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遗梦归》 第191章 窃国再起 当然对于这些发生在大唐境内的诸般异象深处酒楼之中的陈临渊如今暂不知晓,因为几日前异人来袭的缘故这几日陈临渊一直在此停留。 酒楼歇业的这几日,对伊言而言,非但不是无所事事的空闲,反而成为了修行路上难得的沉淀与积累时光。 这段意外的休整期,让他得以暂时放下灶台间的烟火气,专注于自身力量的梳理与提升。 陈临渊并未匆匆离去,他留了下来,不再仅仅是作为一位短暂的探望者,而是真正开始以自己深厚的修为感悟,结合那玄妙的【史脉溯影】之能,耐心地引导伊言、淼淼和小虎三人,系统地梳理和消化他们各自在此前经历中的收获与领悟。 后院那一片空旷之地,便被征用为了临时的演法场。陈临渊心念微动,文心悄然运转,【史脉溯影】的独特光晕如水波般轻柔漾开。 霎时间,一幕幕他曾亲历或见证过的强者身影与战斗场景,开始在虚实之间凝聚显现。 这其中,有巴蛇幻境中巫族战士开山裂石、撼天动地的磅礴力量展现;有大秦世界兵家锐士结阵冲杀、一往无前的凛冽战意勃发;有书院符师勾连天地气机、布设精密阵法的玄妙演绎;亦有如道家高人乌羽子那般御剑凌空、逍遥来去的灵动剑影…… 出乎陈临渊意料的是,出身厨道、力量本源更偏向于滋养与生发的伊言,对那些至刚至猛、霸烈无俦的战技,或是极其繁复精密、需大量计算的阵法之道,并未表现出太多兴趣。他的目光,反而常常被道家乌羽子那手飘逸灵动、意在剑先、以神御剑的玄妙手段所深深吸引。 乌羽子的剑,追求的并非极致的杀伤与破坏,而是一种对“器”与“力”近乎艺术般的精微掌控,剑光流转之间,带着一种暗合天道运行的自然韵律,充满了一种独特的美感。 “或许,正是因为厨道本身,便是对工具和材料进行极致掌控的一门技艺。”伊言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刀在我手中,不止是用来切割,它更是我手臂与心意的延伸。御物之妙,其核心恐怕就在于‘一心’,这与我在灶台间掌控火候、调和五味时所需的那种专注、精微与心手合一,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他尝试着,并非去机械地模仿乌羽子的具体剑诀与招式,而是去用心感悟和捕捉那种“心神与器物相连,意动而力随”的玄妙境界。 他体内那股因“争”之意而新生的力量,并未直接化为外在的锋芒,而是成为一种沉静却无比坚定的内在驱动,催动着他那浩瀚而温润的“水谷精气”,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独具个人特色的方式流动、凝聚与运转。 经过数日的苦思冥想与不断尝试,在第三日的黄昏时分,伊言静立于院落之中,闭目凝神。他身旁一柄最为普通的长柄厨刀(并非他惯用的贴身刀具)竟自行悬浮而起,起初还微微颤动,显得有些生涩,但随后便渐渐趋于稳定。 刀身之上,并未迸发出凌厉逼人的剑气,而是笼罩上了一层极淡的、仿佛清澈水光流转般的晶莹光泽,温润而内敛。 他心念微微一动。 那柄厨刀立刻无声无息地平滑飞出,其轨迹并非刚直的线条,而是带着一种奇妙的、自然而然的圆弧,优雅地在空中掠过。没有刺耳的破空尖啸之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利刃正在轻柔切割空气的轻“嘶”声。 刀光过处,院角一块专门用来练习的坚硬青石表面,悄然无声地出现了一道平滑如镜的纤细切痕,深入石内寸许,切面异常光洁,竟无半分碎石崩溅的迹象。 这一击,若单论瞬间的破坏力与威势,或许尚不及他那夜情急之下本能爆发出的那一刀,但其中所蕴含的那种对力量的精妙“控制”与沉稳“心意”,却显得更为凝练、纯粹和从容。 这正是脱胎于乌羽子御剑术神髓之“意”,融入了伊言自身“水谷精气”独特之“质”,以及他厨道根基里那种对精微掌控追求之“技”的三者结合。 陈临渊看在眼中,不禁露出由衷的赞赏之色。他明白,伊言已经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这条道路并非追求极致的杀伐与破坏,而是将力量转化为一种“可精准掌控的守护之刃”。心意所至,刃随念转,可斩除危害,亦可止于分寸之间,不逾矩。 在此期间,淼淼和小虎也各有进益。淼淼将她天生的木属妖力与所学的符文知识更深结合,催生出的藤蔓变得更加灵动且坚韧异常,甚至能初步模拟出一些简单的阵势用以困敌扰敌;小虎则初步掌握了将自身土属妖力外放并凝形成功的技巧,能够形成小型的坚实护盾或用以增强自身拳脚攻击的威力与防护。 只是伊言在初步掌握此术后,面对陈临渊特意幻化出的、并不强大的妖兽虚影进行试手时,那柄被他御使的厨刀,却总是在最后一刻即将触及目标时巧妙地偏转开角度,或是悄然收回大部分力量,仅以刀背或溢出的微弱刀气轻轻触碰虚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神色坦然地向陈临渊解释道:“此术用于自保、阻敌、解除威胁已然足够。若要真正用以伤人……非我心中所愿,恐亦非此术应有之本意。”在他看来,手中所掌控之“器”,无论其形态如何、威力多大,其根本的用途,仍应是为了“处理”麻烦与“守护”所在乎之物,而非为了纯粹的“杀戮”与破坏。 陈临渊理解并尊重他的这份坚持,并不强求他改变。 有淼淼从旁进行有效的辅助与控制,加上小虎的日益成长与可靠的正面迎击能力,再配合伊言如今这手攻防一体、精妙控制的御物之法,寻常的危险与麻烦,他们这个小团体已然足以从容应对。 至于真正难以匹敌的强敌,本也不是单靠他们其中一人之力就能轻易解决的,更需要彼此的配合与集体的力量。 …… 几日之后,陈临渊告别了伊言等人,动身重返长安城内。 刚一踏入城门,他敏锐的感知便立刻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气氛。往昔的这个时辰,繁华的东西两市照例应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大酒楼茶肆无不宾客盈门、喧闹异常,各色胡商汉贾叫卖吆喝、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可是今日,目光所及之处,虽长街路面依旧整洁如昔,但往来行人却明显稀疏了不少,许多临街的店铺门庭冷落,掌柜与伙计们大多倚门而立,向外张望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茫然不解与隐隐的焦虑。 整座城市的上空,仿佛弥漫着一种难以具体言喻的沉寂与压抑,这座天下巨城往日那蓬勃奔涌的生机,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悄然抽走了一部分,只留下一个依旧宏大、却略显空洞的繁华外壳。 陈临渊心中的疑惑与警惕之意顿时更甚,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径直赶往城中的天工坊。 相比之下,天工坊内倒依旧是那般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工匠们穿梭往来不息,各类机关的运转之声不绝于耳。 喧嚣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再无法传入耳中。但陈临渊很快从留守的侍卫口中得知,墨一、墨离、流星等几位重要人物,早在黎明时分便被宫中特使紧急传召,至今未曾返回驻地。 联想到踏入长安城时感受到的那份异乎寻常的冷清,陈临渊心中骤然升起明悟——这绝非寻常,城中必然发生了某种关乎国运的大事。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取出那枚代表着特殊权限的身份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抵皇城禁苑,并通过一条极少人知的隐秘通道,迅速登上了那座可观测天象、窥探气运的摘星楼。 刚踏入楼阁之内,一股清新灵动的气息便如春风般扑面而来,仿佛有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将外界弥漫的那种令人滞涩、萎靡不振的压抑感彻底隔绝在外。 楼内景象与楼下截然不同,璀璨的星辉如同流水般在地面与穹顶间缓缓流淌,环境静谧而祥和,一切如常运转,与长安城内那透着诡异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顶层的密闭观星室内,司天监监正袁天罡正背对着入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悬浮于半空中的一方巨大玉质罗盘。 墨一、墨离、流星三人果然均在室内,每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凝重之色。 袁天罡并未回头,却似早已感知到来人,只是缓缓开口道:“你来得正好。且上前来,仔细看看这个。” 他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玉盘之中显现的景象随之流转变幻,最终聚焦于西市那座巍峨耸立的八角形巨楼。 在寻常百姓乃至一般修道者的眼中,此楼或许只是一座用以镇压异族气运的宏伟奇观。然而,在袁天罡以秘法显化的玄妙视野中,众人却清晰无比地看到,那些缠绕楼身、锁困着八条异族气运所化蛟龙的巨大符文锁链之上,原本属于大唐龙脉、闪耀着璀璨光芒的金色辉光,此刻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八条本该被压制得萎靡不堪的蛟龙虚影,此时虽仍被锁链紧紧束缚,其形体却反常地凝实了许多,周身甚至缭绕起缕缕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文华之气”——那正是源于诗文书画、礼乐技艺等人道文明精华的独特气息! 这些本该属于大唐的文明菁华,此刻竟与蛟龙本身携带的异族蛮荒气运诡异交织,使得这些蛟龙虚影鳞角渐显,峥嵘欲出,隐隐然竟有了几分蜕变为真龙的骇人征兆! “蛟龙窃取文运,妄图化形成真……”墨一目睹此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不精擅风水气运之术,但也瞬间明白了这景象背后意味着何等可怕的危机,“它们这是在窃取、吞噬我大唐的人道文明气运?” “远不止是吞噬,更是在污染、在转化。”袁天罡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西域诸国,本是蛮荒之地,何来深厚文明积淀?此番他们派遣使团前来,明为朝贡瞻仰天朝风华,暗地里行的却是盗窃之举。那支行动诡秘、踪迹难寻的小队,与早已潜伏多年的内应里应外合,将近百年来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手段流入西域、或是被秘密劫掠而去的大唐瑰宝——尤其是那些承载了特定领域巅峰文韵、蕴含浓郁文明力量的珍贵器物、孤本典籍、乃至独一无二的技艺结晶——集中起来,借此番使团作为掩护,已暗中运出了长安,送返西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指向玉盘中蛟龙身上那些不断升腾的“文华之气”,沉声道:“这些,便是那些被窃取的文明菁华,正通过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图腾祭祀之法,反向滋养、壮大这些异族气运蛟龙,并试图以其异质本源,污染我大唐龙脉的纯粹性。若让其阴谋得逞,后果不堪设想:轻则龙脉受损,国运衰减,民生凋敝;重则文明偏移,根基动摇,祸乱丛生,国将不国。这几日城中百业稍显冷清,艺道之人普遍偶感灵思滞涩、技艺难展,便是此祸的微兆初现。” 陈临渊闻言,立刻想起前几日零星听闻的那些乐师琴弦无故崩断、画师笔意莫名阻塞的怪异事件,原来根源竟在于此! 这绝非简单的破坏与盗窃,而是针对一国文明根基进行的釜底抽薪、偷梁换柱之毒计! “如今天地异变频生,本源之力相互交融激荡,看来这些边陲异族,也不甘寂寞,妄想趁此天地重塑之机,分一杯羹,甚至……妄图反客为主,颠倒乾坤。”袁天罡目光深邃如星海,仿佛要看穿一切迷雾,“他们背后,若没有极高明的人物在指点谋划,绝无可能施行出如此精妙而恶毒的窃国之计。”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墨离和流星,忽然同时身体微微一震! 尤其是流星,他体内因修炼【千机百炼】前两阶而融入、已被净化隐患的幽蓝灵火,此刻竟毫无征兆地自行发热,一道极其淡薄、几乎微不可察、由灵火构成的虚影,自他眉心处悄然逸出,并在空中迅速勾勒成形。 那浮现出的面容,竟与站在一旁的墨一如出一辙,但其上笼罩的却是万年玄冰般的极致冰冷与淡漠——正是那位神秘的机关族首领,墨零! 这道灵火虚影淡薄至极,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消散,却清晰地传递出一道强烈的意念波动,直接响彻在密室中每个人的心神深处: “西行三千里,流沙之畔,有尔等所急切追寻之物存在……若不想此方天地本源被彻底污浊侵蚀,万年文明沦丧异化,尔等……自行决断。” 意念传递完毕,墨零的虚影便如轻烟般骤然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之中,陷入一片死寂。墨零此举,用意难测。是隐晦的示好?是驱虎吞狼的利用?还是其庞大谋划中的一环?但无论如何,他给出的信息,无疑精准地指向了解决当前危局的关键所在——那些被窃走的大唐瑰宝,正在西域且末城汇集,而那里,似乎还潜伏着比气运盗窃更为危险的未知存在。 袁天罡眼中骤然闪过锐利如星芒的光亮,他倏然转身,目光扫过陈临渊、墨一等人,声音沉凝如山:“墨零虽非我族类,立场暧昧难明,但此次所传递的情报却应当属实。”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沉地投向陈临渊,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此次西域之行,绝非寻常,凶险异常、杀机四伏。对方既然有能力布下如此窃国大计,背后必然有超越凡俗认知的力量在暗中支撑。老夫怀疑,这或许与‘空明汇’一直以来追寻的‘妖后’遗力有关,甚至可能牵涉到更为古老、更为隐秘的‘妖’之遗存。你身负【阅万道】之能,洞察天地机理,又曾亲身历经巴蛇幻境,对‘妖’之本源有着常人难及的认知。此番西行,或许正需借你这份能力,窥破迷雾、洞察关窍。” 从先前千机城中的遭遇不难看出,那墨零心中定然是存在着他自己的谋划,可是短期内对方应当是不准备与大唐交恶。 更重要的是,对方不惜暴露这利用异变本源诞生的本源灵火现身于此的手段,也要亲自告知此等隐秘想来其中定然存在着与机关族之后谋划密切关联之事。 反观监正袁天罡,对于方才墨零虚影显现的那一幕似乎并未表露出太过惊诧的神色,分明是早已知晓了对方拥有的手段,略微思索陈临渊心中顿时了然,袁天罡不仅希望他参与西行以化解大唐眼前危机,更想借他之手,深入探查可能潜藏于西域的“妖”之踪迹。 而他自己,也想起了伊言曾经的嘱托,那冰棺中若有似无、却可能与柳姨息息相关的寒气……西域,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所在。 “我明白了。”陈临渊郑重拱手神色凛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便动身走上一遭罢。” 墨一闻言立即出声:“天工坊必将全力支持,新型机关器械与各类探查法器可随时调配随行。”一旁的墨离与流星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和,他们早已与陈临渊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事不宜迟,尽快整备,秘密出发。”袁天罡肃然下令,“朝廷那方面,老夫会另行安排可靠人手暗中策应,并设法稳定长安文运气脉,尽量延缓污染蔓延。记住,尔等的首要之务,是中断仪式、夺回瑰宝。若当真遭遇不可抗之力……务必以保全自身、传递情报为重。” 商议既定,陈临渊快步离开摘星楼,径直返回金光门外的酒楼。他须将西行计划告知伊言,也想知道伊言是否愿意同行——毕竟西域之行,或许真有他苦苦追寻的、关于柳姨下落的线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踏入酒楼后院,伊言正静静擦拭那柄随他多年的厨刀,动作轻柔而专注。听陈临渊叙述完毕,他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沉默良久。 “西域......”伊言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仿佛它们承载了千钧之重。他的眼眸深处,各种情感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对柳姨深深的挂念,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他的心;对于即将面临的未知风险,又有着高度的警觉和戒备,但同时还有一股坚定不移的信念在支撑着他——无论如何都要去探寻真相! “我一定要去一趟西域。”伊言紧紧握住手中的厨刀,刀刃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倒映出他那澄澈而坚定的目光。似乎在向世人宣告自己内心的决然。他暗自思忖道,如果柳姨所遭遇的事情真的跟西域以及那些神秘莫测的“妖”之力存在某种关联,那么他绝对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和成长,说不定能够发挥一些作用呢?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也好过成为别人的累赘啊! 一旁的淼淼和小虎看到伊言如此决绝的态度,心中焦急万分,纷纷表示愿意一同前往西域。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一向温柔和善的伊言这次竟然一反常态,用异常严厉的口吻呵斥住了他们。 “此次西行必定危机四伏,其艰险程度绝非你们所能想象。所以你们乖乖待在酒楼里,守护好这个地方,并做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一旦发生什么不测,这里便是我们在长安最后的避风港。”伊言说这番话时神情严肃且果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尽管淼淼和小虎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他们知道伊言所言不无道理,最终只能噙满泪水默默地点头答应下来。 陈临渊静静注视着伊言,深知这位挚友已悄然蜕变。厨心依旧温润,但内里却铸就了为守护而“争”的凛然风骨。 西行之路,即将启程。目标是黄沙深处的未知之地——一场关乎文明存续、交织着窃国阴谋与古老“妖”影的凶险博弈,正静静等候他们的到来。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章 沙泉夜袭 丝绸之路,这条贯穿东西方的古老商道,其历史渊源最早可追溯至西汉时期。彼时,汉武帝派遣张骞两次出使西域诸国,开辟了这条连接中原与远西的交通要道。 张骞的壮举不仅带去了中原的丝绸、漆器等珍贵商品,以及铸铁、凿井等先进技术,使之源源不断向西方传播;同时也引进了西域的优良马种、葡萄、苜蓿等物产,极大丰富了中原的物资种类,促进了农业与经济的发展。 这条连接东西的重要纽带,历经朝代更迭却始终未曾断绝,一直沿用至今。至大唐太宗时期,随着朝廷击败东突厥与吐谷浑,平定漠南漠北,丝绸之路得到了进一步拓展与巩固。朝廷增设多条支线,使其网络更加稠密,甚至有些西域邦国至今仍称其为“参天可汗道”,足见大唐在天山南北的深远影响。 可以确切地说,如今大唐的国力强盛、经济繁荣、文化交融,与这条丝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谁也未曾料到,这条为李唐王朝输送了无数财富与生机的大动脉,如今却隐伏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为尽可能隐匿行踪,避免过早惊动潜在之敌,陈临渊与伊言协同数名由墨一精心选派的天工坊官员,共同伪装成一支西行商队。他们刻意保持低调,却在无数窥视的目光中悄然启程。 墨一所安排的伪装身份可谓天衣无缝——他们是长安城中有名的“万通号”,一家长期为天工坊采购稀有金属、特殊木材、玉料宝石的老字号商行。掌柜姓吴,面相憨厚却眼藏机锋,手下几名伙计也都看似寻常,实则个个身手敏捷、机警过人。 陈临渊扮作随队账房,伊言则伪装成厨子,天工坊中更多好手则暗中随行护卫。几辆载货的马车外表普通,内里却经机关改制,藏有必需物资、机关兵器与部分作为幌子的普通商品。 驼铃回荡,黄沙卷天,一行人沿丝绸之路向西行进。沿途驿馆与绿洲城镇依旧人声鼎沸,胡商、僧侣、使节、冒险者络绎于途。但“万通号”所经之处,总伴随着更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与低语。 “看,那就是替天工坊办货的‘万通号’……” “听说他们车中所载,哪怕只一件,都抵得上我们跑好几趟的利……” “啧啧,真是移动的金山银山……” “噤声!还在大唐疆域,驿兵可不是摆设……” 这些窃窃私语如影随形,目光中交织着贪婪、羡慕、忌惮与算计。谁都知道,能与天工坊搭上线的商队,意味着惊人的财富与特殊的门路。而如今这支队伍轻装疾行、马不停蹄向西而去,更令某些心怀不轨者觉察到“匆忙”与“可乘之机”。 陈临渊与伊言骑马行于队中,将一切尽收眼底。伊言低声说道:“吴掌柜他们应对得当,目前尚无大碍。只是再往西行,朝廷威慑渐弱,只怕……”陈临渊目光沉静,回应道:“兵来将挡。我们本就既要引人注目,又要藏实于虚。若真有人自投罗网,反倒省了我们试探的工夫。”他意在借机观察西域一带的暗流与布置。 日渐西沉,商队抵达今夜宿营之地——“沙泉驿”。这是一处官设驿站,四围土墙,内有水泉、马厩及供商旅租用的营地。缴足银钱、验过文牒后,他们被分到一片靠角的营地。 吴掌柜指挥伙计卸货喂马、扎设帐篷,几人看似随意巡弋,实则袖中暗藏机关,将简易警戒阵盘埋入沙土、固定在帐架之中。陈临渊认出那是天工坊所制的灵光障器,虽为简版,仍可在必要时形成护域。 为维持商队身份,他们未选择星夜离驿。真正的“万通号”不会行为异常,引人怀疑。 伊言则在临时灶台边忙活起来。虽食材多是干粮肉脯菜干,却经他巧手烹制,香气四溢:一锅加了香蕈与香料的肉粥正咕嘟冒泡,几张胡饼烤得焦黄酥香,特制咸菜爽口生津。 饭香随风飘散,立刻引来营地中其他行商的张望。本就对这支“肥羊”队伍格外留意的人们纷纷侧目,更有几个看似豪爽的胡商拎着皮酒囊,笑呵呵走近前来。 “真香!真是好手艺!”一位满脸络腮胡、头戴貂皮帽的粟特商人举起大拇指,用生硬的官话搭讪,“这位兄弟,莫非是长安城里来的高手?” “名厨?这味道,简直是绝了!”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带着西域口音的胡商们纷纷竖起拇指,眼中闪烁着惊奇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伊言闻言,只是微微侧首,温和地笑了笑,手中翻炒的动作却未曾停顿。铁锅在他掌中轻旋,食材与热油碰撞出滋滋声响,香气如无形之手撩拨着每个人的嗅觉。他始终沉默,仿佛所有的专注都已倾注于眼前这一方灶台。 吴掌柜适时迎上,拱手与围拢过来的商旅寒暄。他言辞圆融,笑意恰到好处,既不透露车队虚实,亦不怠慢任何打探。话题巧妙地游走在丝路见闻、货品行情与沙海险途之间,如溪流绕石,不着痕迹地将敏感问题一一带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几名伙计身形微动,似无意实有意地调整着站位,悄然将伊言所在的灶台与那几辆装载紧要物资的马车护在核心,更谨慎地避开了预先埋设于沙地之下的机关阵盘节点,确保其隐秘与完好。 一旁,陈临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漫溢开来,严密覆盖着己方营地及周遭数十丈的每一寸沙地、每一顶帐篷、每一道身影。他“看”得清晰——就在吴掌柜与那几位胡商言笑晏晏之际,外围人群里,至少四五道黑影借着夜色熙攘的掩护,如鬼魅般悄然后撤,迅速没入驿站外连绵起伏的黑暗沙丘,踪迹顿失。 “小心,今夜恐难太平。”陈临渊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凝音成线,精准传入伊言、吴掌柜及隐匿于暗处的护卫耳中。 几人心中俱是一凛,但面上神色未改,伊言依旧翻炒,吴掌柜照常谈笑,护卫们的呼吸都未曾乱上一分。 夜色愈深,沙泉驿渐归沉寂。大多数帐篷熄了灯火,唯有零星几处尚有低语窸窣,或是巡夜驿卒规律的脚步声与甲片轻撞声在清冷空气中回荡。整个驿站陷入一种紧绷而虚假的宁静。 突然—— “咻——!” 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撕裂声划破夜空!一支尾羽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箭矢,宛若赤红色的狰狞流星,拖着耀眼的尾焰,以刁钻狠戾的弧线,直射向营地中央那顶最为宽敞、属于“万通号”掌柜的华丽帐篷! “敌袭!”负责守夜的天工坊好手鲁工厉声暴喝,早已蓄势待发的手臂猛地扬起,掌心机括弹出一面泛着金属冷光的巴掌大圆盾,身形如鹞鹰般疾跃而起,精准无比地凌空拍击在那支夺命火箭之上! “砰!”一声闷响,火箭被巨力挡偏,斜斜扎入旁侧沙地,箭簇上的火焰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沙棘草丛,噼啪作响。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下一瞬,驿站夜空被彻底映红!密密麻麻的燃烧箭矢,如同狂暴的烈火蝗群,自驿站外围那无尽黑暗的沙丘后方腾空而起,铺天盖地,覆盖了整个营地上空!炽热的箭雨倾盆而下,熊熊火光照亮了下方无数张瞬间写满惊愕、茫然与恐惧的脸庞。 陈临渊眼神骤然锐利,体内文心光华流转,磅礴之力涌动,“史脉溯影”即将展开,护持己方区域。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以驿站中央那栋坚固石砌驿楼为中心,一层淡金色、半透明的光膜毫无征兆地骤然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琉璃碗倒扣而下,瞬息之间便将大半个营地区域笼罩其内! “噗噗噗噗……”密集如雨点般的箭矢接连撞击在光膜之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绝大多数箭矢都被那柔韧而坚固的光膜阻挡、弹开,无力坠落。仅有寥寥数支角度极为刁钻或蕴含巨力的箭矢,侥幸穿透了光膜某些流转稍显薄弱的区域,落入营地,引发了小范围的惊呼与骚乱。 “是驿站的‘护驿灵光’!”吴掌柜见状低呼,紧绷的心弦稍松,“只要持有官府文牒、按例缴纳费用入驻,驿站便有责任激发此阵护佑安全。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反应竟如此之快,而且这灵光的强度……”远超寻常驿站水准。 伊言亦低声应和,目光扫过光膜外仍在持续不断、仿佛无穷无尽抛射而来的火箭洪流,以及营地中那几处被漏网之箭点燃正腾起火焰的帐篷,眉头紧锁:“看来朝廷对这条商路的掌控,比外界所知要严密得多。只是……”他语气沉凝,“对方既然敢选在此地动手,恐怕所图非小,后续手段绝不会仅止于箭雨。”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吴掌柜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营地中那几处被火箭点燃的帐篷,火势毫无征兆地骤然疯狂暴涨! 火焰颜色顷刻蜕变,不再是正常的橘红,而是泛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异幽绿色,火舌扭曲窜高,形态诡谲,宛如拥有了生命的活物,张牙舞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幽绿火焰深处,猛地传出一阵阵非人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疯狂暴虐的嘶吼! “吼——!”“嗷——!” 在无数道惊恐骇然的目光注视下,一道道扭曲的黑影猛地自幽绿火焰中暴冲而出!它们大致保持着人形轮廓,但体表覆盖着厚薄不一的漆黑鳞甲、狰狞角质或是浓密粗硬的兽毛,四肢扭曲变形为寒光闪闪的利爪,头颅异化,獠牙外凸,一双双瞳孔要么缩成冰冷的野兽竖瞳,要么就直接燃烧着与身周火焰同源的幽绿邪光!它们周身缠绕着未熄的诡异绿火,非但毫发无伤,那火焰反而像是赋予了它们更强的力量与凶性。 “是妖物!火焰里藏了妖物!”有人崩溃地尖声大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这些半人半兽的恐怖黑影刚一现世,便展现出骇人的杀伤力。它们力量奇大,速度迅如鬼魅,普通商队护卫的刀剑砍劈在那些鳞甲角质之上,只能迸溅出一溜火星,留下浅淡的白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们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破坏与吞噬欲望,直接扑入最近的人群之中,利爪疯狂挥舞,顷刻间便带起一片腥风血雨,残肢断臂横飞!更有几个体型格外壮硕魁梧的黑影,竟直接抓起被撕扯下的残肢或是尚在惨嚎挣扎的活人,塞入布满獠牙的巨口之中大肆咀嚼,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淌,场景血腥残暴得令人窒息! 整个沙泉驿营地,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偌大的沙泉驿营地,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从一处宁静祥和的休憩驿站,彻底沦为了令人胆寒的血腥屠宰场!刺耳的惊叫声、凄厉的惨嚎声、兵器激烈碰撞的锐响、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以及如同来自深渊的野兽般咆哮……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伴随着幽绿色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作响,仿佛奏响了一曲来自地狱深渊的恐怖交响乐章。 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血腥气味冲天而起,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其间还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与一种难以名状、令人喉头泛甜的腥甜气息,混合成的气味令人几欲窒息作呕。 “这些东西……与前日在酒楼中突袭的那名西域武者颇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伊言脸色微微发白,右手已紧紧握住了随身携带的那柄厨刀之柄。 先前袭击他的那名西域壮汉虽能妖化,却仍保留着相当程度的人形与理智,力量运转也更为凝练集中。而眼前这些隐于幽火中的黑影,却仿佛彻底被原始的兽性与某种阴邪的外力所操控,化作了只知杀戮的傀儡,它们的气息更加混乱、暴戾,充满了不可控的毁灭欲。 吴掌柜与身旁几名天工坊的伙计神情凝重至极,如临大敌。“准备启动‘千机阵’!”吴掌柜低声喝道,声音虽压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伙计们闻声立即探手入怀或袖中,握紧了控制阵势的符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起!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3章 风波暂息 先前那几个曾前来攀谈、后来慌乱逃向“万通号”营地方向的胡商,此刻正被两三道疾掠的黑影疯狂追赶,他们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直冲向吴掌柜等人所在的方位,脸上写满了绝望与哀恳,嘶声呼救:“救命!好汉救命啊!” 他们与天工坊众人匆忙结成的防御阵型相距不过数丈之遥,眼看就要一头撞入阵中。一名叫做墨辛的天工坊年轻伙计见状,下意识便欲激发手中阵盘,意欲将这几名逃难者连同其后追击的黑影一并纳入防御范围,并发动攻势。 “且慢!”吴掌柜经验老道,目光如炬,霎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那几人逃窜时的姿态看似惊慌失措,但细观其步伐间距、手臂摆幅,却隐隐透出一股不自然的“稳定”与协调。 就在墨辛闻声微一迟疑的刹那间,惊变骤生!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络腮胡须的粟特商人,脸上那夸张的惊恐表情猛然僵住,随即扭曲成一种极致的狰狞!只听“嗤啦”一声裂响,他胸前的衣袍蓦地炸开,一团更为浓郁、幽暗得近乎化为实质的黑影,竟自其胸腔内部猛烈的破体而出! 这诡异黑影速度快得骇人,形态模糊,似狼似豹,一双利爪犹如淬毒的弯钩,裹挟着扑鼻腥风,直取距离最近、正手持阵盘符牌、心神稍分的墨辛面门! 这一扑,角度刁钻,力道狠辣,时机更是拿捏得妙到毫巅,恰恰是墨辛心神被求救者牵动、阵盘将启未启、防御最为薄弱的瞬间! 墨辛瞳孔急剧收缩,只觉一股冰冷的死亡阴影当头罩下,再想全力激发阵盘已根本来不及,只能凭着本能闭目待死,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绝望。 “叮——!” 然而,一声清脆却异常坚实、迥异于场中嘈杂的金铁交鸣之音,在他耳畔猛然炸响! 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墨辛惊愕地睁开双眼,只见一柄样式普通、但通体却流转着清澈晶莹恍若水波光华的精钢厨刀,稳稳地横亘在他的面前,那薄薄的刀身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幽暗兽爪! 刀刃与爪尖激烈碰撞之处,狂暴的劲气四溢,却都被刀身上那层柔和却坚韧的水色光晕悄然化去、引导偏转了大半。 持刀格挡者,正是伊言。他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了墨辛身前,面色沉静如水,眼神专注得如同在审视一件需要精心处理的特殊食材,握刀的手腕稳如磐石。 那平日蕴养于体内、看似温和的“水谷精气”,此刻高度凝聚于厨刀之上,竟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柔韧防御之能,将黑影那狂暴凶戾的一击之力层层消解、偏引。 几乎在同一时刻,吴掌柜的厉喝声震响:“启阵!” “嗡——!” 地面微微一震,以他们所在的营帐为中心,地面上无数道繁复玄奥的银色灵纹瞬间璀璨亮起,疾速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十余丈的精密光网!光网随即向上急速升腾,眨眼间构成一个凝实的半球形银色光罩,将“万通号”众人、那破胸而出的诡异黑影、以及后续冲杀进来的几头怪物,尽数笼罩于阵势之内! 千机阵成的瞬间,光罩内壁银芒大盛,数十上百道细如发丝却锋锐无匹的银色能量光丝激射而出,它们如同拥有灵智生命般,在空中划出玄妙轨迹,精准地缠绕、切割向阵内所有被标记的异常目标! “噗噗噗噗……”一连串轻微的撕裂声响过。 那破胸而出的黑影、随后冲入阵内的几头怪物,甚至连同那名“粟特商人”已然瘫软倒地的残破尸体,在这蕴含天工坊独门破邪之力与精密切割意志的银丝攒射之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瞬间洞穿、切裂、瓦解,最终化作缕缕腥臭的黑烟与细微的残渣,顷刻间便消散殆尽。 眼前的危机暂告解除。墨辛冷汗涔涔,后怕不已,急忙向身前的伊言抱拳,语带感激与敬服:“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伊言手腕轻转,收回了那柄厨刀,刀身上流转的晶莹水光随之悄然隐没。他微微摇了摇头,脸色依旧显得有些苍白,这并非力竭,实是首次主动以厨刀格挡如此凶戾诡异的攻击,心神所受冲击不小。“分内之事,不必客气。”他言语简短,目光却已越过暂时安全的屏障,充满忧虑地投向了千机阵光罩之外。 阵外,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类似方才那般的“破胸袭击”与自幽绿火焰中凝形冲出怪物的情况,正在营地各处接二连三地上演!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绝望的呼喊不绝于耳,跳跃的火光、飞溅的血光、幽诡的邪光交织成一幅骇人图景,到处是疯狂奔逃的人群、肆虐屠戮的可怖怪物,以及弥漫不散的死亡气息。 反抗的意志在绝境中燃烧。 驿站本身那为数不多的守卫以及少数几个实力较为雄厚的商队护卫们,正在拼死抵抗。刀光与兽爪交错,怒吼与怪啸混杂,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与勇气。 然而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它们从阴影里扑出、自地底钻探、甚至伴随着扭曲的火焰凭空凝形——出现方式诡异莫测,令人防不胜防。防线不断被撕开又勉力合拢,生与死只在一息之间,局势已是岌岌可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临渊立于阵中,身形凝定如岳,唯有双拳紧握,用力至指节根根发白。他体内那玄奥的“天地磨盘”正缓缓运转,【阅万道】所带来的超凡感知竭力向外延伸,如无形触须探入混乱的战局,试图解析出这些怪物力量背后的根源。 在他感知中,那是一种极其污秽、混乱扭曲的气息——仿佛将最原始的野蛮兽性、来自异族的图腾邪力,以及一丝微弱却的确存在的、近似于“妖”却更加堕落腐朽的意念,强行糅合在一起,或灌注进活人体内,或直接塑形成怪。它们没有完整的“道”,更像是被某种意志制造出来的、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工具。 他想出手。以他如今第四境的修为,若再配合“史脉溯影”之能与其他诸多手段,至少能清扫出一片安全区域,救下许多本不该命绝于此的人。但监正袁天罡沉肃的叮嘱仍在耳边回响:“……汝为奇兵,暗棋先动,则敌惊我策,恐乱大局。” 他是在更巨大的棋局中被布下的一着隐子,过早暴露,确实可能打草惊蛇,致使后续计划横生枝节。 于是他陷入艰难的犹豫。是遵从理性的筹谋继续隐藏自身,还是听从本心的呼唤出手救人? 就在这心念剧烈交战的时刻—— “咻——!”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箭矢都要璀璨、凝练的金色流光,骤然自驿站中央驿楼顶层的某处窗口电射而出!它如撕裂漆黑夜空的雷霆,直冲云霄,迅疾得几乎超越目力所及。直至离地近百丈的高处,那道流光轰然炸开,化作万千细碎而明亮的金色光点,纷纷扬扬洒落而下,瞬间交织成一道覆盖整个沙泉驿及其周边更广阔区域的淡金色天幕! 这层新生的金色天幕,与驿站之前激发的“护驿灵光”截然不同。它更加凝实、厚重,流转着威严恢弘的气息,散发出一种堂皇正大、统御八方的无上意志,隐隐间竟有龙吟之象回荡其间! “这是……【禁天令】的气息?!”见多识广的吴掌柜失声惊呼,脸上霎时涌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陈临渊和伊言也在瞬间辨认出来——这金色天幕所传出的波动韵律,与他们昔日在长安城中见过的、由朝廷配发给重要官员和关键节点的【禁天令】激发时的景象,一般无二!只是眼前这道,规模宏大了何止数倍,其中所蕴藏的威力,也显然远非寻常令牌可比! 下一瞬,天地仿佛为之微微一滞。 紧接着,无数道五彩斑斓、却纯粹由天地本源之力凝聚而成的净化光柱,如同接受了至高指令般,自金色天幕中骤然降下! 这些光柱虽细小如手指,却迅疾如电,更可怕的是,它们仿佛生有眼睛,精准无比地锁定着下方营地中每一个散发着异常污秽气息的目标——无论是正从熊熊火焰中嘶吼冲出的可怖怪物,还是那些自人体内“破胸”现形的诡谲黑影,甚至包括某些隐藏在慌乱人群深处、气息刚刚开始发生异变的“潜伏者”,无一遗漏。 “嗤嗤嗤嗤……!” 光柱落下,宛如热汤泼雪。那些先前凶悍无匹、寻常刀剑难伤的怪物,在被五彩光柱击中的瞬间,纷纷发出凄厉至极、不似人间的哀嚎,它们的身体如同被泼了强酸的蜡像般迅速消融、碳化,最终化作一缕缕扭曲蠕动的黑烟,被光柱中蕴含的无上净化之力彻底湮灭,归于虚无!血肉烧灼的焦臭气味瞬间压过了之前浓重的血腥,但这一次,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邪异腥甜味,终于开始消散。 【禁天令】的毁灭性打击持续了不到十息。 当金色天幕缓缓散去,五彩光柱不再落下时,沙泉驿营地中,已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头还能站立活动的怪物。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仍在燃烧的帐篷残骸、惊魂未定的人群,以及空气中混杂弥漫的焦臭与一丝淡淡却给人以希望的净化后的清新气息。 营地,暂时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驿站护卫和一些胆大的商队首领们,开始强忍悲痛与恐惧,组织人手扑灭余火、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哭嚎声、呻吟声、焦急的指挥声相互交织,一片混乱,但至少,那场令人绝望的、单方面的杀戮盛宴,终于被强行终止。 “万通号”众人撤去了保护车队的“千机阵”光罩,吴掌柜带着几名得力伙计上前与幸存的驿站官员交涉,出示身份文书,表明来历,并主动协助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陈临渊和伊言站在一片残破的营地中,望着四周凄惨景象,心情皆沉重如山。 “【禁天令】……看来朝廷在这条通往西域的重要商路节点上,果然暗中布置了强大的后手。”伊言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舒缓,却更多是凝重,“只是,这场袭击……实在太过蹊跷。那些怪物的来历和手段,似乎并非纯粹的西域异族所为。” 陈临渊缓缓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怪物残骸,变得愈发深邃:“嗯。它们的力量构成非常‘混杂’,极其‘污秽’。既有蛮荒的图腾邪力,也有狂暴的原始兽性,更掺杂着一种……让我灵觉极为不适的、类似‘妖’却更加扭曲阴暗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肃:“而且,袭击者显然对驿站的常规防御体系和可能存在的反击手段有所预判。他们先以火箭和低等怪物制造大规模混乱,消耗守卫力量,再利用隐藏的‘内应’发动致命突袭,直击要害……若非朝廷布下的【禁天令】被及时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视线越过残破的营栅,望向西方那沉沉迷蒙的夜幕,缓缓道:“这恐怕,不仅仅是一伙贪婪的马贼或沙盗所能策划的行动。我们此行,或许从一开始,就被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关注’着了。这沙泉驿的袭击,既是一场残酷的劫掠,更可能是一次……针对性的试探。” 那简短的话语既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又仿佛是一句带着分量的警告,在夜色中回荡,透着说不清的紧张与戒备。 伊言的手指无声地收紧,稳稳握住刀柄。他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低声自语,又像是对同伴宣誓:“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路,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迷雾重重,我都绝不会回头。”他稍作停顿,语气更加沉重,“不仅仅是为了夺回那件被盗的稀世瑰宝,更是为了……追寻那或许存在的蛛丝马迹。” 陈临渊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间带着信任与安抚。 “先别想太远,”他语气沉稳而实际,“当务之急,是去帮忙救治伤员。”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混乱之后的残局,轻声叹息,“经此一夜,‘万通号’商队恐怕再也藏不住了。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夜色渐逝,天边泛起朦胧的鱼肚白,黎明悄然而至。沙泉驿的喧嚣与厮杀逐渐平息,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是难以驱散的悲伤、深深的恐惧与悬而未决的疑惑。 而那条向西延伸的道路,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苍茫。更多的危险、更复杂的谜团,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善后 晨光熹微,渐渐驱散了沙泉驿上空弥漫的血色与焦烟,却始终无法驱散营地中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戚与压抑。 吴掌柜早已恢复了往日那副精明干练的商人模样,正与闻讯匆匆赶来的沙泉驿最高驻守官员——一位姓王的校尉,以及几位在往来商旅中颇具声望的大商队首领,聚集在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低声交涉。 他们的谈话内容涉及损失清点、责任厘清、驿规执行,甚至隐约牵扯到各方补偿与后续行程的保障,言辞间既有谨慎的试探,也有利益的权衡。 而陈临渊和伊言并未参与这些繁琐的善后与扯皮。他们只是静静站在稍远的一处沙丘旁,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营地。 阳光下的景象,竟比昨夜黑暗中的厮杀更让陈临渊感到一种无声而深切的震撼。 那时的袭击来得太快太诡异,火光冲天、怪物嘶吼、生死一瞬,人在其中更多依靠本能反应与搏杀的意志。直到此刻,在明澈的晨光下,残酷的结局才如此赤裸而平静地摊开在眼前。 许多帐篷已烧得只剩焦黑扭曲的骨架,余烬中偶尔露出半毁的货物。一些满载丝绸、茶叶和香料的货车被烧得面目全非——华美的丝绸化作焦黑飘絮,清香的茶叶混入沙土与凝固的血污,昂贵的香料则散发出与焦臭、血腥混合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怪异气味。 地面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沙土牢牢板结在一起,再难分开。营地的四处不时传来伤者压抑的呻吟,更夹杂着失去至亲或伙伴之人的低声啜泣,或者只是一种精疲力尽的、绝望的麻木。 然而,真正让陈临渊心头发沉的,是那些幸存下来的行商们的反应。 他们的脸上并非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全然被巨大悲痛淹没的崩溃,更多的,竟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一种被无数风沙灾难磨砺出的、深植于骨髓的坚韧。就仿佛昨夜那场惨烈到诡异的袭击,不过是漫长丝路上又一次必须咬牙熬过去的劫难。 他看到一位粟特人打扮的老商贾,正一言不发地清点着寥寥无几、部分已被烧焦的香料袋。他用那双布满褶皱、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将尚有价值的仔细分拣出来,重新包好。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个脸颊带着明显的擦伤,正合力试图扶正一辆轮子损坏的货车,埋头修理,动作不见慌乱,只有沉默的坚持。 不远处的另一角,几名汉人商贩围在一起低声商议。他们的一批精美瓷器已碎了大半,但领队那位精瘦汉子只是用力抹了把脸,吐掉口中的沙尘,便哑着嗓子开始指挥手下:将完好无损的瓷器重新捆扎加固,又把那些碎片中较大、釉色花纹尚且完整的逐一捡出,用软布细心包裹。 “就算碎了,也是从中原来的好东西,”他像是在说服同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带到西边,说不定还能当残器卖出价钱……再不济,磨成粉,掺进颜料里也行。”他眼中没有泪光,只有属于商人的、近乎本能的盘算与韧劲。 几乎看不到任何一支商队选择就此放弃折返。他们只是沉默地、迅速地处理着眼前的狼藉:尽力救治伤员,收敛尚有踪迹可寻的亡者,清点残存的货物与无法挽回的损失——然后,整合尚未散尽的队伍,准备继续前行。 沙泉驿的王校尉带着几名手持簿册的文书,开始逐一登记各支商队的损失。这原是大唐为保障丝路畅通而定下的规矩之一:凡在官方驿站登记入驻、并按规定缴纳停驻费用的商队,若遭遇匪患、天灾等意外而导致损失,可凭驿站出具的证明文书,在抵达下一个官方指定的市镇时,向当地市署申请一定额度的补偿,或优先购买官营的平价补给物资。这点补偿虽远不能弥补所有损失,却无疑是一线重要的保障与微弱的希望。 登记的过程有条不紊,却又透着一股程式化的疏离与冰冷。文书们语气平板地询问、记录着货物名称、数量与损毁程度,校尉接过纸张,盖上官印,一式两份。商贾们则小心翼翼收好那盖有红印的文书,像握住一缕微弱却实在的暖意。 然而,并非所有昨夜在此驻留的商队,都还有人能前来领取这份文书。 陈临渊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边缘几处彻底死寂的残骸。那里的帐篷已完全焚毁,车架倾覆断裂,货物散落一地,有些已被夜来的风沙浅浅掩埋。没有一丝人声,看不到一个活动的人影,只有几片焦黑的帐布碎片被风吹得轻轻抖动,空气中飘散着比别处更淡、却更加刺鼻的血腥气。 这些,是属于那些已被彻底抹去的小型商队的残迹。他们或许来自某个西域小国,或许只是几个凑钱冒险行商的合伙人。规模小,护卫力量薄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诡异袭击中,甚至未能撑到【禁天令】启动,便已全军覆没,无人幸存。 对于这些无主的残营,周围那些幸存的大商队首领们,在一种默契的短暂沉默之后,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和冷静进行“清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指派手下进入那些废墟,仔细地翻检。任何尚有价值、未被完全损毁的货物被逐一搬出,归类放置。然后,几位有实力的商队首领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片刻,便将这些“无主之物”依照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迅速瓜分。 整个过程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发生任何争执,仿佛这是漫长丝路上一条自古而来、不言自明的生存法则。这是丝绸之路上幸存者们所默认的一种特殊“权利”,也是对他们历经劫难后的一种无形“补偿”。 通过这种默契的分配,生还者能够获得一定程度的精神慰藉与物质回馈,从而继续在这条危机四伏的商道上前行。 陈临渊注意到,吴掌柜作为“万通号”的代表,也被郑重地邀请到了这场临时的分润现场。 昨夜,“万通号”不仅展现出惊人的防御力量——那些精妙的机关阵盘在混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更透露出与官方非同一般的关系网络——当【禁天令】启动后,驿卒对吴掌柜的态度明显带着几分恭敬与忌惮。 这一切,使得这位看似“外来”的大商队主事人,反而成为平衡各方利益、主持这场“战利品”分配的最合适人选。 吴掌柜脸上始终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略带圆滑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他安静地聆听着几位商队首领的陈述,偶尔微微点头,或低声回应几句。 他并没有主动提出任何要求,表现得极为克制。然而,当那几位首领将一部分精心挑选出的、相对完好的货物——包括几匹虽略有烧灼痕迹但质地仍属上乘的蜀锦、数袋品质优良的上等胡椒,以及一些镶嵌工艺尚存、形制尚可的银器——恭敬地呈到他面前时,他也只是象征性地略作推辞,便示意身后的伙计收下这些赠礼。 “掌柜的,这些东西……”一位名叫赵实的年轻伙计压低声音询问道,目光中带着迟疑。他望着那些被陆续搬上他们备用马车的货物,心中有些不安。毕竟他们此行肩负特殊使命,所携带的伪装货物本就不多,且价值昂贵,实在不需要这些看似零散的“外快”。 吴掌柜轻轻摆了摆手,低声解释道:“收下吧。我们并非贪图这点财物。昨夜我们展露了一些底牌,如果表现得太过‘干净’,反而会引起他人的猜忌。收下这些,是为了表明我们同样遵守这条道上的‘规矩’,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接下来的路途,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默默分配剩余物资的商队首领,继续道,“况且,我们拿了这一份,他们分剩下的也更心安理得,不至于觉得欠了我们什么。” 陈临渊远远听到这番低语,心中顿时明了。这并非出于贪婪或算计,而是丝绸之路上一种深层的生存智慧,它超越了简单的善恶评判,纯粹源于现实的需要。吴掌柜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使“万通号”更好地融入这条充满风险与利益的商道,减少因特立独行而可能引发的潜在敌意。 一番忙碌之后,日头已近中天。沙泉驿的善后工作基本告一段落,重伤者被安置在驿站内,由随队医师和驿卒共同照料;轻伤者则仍随商队行动;逝者已被就地简单掩埋。各商队重新整理行装,驼铃与马嘶声再度响起,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与肃杀。 “万通号”的马车也已修缮完毕,补充了充足的清水和草料。吴掌柜与王校尉等人进行了最后的道别,随后,队伍缓缓驶出沙泉驿那已显破损的大门。 临行前,陈临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然残留着烟火痕迹与隐约血色的营地。晨光之下,它像一块巨大的伤疤,深深烙在苍黄的戈壁滩上。而那些再度启程的商旅背影,在漫天的风沙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异常顽强的生命力。 “看到了吗?”伊言在他身旁,轻声说道,“这就是丝路。财富与死亡始终相伴,贪婪与坚韧彼此并存。昨夜那些怪物固然可怕,但这种……日复一日面对此种风险的‘平常心’,或许更让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陈临渊完全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比起那些诡异而突如其来的袭击,这种深入骨髓的、对危险的漠然与适应,更折射出这条联通东西方的古老道路上,平凡人所承受的巨大代价与所展现出的惊人韧性。 队伍沿着依稀可辨的古道向西行进。接下来的几日,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沙泉驿的袭击震慑了沿途的宵小之徒,或许是因为【禁天令】的展现使某些暗中窥伺的势力重新评估了这支“商队”的真正分量,又或许是吴掌柜事后所表现出的“融入”姿态起到了作用。 一路上,除了常见的风沙袭扰、寻找水源的困难,以及偶尔远远遇见的其他商队(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互不打扰),他们并未再遭遇任何有组织的袭击。 陈临渊和伊言也乐得清静,充分利用行路的时间,继续各自的修行与揣摩。伊言对御物之法的掌握越发纯熟,甚至尝试将“水谷精气”的滋养特性融入其中,使那柄受他心神控制的厨刀在飞旋切割时,能留下一丝极淡的、具有微弱安抚或驱邪效果的水汽痕迹。陈临渊则继续深化对【阅万道】与“史脉溯影”结合的探索,虽然依旧无法直接解析那晚怪物的核心“道”痕,但对其他寻常事物的本源感知,却变得更加细腻入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离和流星始终隐匿在暗处,流星凭借极盗之力的敏锐感知,不时反馈回一些关于沿途地脉、气息的细微异常,但规模都很小,未成气候。 脚下的景色逐渐发生变化。绿洲变得越来越稀疏,间隔也越来越远。丰茂的水草和零星的农田逐渐被一望无际的戈壁砾石取代,最终,视线所及,只剩下漫天漫地的黄沙。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在炽热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高悬于天际,无情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每一寸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蒸腾。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沙丘仿佛金色的海浪,在热浪中不住地晃动、变形,远处的景物被拉扯成诡异的幻影,天地间除却灼人的风、无休无止的流沙,便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荒芜与死寂。 “我们已真正踏入沙海腹地了。”吴掌柜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在驼背上展开一张边缘磨损、色泽深沉的牛皮地图。他用粗粝的手指指向一处几乎难以辨认的墨迹,沉声说:“按照墨零大人所指示的方位,那座传说中的‘且末古城’遗迹,应当就埋藏在这片沙海的最深处。依我估算,距我们目前的位置,至少还需跋涉两到三日。”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地卷起地图,目光扫过陈临渊与伊言,继续道:“但据古籍所载,且末早已被黄沙彻底吞噬,具体地点无人能确定。从现在起,我们脚下不再有商队的足迹,前方不再有驿站的烟火。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天上的星辰、手中的罗盘、多年的经验……和几分飘渺的运气。”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语气愈发严峻:“更要紧的是,这片沙海远不止有流沙与沙暴。神出鬼没的沙盗、嗜血凶悍的沙中异兽,甚至……那些古籍中都语焉不详的古老存在,都可能潜藏于沙丘之下。诸位,务必时刻警惕,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之界。” 陈临渊凝望着眼前浩瀚而沉默的沙海,骄阳刺目,黄沙耀眼。墨零所指向的那座神秘古城,就沉睡在这无边沙海的某处。那里不仅汇聚着被夺走的大唐国宝,进行着玷污龙脉的黑暗仪典,更可能埋藏着关于柳姨下落、关于“妖”之真相的重要线索。 安逸的旅途已经结束。而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是向未知危险的深入。 单调而苍凉的驼铃,一声接一声,在空旷无际的沙海中回荡,显得格外孤独。“万通号”的旗帜在炙热的风中有气无力地拂动。整个商队排成一道细长的剪影,如同匍匐在沙海中的渺小生灵,向着深处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命运之地,坚定不移地缓缓前行。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5章 客栈 且末古城,只存在于传说与泛黄古籍地图上的一点墨渍。当真正置身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浩瀚沙域时,所有人才切身体会到“渺小”二字的分量。 目之所及唯有黄沙。沙丘如巨兽脊背连绵起伏,炽烈的阳光仿佛要灼伤瞳孔,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风声是这里唯一恒久的声响,时而低吟如泣,时而尖啸似鬼,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刺眼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令人心慌。驼铃的叮当声被无垠寂静吞噬,显得格外孤独脆弱。 队伍在吴掌柜和几名老向导带领下,依靠星象、隐约的古道痕迹,以及沙地上偶尔出现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白骨或残破陶片,艰难辨认方向。饮用水被严格管控,嘴唇干裂起皮成了常态。夜间的寒冷与白天的酷热形成残酷对比——这是一片拒绝生命、抹杀痕迹的绝地。 就在人困驼乏、补给开始亮起红灯的第三天傍晚,地平线上突兀出现一片模糊阴影,颜色与周遭沙丘略异。 “是‘长泉栈’!”一名最年长的向导眯起昏花的眼睛,沙哑着嗓子喊道,干裂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所谓“长泉栈”,并非官方驿站,而是沙漠深处一处罕见的、拥有稳定地下水源的绿洲据点。不知起于何时、由何人经营,逐渐成了穿越沙海的行旅们心照不宣的中转站、情报交换点,也是三教九流汇聚的灰色地带。 随着距离拉近,阴影显出轮廓:几座粗犷的土坯房屋围着一汪不大却浑浊的水洼而建,屋外歪歪斜斜立着几根挂有褪色布幌的木杆,上面用汉文和胡文歪扭写着“酒”“宿”二字。几匹瘦骨嶙峋的骆驼拴在屋后,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烤肉焦香与劣质酒浆的气味。这便是沙海中的“龙门客栈”,生机与危机并存的一隅。 “万通号”队伍的到来,引来了栈内几道目光——它们从土屋窗后、半掩的门扉后投来,带着审视、估量与不易察觉的警惕。吴掌柜示意众人保持镇定,亲自上前与闻声而出的栈主交涉:那是位脸上带刀疤、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吐蕃裔老汉。 缴纳不菲的水钱、草料费与住宿费后,队伍获准在水洼旁的空地支起帐篷,核心几人则入住土屋内条件稍好的客房——实际上不过多了张土炕与破烂毡毯罢了。 陈临渊与伊言安置行李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栈内零星几伙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最大一间土屋的十来个人:体格精悍,皮肤晒成深褐色,眉眼轮廓确系西域胡人,身上衣物却并非寻常胡商的斑斓袍服,而是制式接近唐军士卒的窄袖劲装——虽陈旧破损,款式与细节仍依稀可辨。更古怪的是他们的语言,交谈时竟多夹杂着关中腔调的官话,虽不标准,却绝非短时间能模仿。 尤其令陈临渊瞳孔微缩的是,其中一名始终靠墙而坐、宽大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男子,斗篷下摆偶尔因动作掀起时,会露出一角闪烁金属冷光的复杂结构——那分明是齿轮与灵纹结合的精巧造物!其风格与能量波动,与天工坊最新研制、用以对抗异变本源、目前仅限内部测试与小范围配给的全新一代机关核心极为相似!这等尖端造物,竟出现在这伙看似沙盗的人手中? 陈临渊与伊言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看来墨零指引的方向没错,这沙海深处的水,比想象中更深。这伙“沙盗”背后,定然牵扯着能接触天工坊核心机密的大人物,甚至可能是朝廷内部某些势力伸向西域的黑手。 吴掌柜很快摸清了情况。他并未隐瞒“万通号”此行的表面目的——为长安某位贵人寿辰探寻且末古城遗宝、寻觅奇珍。这套说辞在沙漠旅人中并不鲜见,总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想来这片湮灭的古国废墟中淘金。长泉栈的栈主对此见怪不怪,收了额外好处后,也透露了些许消息:那伙形迹可疑的胡人,确实是活跃于这片沙海的一支沙盗,自称“沙狐”。但他们又与寻常沙盗不同,据说核心成员……这些“沙狐”成员多是当年且末国破后流亡的遗民,对这片沙漠与古城遗迹了如指掌。他们亦盗亦商,时而劫掠,时而受雇充当向导或保镖,全凭价钱与心情定夺。无论是西域诸国的商队,还是大唐的使团、商旅,只要权衡过代价与收益,他们都敢下手。栈主含糊暗示,他们能在这夹缝中生存至今,是因与某些“更大的影子”有所勾连。 回到客房,几人当即商议。吴掌柜捋着短须道:“这‘沙狐’是个变数,或许也是把钥匙。且末遗民的身份,让他们对古城有着天然优势。他们与西域使团未必一路——使团行事张扬、目标明确,怕是与这些地头蛇合不来。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接触,借他们的力量,找寻使团与失宝的踪迹。” 陈临渊沉吟道:“风险不小。这些人亦正亦邪,背景复杂,还与那天工坊的机关有牵扯。” 伊言却道:“正因复杂,才更值得一试。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遗民对故国之物,总该存着些念想吧。”他说着,想起了吴掌柜在沙泉驿“分润”时得到的那块质地上乘的且末羊脂玉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终几人决定,由吴掌柜出面,尝试与“沙狐”接触,投石问路。 当晚,在栈主的引荐下,吴掌柜带着扮作“账房心腹”的陈临渊,前往“沙狐”占据的大屋。刚走近门口,恰逢另一伙人从屋内走出。 这伙人约有五六个,皆是典型的西域胡商打扮,身着锦袍华服,却难掩风尘仆仆之态。为首者是个高鼻深目、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裸露的手腕与脖颈处,隐约可见靛青色、纹路奇诡的刺青。双方在狭窄的过道迎面相遇,俱是一愣。 陈临渊的心猛地一跳——那刺青的纹路风格,以及其中隐含的古老蛮荒气息,竟与他记忆中夜袭酒楼、最终被伊言斩杀的西域汉子身上激活的图腾纹路,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这伙人身上的刺青,似乎更隐晦、更“日常”些。 对方的目光在吴掌柜与陈临渊身上扫过,尤其在陈临渊脸上停留了一瞬,阴鸷中带着几分探究,却未发一言,侧身让过,带着手下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栈外夜色笼罩的沙丘中。 陈临渊压下心头惊疑,随吴掌柜步入屋内。 屋内烟气缭绕,混杂着汗味、皮革味与酒气。七八名“沙狐”成员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野性与审视。 正中的土炕上坐着三人。居中者是个满脸络腮胡、独眼、气势沉雄的彪形大汉,应是首领;左侧是个干瘦如猴、眼神滴溜溜乱转的汉子;而右侧…… 那是一名女子。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小麦色的皮肤紧绷而富有光泽,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一双眸子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惊人,宛如沙狐夜间狩猎时的眼睛。她穿着与男子无异的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编成数根粗辫,随意垂在肩后,腰间插着两把弧度奇特的弯刀,刀柄磨损得发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气息——并非中土常见的龙脉真气或炼气士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灼热,仿佛与脚下沙漠共鸣的力量,隐隐带着流沙般的涌动感。 吴掌柜依计划行事,并未直接提出要求,而是郑重地双手奉上锦盒,打开后,里面正是那块温润如脂、洁白无瑕的且末古玉。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久闻‘沙狐’各位英雄在沙海中行侠仗义,特备下这故土微物,聊表结交之诚。” 当玉石在油灯光下散发出柔和光泽时,陈临渊敏锐地捕捉到:右侧那女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扶在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强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悲怆、怀念与愤怒,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眼中剧烈荡漾了一瞬,又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狠狠压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去接锦盒,甚至没多看那玉一眼,反而将锐利如刀的目光从吴掌柜身上移开,牢牢锁定在陈临渊脸上。 “他才是话事人。”女子的声音不高,却清冷脆亮,带着沙砾摩擦般的质感,说的竟是相当流利的官话,只是略带口音,“你们汉人商贾,惯会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让你身后那位公子说——想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吴掌柜一时语塞,看向陈临渊。 陈临渊心中暗叹,这女子的直觉竟如此敏锐。他上前半步,迎向对方审视的目光。直觉告诉他,这女子身上没有“妖”的诡魅或堕落气息,反而透着一股被苦难磨砺出的、近乎执拗的“真”。 略一沉吟,陈临渊决定部分坦诚。他微微躬身,将墨一事先编排的背景缓缓道来,语气恳切,俨然是个为家族存亡忧心忡忡的年轻账房:“不敢欺瞒女英雄。在下家族在长安经营些微末产业,此次西行,实为追回失物。月前西域使团入京朝贡,期间不慎遗失了一件由我家主上代保管的宫中秘宝。此物关乎主上身家性命,若不能寻回,阖族恐遭灭顶之灾。听闻窃宝之人或潜入这片沙海,亦或与湮灭的且末古城有关。我等人生地疏,贸然搜寻如盲人瞎马,故冒昧前来,恳请‘沙狐’诸位英雄施以援手,帮忙探寻那伙贼人与失宝下落。酬劳方面,必不让各位失望。” 说话间,他悄然调动一丝文心之力——并非迷惑对方,而是让自己更沉浸于这个“角色”,使叙述显得真实而焦灼。这是小说家传承的另类应用:不是编造谎言,而是短暂地“成为”故事里的人。 女子,即沙狐的三当家,听得十分专注,目光始终锁定陈临渊的眼睛,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待他说完,她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意味。 “宫中秘宝?灭族之灾?”她摇了摇头,伸手取过锦盒“啪”地合上,随意放在手边,“故事编得还行,至少比刚才出去的那伙‘商人’实在些。” 她站起身走到陈临渊面前,身高竟与他不相上下,目光平视道:“沙漠有沙漠的规矩。我们‘沙狐’可接向导、保镖的活儿,也能帮你们找东西、找人。但价钱,不是金银能衡量的。而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锋一转,她语气骤然冷硬:“这片沙海吃人不吐骨头,即便我们也不敢保证护住一支完整商队。你们若真想往古城深处去,最多只能去三个人。多一个,既是累赘,也是找死。”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大哥明日才到。你们回去想清楚,是要命,还是要那劳什子‘秘宝’。若决定了,明日此时带足诚意来谈。看在……”她瞥了眼锦盒,“看在这块石头的份上,此次‘沙狐’不会动你们‘万通号’。另外……” 声音压低,她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门外:“小心刚才出去的那些人。他们身上的味儿,和最近沙海里一些不对劲的变化很像。” 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离开大屋时夜色已深,沙海的风更冷了。陈临渊回头望了眼那亮着灯火的窗户,心中思绪翻涌。三当家的话信息量极大:三人的限制意味着必须分兵;她认出了自己的主导地位,对所谓“故事”并未全信,却似愿交易;最耐人寻味的,是她对那伙神秘胡商的警告。 “吴掌柜,”陈临渊低声道,“回去商议吧。三个人……看来接下来的路得自己走了。” 吴掌柜点头,面色凝重:“此行凶险,公子务必小心。栈内眼杂,那位三当家最后所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快步返回住处。沙海孤栈的灯火在身后明灭,宛如巨兽沉睡时偶然睁开的眼睛。三方势力各怀鬼胎,在这与世隔绝的沙海中心,短暂的平静下暗流已然汹涌。明日沙狐大当家到来,真正的谈判与抉择才会开启。而这片吞噬无数生命的黄沙之下,且末古城的秘密、西域使团的真正目的,正等待敢于深入之人揭开。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6章 沙海月影 天地运行自有其恒常不变的规律,阴阳二气循环往复、流转不息。光明炽盛的白昼归属于阳,此刻万物生机蓬勃奋发;而幽暗沉寂的黑夜则归属于阴,此刻天地万物皆归于静藏。 若以这至为简明的天地大道来观照世间一切生灵,便可发现其中分野:人族多聚居城郭之内,开垦田亩而作,仰仗太阳精华与地脉灵气而生息,所修行的道法也多是煌煌正道,一身气机偏向于阳刚浩大、正气凛然;而那些出没于深山林莽、幽邃大泽之中,惯于对月长啸的妖灵精怪,其力量根源却往往与执掌太阴之力的星君有着千丝万缕、玄奥难言的隐秘联系。 月华清冷皎洁,其性属至阴至寒,既能滋养神魂精魄,亦可以助长一切阴属本源之力。陈临渊回溯自身所经历的诸多世界,不论是巴蛇幻境之中那些吞吐月华以修炼的古老妖兽,还是大秦世界内某些涉及太古祭祀的隐秘记载,那一轮悬于九天的皎洁明月,似乎总是与“妖”的意象紧密相伴,如影随形。 沙海的夜晚,却是另一重截然不同的炼狱景象。白昼里足以炙烤万物的酷热被急速抽离消散,刺骨的寒气自每一粒沙砾的深处渗透而出,凛冽如刀,轻易穿透旅人的衣袍防护,直刺入骨髓深处。 与这片天地间的酷寒相呼应的,是头顶那轮显得格外硕大、清辉冷冽到近乎妖异的圆满月轮。月光如水银泻地般洒落在无垠的沙海之上,泛起一片银白色的寒霜光泽,非但不能给人间带来丝毫暖意,反而令那原有的寒意更添几分透彻心扉、冻结神魂的清冷寂灭之感。 客栈四周的沙丘阴影深处,远远近近不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嘶吼、某种生物在沙面爬行摩擦的窸窣之声,以及夜风掠过沙脊时发出的呜咽呼啸,这些声响共同交织成了沙漠之夜独有的、充满野性暗示与未知威胁的黑暗交响。 对于长年累月奔波于此的行商旅客而言,这些夜间的声响或许早已如同催眠的絮语般熟悉。然而对于陈临渊与伊言这般初入沙海核心区域、又身负隐秘使命且始终心怀高度警惕之人来说,今夜的每一刻都注定辗转难眠。 更何况,白日里那位“沙狐”组织的三当家看似随意的一句提点,早已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在他们心中不断回荡扩散,难以平息。 事态的发展很快证明,他们的谨慎与戒备并非多余。 当伊言体内那独特的、融合了“食”之大道真意与百年温养之功、精纯而浑厚无比的“水谷精气”,随着他自身的存在而自然流转外显之时,对于某些具备特殊感知能力的存在而言,便如同无边暗夜中骤然亮起的灯塔般鲜明而醒目。 早在“万通号”商队刚刚抵达长泉栈之时,那伙身份诡秘、身上带有奇异古老刺青的胡商,便已凭借其超凡的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令他们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为之疯狂渴望的奇异气息。 对他们而言,伊言本身的存在,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越不久前刚从长安城中盗出的、那些承载了人道文运的特定瑰宝。 毕竟,那些瑰宝再珍贵也只是死物,是某种神秘仪式所需的“材料”罢了;而伊言体内那浩瀚精纯、且似乎蕴含着某种超脱寻常滋养之力的本源水谷精气,对于他们这些行走在非人道路上、力量来源复杂而危险的存在来说,或许是更为直接、更具诱惑的“大补之品”与突破关隘的“关键钥匙”。 遥想当年妖后武曌在位之时,曾广罗天下奇人异士,竭力搜罗各种玄奇力量以为己用。伊言身怀特殊水谷精气之秘,虽被朝廷严加掩盖,仍在极少数顶尖大妖和隐秘势力高层之中有所流传。 这也正是伊言不得不隐姓埋名、偏居长安郊外一间普通酒楼长达多年的重要缘由之一。当世知晓此秘者,除却那些败走岭南、转入地下活动的“空明汇”残党之外,便只剩下朝中少数几个手眼通天、地位超然的大人物。如今,这远在西域沙海深处的神秘异人竟也似乎知晓此事……长安城内那潭深水,只怕比他们原先预想的还要更加浑浊难测、暗流汹涌。 这些异人原本的打算,是待“大事”完成之后,再设法图谋伊言。谁曾想目标竟主动送上门来,深入这片便于他们施展手段的沙海绝地。能奉命驻守此等交通咽喉之地、执行窃国级别机密任务者,自然不会是愚钝之辈。 只需稍加推测,便知“万通号”这等规模的商队,不惜冒险深入死亡沙海,所图谋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然而,人性之中的贪婪终究还是压过了一切理性考量。 与当初那个独闯长安酒楼、企图擒拿伊言的西域武士一样,这些异人也难以克制地生出了先私吞“好处”的强烈念头——若能先行汲取伊言身上的水谷精气,不仅对自身力量有着难以估量的大补之益,或许还能在接下来执行的任务中占据更大的主动权与优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至深夜,万籁俱寂,正是动手的绝佳良机。 客栈之外,沙海深处各类妖兽的夜嚎此起彼伏,恰好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异样声响。几名异人早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内在的“形态转化”。他们的身形在浓重阴影中扭曲、膨胀,体表迅速浮现出与那些诡异刺青相呼应的漆黑鳞甲、坚硬角质或浓密兽毛,手脚异化为锋锐利爪,头颅变形凸显非人特征,周身气息变得混乱、暴戾,却又被一种精妙诡异的手段极力收敛、压制,使之不显于外,如同最耐心的捕猎者潜伏在沙层之下,等待致命一击。 他们如鬼魅般悄然贴近陈临渊与伊言所住的简陋土屋,利爪轻划便无声切断门闩,破门而入的动作迅捷无比且配合协调,显然经过严格训练且经验老到。与此同时,一层无形无质、却带着微弱空间波纹的隔绝结界悄然展开,彻底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这间屋子及其周边狭小的空间,早已被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所笼罩,这不仅是防止打斗声响外传的屏障,更是为了隔绝内部剧烈的能量波动,以免惊动客栈内外的其他势力。显然,袭击者早有预谋,意图速战速决,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一举掳走伊言。 然而,屋内的两人也并非毫无戒备。几乎就在房门被暴力破开的刹那,陈临渊与伊言才惊觉变故的发生——对方竟能完全避开客栈中各方势力的耳目,直接发动突袭,并且提前布下了这道隔绝内外的结界,这一切令他们心头不由一沉。 陈临渊瞬间做出判断:“对方有备而来,目标就是伊言。”他声音急促却异常冷静,“结界已成,不必留手,必须尽快解决战斗!” 他心念电转,文心之力澎湃涌动,“史脉溯影”秘法在瞬息之间沛然而发!但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大范围的覆盖或是复杂的历史虚影重现,而是将全部力量极致凝聚、精准操控! 那朦胧的光晕并未向四周扩散,反而如同拥有自主生命的触须,迅疾无比地缠绕、渗透向那几名扑入屋内的异人!强大的时空错位与凝滞之力骤然降临,精准作用在他们体内奔涌的妖异能量及运动轨迹之上。霎时间,这几名异人前冲的姿势猛地一僵,仿佛迎面撞入了一片无形却极为坚韧的琥珀之中! 他们狰狞的面容瞬间凝固,挥出的利爪悬停半空,体内原本狂暴流转的力量被强行迟滞、打断。陈临渊对“史脉溯影”的操控已臻入微之境,这份强大的禁锢之力精准施加于敌人身上,而对近在咫尺的伊言以及屋内的所有摆设毫无影响,甚至令伊言感觉周遭的空间变得更加“稳固”,仿佛无形中获得了某种地利的加持。 伊言的反应同样迅捷,厨刀已然在手,刀身流转着晶莹的水色光华。她迅速护在陈临渊的侧前方,目光锐利地紧盯那几名被暂时定住的敌人,冷静地寻找着一击制胜的时机。 一切似乎正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陈临渊正欲配合伊言,发动更为凌厉的攻势,企图一举击溃这群不速之客——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窗外,沙海之上,那轮原本清冷的圆月竟毫无征兆地蒙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色!并非如天狗食月般被阴影遮挡,而是整个月轮仿佛被浸入血池,散发出一种暗红、粘稠的光晕! 紧接着,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淡淡奇异幽香的血色月华,宛若拥有生命一般,穿透客栈简陋的窗棂,无视“史脉溯影”所造就的时空凝滞力场,精准而又轻柔地“拂”在了那层朦胧光晕之上! “嗡——!” 陈临渊脑中仿佛有洪钟大吕轰然炸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古老、冰冷、却又带着诡异吸引力的意志,顺着血色月华与“史脉溯影”之间的短暂接触逆流而上,狠狠撞入他的灵识深处! 刹那间,陈临渊眼前景象骤变。他不再置身于狭小的土屋,也不再面对狰狞的敌人。他的“视线”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拔高、拉远,仿佛神魂出窍,悬浮于无边的沙海与无尽的夜空之上。 下方,是死寂的、银白与暗黄交织的沙的海洋,广袤无垠,仿佛吞噬了一切生机。 上方,天幕幽蓝近黑,唯有一轮巨大的、幽蓝色的月亮静静悬挂。那并非寻常所见的明月,其光晕幽深如梦,月面之上,竟清晰地倒映着下方整片沙海的景象!更诡异的是,当陈临渊凝神“看”向那倒影中的沙海时,他骇然发现——倒影中的每一粒沙砾,其表面竟也再次反射着那轮幽蓝月亮的影像……如此景象,层层嵌套,无穷无尽,仿佛形成了一个将整片沙海与月亮本身都彻底包裹的、无限循环的镜中世界! 浩瀚、神秘、孤寂、且令人心神迷失。这便是传说中的“沙海月影”?是一种天地奇观?还是某种古老存在力量显化的意象? 陈临渊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这宏大而诡异的景象吸引,深深沉浸其中,试图理解其中所蕴含的无穷奥秘,几乎完全忘却了现实中的生死险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现实中的危机,却因他灵识受创、秘法动摇而骤然加剧! “史脉溯影”所造就的凝滞之力,因施术者心神失守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与松动。 “吼——!” 那几名被暂时禁锢的异人,体内被压制的暴戾力量猛然反冲,竟借着这一丝松动,强行挣脱了大部分束缚!他们猩红的眼中凶光大盛,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伊言,而是不约而同地将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此刻眼神略显空洞、身体微颤的陈临渊身上! 显然,他们也准确察觉到了——陈临渊才是施展那诡异禁锢之术的关键,更是此刻最脆弱的一环! 下一刻,利爪破空,带着腥风与冰冷的杀意,直取陈临渊的头颅、心口等要害!速度之疾、角度之刁,伊言虽惊觉异动,却已难以完全拦截!挥刀疾斩,陈临渊勉力挡开两道袭来的凌厉攻势,却终究难以招架所有攻击。数道诡异爪击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接触声。 “噗嗤……”然而预料中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并未传来,亦无鲜血飞溅。那些异人漆黑如墨的爪尖在触及陈临渊身体的瞬间,竟迸溅出粘稠如液、仿佛具有生命的黑暗能量!这股能量犹如活物般扭曲蠕动,迅速沿着接触点蔓延扩散,宛若跗骨之蛆般缠绕上他的肌肤与衣物。 更令人骇然的是,这些黑暗能量开始在他体表勾勒出复杂而扭曲的纹路,这些纹路与他先前在酒楼击杀的异人身上的图腾颇有相似,却显得更加深邃邪恶,散发着本源性的污染气息。纹路所过之处,皮肤传来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骨髓。 这绝非寻常攻击——而是某种针对修行者本源的阴毒手段!或许是古老诅咒,或许是某种专门侵蚀、转化修行者力量属性的邪术! 剧烈的痛苦将陈临渊从“沙海月影”的宏大意境中强行拉扯而出。他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力量正疯狂冲击他的经脉,试图侵蚀文心本源。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竟与他体内的“天地磨盘”道力产生激烈冲突,在体内引发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体表那些不断蔓延的黑色魔纹不仅带来肉体上的折磨,更试图向他的神魂深处烙印。自领悟【阅万道】、梳理自身道途以来,陈临渊虽历经恶战,却始终凭借精妙术法与深厚底蕴克敌制胜,何曾遭遇过如此诡异而直接的侵蚀?此刻他气息紊乱,面色苍白如纸,陷入了自下山以来最危险的境地。 “临渊!”伊言目睹此景目眦欲裂,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将“水谷精气”催发到极致。手中厨刀化作一片晶莹光幕,拼死护在陈临渊身前,同时试图以水谷精气特有的温养特性来驱散中和那些黑色魔纹,为挚友争取宝贵的时间。 然而那些异人得势不饶人,攻势愈发疯狂凌厉。屋外血色月光依旧惨淡,将这片被结界笼罩的战场映照得如同鬼域。沙洲月影之下,这场生死搏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陈临渊能否在内外交困中寻得一线生机,已成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关键。 咬紧牙关,陈临渊强忍灵识刺痛与体内外的双重侵蚀,全力运转“天地磨盘”道力,同时调动【阅万道】的解析之力,试图理解并对抗这突如其来的黑色魔纹与血色月华的双重影响。他知道,必须尽快摆脱困境,否则不仅自身危在旦夕,更会连累伊言与所有同伴。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7章 万道之基(上) 【阅万道】,乃是陈临渊在修行路上明悟本心、洞见真我之后所踏出的一条前所未有的独特道路,其立意之高远超乎寻常,直指天地间一切法则存在的根源与本质。 然而,高远的立意与真正践行“本我之道”之间,却绝非坦途,反而横亘着一道无形而巨大的门槛。此时此刻,这道门槛正以最为残酷、最为直接的方式,拦阻在陈临渊的眼前。 诚然,他凭借身为小说家一脉传承者所独有的对“记录”与“真意”的敏锐感知,再结合大秦符文体系对“结构”与“规律”的精妙解析,最终创出了名为“天地磨盘”的根本法门。 此法堪称修行界的一大奇思,能引动、分解并观摩世间诸多奇异之道,仿佛使人立于万花筒前,得以窥见其中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斑斓碎片。 然而,“窥见”与“消化”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差别。观摩万道,如同博览天下群书,可广见闻、开眼界;而欲将诸般真意融入己身,化为神魂与血肉的养分,则需更深层次的理解、交融,甚至必须打破、超越自身既有的认知框架与思维桎梏。 此刻侵入他体内的漆黑魔纹,其中所奔涌流淌的,正是一种与他过往所熟悉的人族修行体系截然不同的力量韵律——那是源自【妖】之范畴的诡谲道韵,既阴冷又暴戾,变幻莫测难以捉摸,却又隐藏着某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 对习惯了龙脉之煌煌、文心之清正、水谷之温润这类纯粹人族力量的陈临渊而言,这股异质道韵所带来的不仅是纯粹能量层面的侵蚀与冲撞,更是认知层面的剧烈冲突与沉重负担。他的肉身、他的本源、乃至他一路修持而来的“道心”,都在本能地排斥这种“非我族类”的力量。 但这,恰恰是【阅万道】这条道路所必须直面的根本考验。 倘若所谓“万道”仅仅局限于人族自身开创与衍化的诸般法门,那终究不过是在同一条文明根系上所绽放出的不同花朵,纵有千姿百态,其根基与本质仍无根本差异。 而真正的“万道”,理应包容这天地之间一切有情众生、无情万物所遵循与演绎的本源之理。无论是飞禽走兽之本能、草木精怪之灵性、异族传承之诡谲,乃至天地自然本身的运行轨迹与生灭规律……皆应是“道”的不同显化形式。 其实,早在师门旧址之时,陈临渊第一次对空明汇小队施展【阅万道】之际,所感受到的那种难以解析的滞涩与阻碍,便已是一种隐晦却真实的警示。问题并非出在【阅万道】本身无力解析那诞生于诡异机缘的“外道”,而是陈临渊潜意识中的“眼界”尚未真正打开——他对“道”的认知框架,仍在无形之中限制了他对框架之外存在的接纳与理解能力。 无论是空明汇那源于扭曲巧合的“外道”,还是眼前这些异人传承自妖兽、又经某种未知方式转化而成的“妖道”,皆属于人族主流修行体系之外的“他者之力”。 陈临渊若不能真正勘破“万道无界,存乎一心”的终极本质,仍固守人族本位的认知壁垒,那么强行观摩、引动这些异质力量的结果,便不再是滋养与提升,而是反噬、污染,乃至最终的本源崩坏。 当自身本源被持续侵入的异质道韵不断冲刷、消耗,而外界受血月异象影响,正常的天地灵气遭到排斥、难以汲取补充,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异力彻底同化,失去自我。 此刻的陈临渊,正无比清晰地体验着这种可怕的发展趋势。以往运转自如、能自主吞吐天地灵气的“天地磨盘”,在血色月华的笼罩与漆黑魔纹的侵蚀之下,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无形而坚韧的隔膜,运转愈发艰涩迟缓,与外界天地灵气的联系也变得微弱不堪。 体内的文心本源在双重压力之下飞速消耗,却难以得到有效补充。 体表,粘稠的血色月华如同拥有生命般聚拢蠕动,散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幽香与刺骨冰寒,将陈临渊层层包裹,形成一个诡异而不祥的茧。 吴掌柜等人见形势危急,试图催动随身携带的天工坊机关造物——数枚闪烁着破邪银光的“戮妖钉”应声激射而出,然而银光刚一触及那诡异血华,便如泥牛入海,瞬间黯淡并被吞没,无法撼动其分毫。这月华似乎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的空间隔绝之能与力量属性上的绝对压制。 唯一能对陈临渊的状况产生些许积极影响的,是伊言不顾一切、毫无保留所释放出的水谷精气。那温润、滋养、充满生机的柔和力量,如同涓涓暖流,微弱地中和着魔纹的阴冷,抚慰着被侵蚀的经脉,为几近干涸的本源带来一丝珍贵的滋润。 然而,水谷精气本身并非专擅攻伐或净化之力,面对这针对性极强、属性迥异的【妖】力侵蚀与血色月华的全面压制,其效果终究只是杯水车薪,仅能勉强延缓最坏情况的发生,却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危局。 陈临渊遭遇了自出山以来,最凶险、最接近道消身殒的一次重大危机。外力难援,结界封锁,这一次,能将他从这绝境泥潭中拉出的,唯有依靠他自身对“道”的彻底领悟与超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中缓慢推移。体表,黑色魔纹如活物般的藤蔓疯狂蔓延、不断加深……与那诡异而凄艳的血色月光相互交织缠绕,在昏暗的空气中勾勒出一幅邪异、扭曲且充满痛苦的图案,仿佛某种来自深渊的禁忌符文正在无声显化。 而在陈临渊的体内,那由“天罡镇灵”秘术所强行镇封的诸多关键窍穴,正因为本源性力量的枯竭而开始发生微不可察又危险至极的震颤——这无疑是封印逐渐松动、内部力量彻底失衡的凶险前兆。 原本就已濒临枯竭、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在外来异种能量的剧烈冲刷之下,变得更加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终于,伴随着一声唯有神魂才能感知的撕裂脆响,第一缕最为精纯、也最为阴毒狡诈的漆黑魔纹能量,悍然冲破了陈临渊本源之力最后那层薄弱如纸的防线!它如同终于决堤的灭世洪流,再不受任何约束,以最凶猛、最冷酷的姿态轰然注入他周身经脉的最深处! “轰——!” 那一瞬间,陈临渊只觉整个识海猛然一震,眼前彻底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所有知觉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抛入了无边无际、绝对冰冷的虚无空间。那源自【妖】的极致阴煞之气,与他残存的、属于人族修士的最后一点本源之力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正面碰撞! 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能量冲突,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生命形态、两种根本对立的天地道韵,在他身体最本源的层面所展开的一场激烈交锋与试探性的残酷融合! 丹田位置,那历经数次艰难蜕变、由文心大道演化而生、象征着“天地磨盘”无上根基的漩涡状核心结构,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内部冲击之下,先是猛地一滞,随即发出了阵阵不堪重负、仿佛随时要碎裂的哀鸣,最终在一阵剧烈的能量爆炸中轰然炸裂! 无数精纯的、深深烙印着陈临渊独有生命印记的本源光点,如同星辰陨落般四散纷飞,原本稳定玄奥的漩涡结构寸寸瓦解,最终竟回归到了最原始、最本真的存在形态——那是两枚古朴而神秘的字符虚影,在破碎不堪的丹田中央缓缓沉浮,依旧熠熠生辉。 一枚,是“灵”。它代表着陈临渊对天地万物之灵性、对内在精神的深刻感悟与沟通能力,是他作为小说家传承者与符文修行者的重要起点与根基之一。 另一枚,是“食”。其中深深蕴含着弱小的人族向苍茫天地索取养分、转化能量以存续并壮大的根本真意,更是他与伊言深厚羁绊的见证,是对文明生存基石的关键领悟。 “天地磨盘”之所以被他视为自身根本大法,正是因为它并非某种固定不变的神通术法,而是陈临渊自身对“大道”的认知与追求的集中体现,是他一切修行成果所依托的“根基”与熔炼万法的“洪炉”。 此刻,这至关重要的根基在外力压迫与内部冲突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解,表面看来,这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是大道之基的彻底溃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随之而来的彻底道基崩溃与意识湮灭并未发生。 恰恰相反,当那象征着修行根基的漩涡彻底炸裂、两枚本源古字彻底显化而出的那一刻,陈临渊那几乎被无尽痛苦与黑暗彻底淹没的意识最深处,竟陡然生出了一丝奇异无比的“轻松”之感与前所未有的“清醒”。 仿佛一直以来背负着的、无形却沉重无比的“框架”或“外壳”,随着那漩涡的崩解而一同碎裂、脱落了。 更令人惊异的是,当自身本源近乎彻底干涸、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因根基动摇而暂时“失灵”的那一瞬间,他的肉身对于外界疯狂涌入的两股强大异力——漆黑的妖力魔纹与温润的水谷精气——竟然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排斥反应,转而变得无比“饥渴”且“贪婪”! 他的身体开始本能地、几乎不分敌我地疯狂汲取这两股外来的、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那漆黑魔纹所带来的不再仅仅是单纯的侵蚀与剧痛,其中所蕴含的、属于【妖】的原始生命力与千变万化的特质,被那些饥渴到了极点的细胞与经脉强行剥离、吞噬、吸收。 与此同时,伊言不惜代价灌注而来的水谷精气,则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温柔却迅速地滋养着每一寸早已濒临枯竭坏死的血肉组织。 在外人眼中,此刻的陈临渊已然凄惨到了极点。周身肌肤因能量的剧烈冲突与疯狂汲取而寸寸龟裂,细密的血珠如同汗液般不断从裂缝中渗出,顷刻间便将他染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血人,周身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湮灭,身死道消。 来袭的异人强者见状,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只以为是目标已进入了被【妖】力彻底侵蚀、同化的最后阶段,更是毫不犹豫地全力催谷,将更多、更精纯的漆黑魔纹本源疯狂注入陈临渊体内,企图加速这一转化过程,并从中攫取更多“转化”后的精纯力量。 一旁的伊言却是肝胆俱裂,虽不完全明了体内发生的剧变,但眼见陈临渊状况急速恶化,只能咬紧牙关,不顾自身根基损耗可能带来的隐患,将水谷精气催发到自身所能承受的极致,形成一道愈发温润磅礴的生命光柱,持续不断地灌注进陈临渊心口要害,祈望能为他强行保留住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两股同样强大却性质迥异的外部能量,一者阴冷暴戾,一者温润滋养,此刻正以陈临渊破败不堪的身体为战场与熔炉,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对冲,同时又被他那变得异常“贪婪”的身体疯狂吸收、容纳。 就在这内外交困、意识濒临彻底涣散的绝望边缘,陈临渊那原本漆黑一片、死寂沉沉的意识空间最深处,竟陡然亮起了两点微弱却坚定无比的光芒! 那两点光芒迅速扩大、凝聚,最终化为两道顶天立地、散发着浩瀚道韵的宏伟身影! 其中一尊,是肌肉虬结、充满着原始野性力量、仿佛能以一己之力肩扛苍穹、脚镇大地的无上巨人。 他仅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无边无际的“力”与“理”便自然弥漫开来,散发出宛如整个莽荒天地齐聚于一身的浩瀚威压,那是源自生命最本原的、与天地抗争、与万物共存的“力量”与“存在”的至高具现。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8章 万道之基(下) 陈临渊心头剧震,这身影正是在那长达百年的幻梦长卷之中,那位曾引领着人族在苍茫蛮荒中艰难求生、最终与他结下亦师亦友深厚情谊的部落伟大领袖——名为“巴”的存在! 而另一尊身影,则显现为一条身形绵延如山峦起伏、鳞甲折射出深邃幽暗光芒、双目宛若万年寒星般冰冷璀璨的巨蛇。 它以一种既柔和又执着的姿态缠绕于巨人雄伟的身躯之上,那对竖立的蛇瞳之中,全然不见寻常妖兽的凶残与暴戾,反而浸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睿智光芒、承载着无数时光流转的沧桑气息,以及……一缕投向陈临渊意识体时难以名状的、犹如长辈凝视血脉后裔般的温暖关怀与殷切期望。这正是经历了终极蜕变、跨越凡俗界限、化身为【巫】之永恒象征的——“巴蛇”! 巴与巴蛇!这二位贯穿百年梦境的核心存在,他们的形影竟在此时——陈临渊道基瓦解、意识濒临涣散的危机关头,真切地显现在他的识海深处! 当这两道巍峨身影彻底凝实的瞬间,百年间积累的记忆碎片、炽热情感与深刻领悟,如同溃堤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猛烈冲击着陈临渊残存的意识。与巴一同在原始森林中追捕猎物、在严酷自然中奋力求生、在生死边缘领悟存在意义的每一个日夜;亲眼目睹巴蛇从巨兽逐步蜕变为通灵之巫、执掌天地之力、守护一方生灵的神圣过程;亲身感受那种跨越物种隔阂、基于对生命的共同尊重与岁月积淀而产生的深厚纽带…… “大道……从来不是人族独享的遗产。” “巴所拥有的力量,源自人族坚韧不拔的意志与对天地法则的深刻适应;而巴蛇的升华,则来源于它对古老血脉的彻底唤醒与超越。” “力量的表现形式或许千差万别,种族的外貌或许天差地远,但那份追求强大、探索本源、守护存在的核心‘意志’,却是所有生灵共通的灵魂底色。” “【妖】所行走的道路,同样是天地大道不可或缺的一环。其阴冷特质,是其天生禀赋;其暴戾表象,是其生存方式的一种展现;其变幻形态,是其适应天地变迁的古老智慧。” “我虽立下【阅万道】的宏愿,却先入为主地以人族视角作为衡量万物的标尺,无形中为自己筑起了认知的高墙,这般狭隘,又如何能真正‘阅尽’天地玄奥?” 觉醒的灵光,犹如漆黑苍穹中接连劈落的闪电,一道亮过一道,彻底撕裂混沌的迷雾! 伴随着这根本性的认知转变,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懂、充满排斥感的漆黑魔纹,在陈临渊的“眼中”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纹路开始自动分解、重组,不再是狰狞无法理解的邪恶图腾,而是演化成了无数枚细微至极、精妙绝伦、遵循着某种独特天地规律排列组合的……本源符文! 这些符文的基础构造,竟然与构成淼淼、小虎的妖力内核,乃至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天地之灵”,有着同根同源的核心结构!只是由于种族特性、修行法门的差异,导致其组合方式、能量属性、运行韵律各不相同,才呈现出千差万别的外在形态与功效!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天地之灵,是构成这方世界所有超凡力量的‘基本元炁’。人族修炼炼气之道,引灵入体,化生龙脉、凝聚文心、修炼水谷,是以人族独有的‘意志’与‘法门’,对天地之灵进行的一种‘编织’与‘运用’。” “妖族亦是同理,只是它们的‘意志’源于兽性本能、古老血脉传承或月华阴力,其‘法门’更贴近自然原始状态,因此编织出的‘道纹’——也就是这些魔纹的基础符文——呈现出阴冷、暴戾、变幻等迥异特质。” “符文之道,为我提供了解析这种‘编织结构’的关键钥匙。而真正的【阅万道】,唯有彻底摒弃种族成见,直指其内在的‘意志’与‘结构’本质时,通向万千大道的大门,才算是真正向我轰然敞开!” 就在这彻悟升华的巅峰时刻,一段尘封于记忆深处、得自长安东市古籍馆的古老文字,如泉水般自然地从陈临渊心湖深处涌现,字字如璀璨明珠,绽放无量光明: “世间万物,不过蠃、鳞、毛、羽、介之属。”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皇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有蠃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类,禽兽万物之数也。” 这段文字,并非具体修炼法门,而是上古先贤对天地万物一种宏观而本质的分类与认知。它超越具体形态,直指生命存在的“属类”与“灵长”。圣人可为“蠃虫”(裸虫,指人类)之长,龙凤麟龟亦可为其他属类之长。天地万物,各依其性,各归其类,各有其道,而又共同构成这大千世界。 “原来,‘万道’的真谛,并非强求以一己之道统御万道,而是认知、理解、尊重这天地间‘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本然状态。‘阅’之真意,在于‘明’,在于‘容’,在于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为人,修我人道;彼为妖,行彼妖道。道虽异,然皆在天地之间,皆由天地本源编织而成。万物虽形态万千、属性迥异,却终究同处于这浩瀚宇宙之内,皆由那至高的天地本源之力所编织、所塑造。” “而我之【阅万道】,其根本并非掠夺与强占,而应是秉持一颗‘明’理与‘容’纳之心——以明辨万物运行之理,以包容天地诸法之态,并佐以解析万法内在结构之玄妙能力!” 当这段源自古老传承的深邃智慧,与陈临渊自身于生死边缘的透彻领悟完全交融契合的刹那,他只觉整个灵台识海蓦然一震,随即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之境。 先前所有因道途冲突、能量反噬带来的剧烈痛苦、参悟滞涩、心神撕扯之感,顿时如同遭遇春阳的积雪,顷刻之间冰消瓦解、消散无踪! 丹田气海中央,那两枚自上古传承而下、蕴藏着无尽奥秘的古字——“灵”与“食”,骤然爆发出远超以往任何时刻的璀璨光芒!它们不再彼此孤立、相互排斥,而是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双鱼,开始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缓缓旋转、紧密交融。 二者既相互吸引,构成一个完美的整体循环,又保持着自身独特的属性与界限,彼此区别,共演大道至理。 在这旋转与交融的过程中,一股精纯至极、仿佛源自万物之初的本源之力,竟自虚无深处自然滋生。 这股力量并非汲取自外界天地灵气,而是完全源于陈临渊自身对“大道”真谛的领悟产生本质升华后,从生命与神魂的更底层、更本质的层面凝聚而出的、独属于他自身“本我之道”的全新力量! 一个全新的、更加凝实、内蕴无限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却又自内而外散发出莹莹微光的能量漩涡,在那“灵”与“食”古字的交融处悄然凝聚成型。 这个新生漩涡与之前任何一次能量凝聚都截然不同,其核心并非某种固定的能量结构或符文,而是一种蕴含着“容纳万千变化、演化诸天万理”的玄奥“势”与“意”。 与此同时,眉心识海深处,那个一直因能量冲突与道途不明而处于凝滞压抑状态、象征着修行者精神力量与灵识本源的漩涡,仿佛受到了丹田新生漩涡的强烈牵引与大道共鸣,也骤然摆脱束缚,开始加速旋转,变得无比灵动且充满蓬勃活力。 它与丹田处那新生的漩涡隐隐建立起一种玄妙的联系,彼此呼应,构成了一个横贯气海与识海、更为复杂、更为玄妙的整体能量与精神循环体系。 至此,“天地磨盘”根本法,于此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急关头,终于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彻底契合【阅万道】本源核心的惊人蜕变与本质升华!它不再仅仅是观摩、分解、吸收异种能量的工具或神通,而是彻底成为了陈临渊“本我之道”的具现化熔炉——一个以“明悟至理、容纳万法、演化万道”为核心根本,能够真正理解、深度解析、并合理转化,而非简单粗暴地吞噬。 诸般异种道韵与力量,将其真正化为自身道途资粮与底蕴的“万道熔炉”! 就在这蜕变彻底完成的刹那,那些原本攀附在陈临渊体表、甚至深深侵入其经脉深处的漆黑魔纹,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与最终的归宿。 其内蕴的侵蚀与污染属性瞬间消散,反而被那新生丹田漩涡自然散发出的奇异吸力所捕获、剥离、牵引,连同那些包裹周身的粘稠血色月华能量,一并被鲸吞海吸般卷入那缓缓旋转的“万道熔炉”漩涡之中! 漩涡轻转,发出低沉而充满道韵的嗡鸣。那漆黑魔纹中所蕴含的、属于【妖】的阴冷暴戾属性与杂乱意志被迅速剥离、解析,其核心所代表的“磅礴生命力”、“形态变化性”、“与太阴月华之力的天然亲和性”等本质特征被一一理解、烙印记录。 而那血色月华能量中所蕴含的某种高等的“空间隔绝”、“阴性能量富集”与“精神牵引”的特质,亦被迅速剖析、剥离、吸纳。 这些被解析后的纯净“道韵特征”与剥离杂质后的纯粹能量,按照陈临渊自身“本我之道”的演化和成长需要,被迅速转化为一种精纯无比、中正平和、却又似乎包含了无穷变化与更广阔可能性的全新本源之力,浩浩荡荡地反哺其周身经脉、血肉与神魂! 这转化的效率之高、质量之纯,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只见陈临渊体表那些原本龟裂破碎、焦黑卷曲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弥合、再生,新生的肌肤在能量光华流转间,竟隐隐透出一种温润如玉、又似乎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强大韧性与道韵的光泽。 方才激烈冲突中从毛孔渗出的无数细密血珠,被残余的最后一丝魔纹能量与新生力量一激,瞬间蒸腾化为一片淡淡的、却带着奇异生命灵光的氤氲血雾,缭绕在其周身。这片血雾在窗外尚未完全散去的残余血色月光映照下,竟呈现出一种凄艳而神秘、充满生命蜕变意味的奇异美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一切的惊人变化,实则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几名原本正在全力输出妖力、以为胜券在握的异人,脸上的狰狞狂笑骤然彻底僵住。他们先是惊恐地察觉到,自己注入陈临渊体内的妖力能量如同石沉大海,不仅未能造成丝毫破坏,反而瞬间失去了所有反馈联系;随即,一股无可抗拒、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猛然从陈临渊体内爆发出来,反向牢牢锁定了他们与陈临渊之间那尚未来得及切断的能量连接通道! “不……!这不可能!” “怎么回事?!我的力量……” “不!我的妖力本源……正在疯狂流失!快断开!” 惊骇欲绝的念头刚刚在他们意识中升起,便已发现自己彻底无力回天。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根本无法切断那能量连接,体内苦修积攒的妖力本源反而像遭遇了堤坝彻底崩溃的洪水,完全不受自身控制地沿着那连接通道,疯狂奔涌、倾泻向陈临渊的丹田漩涡! 任凭他们如何拼死挣扎、如何疯狂催动各种保命秘法试图自保,在那仿佛能吞噬天地万道、炼化一切异力的“万道熔炉”的恐怖吸力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毫无作用。 仅仅数息之间,这几名方才还凶悍绝伦、气焰嚣张的异人,体内积蓄多年的雄厚妖力本源便被抽吸一空,他们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消失,强壮的身躯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与精气神,接二连三地软软瘫倒在地,气息奄奄,形同废人,再也构不成丝毫威胁。 几乎在同一时刻,窗外夜空之中,那轮妖异诡谲、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邪月,仿佛骤然失去了地面持续的邪恶力量支撑与某种隐秘的仪式引导,其上的浓郁血色迅速褪去、消散,重新恢复了它原本清冷皎洁的模样。而那笼罩禁锢着整个房间的隔音与能量屏蔽结界,也悄然波动了一下,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 长泉栈的夜,似乎终于重归“平静”,只余下屋内一片狼藉,以及那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质变的少年身影。屋内,浓郁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去,与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奇异灵光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之中。就在这片混沌与沉寂中,那个一直静坐不动的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陈临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悠远绵长,仿佛蕴含着风雷隐隐的威势,又似有月华清辉般的澄澈。当他睁开双眼的刹那,离他最近的伊言、淼淼,乃至守在门外的吴掌柜等人,耳中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源自远古蛮荒、又带着无尽威严与包容的深沉嘶吼! 那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陈临渊体内新生本源、刚刚容纳解析了【妖】之真意后,自然散发出的、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万道”气韵对外界的震慑。 在这一瞬间,众人眼中那个总是沉静温和的书生少年,其体内仿佛蛰伏着一头能吞吐日月、囊括万灵的绝世凶兽,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但这感觉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陈临渊眨了眨眼,眸中的神光逐渐内敛,恢复成以往的清澈深邃,仿佛刚刚只是小憩了片刻。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通体舒坦,神完气足,状态前所未有之好。 不仅之前的消耗尽数恢复,体内的本源总量与质量,似乎都因这次破而后立、领悟升华,有了长足的、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对“道”的理解,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阅万道】之路,真正步入了正轨,前方豁然开朗。 他看向地上瘫软的异人,又望向窗外清冷的明月,最后目光落在满脸担忧与惊愕的伊言等人身上,微微一笑,笑容中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豁达与深邃: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好像明白了一些新东西。” 沙海孤栈,月影西斜。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竟成了陈临渊叩响真正“万道之门”的契机。前路漫漫,而这新生的力量与领悟,将如何影响接下来的西域之行,对抗那窃国阴谋?一切,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挑战或许更加艰巨,但此刻的陈临渊,已然踏上了全新的征程。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9章 兵分两路 屋内曾有的狼藉场面已被大致清理干净,那些异人的残破身躯和激烈打斗留下的痕迹都被小心翼翼地处置,原本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也已被特制的熏香和药粉所掩盖,如今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沙土与某种焦灼气息的异味。油灯重新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映照出几张神色各异、心思沉重的脸庞。 陈临渊静坐在土炕边缘,目光沉凝地望向地面——那里躺着几名被制住要害、气息奄奄却仍未断气的异人。他眉头紧锁,眸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懊悔与深深的后怕,仿佛仍能感受到昨夜生死一线的惊险。 “这一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伊言。”他声音低沉,语气中透出浓浓的自责,“这些人出手狠毒、目标明确,直指伊言而来。他们所用的力量诡异难测,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极深。或许……当初我不该邀他同来这片险地。若留在长安,至少有墨一在暗处照应,又有监正大人亲自坐镇,反而更为安全。” 他不由想起昨夜那诡异血月下的险境,那漆黑魔纹如活物般侵蚀而来……若非最后关头自己顿悟突破,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倘若伊言因自己这一番决定而遭遇不测,他又该如何心安? 伊言听罢,却只是微微摇头,神色平静而坚定:“临渊,此言差矣。来这里是出于我自己的决定。柳姨的线索极有可能藏于此地,而大唐瑰宝失窃、龙脉遭污之事,更关乎天下苍生。我虽向来不喜争斗,却也明白……有些事,终究避无可避。昨夜之险,并非你一人之过,而是敌人太过歹毒。”他略作停顿,望向陈临渊的目光中透出真挚的关切,“更何况……你也因此遭了大罪,险些……总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陈临渊听在耳中,心头不由一暖,知道挚友是在有意宽慰自己。然而理智却提醒着他,伊言身上的特殊性已然暴露,接下来的路途,注定险阻重重、步步杀机。 就在此时,一直沉吟未语的吴掌柜稳步上前,拱手一礼,开口说道:“陈公子,伊先生,事已至此,懊悔于事无补。眼下最要紧的,是筹谋下一步该怎么走。在下有一愚见,或可解当前之困,甚至能为我们真正的目标创造有利之机。” 他话音落下,屋内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于他。 吴掌柜清了清嗓子,有意压低声音,条理分明地继续道:“首先,我们此番西行,明面上的身份是‘万通号’商队,受长安贵人所托,前来寻觅且末奇珍以作贺寿之礼。昨夜冲突虽剧烈,但有结界遮掩,并未完全传出去。驿站中其他人即便有所察觉,也必然讳莫如深——这本来就是沙海之中的生存之道。因此,对绝大多数不明内情的行商旅人来说,‘万通号’的伪装尚未完全破裂。” 他随即伸手指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异人,继续说道:“其次,这伙贼人来历蹊跷、力量诡谲,定与西域使团及其背后的势力脱不开关系。他们将伊先生视作重要目标,此事已然明朗。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干脆……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陈临渊追问道,“具体如何行事?” “分兵。”吴掌柜吐出两个字,眼中同时闪过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冒险者独有的锐利光芒,“由陈公子与伊先生二人设法悄然脱离大队,潜行前往且末古城深处,直接探寻失窃瑰宝与那污秽仪式的核心所在。至于‘万通号’大队,则由在下带领,押解这几名贼人——或稍作处理后——大张旗鼓,继续以商队名义在沙海边缘一带活动。我们甚至可以……故意放出一些风声,吸引那幕后势力的注意。” 他进一步细致解释道:“照此安排,明处有我们这支‘肥羊’商队和所谓的‘重要俘虏’作为诱饵吸引火力、混淆视听,暗处陈公子与伊先生便可轻装简从,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风险,直捣黄龙。且末古城范围极广,遗迹又多深埋沙下,对方就算有所防备,也绝难料到我等竟敢如此行事,更难以在茫茫沙海中精确锁定你们二人的踪迹。” 陈临渊听罢,眼中不禁亮起微光——这确实是个既大胆又切实可行的策略。 昨夜突破之后,他自觉实力大增,有信心护持伊言周全。若只有他们两人行动,势必更加灵活隐秘,确实比带领整个商队更利于深入险地执行任务。而吴掌柜等人留在明处,既可作为诱饵牵制敌人,又能为他们提供掩护,同时还能继续维持“万通号”的表面身份,不至于立即引发对手的全面警觉。 “吴掌柜此计甚妙!”陈临渊不由赞叹,随即又思忖道,“只是……该如何确保这批贼人能成为有效的‘诱饵’,又不至于反泄我等的真实意图?他们清楚伊言的特殊,也见识过我昨夜的手段……” 吴掌柜微微一笑,笑容中透出几分常年行走于边缘地带所磨砺出的老辣与沉着:“陈公子放心。既然要留活口作饵,自然不能任他们清醒多言。我们随行之中,亦有精通此道之人可供调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着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一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伙计。那伙计见状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地应道:“小的早年曾混迹于边军斥候营,略通些摆弄人心、炮制口供的门道。” 当即这名伙计口若悬河的将诸如口供的精心编排,以及那些能让人“恰好”遗忘关键细节或强化特定记忆的隐秘手段娓娓道来。 陈临渊听得心中暗自赞许,果然是术业有专攻,此行带上天工坊这些经验丰富、精通此道的老手,确实省却了许多心思。他转而看向伊言,语气郑重地说道:“伊言,你的意思如何?随我潜入那座古城,前路风险难测,可能比留在商队之中更要直接面对未知的凶险。” 伊言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地回应:“我跟你去。寻找柳姨的线索,本就是我这次西行的私人执念。更何况,我所修炼的水谷精气,或许对古城中可能存在的某些阴邪仪式或力量有所克制,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昨夜眼睁睁看着陈临渊遇险而自己却几乎无能为力,这一幕深深刺激了他,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掌握足够力量以自保并援助同伴的决心。 “好!”陈临渊见他意志坚决,便不再多言,“就依吴掌柜的计划行事。我们二人负责潜行探查,商队在明处策应。只是,究竟要如何混入那座且末古城?沙海浩瀚无垠,古城遗迹的位置虚无缥缈,即便有地图指引,也难以精确定位。而且,对于‘沙狐’那边……” 吴掌柜立即接话:“公子所虑极是。在沙海中寻踪辨向,非本地经验丰富的老手不能胜任。‘沙狐’自称且末遗民,对古城的了解无疑是最深的。昨日那位三当家收下了玉佩,并约定今日待他们大当家抵达后再行详谈。依在下看,他们未必全信了我们的说辞,但双方确有合作的可能,特别是当我们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诚意’之后。昨夜之战,我们虽极力遮掩,但‘沙狐’盘踞此地多年,必然布有耳目,或多或少会察觉到一些异常。这或许……反而能让他们更加重视我们的实力。”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至于如何设法混入‘沙狐’的队伍,借助他们的向导之力进入古城深处……突破口,或许就在这位三当家身上。我观她昨日对公子似乎颇为留意,而且对那伙突然离去、身有刺青的胡商明显抱有警惕。今日谈判时,公子不妨适时展现些许昨夜‘收获’之后的不同——比如气度的微妙变化或力量的细微掌控,再借机提出一个他们难以拒绝的‘合作’方案——例如,我们二人可以伪装成‘寻求庇护的落难高手’,或者‘对古城历史与秘辛有特殊研究的学者’,请求加入他们某次深入古城的行动,并愿意为此提供他们急需的信息或丰厚的报酬。” 陈临渊若有所思。通过展现新近领悟或提升的力量,来换取合作的机会,这确实是个可行的策略。只是需要格外谨慎地把握分寸,既不能表现得过于弱势而被人拿捏,也不能过早暴露全部底牌引来过多的忌惮和猜疑。 “具体如何操作,还需临机应变,见招拆招。”陈临渊总结道,“当下的要务,是妥善处理这几个人。”他看向那位精于审讯之道的伙计,“有劳了,务必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同时又要确保他们能充分发挥诱饵的功效。” “公子放心。”伙计恭敬地躬身领命,随即与其他几人一起,将地上昏迷的异人如同拖拽死狗般带往客栈后院柴房之类的偏僻所在。那里,即将展开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攻心之战”。 陈临渊又转向吴掌柜,吩咐道:“商队这边,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物资补给、防御工事、联络信号,尤其是万一遭遇大规模袭击或被围困时的应急预案,都必须详细考量。此番作为诱饵吸引注意力,商队面临的危险性同样不容小觑。” 吴掌柜神色肃然地点头:“公子放心,在下明白。天工坊带来的机关器物绝非摆设,伙计们也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刀尖上行走的局面。我们会精准把握‘示敌以弱’与‘稳固自保’之间的界限。倒是公子与伊先生二人深入虎穴,万事务必以安全为上。古城之中,恐怕不止西域使团这一方势力,那些沉睡的古老禁忌与难以言说的诡异存在,或许比活生生的敌人更加危险。” 计划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紧张地进行各项准备。陈临渊与伊言抓紧时间调息运功,稳固自身状态。 陈临渊尤其需要尽快熟悉蜕变后的“天地磨盘”意境与那新生的本源之力,务必做到掌控由心,收放自如。 伊言则继续凝神感悟那新生的“争”之意境,尝试将其更圆融地融入自身的御物之术与水谷精气的运转之中。 ……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筹备中悄然流逝,沙海的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长泉栈仿佛从沉睡中缓缓苏醒。骆驼的响鼻声、伙计们泼水扫洒庭院的声响、锅灶间碗瓢碰撞的清脆声音、以及早起的行商们低沉的交谈声逐渐汇聚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客栈内外的一切,看起来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栈主依旧在柜台后忙碌着,仿佛昨夜的一切波澜都未曾发生。 台后,那位老账房先生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他的眼神浑浊而疲惫,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繁华与衰落;伙计们穿梭于庭院与回廊之间,步履匆忙却井然有序,他们面无表情,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专注于各自手中的活计,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各色行商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一边咀嚼着干硬的口粮,一边低声交谈,交换着沿途的路况信息、货物价格的波动,以及哪里可以找到珍贵的水源——在这片沙海中,每一点情报都可能关乎生死。昨夜那场发生在角落土屋、被神秘结界掩盖的激烈打斗,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没有一个人公开提及一句,一切都被刻意地掩盖在沉默之下。 然而,对于敏锐如陈临渊这样的人来说,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当“万通号”的人走出他们租住的区域时,周遭投来的目光与昨日已然不同。少了些纯粹的贪婪与估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忌惮,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些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商旅,嗅觉最为灵敏。或许他们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万通号”驻地昨夜那短暂异常的能量波动,尽管竭力掩盖,仍难免泄露一丝;以及今早隐约飘出的、不同于寻常的熏香气味,都足以让他们意识到:这支看似肥羊的队伍,并不简单,至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惹”。 在这沙海孤栈中,不知底细又显露爪牙的存在,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敬而远之成了他们的本能反应。 吴掌柜似乎毫无所觉,脸上堆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主动与相邻营地的几个相熟行商打招呼,寒暄着天气、路程,甚至主动请教起沙海中辨识方向、寻找小型绿洲的“诀窍”,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对前路的“担忧”和对可能遇到“麻烦”的“忧虑”,将一个有些实力但经验不足、又携带重宝的商队管事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这番作态,反而让一些行商略略放松了警惕——看来昨夜是真遇到了点事,但似乎问题不大,管事还有点沉不住气。这才是符合“正常”商队的表现,一切仿佛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陈临渊和伊言混在伙计中,低调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仔细检查马匹的鞍具和货物的捆扎。陈临渊偶尔抬眼,目光与某些暗中观察的视线对上,对方往往迅速移开,或报以略显尴尬的点头示意,仿佛在掩饰自己的窥探行为。 就在这片微妙的氛围中,“沙狐”占据的那间最大土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当家率先走出。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身后,腰间悬挂着双刀,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表情还是那般清冷,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目光习惯性地扫视栈内。当掠过“万通号”众人所在时,她的视线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与正在“忙碌”的吴掌柜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汇,随即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便不再停留,带领着身后七八名同样精悍沉默的“沙狐”成员,牵过骆驼,装上物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行人很快汇合了栈外其他成员,形成一支约二十人左右、纪律严明、散发着剽悍气息的队伍。“沙狐”要出发了,方向正是沙海深处。 栈内许多行商都默默注视着这支沙盗队伍的离去,眼神复杂,有畏惧,有厌恶,也有隐隐的羡慕——在这片沙海中,拥有这样的地头蛇力量,很多时候意味着生存的保障。 吴掌柜也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仿佛只是随意地对身旁一个伙计吩咐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到:“……再去清点一下水囊,今日赶路,务必节省……” 没有人注意到,在“沙狐”队伍即将消失在沙丘之后时,队伍末尾,两名牵着骆驼、用头巾和兜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与普通沙盗成员无异的家伙,其身形轮廓,在某一瞬间的阳光折射下,似乎与“万通号”队伍中某两个“忙碌”的身影,有那么一丝微妙的……重合。沙海的风,卷起黄沙,很快将远行队伍的足迹掩盖。 长泉栈内,生活继续。吴掌柜继续着他的表演与交际,“万通号”商队似乎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按原计划,在沙海边缘进行“寻觅珍宝”的旅程。 而在那无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沙海深处,两支队伍,一明一暗,朝着同一个古老而危险的目标,分头行进。 真正的博弈与探险,此刻才悄然拉开序幕。陈临渊与伊言,已如两滴水珠,融入了“沙狐”这条沙漠之狼的队伍,踏上了通往且末古城湮灭真相与窃国阴谋核心的险途。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0章 “沙狐” 沙海无疆,天地浑茫,四野尽是苍凉。自长泉栈启程,一路跟随“沙狐”的队伍深入沙海腹地,已有大半日之久。 起初尚能依稀辨认出几丛零落的骆驼刺与枯死的胡杨残骸,斑驳地立在沙丘之间,然而随着行程的深入,目之所及便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无垠的、流动的黄沙,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种颜色,唯余这一种存在。 沙丘连绵起伏,如凝固的金色巨浪,一座接着一座,层叠着向天际无尽延伸,直至与苍白的天空融为一体。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每一粒沙石都炙烤得滚烫,热气蒸腾而上,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使得整个视野都仿佛在微微颤动,如梦似幻。 陈临渊与伊言裹紧了头巾和兜帽,沉默地骑行在队伍的中段。他们已成功与大部队会合——那是在离开长泉栈约两个时辰后,于一处隐蔽的沙谷之中。 三当家阿依古丽只是简短地向大当家低语了几句,那坐在高大白驼上、浑身散发着沉凝气度的中年男子便只是淡淡扫了二人一眼,随即挥手制止了周遭那些陡然绷紧、目露警惕甚至凶光的“沙狐”成员。 那些目光陈临渊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常年刀口舔血者特有的审视——冰冷、锐利、不带多余情绪,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也难怪他们轻视,二人这副书生与厨子的文弱模样,与这沙海中任何一队商旅中管账、做饭的寻常角色毫无二致。 谁也不会想到,昨夜长泉栈那场被结界掩盖的激战,那个以一己之力反向吞噬数名异人本源的血色之夜,正是出自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年轻账房之手。 然而三当家的话显然分量极重。大当家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过多的审视,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那些原本隐隐围拢、带着恶意试探的沙狐成员便也各自散开,只是投向二人的目光中,依旧残留着难以完全消解的狐疑与估量。 陈临渊不动声色,灵识却已如细密的蛛网悄然铺开,默默记录着这支队伍的成员、气息、乃至相互间的地位与称谓。 “沙狐”的人数比他预想的更多。大当家亲率的这支核心队伍约莫三十余人,加上清晨随三当家先行出发的十余人,以及沿途陆续汇合的零星小队,此刻总人数已接近半百。这在沙海中已是相当可观的力量。 这些人多是青壮男子,亦有少数如三当家般英气凌厉的女子,皆是肤色黝黑、面容粗糙,眉眼间带着西域胡人的深邃轮廓,却又隐隐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沉凝与肃杀——那不是寻常沙盗的剽悍,更像是背负着某种沉重过往、在绝境中被磨砺出的孤绝。 通过沿途的只言片语,陈临渊逐渐勾勒出这支“沙狐”核心成员的轮廓。 大当家,名唤艾沙·吐尔扈特,年约四十许,面容如刀削斧凿,左颊有一道自眉骨斜贯至颌下的狰狞旧伤,使得那只眼睛永远半阖着,却反而平添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他极少言语,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骑在那匹神骏异常的白驼上,目光望向沙海深处,仿佛能穿透无尽黄沙,望见那早已湮灭的故国城垣。 关于他的传言极多,最令人胆寒的一则是:十年前,吐蕃一支精锐斥候队追踪“沙狐”踪迹深入沙海,艾沙独自一人在风沙中潜伏三昼夜,待风暴平息,那支十二人的斥候队被发现尽数割喉,尸体排列成朝向且末故城的跪姿。 自此,“沙狐王”之名响彻西域南道,吐蕃商队宁可绕行千里,也不愿涉足这片他守护的沙海。 二当家,库尔班·艾则孜,是个身形干瘦如沙狐、眼珠滴溜溜转的中年男子,脸上永远挂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他外号“沙里鬼”,据闻能在毫无参照的沙海中仅凭风向、沙纹、乃至骆驼粪便的干燥程度,精确判断出最近水源的位置和距离,误差从不超过一里。 更令人忌惮的是他布设陷阱的本事——那些看似寻常的沙坑、枯木,经他稍作手脚,便能在风沙中悄然移位,将追踪者无声无息地引入绝境。此刻他正骑着一匹灰驼,缀在队伍侧翼,不时用沙哑的嗓音低声下达调整方向的指令。 三当家阿依古丽,陈临渊已不陌生。这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在“沙狐”中的地位显然极高,不仅因为她那大当家之女的身份传闻,更因她自身那凌厉的身手与缜密的心思。 她的弯刀名唤“月牙”,传闻曾于月夜之下,独自将七名追踪“沙狐”的刺客尽数斩杀,刀光如月华般清冷而致命。她策马行于队伍前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沙海,时刻保持着警惕。行踪诡秘的吐蕃探子已被尽数斩杀于荒芜沙丘之上,刀刃饮血,寒光闪动间竟无一滴污血溅上众人衣袍。 此刻她骑行在队伍最前段,与大当家艾沙相距不过一个马位,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调简短利落,但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队伍中段那两道始终保持沉默的身影。 陈临渊的视线缓缓扫过整支队伍,特别注意到几个格外突出的成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吐尔迪,人称“老驼”,年近六旬却仍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长者。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他负责管理所有驮畜,能听懂骆驼的每一丝低鸣与躁动,仿佛与这些沙漠之舟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 据说他原是且末国王宫驯驼官的后裔,国破家亡时年仅十岁,随幸存族人逃入茫茫沙海,从此再未离开这片土地。他喂给骆驼的盐团里总是掺着且末故城地下的古土,那是他数十年来隐秘而执着的故土祭奠。 赛买提,绰号“胡蜂”,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练就一身惊人本领。他精悍如猎豹,擅使两把淬毒的手叉,身形快如鬼魅,往往在敌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得手。他的任务是前出侦察,此刻正带着三名精锐斥候,远远骑行在队伍前方三里处,不时用简易旗语传回情报。 传闻他曾孤身潜入吐蕃人占据的且末故城边缘,冒着生命危险带回一块刻有且末王室徽记的残砖。那一夜,从不饮酒的大当家艾沙破例对着这块残砖独坐至天明,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还有热依汗,队伍中少数能与三当家阿依古丽并肩的女队员。三十许人的年纪,总是面覆轻纱,沉默寡言。她的特长是辨识草药与处理伤口,腰间那数十个羊皮小囊里,装着在沙海中能够找到或炮制的各种珍贵药物。 关于她的传说最为神秘:国破时她尚在襁褓,被遗弃在干涸的河床边,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狼将她衔回洞穴,用人乳和嚼碎的肉糜喂养了整整三个月,直至幸存族人寻至。她的血中带着狼的野性与忠贞,月圆之夜瞳孔会泛起幽绿光芒,却从未伤害过任何族人,反而以惊人的直觉守护着这支队伍。 陈临渊默默将这些信息纳入心底,与身旁的伊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深深的敬意。 这是一支背负着沉重亡国之恨的队伍。他们的每一次劫掠、每一次潜伏、每一次刀锋染血,都不是为了世俗财货,而是为了那深埋沙海之下的故国,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返祖先的土地,重拾且末昔日的荣光。 正午时分,灼热的阳光洒满沙海,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沙丘阴影下短暂休整。众人默默饮水、啃食干粮,无人高声交谈,唯有风声与骆驼偶尔的低鸣在沙丘间回荡。陈临渊与伊言也取下水囊,刚饮了两口,便见大当家艾沙从那匹神骏的白驼上跃下,径直向二人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三当家阿依古丽紧随其后,二当家库尔班也笑眯眯地跟了上来,但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周遭的沙狐成员们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距离,却无人真正远离——他们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密切注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艾沙在陈临渊面前三步处站定,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鹰隼般锐利地审视着他。沙海的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角,左眼那道狰狞的旧伤在阴影中愈发显得深刻骇人。 “昨夜长泉栈,是你们。”这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临渊没有回避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也没有否认。他缓缓放下水囊,站起身,坦然迎上大当家的视线:“是。” “那伙人。”艾沙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风蚀的岩石,“使团的人。” “是。” “你杀了他们。” “杀了。”陈临渊顿了顿,补充道,“留了三个活口,有用。” 艾沙沉默片刻,那只独眼中的锐利缓缓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那些活口的用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依古丽说,你们来寻且末。” “是。” “不是为了玉石。”艾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笃定,“那些长安贵人寿辰贺礼的说辞,骗不了沙海里的狼。你们寻的是什么?” 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凝神,灵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扫过眼前三人,以及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沙狐”成员。这是昨夜突破后他新悟得的运用——将【阅万道】的解析之能与灵识探查相融合,不再局限于追溯“道”之痕迹,更能敏锐地辨别某种特定本源气息的存在。 片刻后,他收回灵识,心中稍定。眼前这些且末遗民体内,没有一丝一毫与昨夜那伙异人、与那漆黑魔纹、与【妖】之诡道相似的异常气息。他们的力量纯粹、粗粝、带着沙海风霜的痕迹——那是世代生息于此的人们特有的气息。 代代与无垠荒漠共存、以血肉之躯对抗天地绝境所磨砺出的、属于人类最原始也最本真的“求生之道”——那是在黄沙与生死间淬炼出的坚韧与智慧。 陈临渊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向大当家艾沙那只深邃的独眼。 “我们来此,是为寻回一批遭窃的重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数月之前,西域诸国使团假借朝贡之名入长安,暗中盗走数件关乎国运的大唐礼器。这些器物几经流转进入西域,最终指向的目的地,正是且末古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选择隐瞒,也不再沿用那套早已备好的“家族秘宝、灭族之仇”之说——那样的托辞或许足以应付寻常路人,但在眼前这位以十年孤守陪伴故国残垣的男人面前,任何虚饰与谎言都显得苍白、轻薄,甚至是一种亵渎。 “古城之下,有人正在秘密举行某种古老仪式。这些宝物,正是仪式所需的关键祭品。至于仪式的目的……”他略作停顿,脑海中再度浮现袁天罡玉盘中那八条蛟龙翻腾的文华之气、血色月华中诡谲而摄人心魄的伟力、以及自己手臂上那险些将他彻底吞噬的漆黑魔纹,“……是要窃取大唐国运,污损龙脉根基。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与昨夜袭击我们的那批异人,系出同源。”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阿依古丽始终冷若冰霜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库尔班那总是挂在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也在这一瞬间僵住。而大当家艾沙那只独眼之中,竟蓦地泛起一层极淡的、如水光般闪烁的微澜——那不是泪,而是被压抑了数十年、几乎已成执念的某种炽烈情绪,在突然触及到与故国命运共振的真相时,再难抑制的本能反应。 “……原来如此。” 艾沙的声音比先前更加低沉,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陈临渊,望向驼队即将前往的远方——黄沙弥漫的尽头,地平线上隐约浮动着几道被风蚀成千奇百怪形态的雅丹残丘,如同沉默的古老守卫。 “你们可知,且末国究竟因何而亡?”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1章 且末之亡 他并没有等待陈临渊的回答,而是以沙哑如古老歌谣般的声调,在风中缓缓叙述下去: “世人所知,是吐蕃铁骑踏破城池。贞元年间,吐蕃趁大唐安史内乱举兵西进,且末城小兵寡,苦守三昼夜后终究覆灭,王族尽屠,百姓或死或俘,余者四散逃入沙海……这是史书所载,也是流传于世的‘真相’。” 他略作停顿,语气中渗出一缕苍凉的讽意。 “可吐蕃为何偏要在那一年大举进攻且末?此城虽扼守丝路南道,却土地贫瘠、资源匮乏,远不及疏勒、于阗富庶繁荣。吐蕃不惜倾举国之力,远征千里,难道只为征服这座仅有三百守军的小小城邦?” 他蓦地转身,独眼灼灼直视陈临渊。 “不,他们是为寻找一件东西。” “一件自且末建城之日起,便深埋于古城之下的秘物。” 风沙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沙狐”的成员——吐尔迪、赛买提、热依汗,乃至周围那些一直沉默却难掩剽悍的且末遗民——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凝视着他们的大当家。这些关乎故国真正覆灭根源的秘辛,即便是追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也从未听得完整。 “且末国立国之初,这里原是不毛之地。”艾沙的嗓音愈发低沉,仿佛在吟诵一段代代口耳相传、早已神圣化的古老传说,“先祖逐水草迁徙,沿车尔臣河行至此处,见河床断流、绿洲湮灭,本欲继续西行。然而族中长者却在月夜得异梦,梦中有神人指地曰:掘之。” “族人于是掘地。三日,得青石;七日,见白玉;直至七七四十九日,玉脉洞开。” “那是一条与中土祖龙地脉遥相感通的玉髓晶脉。其玉质温润如脂,夜放幽光,握之可消倦意,佩之能延寿年。先祖取脉心最精华的一方玉髓,雕琢成玉盘。” “玉盘成之日,天降甘霖,干涸百年的车尔臣河重新奔流;地涌清泉,荒芜千里的沙碛之中,竟生出一片方圆十里的丰沃绿洲。” 艾沙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在讲述至此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他独目凝视远方雅丹的残影,仿佛穿透了茫茫时光,亲眼望见千年前那片神迹降临、先祖跪地泣谢的宏大场面。 “且末因玉而兴。”他继续说道,“玉髓滋养水土,绿洲孕育生机,丝路商旅渐聚,珍宝钱货流通,且末城由此成为西域南道之明珠。历代国王皆视玉脉为国本,设禁军严加看守,非王族血亲不得擅入。” “然盛极必衰。玉髓晶脉虽连祖脉,亦招觊觎。” 龙地之脉,深植于华夏大地的气运之源,以其浩瀚灵力滋养西域水土,使其在茫茫沙海中孕育生机。然而,这条玉脉本身却蕴含着无法回避的劫数——它太过珍贵,珍贵到足以引动世间一切势力觊觎,不惜掀起血雨腥风;它又太过脆弱,脆弱到一旦被人攫取核心、斩断与祖龙地脉的联系,整条玉脉将在瞬息之间失去灵性,彻底枯竭,而赖以生存的绿洲亦将随之湮灭于黄沙。 吐蕃部族不知从何种秘径窥得了玉脉的存在与其关窍。他们发兵攻伐且末,并非意在扩疆掠财,而是直指那方传承国运的玉盘。 城陷之时,王宫燃起熊熊大火,禁卫全军覆没,那方象征着且末命脉的玉盘也在混乱之中消失无踪。吐蕃人疯狂搜寻,掘地三尺,最终却只寻得一条灵气尽失、生机全无的玉髓废脉。 而在玉盘失窃后的第七日,那片曾经滋润且末王国六百载的丰美绿洲,泉水骤然枯竭,草木尽数凋亡,最终彻底被滚滚黄沙吞噬,再不复见。 艾沙的叙述到此戛然而止。他没有继续——也不必继续。之后的一切,陈临渊已能自行勾勒:国破家亡的遗民逃入大漠,在绝望与血仇中艰难存续,最终聚集在这片曾哺育先人、而今只剩断壁残垣的故土周围,以“沙狐”为名,游弋于无垠沙海,执着等待一个或许永不会到来的复国契机。 风沙呜咽,拂过寂静的人群。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细微如沙砾摩挲,顷刻便散入风中。 陈临渊默然良久。 他曾经以为,且末古城不过是大唐西域广袤版图中一个被黄沙吞没的普通绿洲小国,与历史长河中无数悄然消逝的城郭并无二致。他也曾以为,所谓“玉髓晶脉连华夏祖龙”云云,不过是民间穿凿附会之说,不值一哂。 然而此刻,当这段承载六百年国运、三十年血泪的旧日遗事,从眼前这位独眼中年人沙哑而低沉的嗓音中缓缓流淌而出,他骤然醒悟—— 那方失落的玉盘,那条枯竭的玉脉,那场令且末从丝路明珠沦为荒芜废墟的灾变,与数月前西域使团自长安窃走的秘宝,与袁天罡玉盘中八条蛟龙翻腾的文华之气,与他昨夜亲身遭遇、几乎将他吞噬的漆黑魔纹…… 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碎片,或许本就是同一张弥天巨网中的环节。这张网自且末城陷、玉盘遗失的那一刻便悄然织就,跨越三十载光阴,绵延万里丝路,如今正在无声收拢,将长安、且末、西域列国,乃至这方天地本身的命途,一步步拖入深不可测的渊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方玉盘……” 陈临渊再度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他自己。 “是否与昨夜那批异人背后的势力有所牵连?” 艾沙并未立即回答。他沉默许久,独眼中的光芒几经明灭,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寂然。 “不知。”他答道,“三十年来,我踏遍瀚海,斩杀所有可杀的吐蕃斥候、西域奸商与盗墓贼徒,却始终未能寻回玉盘。它如同滴入沙海的一滴水,再无踪迹。” 他略作停顿,声调中首次流露出倦意。 “直到三个月前。” 陈临渊的心蓦地一沉。 “赛买提手下探得消息。”艾沙的目光越过陈临渊,望向队伍后方——精悍如豹的“胡蜂”正假寐于卧驼旁,双耳却分明警醒,“一支约五十余人的队伍,于数月前自长安方向而来,沿丝路南道西行,最终潜入且末故城遗址深处。他们携有大批箱笼,极为沉重,需双驼驮运,且日夜看守,从未开启。” “这绝非寻常商队。”阿依古丽清冷的声音接续道,“没有商队会选择在沙暴频发之季深入且末故城,也不会沿途不留任何交易痕迹。他们抵达后便再未现身,但每到深夜,故城深处却常有异光隐约冲天,数十里外皆可望见。” “我曾亲自潜入窥察。”她转向陈临渊,目光锐利,“那些人的衣着、口音、守备方式,与昨夜袭击你等的异人毫无二致。他们驻扎于故城中心的旧王宫遗址之下——那正是当年玉脉入口所在。他们似乎在……挖掘,不,更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 她的声音愈压愈低,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 “我听见他们诵念某种古老语言,音节诡谲,非吐蕃语,亦非西域任何一国之言。他们围篝火起舞,体表浮现出如你昨夜所见的漆黑纹路,在月光下如活蛇蠕动。而篝火中央所供奉的……”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那个深埋于记忆中的景象,仅仅是重新浮现于脑海,便已触碰到她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抗拒与不适,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回避。 “……是一方玉盘。”她终于继续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无瑕的洁白,质地温润细腻,可当跳动的火光照耀其上时,竟隐约可见其中有血色的丝络流转不定,如同人体内生生不息的血脉一般鲜活律动。” 陈临渊与伊言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笃定的确认——他们追寻的线索,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交汇了。 玉盘!那方三十年前从且末王宫神秘被盗、继而导致国家玉脉莫名枯竭、丰饶绿洲逐渐湮灭于黄沙之下的传国至宝,竟然落入了西域使团背后那股隐秘势力的手中,并且被他们带回了且末故城——带回到了这块玉盘最初诞生与传承之地。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这个未尽的疑问重重压在陈临渊心头。 “你们要入且末。”艾沙的声音沉缓而肯定,将陈临渊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骤然拉回现实。这并非一句询问,而是一个已然看透的陈述。艾沙那只独目定定地凝视着陈临渊,目光里承载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托付般的凝重。 “你要追回属于你们大唐的失窃瑰宝,洗刷国宝流落异域的耻辱;而我,则必须寻回属于且末的玉盘,断绝那些贼子借助圣物进行的亵渎祭祀,让备受惊扰的先祖之灵终得安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如沙碛深处地脉的隆隆回响,“既然目标相同,你我便合该同行,并肩而战。” 他没有等待陈临渊的回应,径直转身,向着队伍的最前方迈步走去,只留下一句简短得近乎漠然的命令: “歇息够了。出发。” …… 队伍重新开拔,驼铃在寂寥的沙漠中再次响起。陈临渊与伊言依旧骑行在队伍的中段,沉默地跟随着“沙狐”这支坚韧的队伍,向着沙海更深、更未知的腹地行进。 然而这一次,周遭“沙狐”成员投向他们的目光,与半日之前已截然不同。原先那些充满审视、估量、乃至隐约敌意的眼神,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那里面有得知部分“真相”后的恍然与震动,有对双方同样背负着“失国之痛”的深切同病相怜,更有一种在这茫茫沙海、绝境求生之地,面对共同强大敌人时,自然而然滋生出的、朴素而坚定的战友情谊。 “老驼”吐尔迪驱赶着驼队路过时,默不作声地将两袋更为洁净饱满的水囊塞进了伊言手中,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伊言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沙里鬼”库尔班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却在经过陈临渊身侧时,极其迅速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伙贼子营地的西南侧,有条被风沙半掩的隐蔽废渠,能直通到王宫废墟的地底之下,回头得空,我把详细路线画给你。” 而那位一直轻纱覆面的热依汗,则默不作声地递给伊言一小袋用于止血镇痛的特制药粉,她面容被遮掩,看不出具体表情,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就连素来以冷冽刚硬着称的三当家阿依古丽,在某个瞬间蓦然回眸,其目光与陈临渊短暂相触之时,竟破天荒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虽细微至极,却分明是一种无声而珍贵的认可与接纳。 伊言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水囊与小巧的药袋,只觉得喉间一阵难以言喻的发紧,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不禁想起昨夜那些异人狰狞可怖的面容、暴戾凶悍的气息,想起自己情急之下挥出的决绝一刀,更想起陈临渊险些被那诡异黑色魔纹完全侵蚀神智的惨烈景象。 而眼前这些沉默寡言、衣衫褴褛、常年与风沙为伴的且末遗民,三十年来,每一天、每一刻,都在面对比他昨夜所见还要凶残百倍的敌人,每一天都在这种被死亡阴影彻底笼罩的绝境之中,坚韧地守护着那早已不复存在的故国与不容玷污的尊严。 他忽然之间,有些明白了。 人与妖最根本的区别,从来不在外在的形体,不在力量的强弱,甚至不在种族与血脉的差异。而在于——当无边黑暗降临之时,是选择屈服于黑暗、化身黑暗、进而吞噬无辜;还是选择点燃自己,哪怕自身微弱如萤火、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也要义无反顾地守护身后那残破不堪却依然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一切。 ……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2章 古城幽影 日头逐渐西斜,遥远的天际被层层叠叠的云霞浸染,呈现出无比壮丽而恢宏的色彩。无垠的沙海广袤无垠,其色泽从午间灼目耀眼的炽烈金黄,徐徐过渡为黄昏时分温柔而静谧的浓郁橘红,最终无可挽回地沉入一片苍茫、深邃而神秘的暗紫之中,仿佛整个天地正在缓缓闭合它那巨大的、疲惫的眼帘。 队伍最终在一道绵延数里、被常年风蚀雕琢成各种奇诡嶙峋形状的雅丹土垄前缓缓停了下来。这片巨大而古老的雅丹地貌群,远远望去,犹如被某位远古巨神漫不经心随手堆垒、却又遗忘于此的庞大积木遗迹,随处可见断壁残垣般的风化土台、孤峭耸立的巨大柱石、以及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深邃幽暗的沟壑与谷地,它们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变幻、仿佛具有生命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原始而荒凉的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到了。” 库尔班那特有的、仿佛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嗓音从前队方向传来,声音里压抑不住地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细微的颤抖,仿佛他正即将面对一个无比神圣、又无比沉重的、注定要被铭记的时刻。 陈临渊闻声抬眸,眼神锐利而专注,他顺着库尔班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在那片雅丹土垄的尽头,在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波涛的间隙之中,一道已然残破不堪、大半墙体都被无情的流沙深深掩埋的土黄色古老城垣,如同一条沉睡了千年、此刻才刚刚挣扎着露出沙海一角的巨兽脊骨,沉默而恢宏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横亘于遥远的地平线上,无声地承受着天光最后的洗礼与凝望。 那是且末故城。 昔年丝绸之路上南道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一个拥有六百年繁荣昌盛历史的绿洲国都,却在三十年前惨遭铁蹄踏破、被熊熊烈火焚毁、最终被浩瀚无情的黄沙彻底吞没的亡国之城。 陈临渊下意识地勒紧了手中缰绳,坐骑应声停步。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眼前漫漫无边的厚重黄沙,牢牢地、几乎要烙印一般地落在那道饱经沧桑、写满故事的残垣断壁之上。 便在这一刻——他甚至未曾刻意运功,未曾主动催动体内那玄妙的文心,丹田气海深处,那两枚一直沉寂的古字虚影却骤然自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透体而出的璀璨光华! “灵”与“食”二字交相辉映,光芒流转不息,它们如同被某种沉寂了千年之久、此刻正亟待倾诉与呼应的庞大无匹的力量所强烈牵引,自主地、不受控制地开始急速旋转、彼此共鸣、并剧烈震颤! 那新生出的、尚不稳定的能量漩涡几乎是在陈临渊心念微动的一刹那就应激疯狂运转起来,以一种远超出他自身掌控能力的、更为深邃玄奥的韵律,与那座沉寂千年、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古城废墟之间,建立起了某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近乎本源的、血脉相连般的深刻连接! 不是他在主动施术,不是他在试图驾驭“史脉溯影”。 而是“史脉溯影”这门古老而神秘的秘术本身,感应到了此地磅礴浩瀚、几乎凝成实质的历史回响与未曾散去的执念,正自发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召而来! 陈临渊瞳孔骤然收缩,他眼前的现实景象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蜕变、并飞速重组—— 漫天黄沙仿佛瞬间褪去的巨大潮水,其下所掩埋的残破城垣竟发出隆隆巨响,砖石倒转,裂隙弥合,断壁重立! 坍塌倾颓的瓮城在时空诡异莫名的褶皱中被无形巨力缓缓扶正,烧焦碳化的厚重木门转瞬间覆上鲜亮如初的新漆,早已被流沙抹平、掩盖的坊市肌理,自深埋之处清晰地、一层层地浮现出来——那棋盘般规整严谨的里坊布局,那纵横交错、与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西市如出一辙的“井”字街道格局! 贞观二十二年,一位随军西征龟兹的唐军书记官,在残存的桦皮文书中曾潦草记载:“城垣虽半倾,然三重瓮城规制犹存,坊市街衢肌理,依稀可辨长安西市风韵。” 那跨越了千年时光长河的文字记述,竟在这一刻,于陈临渊的双眸凝视之中,跨越了虚实之界,以无比磅礴的历史虚影,彻底复现为宛若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景象! 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看见了且末城最为鼎盛辉煌的年月。庞大的驼队宛如流动的彩色丝绸,自西门源源不断涌入,又从东门迤逦穿出,沉重的驼峰两侧,一边驮载着来自东方的华丽丝绸、清香茶叶与精美绝伦的瓷器,一边换回了来自遥远西方的奇异香料、璀璨夺目的宝石与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肤色各异、服饰奇特的商贾们挤在热闹的街边,操着种种拗口的异邦语言激烈地讨价还价,总角年纪的孩童们嬉笑着在狭窄的巷弄间追逐打闹,铁匠铺里传来富有节奏的叮当锻打声,酒肆中飘出诱人酒香与喧闹的划拳行令声,更远处,皇家敕建的宏伟寺院里传来悠远空灵、洗涤心灵的梵呗诵经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切声音、色彩与气息,完美地交织融合成一座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所独有的、喧嚣鼎沸又生机勃勃的繁华乐章。 看见了王城深处那守卫极其森严的皇家禁地。青玉铺就的台阶光滑如镜,反射着幽冷的光泽,白玉精心雕琢的栏杆温润生辉,散发着静谧的气息,那蜿蜒通往幽深地脉的在那庄严的入口处,身披冷冽重甲的禁军武士目光如炬,他们如铁铸般伫立,昼夜不息地紧握长戟,警惕地守卫着这片神圣之地。他们的存在仿佛是通往神秘世界的最后屏障,不容任何亵渎与侵犯。 而在地下极深处,那条与古老传说中的祖龙地脉遥相呼应的玉髓晶脉,正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幽蓝微光。那光芒如同大地深处沉睡巨人的血脉,缓缓流淌、搏动,每一次呼吸都似乎与天地共鸣,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古老的秘密。 我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方神圣玉盘在匠人手中逐渐成形的惊天瞬间。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跪伏于冰冷的地面,以最虔诚的姿态,双手高高捧起那块自玉脉核心采出的、纯净无瑕、莹润如脂的玉髓。他的眼中闪烁着敬畏与自豪的泪光,仿佛捧起的不仅是一块玉石,更是一个民族的灵魂。 当最后一凿精准落下,玉盘终于完成的刹那,皎洁的月光仿佛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骤然倾泻其上。天地随之震动,甘霖自九天沛然降下,城外那干涸了百年的古老河床深处,竟传来轰隆如雷鸣的澎湃水声,仿佛大地在这一刻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也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毁灭之夜。吐蕃精锐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冲破城门,燃烧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照亮了惊恐的夜空,巍峨的王宫陷入冲天烈焰,将夜幕染成凄厉的猩红。 忠勇的禁军武士们一个个倒在守护玉脉入口的玉石台阶上,滚烫的鲜血沿着青玉铺就的甬道蜿蜒流淌,最终渗入石缝,被那即将枯竭、濒临死亡的玉髓贪婪地汲取饮尽。 最后的王族血脉跪在神圣的玉盘之前,以断裂的佩剑毅然划开掌心,将滚烫的、承载着国运与契约的鲜血涂抹于盘面。那是古老典籍中记载的、早已失传的血祭秘仪,是且末王族与玉髓晶脉之间最终的守护契约。 以血脉守护者之生命与灵魂为祭,换取玉脉核心不被外敌亵渎玷污,哪怕代价是玉脉瞬间彻底枯竭、赖以生存的绿洲在七日内迅速湮灭,举国同葬! 我更看见了,在那玉盘被凶残的入侵者强行劫掠夺走的最后一刹那,那回眸的凝望。那是且末亡国之君最后的、深深望向故国家园的目光,绝望、眷恋、不甘、诅咒……万千情绪,皆凝于一瞬。 玉盘之上那一道殷红诡异、仿佛具有生命的血色丝络,便是在那一刻,在守护者悲壮的热血与劫掠者卑劣的贪婪交织作用下,被永久地、深刻地烙印于晶莹的盘心之上。 “临渊。”伊言那带着清晰担忧与急切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终于将陈临渊从那浩瀚磅礴、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历史虚影洪流中猛地拉回现实。他猛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从骆驼背上滑落,正半跪于滚烫灼人的沙地之上。伊言半弯着腰,一手紧紧扶着他的手臂,秀美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关切。 周围所有“沙狐”的成员——面容沉凝的大当家、眼神锐利的三当家、饱经风霜的库尔班、沉默的吐尔迪、机警的赛买提、善良的热依汗,乃至更多他尚且叫不出名字的且末遗民后裔——全都停下了东归的脚步,无声地环绕着,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出声催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这片他们世代铭记、誓死守护、此刻却因眼前这位陌生汉人少年引发的异状而隐隐泛起千年历史虚影的故城废墟之上。那一道道目光之中,没有惊惧,没有排斥,没有疑惑,只有一种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近乎神圣的静默与等待。仿佛他们集体在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且末古国因何而突然灭亡、因何而顽强诞生、又因何在这三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其魂其根始终不肯彻底湮灭于无情沙海之下的、最终的答案。 陈临渊用手撑地,缓缓地、坚定地站起身。他没有试图去解释方才所“见”到的一切。那些过于沉重、过于深邃、过于惨烈与辉煌的画面洪流,或许本就无法、也不需用苍白的言语去转述——它们已然如同炽热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入他的心神与灵魂最深处,成为他修行“阅万道”途中所理解、所容纳、所铭刻下的又一枚无比深刻、无比重要的“道”之痕迹。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再一次望向那道残破不堪、却在如血夕阳照射下泛着悲壮金光的古老城垣。 “玉盘在此。”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沉稳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千钧,“它漂泊了三十年,如今它回来了。”如今……正是在此地,这片饱经沧桑却始终屹立的故土,等待着你们历经风雨后的归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风沙依旧在旷野上呜咽盘旋,时而低回如泣,时而呼啸如诉,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辉煌与沉寂。艾沙·吐尔扈特,那位坚韧而沧桑的独目老人,在此刻,那仅存的、历经风霜侵蚀的眼眸中,终于无法抑制地落下了一滴浑浊、滚烫、隐忍了整整三十年的泪水。那滴泪,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和记忆的苦涩,缓缓划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 他没有抬手去擦拭,任由它自然滚落,仿佛这泪水本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只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故国沙场的灼热空气,那气息混杂着沙尘、历史和执念,在他苍老的胸腔中剧烈地翻滚蒸腾,再吐出时,已化作一句沙哑至极、却又沉重如山、坚定如铁的誓言。 紧接着,一道简短而坚定的命令划破沉寂,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入城。” 队伍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向着前方迈进,脚步整齐而沉稳地踏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在与这片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天边的夕阳缓缓西沉,余晖如血,将且末故城的残垣断壁染成一片灿烂的熔金,仿佛整座废墟都在这一刻被注入了迟来的生命与光辉。 这座沉默了三十年、横亘于沙海之中的古城,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日升月落、风沙侵蚀之后,终于等来了它一直期盼的人,这一刻,时光仿佛为之静止。 陈临渊与伊言相视一眼,彼此目光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肃穆与深沉。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迈步,紧紧跟随着前方的身影,仿佛每一步都在回应历史的召唤。 与此同时,陈临渊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文心仍在持续地微微颤动,那是一种深邃而古老的共鸣。 那两枚古老文字的虚影虽已收敛于丹田深处,却依然在缓慢而稳定地旋转,仿佛与脚下这片土地、这条沉睡的玉脉,以及眼前这座荒废的古城之间,建立起某种无形却切实存在的联系。这种联系既玄妙又持续,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像是在无声地对话,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陈临渊心中明朗:这一切,正是且末向他敞开的入口,是历史与命运交织的契机。 而真正的谜题,仍然埋藏在城池之下、玉脉的尽头——那块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沁玉盘,正静静等待有人揭开它深藏的秘密,唤醒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转机(全) 酒楼困局已解,仍不大放心的陈临渊再度放出神识仔细扫描一番,确认再无任何妖兽存在于附近这才放下心来。 趁着体内仍存有足够的天地本源,陈临渊脑海中诸多符文闪烁不定,最终从中挑选出一组能够满足眼前需求的符阵。 心中略微推算一番确认无误后,陈临渊当即动手将体内本源裹挟住一滴本命精血,无数符文微光闪动间一枚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缓缓从掌中浮现。 “淼淼,此物你且收好,有了它以后寻常妖兽定然不敢再度来犯了。” 淼淼赶忙小心翼翼的将陈临渊丢来的血色晶石捧在手中好生收好,或许因为体内本源与陈临渊牵扯极深的缘故,并没有遭受其中那一丝【巫】之真意的压制,可是看到身旁小虎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心知此物定然不是凡物。 将隐患消除,陈临渊将“史脉溯影”缓缓散去,虽然对于眼前之人来说与自己分别不过数个时辰罢了,可是陈临渊是实打实的经历数月的异界时光。 路过之时还不忘轻轻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一道本源灵力悄然渡去,这才将对方的异状平息。 后院之中,屋门紧闭。顺着神识的感知陈临渊推开了后厨的大门,只不过眼前的景象却是让他略微一愣。 不少机关造物悬空而立,手中持握着各式食材,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加工,而伊言则神情紧张的扒在角落的窗前,紧紧的注视着方才战斗的方向就连陈临渊的到来也未能察觉。 “好啦,外面的妖兽已经被击退了,淼淼他们都安然无恙。”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伊言一跳,当听清声音以及后半句的内容之后,惊喜的转身抱住陈临渊的肩头,仔细打量起来。 经历过一次特异点带来的世界异变后,伊言已经意识到陈临渊多半已经卷入类似的事了,如今重新看到挚友确认一切安好后这才放下心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还担心你又像上次一样失踪许久,还好你没事。” 陈临渊笑着简单将大秦世界之中的诸般神奇经历讲述一番后,从怀中令牌内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摞书籍递给伊言。 这些都是当初临行前特意拜访农家分院与医家分院求来的资料,这两家分院之中对于养生之道颇有些独特的见解,想来这些资料伊言应该用得上。 其实陈临渊带回的不仅仅这些,还专门收集了不少书院中独有的灵植种子,只不过如今机关之变未定,未免产生不必要的未知影响这才暂时作罢。 想到这里,陈临渊打断已经沉浸在那些资料之中的伊言,认真的询问道:“这些东西晚些时候你再慢慢研究,我且问你昨日机关之变发生之后你这里可有受到波及,眼前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墨离跟随陈临渊所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恍然不过他却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昨夜你们离开不久,城外乱作一团我便和淼淼将酒楼彻底关闭,过了没多久酒楼之中突然多了许多声音,起初还道是闹鬼后来才发现原来这些声音都是源自这些安置在店中的机关。” “据它们说不知道为何突然诞生了自我意识,闲聊一阵后我看他们并无恶意也就将他们安排在后院之中,后来我做菜之时他们纷纷围了上来想要求我收他们为徒,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此事,淼淼说外面有强敌出现之后的事便是你所看到的这样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临渊心中的担忧,伊言连忙开口补充道:“它们悟性还是不错的,只是简单的提点了几句便能做到如今这种程度,能够相聚也是缘分以后有了他们帮助我也能省下些力气。” 陈临渊怎会听不出对方语中深意,只不过通过灵识悄然探查一番后,却是没有发觉任何异常,于是便暂时忽略此事。 但是出于安全起见,陈临渊还是选择将此处的发现告知给墨一他们,不多时踏着飞遁的流光墨一三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此处。 手中球形仍然释放着微光,似乎仍在努力探查着此处的异常。 这一查就连墨一面色也变得有些复杂,如今他手中这还未来得及命名的机关造物,是他将自身机关本源连同异界符文之道融会贯通之后制作而成,除却先前那融合天地本源之力释放的毁灭攻击手段之外,更重要的则是用于探查这些因为天地异变诞生出自我意识的机关。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在他眼前光幕之中,虽然已经探查到眼前诸多机关的存在,但是代表着其存在的名录之上却并未看到类似方才妖兽群一般的异常状态。 陈临渊与伊言快步走来,将方才的话简单阐述一番后,墨一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几分迷茫。 “莫非此番异变,针对不同机关造物所产生的效果也存在着差异?” “不对!照先前朝中统计的数据来看,即便是最寻常的民用机关依然会突然失控伤害周遭之人。” 想到这里墨离突然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伊言的身上,脑海之中隐约间冒出一个念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简单的寒暄之后,墨一还要赶回城中抓紧处理机关之变可能波及到的其他地方,方才击溃围城妖兽时已经发现了手中造物尚有不少瑕疵存在,如今情势危急正是争分夺秒之时。 帮不上什么忙的陈临渊暂留此处,回到天工坊中墨一通过令牌与驻守各地的天工坊分部取得联系,一连串的命令传递下去,随后便迅速拉着墨离、流星钻回工坊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神色有些疲惫的墨一再度出现,这一次手中握持着的则是许多与先前天工坊传讯令牌一般无二的事物,只不过这些令牌之上雕刻的不再是熟悉的天工坊独有徽记,只有一个“禁”字居于其上此刻正逸散着淡淡的光华。 “诸位,如今天地异变,此方世界之中机关造物已然诞生灵智,眼下长安城中机关之变虽已平息,但是其余地方定然仍面临着此等危局。” “我手中之物名曰‘禁天令’,乃是我与两位执事所造,具体用法稍后会通过传讯令牌发送至各位手中,还请诸位即刻启程前往各地去平息祸患。” 言罢一道道“禁天令”飞射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天工坊精锐手中,简单行礼后纷纷施展各自手段离开此处赶赴大唐各地。 “如此,便拜托诸位了。” 墨一深深一礼,随后便转身朝向太极宫所在方向离去,如今天地异变本就诡谲莫测的局势更是扑朔迷离起来,然而身为天工坊掌事他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只怕还要看那执棋之人如何应对了。 …… 长安城中因为“空明汇”作乱的缘故,应对之下稍显狼狈,只不过有墨一的存在终究还是没有酿成大祸。 然而大唐境内其他各地,并没有墨一这等精通机关之道的强者坐镇,只怕已经身陷危局之中。 带着这样的担忧,驰援各地的天工坊精英纷纷竭尽全力只为了更快到达约定地点。 然而当他们到达目的地之时,却发现预想的满目疮痍并未出现,比起长安城似乎各地的机关之乱早已平息。 早先奉司天监监正之命,长安城中驻守的镇妖司强者早已被提前调往大唐各处,在诸多镇妖司强者的介入下,无论是突然异变的机关造物还是隐匿于城池周遭的妖兽族群,均未对各地造成太大损失。 按照计划,将“禁天令”及其使用手法交付于本地分部的掌事之后,迅速将当地情况传回长安城中。 以往无论是利用机关鸽群还是各地布置的机关符阵中转,信息的传递哪里还用得着如此这般依赖人力。 然而机关之变之后,那些布设在大唐境内密集的机关网络早已瘫痪,一路走来更是惊奇的发现那些原本架设于符阵节点中的机关造物均消失无踪。 这也让原本早该传递回京的情报被滞留至此,如此情景这些日夜兼程赶赴各地的天工坊精锐也只能短暂歇息之后立刻动身回返。 望着手中一封封来自各地的密函,墨一沉默不语。墨离见状主动开口安排眼前濒临崩溃的精锐们前去修整。 “莫非,连这一步也在您的意料之中么?” 几番拜访均未能见到监正大人的墨一此时此刻心中翻江倒海,原以为先前将驻守京城的精锐远离此处只是为了给“空明汇”创造机会。 可眼前这一封封密函之中的内容却证明了那位大人先前的举动除却钓鱼之外还另有深意,似乎早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他便早已预料到了如今祸乱的发生。 更令人惊疑的是,心中略微估算一番行程安排,似乎就连陈临渊等人进入特异点的时间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本就因为厌倦了宫中诸般算计才孤身隐居于天工坊之中的墨一,此刻心中更是生出了几分无名之火。 恰在此时,脑海中熟悉的声音传来。 “带上他们三人,速来摘星楼。” 恼怒的将手中密函砸落在地,往日从未有过如此强烈情绪波动的墨一此举引得周遭的天工坊官员纷纷侧目。 许久之后,好容易将心绪平复下来的墨一还是拿出手中令牌,将司天监监正召见的消息传讯给其余三人。 正在向伊言、淼淼与小虎仔细讲述大秦世界之中发生的种种趣事的陈临渊收到了墨一的传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动身前往。 说真的,对于摘星楼上的那道身影陈临渊心中始终带着极深的戒备,要知道在大唐世界中小说家一脉历来少有与朝中接触,在民间更是几乎无人知晓师门的消息。 对于那位似乎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的神秘老人,陈临渊发自内心的有些畏惧。 不错,正是畏惧。 就连陈临渊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何内心深处会诞生这般荒唐的念头。 尤其是在大秦世界中见到了那位名为袁天罡与司天监监正面容完全相同的大祭酒之后,陈临渊如今还并未做好与之见面的准备。 不过如今对方居然主动开口召见,考虑到挚友的立场无奈之下陈临渊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临行前陈临渊将自己关于符文之道的诸般领悟记录在玉盘之中,简单的教授一番使用方法后便告辞离开。 …… 岭南多山,茂密的山林中凶兽盘踞,除却少数以采药为生之人外极少有人烟出没。 密林深处一处谷地之中,无数双眸灵火闪动的机关造物齐聚于此,虽然已经诞生灵智可是尚未习惯彼此交流的他们纷纷静立在原地。 此刻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一般。 谷地深处,几名黑袍身影正围绕在一名周身金属色泽流转的人影身旁,看那黑袍的制式显然便是来自那臭名昭着的“空明汇”之中,而且从样式的华丽程度来看显然地位远非周处所能及。 “不知这位机关一族的大人日后有何打算呢?”其中一名黑袍人影开口,听声音似乎是位女子。 夹杂着诡异本源的气息若无其事的拂过中心的人影,随后笑道:“看大人这容貌与京城天工坊的那位掌事一般无二,我是该称呼您为‘墨一’呢还是?” 这人影正是先前被灵金熔炉裹挟悄然逃离长安的机关核心所化,如今那与墨一一般无二的面容之上多了许多细小的机关符箓组成的纹路,机关一族独有的双眸充斥着灵火的特征已然消失不见,若是忽略了侧脸上的纹路和周身的金属色泽只怕还真的难以将之与墨一区分开来。 “莫要在本座面前提那人族的名字,原先的躯体或许是他所创造,如今已然完成蜕变的我与他再无瓜葛。” “吾乃此方世界一应机关一族的至高领袖,出于对机关始祖的敬意我依然冠以‘墨’姓。” “尔等牢记吾之名讳,吾为墨零,世间一切机关之主。” 为自己起名墨零之人体内气息大盛,深埋于核心深处的灵火将洞窟之中映照的幽蓝一片,原本面色从容戏谑的“空明汇”高层面色微变。 “说罢,尔等追寻吾族踪迹前往此处有何目的?”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章 特异点(三) 合上最后一部卷宗,陈临渊活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身体,不眠不休的阅读三日终于将馆藏所有卷宗尽数记在心中。 不说小说家的出身,陈临渊自己本就是极爱阅读之人,要不然在山中那十几年恐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下来的。 司天监不愧是协助大唐百年的奇人,海量卷宗之中不仅有过去百年间原本应该发生的历史,还包含了诸多关于诸子百家各自的秘闻之类。 不过陈临渊有些奇怪的是,从中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小说家一脉的只言片语。 师门所属虽然只是勉强列入“九流十家”之中,可是没有理由连民间都存在记载的流派,却不存于观星楼之中。 陈临渊尝试意识沟通司天监监正,却是无人应答想来对方应是离开了此地,也只好把疑问暂且放在心中。 刚踏出大门,早有提前安排好的金吾卫士卒上前为陈临渊引路,很快便重新回到了酒楼之中。 三日未进食水陈临渊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也没有直接去后院寻找伊言,就在大堂找了张无人的桌子坐了下来准备点些吃食。 一道无比魁梧的身影如同小山般挡住了陈临渊的视线,陈临渊敏锐的对方身上捕捉到那一丝尚未彻底隐藏的化形妖兽的气息。 陈临渊还未想好该如何处置,却见那壮汉咧嘴笑道:“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家老板的手艺可好了!” 听那声音瓮声瓮气不似歹人,虽然不知道为何突然多出了这么个妖物不过陈临渊还是笑着回应道:“你替我随便选上三五道小菜便是,若是有热粥也可以来一碗。” “好嘞!客官稍后片刻这就给您送来!” 壮汉重复了一遍要求便迅速向柜台跑去,虽然体型极其壮硕动作却是颇为灵活,穿行中竟是没有撞到任何客人。 坐在柜台的淼淼与壮汉交谈片刻,手中快速记录下来随即将纸张交给壮汉,抬头正好看到陈临渊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不过此时客人众多并不适合许久便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忙碌手中的活。 很快壮汉托着硕大的托盘上面盛放着数盘精美别致的菜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热粥。将之一一摆放完成后,知会一声正欲转身离去时陈临渊却是叫住了他。 “这位兄弟看着面生,先前在酒楼却是不曾见过你。” 壮汉挠了挠头点头回应显然陈临渊不是唯一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我前两天刚从老家出来投奔我们掌柜的,刚到不久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说完身后又传来新来客人的声音,壮汉有些生疏的拱了拱手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陈临渊一听便知道对方所言是提前准备好的托词,不过想来以淼淼和伊言如今的实力也不会被一个刚刚化形的妖兽造成什么威胁便低头专心吃饭。 虽是饥肠辘辘不过陈临渊依然慢条斯理的享受着眼前的美味,周遭的客人已经更换了好几批人而陈临渊桌上的菜肴竟仍在缓缓冒着热气。 这些小手段也是前几日在观星楼中从书中学到的,虽然没什么大用不过此时闲暇拿来消磨一番时光也是好的。 就这样,陈临渊连同他所在的这张桌子仿佛从整间大堂中隔离出来一般,一边看着往来的客人一边享受着眼前的佳肴也算是给三日的苦读调剂了一番。 将碗中最后一口热粥咽下,陈临渊放下碗筷,淼淼的身影出现在了桌旁。 “临渊大人果然是好手段,我本来还说大堂喧闹准备给您安排一间雅座,没想到您还有这种神奇的术法。” 此时已经过了行商人流最多的时间,喧闹的大堂之中只剩下三三两两,淼淼也总算脱身出来亲自给陈临渊收拾着桌案。 都是相识百年的熟人倒是没有客套,陈临渊也没有出言纠正淼淼对自己的称呼,指了指那穿行于后厨与大堂之间的壮汉有些好奇: “三日不见,怎么店中多了个伙计,若是没猜错的话,他应当是虎豹之类刚刚化形成功不久吧。” 淼淼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些无奈道:“还不是伊言那个老好人,见他可怜同意收留下来,不过这三日倒是适应的不错,有了他我倒是能轻松不少。” 说罢见壮汉刚招待完最后一桌客人,挥手唤了一声:“小虎,快过来!” 听见淼淼的声音传出,壮汉身子不自然的抖了一下随后快步跑来,看向淼淼的眼神之中显然还是带着些畏惧。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临渊大人,是掌柜的挚友,以后见到他了要和见到掌柜一样恭敬,知道了么!” 小虎连连点头,看向陈临渊的眼神也变得熟络了许多,在他眼里掌柜伊言就是天底下除了阿姆以外最大的好人,虽然没给他吃过肉不过让他再也不用露宿街头挨饿受冻,眼前这个身上散发着奇怪气息的人既然是掌柜的挚友那也一定是好人。 而且对方身上散发着的奇怪气息让他感觉到很熟悉、很舒服。 淼淼的性子陈临渊也是知晓的,虽然语气有些不善不过陈临渊能感受到,对方已经将小虎视为了自己人。 陈临渊微微颔首,目光温和的在小虎身上扫视一番,有些吃惊的发现对方身上似乎还带着某些与兽类不同的痕迹在。 那痕迹与龙脉之力有些相似但是又明显与自己认知中的祖龙地脉不同。 待到天色渐晚,酒楼之中已是宾客散尽,当城门封闭的轰鸣声传来之后稍候一会淼淼便招呼着小虎准备关闭店门结束今日的忙碌。 就在最后一块门板即将闭合之时,一双泛着金属色泽的大手抵住了门板,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且慢关门,让我们先进来。” “哦?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也舍得从密室里出来了?” 来人正是墨一,此刻的他身披淡灰色的长袍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身后跟着的人看身影应该是墨离了。 墨一闻言抬手掀开兜帽,苦笑着摇头道:“是监正大人命我出城来寻你,他说这两日城中会发生一件大事,在那之前让我留在城外和你们呆在一起。” 听到是监正大人的指示陈临渊心中微动,脑海中鬼使神差的浮现当初监正大人对于“特异点”的态度 “莫非下一次“特异点”即将出现在城中?” ……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章 初成(一) 只见墨离丝毫没有犹豫的向着位于胸膛的一片机关零件群探手抓取,在墨一婆婆根本来不及阻止的极速操作下,已经将那一部分机关零件群拆离体外。 墨一婆婆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只见那一部分机关零件群在脱离墨一身体的瞬间,其上密密麻麻的星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黯淡下去。 可是墨一对此却是浑然未觉一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拆解、铭刻,机械化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诸多全新的符文被烙印在机关零件之上,光芒闪动间原本逐渐黯淡的星光竟在新生的符文通路作用下保留了一丝极浅的痕迹。 看着墨离机械化的重复动作,墨一婆婆很快看出了其中异常,此刻控制着墨离动作的已经不再是机关核心之中的意识,而是某种类似预留在机关零件之中的本能。 尽管完成铭刻的机关零件之上原本属于大唐世界的机关之力似乎还保留了一丝火种,可是更多还未来得及操作的部分其上星光黯淡的速度却是丝毫未减。 不过如今墨离已经主动开始了动作,墨一婆婆也只能上前配合尽可能的加速整个过程。 有了墨一婆婆的参与之下这一部分机关零件群很快便完成了铭刻的过程,看着墨离已经变得有些迟缓的动作,墨一婆婆连忙上前将之重新塞回原先的位置。 符文通路的光晕与暗淡的星光在这一片机关零件群之中交相呼应下,连同墨离的半边躯体也被渲染的五彩斑斓。 墨离静静的感受着全新的符文结构顺着机关的联系在核心之上烙印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却是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在墨离的机关核心之中,此刻尚未完全构建成型的陌生符文正在与源自于大唐墨一的机关之力进行着某种莫名的交流。 来到大唐之后尚未来得及去记录诸多关于大秦世界的历史相关的内容,此刻却因为这枚解构后的符文在意识深处看到了某些奇异的场景。 那是一个存在于莽荒丛林之中的文明,他们崇拜天空之中的太阳,并凭借某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掌握了利用天空高悬的那轮圆日之中的力量。 玉盘之上浮现的这枚符文,便是异界文明之中利用太阳的力量驱动的一尊具备无边伟力的魔像之中作为核心的符文。 在异界文明的认知之中,认为太阳便是一切的起源,他们将所有领悟自太阳的知识尽数融合这才诞生了这枚名为“源”的符文。 墨离不知道的是,创造出这枚符文的文明所在的世界,当初并未出现在大秦本土,而是在那遥远的东洋彼岸。 虽然远离大秦本土,但是凭借已经逐渐完善的文明之理的压制,异界文明所创造的无比强大的魔像还没来得及展示它那强大的实力便被驱逐出大秦世界。 因为某些不可言明的原因,大秦世界并未获得那种利用太阳技巧,可是通过数年的解析大秦书院还是从那尊因为失去能源陷入沉寂的强大魔像之上解析出了这枚符文。 这枚并没有被大秦书院命名的符文,此刻墨离已经从意识中的景象里看到了它的名字: “源” 这是将其中含义转化为当前文明理解的名字。 这枚符文之中蕴含着异族文明历经无数岁月诸多技术,堪称整个文明技术核心的集大成之作。 而最终,经由大秦书院的解析,此刻这枚名为“源”的符文正逐渐烙印在同为异界来客的墨离的机关核心之上。 更重要的是,此时这枚符文之中冥冥中蕴藏着的力量此刻正在悄然侵蚀着机关核心之中侥幸尚存的机关之力。 而这股机关之力正是承载着墨离意识的核心所在。 自从离体的机关零件群完成铭刻后被重新放回体内,墨离就一直维持着如今这种呆滞的状态,双目之中光芒频闪正预示着体内正在进行着某种莫名的变化。 作为如今整个大秦世界中机关人偶技艺顶峰的墨一婆婆此刻自然看出了问题所在,此刻墨离的状态绝非像先前一样将符文之中的回路结构吸收,这分明是两种机关铭文的核心正在彼此排斥。 不过纵使墨一婆婆此刻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可是此刻的她却是无能为力。 想要解决眼前困局除非墨一婆婆出手将墨离机关核心取出利用符文铭刻来抑制眼前“源”的侵蚀,可是若是真的这么做了恐怕寄存着墨离意识的超凡之力会先一步遭受到文明之理的压制陷入沉寂,到了那时纵使阻止了“源”的侵蚀又有什么意义呢? 墨一婆婆定然是做不到无视墨离意识消散的风险强行介入,故而眼下能够选择怕是只有在一旁静静等待,期盼着墨离能够凭借自身的意志强行将“源”吞噬融合。 画面回转到墨离的意识之中,此刻的墨离感觉自己化身成为一个光点正孤独的屹立于无尽的虚空之中。 眼前的场景对于墨离而言其实并不陌生,起初被大唐墨一创造出来的时候,他便是在这一片无尽虚空之中诞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时候的墨离在虚空之中听到了大唐墨一的呼唤,出于某种本能之中的好奇,他响应了大唐墨一的呼唤,就这样他作为大唐世界中第一具具备自我意识的机关人偶,只不过当时的墨离并未对任何人说明这一点。 “从此之后,你便叫做墨离了,以后你便称我为先祖吧。” 自此之后,这个诞生于虚空之中的存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从此以后“墨离”这个名字便成为了独属于他的烙印。 此后的无数年间,墨离的意识依靠着这具机关人偶的躯体见识过许多虚空之外的精彩世界,可是在墨离的心中从未诞生过任何的情绪。 直到方才从那方玉盘之上看到那枚名为“源”的符文的时候,墨离的意识之中首次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经过在大唐世界之中数十年的经历,他知道这种情绪被人们称之为“渴望”的情绪。 墨离意识之中最初其实仍在权衡,而在这时他想起了先前某次大唐墨一曾经在天工坊的密室之中对他说过的那段话: “墨离,如果有一天你心中真正诞生了某种极度的渴望的话,那便不要犹豫,顺从你意识之中的本能吧。” 对于大唐墨一而言,墨离不只是他亲手锻造机关人偶这么简单,他既是对方传承的延续,也是承载大唐墨一机关之道的希望。 其实很早之前大唐墨一便已经发现了墨离具备自己的意识,也就是从那以后墨一鲜有主动关闭过墨离体内的诸多机关零件。 但是拥有意识也仅仅是成为生命的基础,墨离距离成为真正的生命还差的很远。 也正是因为大唐墨一曾经说过的这段话,墨离没有理会机关核心之中的诸多示警毅然决然的选择回应这份本能,将眼前的符文融入自己体内。 而墨离不知道的却是,他所认为的这份本能,其实并非完全源自于自身,更多的却是“源”之中潜伏至今的隐秘存在的蛊惑。 作为异界文明之中集大成者的魔像,即使因为大秦世界文明之理的压制失去能源供应化为了一具死物被大秦书院的众人拆解开来。 可是没有任何人想到的却是,在天工院对魔像进行拆解的时候,魔像之中的隐秘存在竟是生生将自身意识打散藏匿于无数细小的符文之中。 可是隐秘存在没有想到的却是,因为对于“源”的解析程度不够完善的缘故,天工院竟是将它硬生生的雪藏了数百年。 在这百年期间没有任何天工院之中没有任何人尝试过强行将“源”作为任何一具机关造物的核心符文,也正因此藏匿于“源”之中的隐秘存在一直未能找到机会重现世间。 终于就在不久前,陷入沉眠之中减缓消耗的它感受到了在这该死的世界之中居然突然出现了一丝超凡的气息,循着感应的来源终于发现了墨离的踪迹。 在它眼中,这是它重现世间的唯一机会,若是能够借此重新与自己所在的世界建立联系,凭借这些年间默默观察,它有信心借助符文化的伪装让己方世界不再遭受大秦世界的文明之理的压制。 就这样,隐秘存在通过某种特有的诱捕符文的作用下,让墨离意识之中对于“源”生出了极大的吸引力,这才有了方才所发生的那一幕。 如今“源”的诸多核心组件已经通过方才的铭刻进入了墨离的机关核心之中,在外界看来“源”的印记正凭借着那些细小符文缓缓在墨离的核心之中逐渐成型,似乎这正是逐渐完成融合进化的过程。 市际上,这却是藏匿于“源”之中的隐秘存在正在缓缓蚕食墨离的意志。 虽然对于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此刻身处无尽虚空之中的墨离并不了解,但是他也能够大致猜到此刻恐怕自己的身躯正在发生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改变。 要知道,唯有最初墨一偶尔关闭机关运转的时候,自己的意识才会重新回到这片让自己诞生的虚空之中,此时自己的身体恐怕正在发生着某些变化。 墨离意识之中并不存在焦急之类的情绪,此刻重新回到虚空之中他也并没有太过担心,所性在虚空之中利用意识中记录下来的符文结构,就在这虚空之中尝试将“源”铭刻出来。 虚空之中墨离竟是无比顺利的将这枚名为“源”的符文描绘了出来,并没有像方才在机关核心中记录时那般被无形的力量干预下无法成型。 此时没有任何外来因素干扰的情况下,异界文明之中至高技艺融为一炉的终极产物正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了墨离面前。 凭借方才那来自于异世界的莫名影像中得到的部分知识,此刻的“源”之中每一枚细小符文的具体信息都被墨离迅速吸收。 此刻呈现在墨离眼前的符文,其中不仅蕴藏着源自异世界的至高技术,更是蕴含了大秦世界数百年间无数宗师级的诸子百家以数理解构世界的高深理解。 只是片刻的功夫,无数灵光在墨离的意识之中闪动,许多方才难以参透的细节在此刻的墨离眼中豁然开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脑海中无数关于如何将体内力量融为一体的奇思妙想,源自大唐墨一的机关之力与两个世界文明融汇的至高产物符文“源”在墨离眼中被迅速串联、融汇、吸收。 墨离很快便在“源”之中的某个隐秘角落找寻到了一种奇妙的结构,似乎这里正是隐藏自身意识的最佳位置,这种结构之中似乎还蕴藏着某种借助外力缓慢蕴养体内意识的妙用。 想到这里,承载着墨离意识的光点当即化作一道流光冲向眼前这枚被他用意识描绘成型的符文“源”之中,仅是瞬间原本一片漆黑混沌的虚空场景瞬间变了模样。 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以墨离此刻所栖身的符文为中心向着四周散布开来,原本漆黑一片的虚空在诸多宛如星辰般的星光照映下竟是有了几分星空的模样,比起之前自是平添了许多生气。 星辰归位之后,无数光辉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丝一般尽数向着墨离意识所在的位置涌来,仅是片刻功夫那些细丝便将墨离意识所在的符文包裹成一个偌大的球体。 墨离的意识此刻能够轻易的布散于整个星空之中,自然能看到自身的变化,此刻那偌大的光球随着无数星光传递而来的细丝涌入愈发的明亮起来,到了后来连墨离的意念投向它时都能感觉到几分刺目的错觉。 伴随着耀目的光芒接踵而至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暖意,墨离此刻只感觉整个意识都被无尽的光与热所包裹,似乎某些难以言明的东西无形之中在他的意识之中留下了痕迹。 终于,在墨离沉浸在那股光与热的包裹中有些沉迷之时,一阵波及整个浩渺星空的波动自光球之中回荡开来,容纳着墨离自身意志的符文“源”此刻终于展现出他真正的样子。 这分明便是浩渺星空之中那一轮永恒的烈阳! 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