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露晞慌忙在身上摸索，直到指尖终于触到那物件时，浑身才松懈下来。
方执见她神色异样，低声问了句：“在找什么？”
她只含糊应着：“一个要紧的东西。”
方执便不再多问，垂眸望着前方。迟露晞偷看她的侧脸，想起着自己今天还偷看了她的东西，一时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我今天穿了你的衣服。”
“嗯。”
“那个，我还翻了你的箱子……”
“嗯。”
迟露晞眉头一蹙：“你就不怕我看到你的什么隐私的东西吗？”
“你肯定看了吧。”
迟露晞笑容忽地僵住了，方执又道：“坦诚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的？”
“从见到你我就知道了。”
迟露晞在脑子里扣了个问号，她可是把东西原原本本地放好了，就算是上面有根头发丝，她肯定都还原了。
“你这条腰带我压在箱底，你能拿出来，就说明你翻了底层。”
迟露晞垂头丧气，轻声道：“对不起……”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吧，想要藏，但是永远都捂不住。”方执语气未变，却总觉得染上了风霜。
“所以谢将军真的通敌吗？”
方执没有回答，而是倾身挑亮了烛火，火光不断燃旺，仿佛烈焰在她眼中熊熊跳动。
良久，她才道：“你那东西如果紧要，不如放在我这。”
“你毕竟是代罪之身，放在身上反而不安全。”她补充。
迟露晞没有犹豫，将绒线掏出，然而在递过去那一刻，她情不自禁地顿了一下。
做傀儡、做反派、做炮灰那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
方执并不急着接过，迟露晞犹疑一瞬，还是递给她。
“一定要保管好它，这对我很重要。”
方执迟疑片刻，仍旧接过来放好。
“反正你过来也是为了谢将军的事，不如跟我们合作吧？我们也有一位谢将军呢。”夜晚躺在床上，迟露晞笑道。
方执虽然不回话，然而迟露晞知道她醒着，就继续说：“我在那边有个姊姊，如今我被俘，她肯定忧心，如果你在战场上遇见她，能不能替我向她报个平安？”
“有什么话，你明日写封信给我。”
迟露晞大喜，抱着她蠕动半天。
而她那位好姊姊正独坐月下，揪着她留下来的半截衣袖，心急如焚。
谢承暄巡查一圈，恰好看见她在那发愁，边走过去问候。
自从迟露晞因夜间突袭被掳走后，他每晚都要巡视数圈，可即使如此他也难以安心，仍然夜不能寐。
他要是能发现得再早一点就好了。
柳舒君瞥见他，一时都忘了行礼，仍然坐着空自长叹：“都怨我，若不是为救我，她也不至于身陷敌营。”
谢承暄垂目不语，看着她手里的衣袖，干咳了两声问道：“这是她的？”
柳舒君点点头，递给他一看。他庄重地接过来，那料子柔滑至极，他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上，指尖轻轻颤动起来。
谢承暄念头一转，心间划过一个突兀的联想。
那枚残玉，会不会亦是战友间相互守护的见证？就像迟露晞与柳舒君一样。
乱战里，互相救助，扯断玉佩，各执一半。
只是这么一想，他就难以拿住那片断袖，连忙将它端了回去，转身便走。
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仓皇而逃。
翌日升帐，朱镜将军大谈局势，朗声笑道：“如今北狄多次阵前挑战，激起我军进攻，恰说明他们后援不足，如今理当先行蛰伏，待其自取灭亡，我等再赶尽杀绝。”
谢承暄岂不知朱镜所言极是，然而却只是缄口垂眸。
朱镜劝道：“这亦是元帅一开始的战术，为何这几天却连连主动讨战？岂不是自乱根本吗？”
见谢承暄为难，柳舒君直言道：“迟将军被俘，生死未卜，我等如何能坐以待毙，视同袍之情于不顾？”
朱镜厉声道：“这战场死了千千万万人，莫非谁的亲朋都要去讨战？岂不是为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此话一出，勾月即是立在一旁也忍不住握上了剑把，不等她发威，便听见一个声音朗声对骂。
“她若是老鼠屎，你又算什么？”柳舒君大声道。
朱镜闻言一愣，连谢承暄都不再垂眸望地，直朝她看过来。
“你镇守边疆多少个春秋？军中治理成何模样？军粮遭人克扣又有几何？”
“她一介新任将领，数日之内，斩逃兵、安军心、追粮饷、济百姓！桩桩件件皆有作为！”
柳舒君越说越激昂，声声喘着粗气，她刚平静下来，当即就是一问——
“与她相较，你又算什么？”
帐内两侧立着的将军均各有惊异之色，这柳舒君向来待人温和，处事极佳，像个没有感情的微笑人偶，当下却杏眼圆睁，寸步不让，显然已是大怒。
“你，你——”朱镜手指一伸，然而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个齐乎话儿来。
“朱将军！”谢承暄制止道。
“我深知，诸位之中鲜有人能及她分毫。若诸位皆存朱将军这般心思，背弃同袍之谊，则我亦不屑与老鼠屎同流！”柳舒君一语震落，当即拂袖转身便去，走之前深深看了谢承暄一眼。
柳舒君并非不知家国大义，只是扪心自问，她终究觉得：抓得住的情谊，远比旷渺的天下更值得珍惜。
诸位口口声声不离家国，动辄即是情怀、大义，及遇身边之人落难，却个个噤若寒蝉。她只觉这般宏大说辞，不过是渺茫空无的虚望，真正的希望陷落在敌军大营，竟无人为之发声。
既如此，她就做那个老鼠屎，保全这群衣冠楚楚的国之栋梁。
当晚，勾月与汪文鉴找上她，皆披甲戴胄。
自从迟露晞被俘，这俩人亦是成日如坐针毡，今日闻得帐中之言，皆愿听从柳舒君调遣，将人救回。
“大小姐如此贤德，我替小姐感恩不尽，”勾月又转身骂道，“你既然犹豫，又何必跟来？”
“不是末将犹豫，只是此事确实冒险……但若姑娘死于他乡，末将来日下黄泉，又如何能面对她的父亲啊！”
“你说得什么话，什么叫死于他乡！”
“末将失言，失言……还请将军出谋划策，我等皆愿听从。”
柳舒君大觉宽慰，便暗自与之商量对策。
谢承暄多次见三人“非法集会”，却一声不吭。他最近总觉嗓子又难受起来，不知是不是这北狄风大沙多，总是引他咳嗽。
这几日他夜不能寐，总是辗转反侧，遂起床读书，又因为心中思念，索性铺开纸笔，描画起露晞的形貌来。
她那副模样，真真是难以忘却。谢承暄执笔挥毫，直画到东方日头初起，那晨光漫上桌案，仿佛给纸上佳人渡了一层金魂，她便真如静沐日光，眉眼含笑，宛若就在眼前。
连柳舒君见了，也不免落下泪来，心中更坚定了救人之心。
那日深夜，柳舒君便带了一队士卒，披着星夜，偷偷摸出营地，从侧面迅速移向北狄军营。
离得越近，羊膻与干草混合的气息就越浓重。柳舒君等人掩藏在一个土包背后，勾月低声道：“稍等片刻，就要换岗了。”
她自迟露晞走后就日日蹲点打探，然而蹲点不是最困难的，困难得是这北狄人闲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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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总是不按时交班，她记了几次换岗时间，然而下一班立刻又得调整。
如果迟露晞在这，大概会调侃这是什么等差数列换班法。
勾月学聪明了，开始记人脸，这才发现规律。
“排在他后头的那个大胡子喜欢喝酒，每次都晚两刻才来——”
“来了，我们走！”
那大胡子果然端着个酒瓶，边走路边扯屁缝沟，慢慢悠悠地散步过来。三剑客见状，会心一笑，即向远处缓步挪过，趁着交岗之际溜入敌营。
这军营内极为平坦广阔，难寻隐身之处，只得借营帐略藏身，然而又怕引起里头之人其疑，几人只好频频更换掩体，直到寻到一处坚实的掩体，她们才缓过气来。
只见那墙体极其高耸，然而遍开数窗。
柳舒君着一精壮士卒顶着一小兵爬上去一看，那小兵大喜，忙道：“是天牢！”
三人忙举手势叫其噤声，他四处张望，幸得没引来旁人。
柳舒君心想既然这么多窗，不若先在外面透过窗户找到迟露晞的位置，确定平安，再作打算。
遂名小兵两人一队，叠高以探，足足忙活一圈，却不见人影。
柳舒君不信，暗骂几人办事不利，遂着勾月将她举起一看。
牢中多数人皆在熟睡，呼声阵阵，各皆满人，唯有一处空房。那空房对面有一老翁，正暗自借着月光端详着什么东西。
那老翁见有人挡其月光，抬头张望，柳舒君见状忙低下头来，然而却一时重心不稳，跌落下来。
还好汪文鉴接得及时，不至于发出响声。
柳舒君惊魂未定，就闻墙内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一声一声，却是从墙内发出，她眸光一转，遂又命勾月将她举起。
“若是他故意引我们出面，看清了长相，要抓我们怎么办？”汪文鉴忙道。
“如今毫无线索，只能冒险一试。”
柳舒君只能暗自期待，牢中之人不会效命于关押他的人。
那老翁果然立在窗下，见她冒头，轻声问道：“可是谢元帅手下？”
柳舒君心中骤安，点头问道：“老丈，你可知一个小姑娘的去向，年纪与我差不多，说话机灵，讨人喜欢的？”
老丈一愣，愁容满面地指了指对面空房，摇了摇头。
柳舒君睁大了眼睛，毫无征兆地从高处滑落。
砰得一声闷响。
“何人在那！”即有脚步声迅速踱来。
汪文鉴忙将她背起，一行人慌忙逃窜。身后忽起犬吠之声，此起彼伏，越追越近，几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惊惶地找了一个极暗的避风处藏身。
方才乱逃间，一行人已经走散。不远处忽然传来惨叫，众人偷眼去看，竟是一个小兵被追兵抓住，当场就没了性命。柳舒君心头猛地一紧，勾月悄声问道：“小姐从高处坠落，身子可有大碍？”
柳舒君那日被刺中的肩膀正隐隐作痛，似是伤口开裂，她仍摇头道：“泥土湿濡，又兼是草壤，没有大碍。”
“小姐刚刚为何如此惊惶？”
柳舒君叹道：“露晞已被押出大牢，恐怕……凶多吉少。”
余下两人皆是一惊，可见柳舒君失魂落魄，又忙故作乐观加以安慰。
待外头追赶之声稍停，星夜之下，一时万籁俱寂。
柳舒君用脚一下一下凿着地面，心里正敲敲打打，她忽然问道：“此处的草地怎么如此坚实？又硬又平——”
她话音未落，勾月忙压着三人一倒，轻道：“小心！”
随即有人点着火把经过，大叫道：“怎么又有老鼠！死老鼠！”
三人悄声挪到更隐蔽的位置，皆惊声朝对面发出一个口形——
是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