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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善后

作者:曲卿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熹微,渐渐驱散了沙泉驿上空弥漫的血色与焦烟,却始终无法驱散营地中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戚与压抑。


    吴掌柜早已恢复了往日那副精明干练的商人模样,正与闻讯匆匆赶来的沙泉驿最高驻守官员——一位姓王的校尉,以及几位在往来商旅中颇具声望的大商队首领,聚集在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低声交涉。


    他们的谈话内容涉及损失清点、责任厘清、驿规执行,甚至隐约牵扯到各方补偿与后续行程的保障,言辞间既有谨慎的试探,也有利益的权衡。


    而陈临渊和伊言并未参与这些繁琐的善后与扯皮。他们只是静静站在稍远的一处沙丘旁,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营地。


    阳光下的景象,竟比昨夜黑暗中的厮杀更让陈临渊感到一种无声而深切的震撼。


    那时的袭击来得太快太诡异,火光冲天、怪物嘶吼、生死一瞬,人在其中更多依靠本能反应与搏杀的意志。直到此刻,在明澈的晨光下,残酷的结局才如此赤裸而平静地摊开在眼前。


    许多帐篷已烧得只剩焦黑扭曲的骨架,余烬中偶尔露出半毁的货物。一些满载丝绸、茶叶和香料的货车被烧得面目全非——华美的丝绸化作焦黑飘絮,清香的茶叶混入沙土与凝固的血污,昂贵的香料则散发出与焦臭、血腥混合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怪异气味。


    地面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沙土牢牢板结在一起,再难分开。营地的四处不时传来伤者压抑的呻吟,更夹杂着失去至亲或伙伴之人的低声啜泣,或者只是一种精疲力尽的、绝望的麻木。


    然而,真正让陈临渊心头发沉的,是那些幸存下来的行商们的反应。


    他们的脸上并非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全然被巨大悲痛淹没的崩溃,更多的,竟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一种被无数风沙灾难磨砺出的、深植于骨髓的坚韧。就仿佛昨夜那场惨烈到诡异的袭击,不过是漫长丝路上又一次必须咬牙熬过去的劫难。


    他看到一位粟特人打扮的老商贾,正一言不发地清点着寥寥无几、部分已被烧焦的香料袋。他用那双布满褶皱、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将尚有价值的仔细分拣出来,重新包好。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个脸颊带着明显的擦伤,正合力试图扶正一辆轮子损坏的货车,埋头修理,动作不见慌乱,只有沉默的坚持。


    不远处的另一角,几名汉人商贩围在一起低声商议。他们的一批精美瓷器已碎了大半,但领队那位精瘦汉子只是用力抹了把脸,吐掉口中的沙尘,便哑着嗓子开始指挥手下:将完好无损的瓷器重新捆扎加固,又把那些碎片中较大、釉色花纹尚且完整的逐一捡出,用软布细心包裹。


    “就算碎了,也是从中原来的好东西,”他像是在说服同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带到西边,说不定还能当残器卖出价钱……再不济,磨成粉,掺进颜料里也行。”他眼中没有泪光,只有属于商人的、近乎本能的盘算与韧劲。


    几乎看不到任何一支商队选择就此放弃折返。他们只是沉默地、迅速地处理着眼前的狼藉:尽力救治伤员,收敛尚有踪迹可寻的亡者,清点残存的货物与无法挽回的损失——然后,整合尚未散尽的队伍,准备继续前行。


    沙泉驿的王校尉带着几名手持簿册的文书,开始逐一登记各支商队的损失。这原是大唐为保障丝路畅通而定下的规矩之一:凡在官方驿站登记入驻、并按规定缴纳停驻费用的商队,若遭遇匪患、天灾等意外而导致损失,可凭驿站出具的证明文书,在抵达下一个官方指定的市镇时,向当地市署申请一定额度的补偿,或优先购买官营的平价补给物资。这点补偿虽远不能弥补所有损失,却无疑是一线重要的保障与微弱的希望。


    登记的过程有条不紊,却又透着一股程式化的疏离与冰冷。文书们语气平板地询问、记录着货物名称、数量与损毁程度,校尉接过纸张,盖上官印,一式两份。商贾们则小心翼翼收好那盖有红印的文书,像握住一缕微弱却实在的暖意。


    然而,并非所有昨夜在此驻留的商队,都还有人能前来领取这份文书。


    陈临渊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边缘几处彻底死寂的残骸。那里的帐篷已完全焚毁,车架倾覆断裂,货物散落一地,有些已被夜来的风沙浅浅掩埋。没有一丝人声,看不到一个活动的人影,只有几片焦黑的帐布碎片被风吹得轻轻抖动,空气中飘散着比别处更淡、却更加刺鼻的血腥气。


    这些,是属于那些已被彻底抹去的小型商队的残迹。他们或许来自某个西域小国,或许只是几个凑钱冒险行商的合伙人。规模小,护卫力量薄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诡异袭击中,甚至未能撑到【禁天令】启动,便已全军覆没,无人幸存。


    对于这些无主的残营,周围那些幸存的大商队首领们,在一种默契的短暂沉默之后,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和冷静进行“清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指派手下进入那些废墟,仔细地翻检。任何尚有价值、未被完全损毁的货物被逐一搬出,归类放置。然后,几位有实力的商队首领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片刻,便将这些“无主之物”依照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迅速瓜分。


    整个过程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发生任何争执,仿佛这是漫长丝路上一条自古而来、不言自明的生存法则。这是丝绸之路上幸存者们所默认的一种特殊“权利”,也是对他们历经劫难后的一种无形“补偿”。


    通过这种默契的分配,生还者能够获得一定程度的精神慰藉与物质回馈,从而继续在这条危机四伏的商道上前行。


    陈临渊注意到,吴掌柜作为“万通号”的代表,也被郑重地邀请到了这场临时的分润现场。


    昨夜,“万通号”不仅展现出惊人的防御力量——那些精妙的机关阵盘在混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更透露出与官方非同一般的关系网络——当【禁天令】启动后,驿卒对吴掌柜的态度明显带着几分恭敬与忌惮。


    这一切,使得这位看似“外来”的大商队主事人,反而成为平衡各方利益、主持这场“战利品”分配的最合适人选。


    吴掌柜脸上始终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略带圆滑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他安静地聆听着几位商队首领的陈述,偶尔微微点头,或低声回应几句。


    他并没有主动提出任何要求,表现得极为克制。然而,当那几位首领将一部分精心挑选出的、相对完好的货物——包括几匹虽略有烧灼痕迹但质地仍属上乘的蜀锦、数袋品质优良的上等胡椒,以及一些镶嵌工艺尚存、形制尚可的银器——恭敬地呈到他面前时,他也只是象征性地略作推辞,便示意身后的伙计收下这些赠礼。


    “掌柜的,这些东西……”一位名叫赵实的年轻伙计压低声音询问道,目光中带着迟疑。他望着那些被陆续搬上他们备用马车的货物,心中有些不安。毕竟他们此行肩负特殊使命,所携带的伪装货物本就不多,且价值昂贵,实在不需要这些看似零散的“外快”。


    吴掌柜轻轻摆了摆手,低声解释道:“收下吧。我们并非贪图这点财物。昨夜我们展露了一些底牌,如果表现得太过‘干净’,反而会引起他人的猜忌。收下这些,是为了表明我们同样遵守这条道上的‘规矩’,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接下来的路途,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默默分配剩余物资的商队首领,继续道,“况且,我们拿了这一份,他们分剩下的也更心安理得,不至于觉得欠了我们什么。”


    陈临渊远远听到这番低语,心中顿时明了。这并非出于贪婪或算计,而是丝绸之路上一种深层的生存智慧,它超越了简单的善恶评判,纯粹源于现实的需要。吴掌柜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使“万通号”更好地融入这条充满风险与利益的商道,减少因特立独行而可能引发的潜在敌意。


    一番忙碌之后,日头已近中天。沙泉驿的善后工作基本告一段落,重伤者被安置在驿站内,由随队医师和驿卒共同照料;轻伤者则仍随商队行动;逝者已被就地简单掩埋。各商队重新整理行装,驼铃与马嘶声再度响起,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与肃杀。


    “万通号”的马车也已修缮完毕,补充了充足的清水和草料。吴掌柜与王校尉等人进行了最后的道别,随后,队伍缓缓驶出沙泉驿那已显破损的大门。


    临行前,陈临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然残留着烟火痕迹与隐约血色的营地。晨光之下,它像一块巨大的伤疤,深深烙在苍黄的戈壁滩上。而那些再度启程的商旅背影,在漫天的风沙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异常顽强的生命力。


    “看到了吗?”伊言在他身旁,轻声说道,“这就是丝路。财富与死亡始终相伴,贪婪与坚韧彼此并存。昨夜那些怪物固然可怕,但这种……日复一日面对此种风险的‘平常心’,或许更让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陈临渊完全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比起那些诡异而突如其来的袭击,这种深入骨髓的、对危险的漠然与适应,更折射出这条联通东西方的古老道路上,平凡人所承受的巨大代价与所展现出的惊人韧性。


    队伍沿着依稀可辨的古道向西行进。接下来的几日,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沙泉驿的袭击震慑了沿途的宵小之徒,或许是因为【禁天令】的展现使某些暗中窥伺的势力重新评估了这支“商队”的真正分量,又或许是吴掌柜事后所表现出的“融入”姿态起到了作用。


    一路上,除了常见的风沙袭扰、寻找水源的困难,以及偶尔远远遇见的其他商队(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互不打扰),他们并未再遭遇任何有组织的袭击。


    陈临渊和伊言也乐得清静,充分利用行路的时间,继续各自的修行与揣摩。伊言对御物之法的掌握越发纯熟,甚至尝试将“水谷精气”的滋养特性融入其中,使那柄受他心神控制的厨刀在飞旋切割时,能留下一丝极淡的、具有微弱安抚或驱邪效果的水汽痕迹。陈临渊则继续深化对【阅万道】与“史脉溯影”结合的探索,虽然依旧无法直接解析那晚怪物的核心“道”痕,但对其他寻常事物的本源感知,却变得更加细腻入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离和流星始终隐匿在暗处,流星凭借极盗之力的敏锐感知,不时反馈回一些关于沿途地脉、气息的细微异常,但规模都很小,未成气候。


    脚下的景色逐渐发生变化。绿洲变得越来越稀疏,间隔也越来越远。丰茂的水草和零星的农田逐渐被一望无际的戈壁砾石取代,最终,视线所及,只剩下漫天漫地的黄沙。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在炽热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高悬于天际,无情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每一寸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蒸腾。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沙丘仿佛金色的海浪,在热浪中不住地晃动、变形,远处的景物被拉扯成诡异的幻影,天地间除却灼人的风、无休无止的流沙,便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荒芜与死寂。


    “我们已真正踏入沙海腹地了。”吴掌柜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在驼背上展开一张边缘磨损、色泽深沉的牛皮地图。他用粗粝的手指指向一处几乎难以辨认的墨迹,沉声说:“按照墨零大人所指示的方位,那座传说中的‘且末古城’遗迹,应当就埋藏在这片沙海的最深处。依我估算,距我们目前的位置,至少还需跋涉两到三日。”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地卷起地图,目光扫过陈临渊与伊言,继续道:“但据古籍所载,且末早已被黄沙彻底吞噬,具体地点无人能确定。从现在起,我们脚下不再有商队的足迹,前方不再有驿站的烟火。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天上的星辰、手中的罗盘、多年的经验……和几分飘渺的运气。”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语气愈发严峻:“更要紧的是,这片沙海远不止有流沙与沙暴。神出鬼没的沙盗、嗜血凶悍的沙中异兽,甚至……那些古籍中都语焉不详的古老存在,都可能潜藏于沙丘之下。诸位,务必时刻警惕,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之界。”


    陈临渊凝望着眼前浩瀚而沉默的沙海,骄阳刺目,黄沙耀眼。墨零所指向的那座神秘古城,就沉睡在这无边沙海的某处。那里不仅汇聚着被夺走的大唐国宝,进行着玷污龙脉的黑暗仪典,更可能埋藏着关于柳姨下落、关于“妖”之真相的重要线索。


    安逸的旅途已经结束。而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是向未知危险的深入。


    单调而苍凉的驼铃,一声接一声,在空旷无际的沙海中回荡,显得格外孤独。“万通号”的旗帜在炙热的风中有气无力地拂动。整个商队排成一道细长的剪影,如同匍匐在沙海中的渺小生灵,向着深处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命运之地,坚定不移地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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