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房间中，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指针。
紫色水晶般的双眼里，满满都是那位仁爱的神明的身影。
他的眼中，只有她。
明明早已想好了，不容于世、身负原罪的自己，只要作为工具而活就好了——感受不到痛苦、自然也感受不到幸福。
但这已是他最好的活法，他想不到还有比这更轻松、更简单的生存之道了。
明明早就已经决定了要这样生活，然而这位异世界的神明，却把他视作能哭能笑的，能感觉到痛苦的，能品味到喜悦的生命。
【唯一的朋友。】
这是多么沉重，又是多么幸福的一句话。他真的配得上吗？
被这世界视为罪恶存在的混血半兽，自认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与之匹配。
可是，神明注视着他。
认真的、关怀的。她的眼里，满是他的身影。
……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明呢？
这不是……让他根本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吗？
缓缓的，他用干涩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或许会让她失望吧。但这已是他的极限了。
然而，意外的，他竟然看见塞琳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就连双眼也弯成温柔的月牙。
她说：“那我就当你承诺了，你绝对不会随便死去。对吗，克里斯？”
真是狡猾的神明啊。他怎么可能说出否定的话？
面对她，他已经完全地失败了。克里斯将右手放在跳跃的心脏之上，垂下头，像一名圣会骑士一样微微鞠躬：“向你发誓，我会做到。”
没有回应。
……是不愿意接受他的誓言吗？
早就应该失去期待和失落心情的他，此时竟产生了深深的不甘。
刚刚的，原来都只是漂亮话而已？
他迅速抬起头，看向那位罪魁祸首——却只能看见脸上微微泛红的神明，莫名其妙地向后退了一步。
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克里斯定定地看着她。
像是逃避，塞琳错开了那道过于炽热的目光，干咳一声：“……我知道了。那你要做到哦。”
她的脸上再次绽放笑容。
不知为何，克里斯心中竟莫名有一份失落。
……这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得到了她的认可，得到了她的回应，为何心中还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就像是在深海里不断地坠落，看不清来源，也辨不清方向。只是被海水所淹没。
他想不明白。这样复杂的情绪，于他而言太过陌生。
“克里斯，按你所说，你对于我们潜入那个实验室应该很有把握？”塞琳的声音让他从过于嘈杂的情绪中抽离。
点点头，克里斯说：“那里有一些暗道，可以让我们利用。”
那些暗道只有实验室的核心工作人员才知道，普通的巡逻警卫对此一无所知。他自然从来都并非什么核心人员——圣会伟大的实验，怎会允许区区一个实验品参与？但他曾在那里度过了许许多多的日日夜夜，在被认为毫无意识之时、在被以为只是工具之时，他默默地获悉了不少秘密。
为了忘却痛苦，躺在实验床上的他，曾在脑海中不断地勾勒这座实验室的构造，从每一扇窗户，到每一个过道，他都描绘得一清二楚。
这无用功，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价值——他为此而由衷地感激过去的自己。
塞琳若有所思：“可以让安娜留在家里吗？小孩子去那种地方……”
克里斯摇头：“那枚骨片不能离安娜太远，否则就会自动去寻找她所在的方向。这应该是那只骨马留下的魔法。”
“不能破坏那个魔法？”
“假如破坏这个魔法，那枚骨片也会随之被破坏。”
塞琳叹了口气：“好吧。那么之后安娜就交给我，克里斯你就专心负责警备吧。”
“但是……”
仿佛看懂了他的顾虑，塞琳弯了下胳膊，展示出即便隔着衣衫都还是明显的肌肉线条：“不用担心，你可别忘记了，我可是能将洛根那么一大只狼抱回家的人。所以，一个小女孩而已，我能搞定，关键时刻让我背着她跑也完全没问题！”
克里斯认真打量了她几眼，最终点头。
***
实验室的一间密室之中。
固定在墙壁之上的明珠，不舍昼夜地将这房间照亮。
盖住整张墙面的壁画上，是画家用精巧的手艺绘制的神像。圣光之主披散着金色长发，身着白色长袍，被光辉所笼罩，俊美如雕像的脸上满是悲悯，一双碧绿的眼睛慈爱地看着这空无一人的房间。
一声闷响，壁画竟然被推动，围绕着中轴转了一大圈，露出了一条暗道。
有人小心翼翼地快速钻了出来。正是塞琳三人。
塞琳左右打量着这神秘的房间——空空荡荡的，除了这壁画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
这么一间空房，却与通往外界的暗道相连，还专门安置着不会熄灭、无需更新的明珠作为光源，想来就充满神秘。
塞琳不禁问道：“这里就是实验室的暗道枢纽？”这暗道委实藏匿得过于神秘，她竟是一时看不出。
“嗯。”克里斯半跪在地面，用手指轻轻敲击了几块地砖——直到一块地砖的回音有着微妙的不同，他便立刻以一种奇怪的、富有节奏的韵律敲击着那块地砖。
“卡”的一声轻响，仿若锁被打开的声音。
随后，他将手指卡入地砖缝隙，猛地一抬——灰尘随之飞舞，在被推开的地砖之下，是一个垂挂的铁梯。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安娜畏惧地躲在塞琳身后。
“我们要去地下？”塞琳皱起眉头。她向露出的地下空间探去，却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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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仅供一人穿梭的狭窄通道，也根本看不见铁梯将通往何方。
“实验品都被安置在地下，那枚骨片也是这样指示的。”
“那楼上呢？我看这栋实验室还是有好几层的吧？楼上是干什么的？”
“手术室、档案室。”
塞琳脸色沉了下来。想到这实验室的种种所为，即便没有亲眼目睹，只不过是想象，也足以令她感到深深的恶心。
克里斯当然不会错过这明显的脸色。他轻叹了口气：“塞琳，一会即便看见再让你愤怒的事情，也请忍耐。”
“……”
“实验室是圣光会的核心所在，假如被人发现，我们很难全身而退。”
“……我知道了。”
克里斯点点头。他一个跨步踩在了铁梯的第一个台阶上：“我走前面，你们跟上。”
“那这地砖？”
“我来。”
说话之间，三人以克里斯打头，塞琳垫后，悄然沿着铁梯向下。在塞琳的头没入通道时，克里斯左手臂白色魔力流转，指尖迸发出一道白色的光炮，轻巧地击中被推开的地砖——那块地砖再次归位。
一片漆黑。
寂静之中，人的呼吸、踩在铁梯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正当塞琳心里有些发毛时，一个魔法光源及时地亮起——那是克里斯的照明术。
在这隐约的光亮之中，他们不断向下。
如同潜行在深渊。
***
铁梯的末端，是和进入的密室一模一样的空荡房间。在克里斯的指引下，三人从壁画掩盖的暗道潜入——在暗道的终点，却是死胡同。
只见克里斯在墙壁上有规律地敲击了几次，本是厚重的墙壁瞬间化无无形！
暗淡的光芒挤入塞琳眼帘。
映入她眼前的，是一个如同牢房的小房间。满是灰尘，似乎从未有人使用过。
这里是……？
她拉着安娜的手，以免小女孩因为紧张而发出不必要的声响，同时快速地打量着四周。
——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床，身后的暗道也在三人出来之后立刻消失，再度幻化为墙壁。
他们被铁栅栏和墙壁困在了这牢房之中。
塞琳将目光投向铁栅栏外。
应是火把的橘色光芒隐约映照出外部的轮廓——这竟是一座像是倒置的塔的地方！牢房外，是深不可测的深渊，一架螺旋梯如盘龙般围绕着深渊的四壁攀爬，无数牢房则沿着螺旋梯搭建而成。
如此宏大、如此深邃！
塞琳一时之间竟被这骇人的场景所震慑，呆立在原地。
直到——
“啊……好痛……好难受……让我去死吧……”
“求求你！让我去死吧！”
从不远处传来的扭曲到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区分的声音，将她从惊讶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