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95章 客栈

作者:曲卿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且末古城,只存在于传说与泛黄古籍地图上的一点墨渍。当真正置身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浩瀚沙域时,所有人才切身体会到“渺小”二字的分量。


    目之所及唯有黄沙。沙丘如巨兽脊背连绵起伏,炽烈的阳光仿佛要灼伤瞳孔,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风声是这里唯一恒久的声响,时而低吟如泣,时而尖啸似鬼,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刺眼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令人心慌。驼铃的叮当声被无垠寂静吞噬,显得格外孤独脆弱。


    队伍在吴掌柜和几名老向导带领下,依靠星象、隐约的古道痕迹,以及沙地上偶尔出现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白骨或残破陶片,艰难辨认方向。饮用水被严格管控,嘴唇干裂起皮成了常态。夜间的寒冷与白天的酷热形成残酷对比——这是一片拒绝生命、抹杀痕迹的绝地。


    就在人困驼乏、补给开始亮起红灯的第三天傍晚,地平线上突兀出现一片模糊阴影,颜色与周遭沙丘略异。


    “是‘长泉栈’!”一名最年长的向导眯起昏花的眼睛,沙哑着嗓子喊道,干裂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所谓“长泉栈”,并非官方驿站,而是沙漠深处一处罕见的、拥有稳定地下水源的绿洲据点。不知起于何时、由何人经营,逐渐成了穿越沙海的行旅们心照不宣的中转站、情报交换点,也是三教九流汇聚的灰色地带。


    随着距离拉近,阴影显出轮廓:几座粗犷的土坯房屋围着一汪不大却浑浊的水洼而建,屋外歪歪斜斜立着几根挂有褪色布幌的木杆,上面用汉文和胡文歪扭写着“酒”“宿”二字。几匹瘦骨嶙峋的骆驼拴在屋后,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烤肉焦香与劣质酒浆的气味。这便是沙海中的“龙门客栈”,生机与危机并存的一隅。


    “万通号”队伍的到来,引来了栈内几道目光——它们从土屋窗后、半掩的门扉后投来,带着审视、估量与不易察觉的警惕。吴掌柜示意众人保持镇定,亲自上前与闻声而出的栈主交涉:那是位脸上带刀疤、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吐蕃裔老汉。


    缴纳不菲的水钱、草料费与住宿费后,队伍获准在水洼旁的空地支起帐篷,核心几人则入住土屋内条件稍好的客房——实际上不过多了张土炕与破烂毡毯罢了。


    陈临渊与伊言安置行李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栈内零星几伙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最大一间土屋的十来个人:体格精悍,皮肤晒成深褐色,眉眼轮廓确系西域胡人,身上衣物却并非寻常胡商的斑斓袍服,而是制式接近唐军士卒的窄袖劲装——虽陈旧破损,款式与细节仍依稀可辨。更古怪的是他们的语言,交谈时竟多夹杂着关中腔调的官话,虽不标准,却绝非短时间能模仿。


    尤其令陈临渊瞳孔微缩的是,其中一名始终靠墙而坐、宽大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男子,斗篷下摆偶尔因动作掀起时,会露出一角闪烁金属冷光的复杂结构——那分明是齿轮与灵纹结合的精巧造物!其风格与能量波动,与天工坊最新研制、用以对抗异变本源、目前仅限内部测试与小范围配给的全新一代机关核心极为相似!这等尖端造物,竟出现在这伙看似沙盗的人手中?


    陈临渊与伊言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看来墨零指引的方向没错,这沙海深处的水,比想象中更深。这伙“沙盗”背后,定然牵扯着能接触天工坊核心机密的大人物,甚至可能是朝廷内部某些势力伸向西域的黑手。


    吴掌柜很快摸清了情况。他并未隐瞒“万通号”此行的表面目的——为长安某位贵人寿辰探寻且末古城遗宝、寻觅奇珍。这套说辞在沙漠旅人中并不鲜见,总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想来这片湮灭的古国废墟中淘金。长泉栈的栈主对此见怪不怪,收了额外好处后,也透露了些许消息:那伙形迹可疑的胡人,确实是活跃于这片沙海的一支沙盗,自称“沙狐”。但他们又与寻常沙盗不同,据说核心成员……这些“沙狐”成员多是当年且末国破后流亡的遗民,对这片沙漠与古城遗迹了如指掌。他们亦盗亦商,时而劫掠,时而受雇充当向导或保镖,全凭价钱与心情定夺。无论是西域诸国的商队,还是大唐的使团、商旅,只要权衡过代价与收益,他们都敢下手。栈主含糊暗示,他们能在这夹缝中生存至今,是因与某些“更大的影子”有所勾连。


    回到客房,几人当即商议。吴掌柜捋着短须道:“这‘沙狐’是个变数,或许也是把钥匙。且末遗民的身份,让他们对古城有着天然优势。他们与西域使团未必一路——使团行事张扬、目标明确,怕是与这些地头蛇合不来。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接触,借他们的力量,找寻使团与失宝的踪迹。”


    陈临渊沉吟道:“风险不小。这些人亦正亦邪,背景复杂,还与那天工坊的机关有牵扯。”


    伊言却道:“正因复杂,才更值得一试。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遗民对故国之物,总该存着些念想吧。”他说着,想起了吴掌柜在沙泉驿“分润”时得到的那块质地上乘的且末羊脂玉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终几人决定,由吴掌柜出面,尝试与“沙狐”接触,投石问路。


    当晚,在栈主的引荐下,吴掌柜带着扮作“账房心腹”的陈临渊,前往“沙狐”占据的大屋。刚走近门口,恰逢另一伙人从屋内走出。


    这伙人约有五六个,皆是典型的西域胡商打扮,身着锦袍华服,却难掩风尘仆仆之态。为首者是个高鼻深目、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裸露的手腕与脖颈处,隐约可见靛青色、纹路奇诡的刺青。双方在狭窄的过道迎面相遇,俱是一愣。


    陈临渊的心猛地一跳——那刺青的纹路风格,以及其中隐含的古老蛮荒气息,竟与他记忆中夜袭酒楼、最终被伊言斩杀的西域汉子身上激活的图腾纹路,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这伙人身上的刺青,似乎更隐晦、更“日常”些。


    对方的目光在吴掌柜与陈临渊身上扫过,尤其在陈临渊脸上停留了一瞬,阴鸷中带着几分探究,却未发一言,侧身让过,带着手下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栈外夜色笼罩的沙丘中。


    陈临渊压下心头惊疑,随吴掌柜步入屋内。


    屋内烟气缭绕,混杂着汗味、皮革味与酒气。七八名“沙狐”成员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野性与审视。


    正中的土炕上坐着三人。居中者是个满脸络腮胡、独眼、气势沉雄的彪形大汉,应是首领;左侧是个干瘦如猴、眼神滴溜溜乱转的汉子;而右侧……


    那是一名女子。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小麦色的皮肤紧绷而富有光泽,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一双眸子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惊人,宛如沙狐夜间狩猎时的眼睛。她穿着与男子无异的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编成数根粗辫,随意垂在肩后,腰间插着两把弧度奇特的弯刀,刀柄磨损得发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气息——并非中土常见的龙脉真气或炼气士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灼热,仿佛与脚下沙漠共鸣的力量,隐隐带着流沙般的涌动感。


    吴掌柜依计划行事,并未直接提出要求,而是郑重地双手奉上锦盒,打开后,里面正是那块温润如脂、洁白无瑕的且末古玉。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久闻‘沙狐’各位英雄在沙海中行侠仗义,特备下这故土微物,聊表结交之诚。”


    当玉石在油灯光下散发出柔和光泽时,陈临渊敏锐地捕捉到:右侧那女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扶在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强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悲怆、怀念与愤怒,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眼中剧烈荡漾了一瞬,又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狠狠压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去接锦盒,甚至没多看那玉一眼,反而将锐利如刀的目光从吴掌柜身上移开,牢牢锁定在陈临渊脸上。


    “他才是话事人。”女子的声音不高,却清冷脆亮,带着沙砾摩擦般的质感,说的竟是相当流利的官话,只是略带口音,“你们汉人商贾,惯会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让你身后那位公子说——想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吴掌柜一时语塞,看向陈临渊。


    陈临渊心中暗叹,这女子的直觉竟如此敏锐。他上前半步,迎向对方审视的目光。直觉告诉他,这女子身上没有“妖”的诡魅或堕落气息,反而透着一股被苦难磨砺出的、近乎执拗的“真”。


    略一沉吟,陈临渊决定部分坦诚。他微微躬身,将墨一事先编排的背景缓缓道来,语气恳切,俨然是个为家族存亡忧心忡忡的年轻账房:“不敢欺瞒女英雄。在下家族在长安经营些微末产业,此次西行,实为追回失物。月前西域使团入京朝贡,期间不慎遗失了一件由我家主上代保管的宫中秘宝。此物关乎主上身家性命,若不能寻回,阖族恐遭灭顶之灾。听闻窃宝之人或潜入这片沙海,亦或与湮灭的且末古城有关。我等人生地疏,贸然搜寻如盲人瞎马,故冒昧前来,恳请‘沙狐’诸位英雄施以援手,帮忙探寻那伙贼人与失宝下落。酬劳方面,必不让各位失望。”


    说话间,他悄然调动一丝文心之力——并非迷惑对方,而是让自己更沉浸于这个“角色”,使叙述显得真实而焦灼。这是小说家传承的另类应用:不是编造谎言,而是短暂地“成为”故事里的人。


    女子,即沙狐的三当家,听得十分专注,目光始终锁定陈临渊的眼睛,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待他说完,她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意味。


    “宫中秘宝?灭族之灾?”她摇了摇头,伸手取过锦盒“啪”地合上,随意放在手边,“故事编得还行,至少比刚才出去的那伙‘商人’实在些。”


    她站起身走到陈临渊面前,身高竟与他不相上下,目光平视道:“沙漠有沙漠的规矩。我们‘沙狐’可接向导、保镖的活儿,也能帮你们找东西、找人。但价钱,不是金银能衡量的。而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锋一转,她语气骤然冷硬:“这片沙海吃人不吐骨头,即便我们也不敢保证护住一支完整商队。你们若真想往古城深处去,最多只能去三个人。多一个,既是累赘,也是找死。”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大哥明日才到。你们回去想清楚,是要命,还是要那劳什子‘秘宝’。若决定了,明日此时带足诚意来谈。看在……”她瞥了眼锦盒,“看在这块石头的份上,此次‘沙狐’不会动你们‘万通号’。另外……”


    声音压低,她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门外:“小心刚才出去的那些人。他们身上的味儿,和最近沙海里一些不对劲的变化很像。”


    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离开大屋时夜色已深,沙海的风更冷了。陈临渊回头望了眼那亮着灯火的窗户,心中思绪翻涌。三当家的话信息量极大:三人的限制意味着必须分兵;她认出了自己的主导地位,对所谓“故事”并未全信,却似愿交易;最耐人寻味的,是她对那伙神秘胡商的警告。


    “吴掌柜,”陈临渊低声道,“回去商议吧。三个人……看来接下来的路得自己走了。”


    吴掌柜点头,面色凝重:“此行凶险,公子务必小心。栈内眼杂,那位三当家最后所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快步返回住处。沙海孤栈的灯火在身后明灭,宛如巨兽沉睡时偶然睁开的眼睛。三方势力各怀鬼胎,在这与世隔绝的沙海中心,短暂的平静下暗流已然汹涌。明日沙狐大当家到来,真正的谈判与抉择才会开启。而这片吞噬无数生命的黄沙之下,且末古城的秘密、西域使团的真正目的,正等待敢于深入之人揭开。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