一章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