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不自觉地跟随
从宝拉这里获得了辛德瑞拉导师的名字后,巫师就告辞了。
宝拉的状态和一开始有了很大不同。
至少,她准备开始收拾屋子了。
回到马车上时,路易突然说道:“我以为你会说不要她的钱,并且安慰一番,说一切不是她的错。”
“但现在这样似乎更好。”
“你一直都是这样温柔体贴?还是弗雷德里克的性格让你变成了这样?”
小汉斯正在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对于路易的话,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似乎总想把某种特定的标签贴在我头上,好归类我的性格,就像给书籍分类一样。”
“这是寻求稳定的表现,你一直这样,还是过大的家族期望让你变成了这样?”
路易整个人都呆住了。
刚才巫师对待宝拉有多温和,现在对他就有多尖锐。
其实也算不上尖锐,只是以路易的身份,没人会当面这样跟他说话。
他像是被刺了一下,想要维持体面的笑容,但表情却开始失控起来。
“你要继续跟着我吗?”小汉斯问道,“巴黎应该有更多需要你忙碌的事,这里是个小镇子,就算有人想刺探什么,也无法很快找到我。”
“不,我不习惯半途而废。”路易调整了下心态,在不自觉中,他原本那种轻松和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见了,“你真令我感到意外。”
“你想知道,我原本是怎么看你的吗?”
巫师看了眼窗外,随口说道:“不想知道。”
路易的话被堵在嘴里。
他本打算稍作点评再给予赞美,这样能迅速拉近两人的关系。
没想到花丛中常用的招数还未使出,就直接失败了。
“我打算吃点东西后,潜入学院里去。”小汉斯说,“那边有个生意不佳的小饭馆,人很少,正适合现在的情况。”
他打开车门,看向了路易。
路易也看到了那间小饭馆。
灯光幽暗,店面黑乎乎的,一看就令人毫无食欲。
“真是巨大的挑战。”路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开始一场疯狂冒险般,跟着小汉斯走了进去。
店里提供的食物种类很少,看着面前的黄油土豆泥和苹果馅饼,路易一脸痛苦地拿起了刀叉。
味道平平,至少不奇怪。
巫师快速解决了面前的食物。
他付完餐费后,又额外拿了一枚银币放在桌上。
小饭店的男服务员走了过来,用手盖住了那枚银币,低声问道:“先生,你还需要什么服务?我们这里没有的,我也知道哪里能弄到。”
巫师说:“瓦朗谢纳学院老师的住址,各种八卦和资料。”
“这个容易。”男服务员说,“不过你需要额外支付五银币的纸张费。”
“我要先看看是否是最新的。”
“当然可以。”
男服务员拿走那枚银币,很快就送来了一叠纸张,他指了指上面的日期,解释道:“这是最新的,上个月才出的。”
巫师随手翻了翻,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科老师的姓名,住址还有性格和一些趣闻八卦,甚至连喜欢什么礼物,讨厌什么食物都有。
这东西明显是卖给学生们的。
小汉斯在里面看到了辛德瑞拉导师的名字。
他爽快地付了钱。
“对了,如果我想找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方便工作,在里面发出任何噪音都不会打扰到旁人,但是能够看到不错风景的地方,你有推荐的住所吗?”
巫师补充道:“最好交通不便,只有马车或者骑马能到达。”
“我不想那些喜欢散步的人来打扰。”
“也就是说,光凭着脚是走不出那片地方的。”
男服务员看向小汉斯的眼中多了些恐惧。
但当桌子上又出现了几枚银币时,他立刻伸出了手。
“我知道几个地方。”男服务员说,“我给您写下来,不过,无论你要用那里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请千万不要说是我告诉您的。”
就这样,小汉斯又获得了几个地址。
走出小饭店时,路易感到那位男服务员正透过窗户,偷偷看着他们。
“我感觉,那位先生现在一定想了很多很多,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你是准备去抓几个老师囚禁起来一样。”
“他不会去报警吧?”
“不会。”小汉斯说,“不过,你似乎很想看到我被警察追赶的样子。”
路易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带着笑意。
“刚才的事我依旧很介意。”路易立刻收敛了笑容,“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领吧。”
巫师耸耸肩:“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因此觉得有压力,更不会下意识想要表现得更好以此来获得你的肯定。”
路易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
该死的。
又一个小招数失败了。
汉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像是做过某种躲避训练似的,对这种隐蔽的小花招完全免疫。
“一定是弗雷德里克。”路易不自觉地跟在小汉斯身后,快步朝着学院的方向走去,“看来他追人的手段和我差不多,只是他占了时间上的便宜。”
现在外面已经全黑了。
瓦朗谢纳学院实行宵禁,晚上六点半以后不得外出,不能在学院里随意走动,九点学生们必须休息,会有人到处巡查。
所以一过七点,学院附近就变得静悄悄的。
和它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街区,却灯火通明,满街都是住在外面的学生,他们的夜间生活才刚刚开始。
这倒方便了小汉斯的行动。
他换上了黑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像是散步一样走到学院后墙处,确定周围没人后,就这么直接从学校翻了进去。
路易:“……”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算了。
路易左右看看,确定依旧没人后,他也轻巧地翻进了学院。
巫师的背影早就跑得老远了,丝毫没有等他的打算。
路易心中微堵。
他能跟着跑了起来。
“汉斯是位合格的侦探,他只是想尽快找到朋友,并非故意不等我。”
“肯定是弗雷德里克的错。”
“他一定在类似的事情中没有等汉斯一起行动,所以……”
前方巫师突然在一栋红砖房子前停了下来。
他转头对着路易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开始顺着墙壁往上爬了起来。
路易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他就知道。
汉斯刚才并未刻意忽略,看看,他还是会想到自己的。
爬到四楼的阳台,小汉斯灵活地跳了进去,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
这里就是辛德瑞拉老师的办公室。
不用任何光源,借助着窗外的月光,屋内的一切他都看得很清楚。
因此他并没有错过路易眼中的欣喜。
“刚才还在生闷气,突然又高兴起来了。”小汉斯一边开着抽屉翻找文件,一边想着,“看来路易先生很喜欢这种偷偷摸摸寻找线索的感觉啊。”
既然这样的话,这样一位尊贵劳动力就绝不能浪费。
“路易,麻烦你查看一下那边的文件柜。”巫师说,“所有可疑的文件都要看一下。”
“特别是休学,请假和退学的信件。”
“弗雷德里克有和你一起行动过吗?”路易并没有拒绝,反而想要展现自己的能力似的,飞快查找了起来。
“有类似的。”小汉斯时不时会停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教导辛德瑞拉的老师名叫弗雷迪,资料上写着,他无儿无女,一辈子没有结婚,但对学生们非常友善,也经常会帮助那些遇到困难,暂时无法继续学业的学生们。
当初辛德瑞拉获得的邀请信,就是这位弗雷迪老师发出的。
他非常喜欢四处寻找有天赋的年轻人。
特别是外国人。
他的学生里有不少来自偏远小国,或者谁都没有听过的城镇。
“找到了。”路易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大叠文件,“全都是请假或者休学单。”
小汉斯仔细看了起来。
这里面至少有上百张文件。
日期跨度很大。
最早的是二十年前,最近的则在上周。
“数量很可疑,但理由很合理。”路易在阅读正式文件上有丰富的经验,“这些都正式文件,并未造假,而且学生的姓名,住址,包括离校原因还有平时成绩,都写得很清楚。”
“全都是手写的,字迹确定是同一个人。”
路易又找出了弗雷迪老师的教学备案,能确定,每一份文件都由他亲手书写。
巫师已经找到了辛德瑞拉的休学文件了。
上面确实如同路易说得那样,条理清晰,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甚至连理由都很符合辛德瑞拉的性格:想要学习更多设计知识,在完成该学年课时后,找到了一个难得的实践机会。
签名也是她本人。
不仅仅是她,其余学生的理由也有些许的不同。
想必都是根据他们各自的性格,做了细节上的调整。
“你怎么看?”路易问道。
“这些文件拿给谁看,都会觉得弗雷迪老师做事认真仔细,很负责任。”巫师说,“但一位大学老师平时不但要教学,还要做自己的研究,再加上各种社交上耗费的时间,就足以占据他大部分的精力了。”
“休学单,病假单,退学单,如果情况属实,根本没必要详细完美到这个地步。”
“这些文件的用途,原本就是寄给家长和封存留校的。”
“弗雷迪教授是授课教师,并不是专门处理文件的档案员。”
小汉斯想起来自己学校的老师们。
他们忙得像被抽动的陀螺一样,连老教师都要服用精力药剂维持教学任务,每天含泪吃草都不肯休息。
他们是绝对不会耗费这么多心力和精力,持续二十年,写这些东西的。
说话间,路易感到了周围空气有了细微的波动。
他明白,这是巫师在用侦查巫术,想看看这间办公室里是否有神秘物品残留的痕迹。
“所以,你觉得这位弗雷迪先生和诱骗犯是一伙的?”路易问道。
“在获得更多线索之前,我不预设答案。”小汉斯散去了灰烬,没有神秘残留,“但现在看来,在弗雷迪先生的心里,他认为这些文件很重要。”
“走吧。”
“去哪里?”路易猜测起来,“别告诉我,你准备翻进这位弗雷迪先生的家,用巫术的力量逼迫他吐露真相?”
“怎么可能,这不是我的办事风格。”小汉斯没有找到更多线索,开始把办公室恢复原样。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脚尖突然碰到了桌子下的什么东西。
那是个扁平的小木盒。
刚好能塞进桌子和地板之间的缝隙。
盒子上了锁,但这难不倒巫师。
打开后,里面装满了摆放整齐的信件。
“不错,又有了新的进展。”路易轻轻鼓掌,“你猜这里面是什么?”
巫师拿起几封信闻了闻,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希望这里面是答案。”
“但是?”路易说,“你看上去有些失望。”
“但是这里面应该全都是白纸。”
他打开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后,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白纸。
第312章 开始搅拌
盒子里的信分成了好几叠,全都用绳子绑好,分类整齐。
每条细绳子上都别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日期,字迹是弗雷迪的。
这是他特地保存起来的。
从纸张泛黄的程度来看,一些信已经很有年头了。
巫师又随机抽取了几封。
无一例外,里面全都是白纸。
恐怕弗雷迪先生把信分类存好后,就再没有打开看过了。
“很像是在偷偷保存某种证据,为了自保又或者用以威慑谁。”路易见多了这种把戏,“可惜,对方比他更有经验。”
“就像写给你朋友的信一样,这些东西用了特制墨水。”
“不是逐渐褪色,留下模糊的字迹的那种,而是完全消失。”
小汉斯点点头:“和拉乌尔先生的手法如出一撤。这些,应该是他和弗雷迪先生的通信。”
“预设答案?”路易问道。
“没有预设,这就是答案。”
一团灰烬落在了白纸上,写信的人很小心,下笔很轻,但无论多小心总会留下笔痕。
灰烬比碳粉或者铅笔更加细微,在巫师的操控下,完美的填充了纸张上所有被笔尖划出的凹陷之处。
消失的文字浮现了出来。
【尊敬的弗雷迪教授,你的学生非常优秀,只是他太过思念家乡,打算回去开一间小小的店铺。】
【这都怪我,除了说好的薪酬外,我还给了这孩子一大笔的奖金,只要不大手大脚乱花钱,今后他都不用再辛苦工作了。】
【我这里又有了空缺的实习生位置。】
【不过我最近联系上了那位有名的鞋子设计师,如果你有这方面的人才,可以告诉我他的姓名。】
【我和你一样,急切地想要帮助这群有才华的年轻人获得金钱,地位和名誉,帮帮我吧,就当帮助他们一样。】
落款是:从不令你失望的拉乌尔。
小汉斯拿走了这封信,把其余空白信装好,放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三条线索,一是这位老师与拉乌尔是合作关系,但拉乌尔有更深的企图。”
“第二条线索,那位著名的鞋类设计师。”
“第三,适合藏人的偏僻房屋地址。”
“嗯?”路易差异地问道,“你今晚不打算休息了吗?”
听上去,巫师准备一口气把事情解决完。
“当然。”小汉斯说,“如果你的朋友遇到这种事,你应该也睡不着吧。”
路易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哦,我的珍宝!如果是你突然失踪的话,我会带领整只军队,跨过千山万水来救你。”
巫师像是被强力冷风吹到般,身体微微抖了抖。
“你们贵族的甜言蜜语语录上次更新是什么时候?”小汉斯说,“一百年前吗?”
“抱歉,习惯了。”路易说,“我的曾祖父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宫廷里的女士和绅士们,无论我的甜言蜜语再老派,再过时,他们都会露出害羞或者欣喜的表情。”
“那你可以留着给他们慢慢说。”巫师把整间办公室恢复原状,办公桌后面的书柜中,塞满了各种书籍。
除了严肃的理论书外,弗雷迪教授还收藏了莎士比亚的全套作品。
所有书籍都按照字母排列好,就像弗雷迪教授的其余物品一样,整齐到夸张的程度。
他甚至连用过的铅笔,都按使用程度从长排到短。
巫师注意到,桌上还放着十几张戏票。
那是在巴黎剧院中上演的《麦克白》,从日期上来看,弗雷迪教授对这部戏剧很痴迷,几乎隔几天就会去看一次,看了很多遍。
这些东西小汉斯都没有动,他走到阳台,看了眼夜色中的瓦朗谢纳学院。
教师楼前方是座小花园,透过稀疏的树木枝叶,可以看到另一边供学生们居住的房屋。
每扇窗户都亮着灯。
每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位追梦的人。
路易站在他身边。
也许是想要挽回一下刚才预制肉麻话的影响,路易决定稍微文艺一下。
他看着学生房屋内的灯光,轻声念起了记不清从那里看到的诗句:“你点亮了自己的灯,照亮了自己的路,不负债,不蒙恩,只听从内心的指引。”
“你的想象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在黑夜里闪烁跳动。”
这几句诗确实让小汉斯惊讶了:“和刚才的积灰甜言蜜语比,这几句诗新得就像来自一百年后。”
路易矜持地笑了笑。
他很享受巫师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安徒生先生,接下来你又要去翻哪座墙壁呢?”
“弗雷迪教授家的。”巫师辨认了下方向,“就是那边,他家离学校不远,十分钟就能跑到。”
“跑?”路易说,“这不够优雅。”
“那你可以优雅地坐马车去。”巫师像只轻盈的黑猫般,从阳台跳了下去。
他听到身后响起了低声的咒骂声。
接着是路易跟上来的脚步声。
“你真的很喜欢跑步。”
“当然。”小汉斯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句,“运动让人长高。”
弗雷迪教授家的围墙低矮到防不住任何夜贼和野猫。
巫师直接从窗户跳了进去。
路易则是撞倒了一个花瓶。
花瓶落在地板上,并未摔碎,只是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巫师抿嘴看向了路易。
路易耸耸肩表示他不是故意的。
现在这个时间,屋子里黑漆漆的,此地主人应该已经进入了梦乡。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路易问道,“把这位老人吊起来抽打,直到他吐露真相,还是用巫术潜入他的梦中,装神弄鬼一番后,从细节判断真相?”
“我有别的好东西。”巫师拿出了两瓶巫术药剂,“弗雷迪教授虽然有嫌疑,但也可能是被利用,我并不想用太过激的手段。”
一瓶深度催眠。
一瓶吐露真相。
这两瓶用丝带绑在一起,装在套装盒子里,捆绑出售。
“弗雷德里克对你真是纵容。”路易眯起了眼睛,“这种类型的巫术药剂,放在任何国家,都是严格管控的。”
“这就是他定制的,不然我连配置材料都凑不齐。”小汉斯解释道,“做好后他全都拿走了。”
“这两瓶是用做药剩下的边角料调配,效果弱化了很多,持续时间也只有六分钟。”
不过用在没有经过精神力抵抗训练的人身上,已经足够了。
路易说:“我也想……”
“不行。”小汉斯说,“我签订了独家供应契约,就算自己使用,每年也只有一两瓶的额度。”
“你不怕弗雷德里克把这东西用在你身上吗?”路易凑到巫师耳边,声音像是夜风一样,“说不定,你已经被他深度催眠过了。”
“契约里有写,不能用到我们双方身上。”小汉斯开始觉得,路易看着老练,但有时他的思考方式是没吃过大亏之人特有的。
巫师忍不住多问了句:“你该不会是那种不签婚前协定的人吧。”
子弹上膛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先生们!”一道苍老但愤怒的声音在客厅黑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我不管你们是谁,立刻滚出去!”
这栋房屋的主人,弗雷迪教授穿着睡衣,手持老式燧发枪走了过来。
乌黑的枪口对着两位不速之客。
“你们的交谈声太大了!”弗雷迪教授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太好,他用力眯了起来,想要看清楚来人到底是谁,“我不管你们在调情,订婚,还是到别人家的沙发上找乐子!”
“现在我数到三,三声后我就会开枪。”
路易幸灾乐祸地笑了。
他早就听到了老人起床的动静,但故意没有提醒。
他就是想看看,面对这种情况时,小汉斯会怎么处理,十有八九是绑起来直接灌药吧。
小汉斯没有什么表情。
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弗雷迪教授下床时差点摔倒,他年龄大了怕冷,下意识穿上了拖鞋,还有寻找枪支,摸黑走下楼梯的一系列动静,巫师都听得非常清楚。
这位老人是被花瓶的声音惊醒的。
“你的眼睛睁着,你的视觉却关闭着。”小汉斯开了口,语调和平时完全不同。
“什么?”弗雷迪教授的手指放在了扳机上,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迷惑,“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你忘记自己曾经做的事了吗?”小汉斯冷笑了起来,声线里糅杂了隐含的愤怒和一丝悲伤,“你的手!你的手上有什么?”
弗雷迪教授更加迷糊了:“我的手上拿着枪啊。”
路易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策略!
他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仔细想着一路上的每个细节,难道在什么时候,他错过了关键线索?
“你教唆了一个人,伤害了很多人,现在那些人在哪里?你的手再也不会干净了!”巫师说,“事情已经做下,那些人再不会从坟墓里出来。”
“你为了自己的野心,杀死了你的丈夫!”
这句话弗雷迪教授听过很多遍。
只不过是在巴黎的剧院里。
他想起来了,面前的年轻人,说得每一句话,他都听过,全都出自《麦克白》!
弗雷迪教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手里的枪,在不知不觉中放了下来。
他一脸震惊,仿佛想到了什么,指着巫师说到:“这是什么恶作剧?”
“看看你的周围吧?难道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巫师的声音低沉起来。
弗雷迪教授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他左右看看,觉得平日里熟悉的客厅,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壁纸上的花朵在旋转。
蜡烛发出了幽暗的绿光。
树枝在月光照射下落在地板上的阴影,仿佛鬼手般,开始朝他的脚踝抓来。
他的客厅里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灰烬扭曲视线,让这座普通的房屋看上去像是国王的居所。
“哦,天哪!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弗雷迪教授脸色惨白地说,“难道我在做梦?”
“没错,你就是在做梦。”小汉斯说,“这就是你看了同一部戏剧太多遍入迷后所做的噩梦!”
“什么?”弗雷迪教授的表情扭曲起来。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你墙上的鹿头怎么会说话?”
弗雷迪教授转头向左边看去。
他左手边挂着的装饰鹿头,对着他眨了眨眼,开口发出了女人的声音:“我在夜里惊醒,一遍遍洗掉手上的血迹。”
弗雷迪教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面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层暗红的仿佛血液般的东西。
他惨叫一声,捂住了脑袋。
燧发枪掉在了地上。
各种虚幻的声音在他周围响起。
“杀掉他,你就能成为国王!”
“麦克白,我要成为皇后。”
“除却我的性别,我要永远掌握这个国家。”
一句句熟悉的台词,全都来自弗雷迪教授喜欢的那部戏剧,他看了这么多遍,怎么会忘记。
这种匪夷所思的画面,让他更加确定,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睡吧,睡吧,地狱是这样幽暗。”小汉斯像鬼魅般走到他身边,“洗净你的手,披上睡衣,事情已经做了就算了。”
路易抱臂看着巫师,似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什么不是你的侦探风格!
看看现在。
不正是在装神弄鬼的吓唬嫌疑人吗?尽管是戏剧版本的吓唬,但本质都一样。
他看到巫师像医生那般,开始安慰着吓坏了的弗雷迪教授。
“喝下这两瓶牛奶吧,你会有个好梦。”小汉斯打开了催眠吐真药剂套装,“麦克白夫人,你在做梦,梦醒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弗雷迪教授听到“麦克白夫人”这个称呼后,突然愣住了:“我在梦里是麦克白夫人的角色?”
“是的。”
“那你是谁?”
“我是你最信赖的医生。”
这个答案让弗雷迪教授稍微放松了下来:“这就没错了,一切都对得上。”
“我下午才去看了这出戏剧,晚上竟然就梦到了。”
“我太痴迷这部戏剧了,天哪,这个梦实在太清醒真实了些。”他朝自己胸口摸了摸,疑惑地说,“但是我的椰子壳呢?扮演女人需要椰子壳。”
路易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没笑出声。
弗雷迪先生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真是资深戏剧迷啊。
但对于这个问题,巫师会怎么回答?要让谎言显得真实,最根本就是细节的处理。
下一刻,路易看到巫师在口袋里摸了摸,竟然真的掏出了两个椰子壳。
弗雷迪先生接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睡衣里。
“快点喝掉这些助眠剂。”巫师说,“不按剧情走,会发生可怕的事。”
话音刚落,灰烬就在他身后凝聚成了三道恍惚的人影。
那三道人影戴着高高的尖帽子,一幅经典女巫的形象,她们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
“三个女巫!”弗雷迪教授紧张地抓住了巫师递来的药剂,在慌忙中一饮而尽,“乱套了,全乱套了,三个女巫出场应该是第一幕。”
“麦克白夫人发疯是在第四幕。”
“天哪,全都乱套了。”
“简直太可怕了。”
习惯性将一切排列整齐的弗雷迪教授无法忍受这样的乱序,他跌跌撞撞,跑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他嘴里念叨着:“要按剧情走,按剧情走。”
按照第四幕的剧情,麦克白夫人半夜梦游后,在医生的劝说下重新回到了房间休息。
巫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两种药剂很快就会生效。
六分钟,足够他问出事情的真相了。
谁说剧本创作和舞台表演专业没用的?只要加上一点环境渲染,稍许巫术,再加上精神暗示和对目标的了解。
完全可以轻易达成目的。
“汉斯。”路易开口说道,“你要是不当侦探或者作家的话,还有个职业可以选择。”
“什么?”小汉斯问道,“舞台剧演员吗?”
“不。”路易说,“我觉得你在搅浆糊方面很有天赋,能轻易把人的脑子搅得乱糟糟的,你可以当职业骗子或者偷心贼。”
“哈哈,谢谢你的夸赞。”巫师不以为意地说,“我稍微欺骗了一下弗雷迪教授,但可没想偷他的心。”
路易停下了脚步。
他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又觉得,那句话说出来肯定会得到百年积灰老情话的评价。
所以路易只是笑着说:“出人意料的侦探先生,等回到巴黎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麦克白。”
“对比下今天发生的事,古老的剧情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作者有话说:路易: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椰子壳啊?
第313章 严厉的潜意识
巫师没有立刻答应路易的邀请。
一切还要看事情的调查结果。
如果辛德瑞拉平安归来,弗雷迪教授并非恶人,那这一切就是皆大欢喜般的喜剧。
如果……巫师摇摇头。
弗雷迪教授已经躺回到了床上。
小汉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你在做梦。”
“是的,是的。”他把头缩到被子里,只露出了眼睛,“接下来该是我,不对,是麦克白夫人死于神经错乱的剧情了。”
“听我说,你的剧情刚刚结束,你演出得非常好,获得了观众们的掌声。”小汉斯的声音掺杂进了些许精神力,让催眠药剂立刻发挥了效果。
“哦,是的,没错,掌声。”弗雷迪教授脸上露出了梦幻的笑容,仿佛听到了数不清的欢呼声。
“这是个不错的梦,你醒来后就会忘记,也会忘记见过我们的事。”
“是的,当然。”弗雷迪教授非常配合。
“现在来想想你生活中的事,那些事你平时无法告诉别人,但现在,你在做梦,你的秘密很安全。”
弗雷迪教授赞同道:“当然,你是虚构的,我梦醒以后你就不见了。”
“拉乌尔先生是谁?”
“哎,我就知道。”弗雷迪教授叹了口气,“我一直隐约对他有所顾虑,但不敢深究,现在在我的梦里,这份怀疑终于袒露出来。”
“没错,是这样的。”小汉斯说,“这是你的梦,我是你的潜意识。”
“我问你答。”
“通过这种形式,你最后会解开所有疑惑。”
路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优雅,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旁观着这场问话。
他从没想过,金苹果不仅仅是摆设,竟然还很营养丰富美味多汁。
“拉乌尔是我在巴黎认识的商人,但他没有自己的店铺,是做特殊买卖的。”
“什么买卖?”
“介绍工作。”弗雷迪教授说,“他认识很多人,那些大商人大贵族,甚至某些贵族夫人和小姐,有人需要去替自己办私密事情的人,有人需要好看又嘴严的贴身秘书,还有精通各国语言可以带着去旅行的游伴。”
“很多人都有特殊的要求,需要雇佣合适的人。”
“拉乌尔就很擅长,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所需的人选,就像拼图高手一样。”
“你和他之间通信密切,和他的生意有关吗?”
听到这话,弗雷迪教授惊讶地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哦,对了,你就是我的潜意识,你知道才是正常的。”
“他也认识很多从事艺术创作的人,这些人需要有天分的学徒。”
“而我的学生们,很多都只差一个机会。”
“为什么不等他们毕业呢?”巫师又问道,“为什么把所有人的离校文件写得那么认真?”
弗雷迪教授解释道:“那些搞艺术的,无论是绘画,设计还是雕塑,他们灵感来的时候就很着急,根本等不到毕业。”
“至于离校文件……”他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表情,“那是因为,人数太多了,这么多学生经我介绍,认识拉乌尔,我要为他们的去向负责。”
“本来我想去看看他们的情况,但拉乌尔说,艺术家们最讨厌被打扰。”
“我的行为可能会破坏他们的大好前程。”
“你知道的,很多学生并非出身富裕之家,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我只能把他们的详情记录清楚,做个备份,每个学生的资料我都坚持手写,就是为了不忘记他们。”
巫师摇摇头。
这样的回答他并不满意。
“你把自己描述得很无辜,像是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
“我真的是!”弗雷迪教授急切地说,“我并未从中牟利,一个铜板都没有拿!我只是向拉乌尔推荐,并且给了他学生们的联系方式。”
“如果谁不愿意,我也并不会用身份强迫他们。”
“他们都自愿的。”
小汉斯语气变得冷硬起来:“不要欺骗自己!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怎么会梦到我?你自己好好想想!”
弗雷迪教授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在药剂的作用下,他说得都是真话。
但有些时候,只有使劲逼一把,人才能看清藏在心底深处,不敢探究的一些事情。
“想不起来吗?”小汉斯说,“我的出现,就是为了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请帮帮我。”弗雷迪教授恳求道,“我不想再梦到你了,天哪,我的潜意识原来是这样的严格可怕。”
小汉斯正要开口,余光看到路易的肩膀在不停抖动,他扫了对方一眼,用目光暗示他别捣乱。
路易微微一笑,对他抛了个飞吻。
巫师不再看他,只觉得此时的路易像是发霉软塌的法棍一样,半点用都没有。
“既然你介绍的都是有才华的年轻人,就算做学徒,这么多年,成为艺术名人的有多少?又有多少人曾回来探望你,又或者你在别的地方听过他们的名字。”
宝拉说过,弗雷迪教授的记性不怎么好。
因此他有了保留物品的习惯。
一部戏重复看了十几遍,除了热爱以外,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他的办公室里,没有那些离开学生寄来的信件,墙上也没有挂上学生获得的成就,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拉乌尔说,很多学生在稍微取得进展后,获得了大量金钱,改善了他们的生活。”
“无论是什么行业,学徒都是非常辛苦的。”
“他们中有些人不想继续,有人拿钱回家乡,又有人结婚生子,他们觉得没有成就便不好意思跟我联系。”
“这些都很正常,一万个人里面,也不一定能出一个名人啊。”
弗雷迪教授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巫师没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别人怎么样小汉斯不清楚,但辛德瑞拉,绝对不属于任何一种情况。
“你的学生辛德瑞拉,她勤奋坚韧,财务上也没有遇到困难。”小汉斯说,“她没有急切地去做学徒的理由。”
“辛德瑞拉,她是个优秀的孩子。”弗雷迪教授说,“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实践经验不足。”
“她想要给不同的人设计鞋子,总拉着同学们做鞋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所以,当拉乌尔需要鞋子学徒时,我就想起了辛德瑞拉。”
说到这里,他竟然微微起身,一副想通了的表情。
“辛德瑞拉突然没有来上学,只是寄来了一张她的签名,休学单是我后来补写上去的。”
“她还写信让我替她保密,她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休学的事,而且,在下学期开学之前辛德瑞拉绝对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一次的红舞鞋设计大赛就要开始了。”弗雷迪教授说,“辛德瑞拉做了这么多准备,目标就是取得大赛冠军。”
“她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也是我最有希望闯出一番名堂的学生了。”
“我是因为担心她才会做这个奇怪的梦。”
药效的时间临近尾声,弗雷迪教授打了个哈切,眼神变得疲惫起来。
“潜意识,你放心吧,如果到时候辛德瑞拉没有回来,我肯定会去找她!我会把证据交给警察。”
“你说的是拉乌尔给你写的信?”
“是的,我全都保存得很好。”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辛德瑞拉会回来,她会变得更优秀。”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也许你明天一早,应该再打开那些信检查一遍。”潜意识飞速说道,“毕竟你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再告诉我一遍,拉乌尔的全名是什么?他住在哪里?”
弗雷迪教授说:“拉乌尔。舒斯。”
“住在寒溪路附近的农场庄园里。”
此时他陷入了半睡半醒间,嘴里喃喃道:“在梦里和潜意识对话,这可真吓人。”
弗雷迪教授彻底睡着了。
路易这才开口说道:“我记得你的朋友,就姓舒斯。”
“没错。”安徒生说,“饭店男招待给我的几个地址里,有一个就在寒溪路附近,原来是座老农场,后来修了几栋房屋对外号称是庄园。”
如果那里真是拉乌尔在此地的住所,里面肯定有海量的证据。
辛德瑞拉说不定也在那里。
“你累不累?”路易问道,“从我们来到瓦朗谢纳后,你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休息。”
“我们快查到最后一步了,不如稍微喝点葡萄酒放松下,再吃点布里奶酪恢复些精力。”
办案途中也不忘小休一下假?
巫师断然拒绝:“我不需要休息。”
“弗雷德里克太压榨你了。”路易不赞同地说,他快速靠近,一只手放在了巫师的肩膀上并且用力捏了捏,“你的神经绷得太紧,身体也有些僵硬。”
“我可以帮你稍作按摩。”
“?”巫师再次拒绝,“你平时处理紧急公务时,也会在即将完成之前,来个茶歇按摩?”
“当然。”路易引经据典,“最紧急的公务就是生活得惬意,其余的事情都是点缀和附属品。”
“蒙田随笔集?”小汉斯推开了他的手。
“看来你很喜欢法国文学家,你肯定也喜欢法国人。”路易对他眨眨眼,“你不喜欢说法语的话,我的英语和丹麦语都不错。”
弗雷迪教授发出了鼾声。
巫师看了眼怀表,现在还不到午夜,争取今晚就把事情解决了。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从二楼窗户跳到了街道上。
路易叹了口气。
“这里确实不是邀请的好场合。”他的身体像碎掉的玻璃般开始散落,下一刻,路易重新凝聚出现在了巫师身旁。
“别推开我。”路易说,“我带你过去,十秒钟就能到。”
他已经发现,巫师是个很讲究效率的人。
而且十秒从市区到郊外,足以勾起对方的好奇心。
为了提高成功率,路易特意补充道:“到不了的话,我就去找弗雷德里克打架,你不想看看我们互殴的场面吗?”
第314章 理性不能解决的
路易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
无论是十秒到达目的地,还是看这两人打架,都令巫师无法拒绝。
不过他还是提出了质疑:“你确定十秒能到?如果乘坐马车,至少要一个小时。”
“如果做不到,你也能看场热闹。”路易伸出了手,“来吗?”
“来!”小汉斯戴上手套,握住了他的手。
路易开始发光。
光芒包裹住了巫师,然后碎裂掉落在地,下一刻,碎光在十几米外的水坑中闪烁,眨眼间,又出现在了更远处的河水中。
碎光顺着河水快速朝前跳动,每次跳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光芒也越来越亮。
最后一次跳跃。
碎光落在了一块玻璃的反光上,接着,又像流动的光斑般,顺着窗台,滑落到了草地上,组成了两道人影。
巫师头晕眼花。
他躺在草地上,暂时没法起来。
“十秒钟,刚刚好。”路易按下了怀表,“抱歉,忘记你从未用这种方法移动,你还好吗?”
“挺好的。”巫师用手挡住了眼前不断乱晃的星星,“像是刚从勃朗峰上滚下来一样好。”
他感到路易发出了轻笑声,然后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周围突然安静了。
小汉斯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不太妙。
巫师知道,两人并排躺在室外什么都不说时,总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酝酿出来。
“我们在哪里?”小汉斯赶紧打破了这份宁静。
“在寒溪路的农场庄园外,刚才那条河,就叫做寒溪。“路易问道,“你能自己起来吗?我扶你吧。”
他的手伸向了巫师的腰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小汉斯感到地面开始震动。
他先是听到有东西在喊“野什么冲撞”之类的胡话,然后路易就被一道不知道哪里来的黑影给撞飞了。
巫师撑起身体,看到路易被撞到了草地的另一边,落地后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但是那道黑影却不见了。
“什么东西?”巫师急忙跑了过去,把一脸草的路易扶了起来。
路易捂着腰,脸色铁青地说:“应该是迷雾人面野猪,这附近有迷雾裂缝,肯定是从那边钻过来的。”
“迷雾裂痕?”巫师仔细观察着周围。
草地上没有留下动物的脚印,附近也没有漂浮的雾气。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刚才是不是弗雷德里克在撞你?”
“不,就是迷雾人面野猪。”路易无比坚定地说,“弗雷德里克怎么可能撞的到我!”
好吧。
巫师说:“那一定是超大的野猪,丹麦语说得挺好,而且很会把握时机,速度和力量都一流,身上还带着点特别的香水味。”
“现在的迷雾生物越来越花哨了。”路易整理了下衣服,“其实我早就看到了那只野猪,撞一下也不疼。”
“我是个温和的人,不像某些残暴之徒,动不动就发怒和在别人家的草坪上乱踩。”
草地旁的房屋里,一扇窗户突然亮了起来。
守夜人披着外套,推开窗户,朝外张望起来。
夜晚的郊外总是会有各种怪响。
几只猫头鹰怪叫着从一棵树飞到了另一棵树。
“该死的蠢鸟!”守夜人低声咒骂道,“吵死了,全都给我小声点。”
他前方不足三米,就站着巫师和路易,但他完全看不到他们,骂骂咧咧地关上了窗户。
灯光熄灭后,巫师散去了裹住自己的灰烬,路易身上幽暗的光也消散了。
“那边有好几匹马和一辆马车,一辆送货车。”小汉斯低声说,“而且马棚附近还有间守夜小屋,这里住着不少人,并且会提防着有人骑马逃走。”
“庄园很大,但是你看三楼窗户。”
路易看了过去。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三楼的所有窗户,都安装了铁栅栏般的东西,中间还绑着尖刺铁丝,虽然都刷上了轻快的乳白色油漆,但丝毫无法掩饰整个楼层都是密封监牢的事实。
“要继续爬墙翻窗吗?”路易问道,“从哪边开始。”
“不,今晚我已经翻进了太多窗户了。”巫师看着那些围住窗户的铁丝网。
一想到辛德瑞拉可能被困在那座庄园内,无法离开,也无人求救的画面,这些都让小汉斯彻底丧失了耐心。
他决定暂时把侦探使用的推理演绎法放到一边。
该让灰烬开始翻滚翻滚了。
于是路易看到,一股股灰色的海浪在巫师周围翻涌起来。
小汉斯没什么表情,眼神冰冷,他的手指微动,那些灰浪开始扩散,无声无息却迅猛地朝庄园扑去。
灰烬顺着半开的窗户,砖瓦间的缝隙,淹没了整座庄园。
它们就是巫师的眼睛,巫师的手。
他看到,一楼没有摆放任何装饰家具,里面摆满了刚画好的画作,做好的雕刻,还有一双双精美的鞋子,角落的箱子里全都是还未使用的画材和原料。
二楼住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他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擦拭枪支。
最大的房间内,一位肥硕的中老年年人戴着滑稽的睡帽,呼呼大睡。
他桌上放着一堆堆金币还有散落的信件。
三楼。
三楼被分隔成了十几个房间。
每个房间布局一摸一样,墙壁用软布包裹着,窗户紧闭无法打开,但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屋内只有床,桌子椅子和一个木桶。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三四个房间是空的,其余房间里,都住着年轻的房客。
他们有男有女,穿着一摸一样的灰色长袍,全都在睡觉。
他们睡得很沉,一动不动,脸色惨白,身形消瘦。
不少人的身上还有刚刚愈合的伤口。
在其中一个房间的小床上,蜷缩着巫师的朋友。
辛德瑞拉整个人躲在被窝中,她像婴儿般缩成一团。
她的头发干枯打结,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清洗过了,脸上,身上和手指上,全都沾着未洗掉的墨水,特别是她的脸上黑乎乎的,像是故意让自己这么邋遢一样。
和其他被囚禁在此的年轻人一样,她的右脚上被人带上了铁链。
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铁质床脚上,让人无法自由移动。
这一刻,什么事件的缘由有没有隐情到底发生了什么,统统变得不再重要。
小汉斯对着二楼伸出了手。
灰烬开始分散,它们像毒蛇一样,在地板和墙壁上蠕动爬行。
“我感觉有点冷。”正在擦拭武器的恶徒说,“真不知道看守几个废物,干嘛还要轮流守夜,反正从没有人逃出去过。”
“老头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他的同伙刚打出一张好牌,“那些不是废物,是会下金蛋的母鸡,还是长得不错的母鸡。”
其余人发出了粗俗的笑声。
谈话内容开始变得不堪入耳起来。
突然有人发出了喊叫声:“妈的,老头不让碰那些人,你们也不能来摸我啊!刚才谁摸了我的腿!”
“也有人摸我的腿,都伸到大腿上来了。”
“不,等等,这是什么东西!是灰色的蛇!快,快拿枪!”
叫喊声,桌椅碰撞翻倒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枪声。
砰砰砰砰!
枪声一开始是零星响起,像是在射击什么东西,接着枪声突然变得猛烈起来,惨叫和咒骂声,刺耳无比,在夜色中传出去了很远很远。
但这里本来就是荒凉无人的地方,连喜欢晚上散步的人都不会往着附近走。
平时的呼喊和求救声无人回应。
现在的枪声和惨叫声也是如此。
马棚和一楼的守夜人们被惊醒,全都朝着二楼跑去。
他们一上到二楼,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感到双脚被什么东西缠住,手也无法控制,开始把枪口对准了身边的同伙。
枪声陆陆续续又响了一会儿。
接着二楼彻底安静下来。
巫师点点头。
枪支走火,真是一场不幸的事故啊。
他大步走向了房屋大门,经过路易的时候,小汉斯稍微停顿了一下。
“怎么?”他看着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路易,“你又想休息喝点红酒配奶酪了?”
“你……”刚才发生的事情真正震撼到了路易,他完全没想到,巫师竟然还有这样一面,“你杀了他们。”
“不,他们是因为熬夜精神不济,玩牌脾气暴躁,再加上酒精和做恶的心理压力,让其中一人精神恍惚无意中走火射中了同伴。”
小汉斯理性分析起来:“当然能做帮凶的人都不是善良之辈,对他人的容忍度也很低,立刻开枪还击是他们会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就这样,砰砰砰砰,像多米诺牌一样,所有人都开枪了。”
“在这样的室内火并,死亡率达到百分之百,也是很合理的结局。”
路易又一次被震惊了。
他完全不敢相信,这位他认为善良柔和的无害小巫师,在当着他的弄死满屋子人以后,竟然还面不改色的开始强行推理,企图在他的脑子里搅浆糊!
路易不在乎死多少个恶徒,但他无法忍受,这种把他当傻子哄的行为。
看到路易很想和自己细细掰扯的样子,巫师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他的碎光缠住。
于是巫师说:“好吧,我承认,确实有一个人该为他们的死负责。”
“谁?”路易不太信这只表面无害实则狡猾的丹麦安格鲁貂会乖乖自首。
“当然是拉乌尔。”小汉斯已经进入了屋子,“他违背劳动法,强行延长雇工工作时间,让他们无法休息导致工作出现致命失误,又没有妥善保管可能致命的危险工具,更别提对员工进行安全教育了。”
“所以,这些人的死都要算在他的头上。”
路易无语又无奈地抬头看向天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狡诈的小巫师!
你怎么不把死因归结到月亮太暗光线不佳,所以那些人看不清手抖才出事上面去呢!
他平复了下心情,正打算跟进去,突然又一道尖叫声响了起来。
“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你是谁的朋友,家人?你是警察吗?不不不,住手啊!!”
是拉乌尔!
路易立刻明白了,小巫师要杀拉乌尔。
他故意扯那么多话,就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好有机会溜进去弄死拉乌尔!
第315章 轮到你了
路易刚开始发光,身侧就传来了一道细微的声音。
他猛地跳起,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扔出了几枚金币。
金币重重击打在草地上,留下了很深的坑洞。
“太过暴躁,只知道破坏他人的草坪。”石心从另一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你真以为能打到我?”
“弗雷德里克!”路易不客气地说,“你知不知他刚才做了什么?你这是对他的纵容。”
“不可能,我的汉斯怎么会滥杀无辜呢。”石心挡在了路易和大门中间,“而且他刚才的推理很棒,那些人的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只要用脑好好想想,就会知道,汉斯说得没错。”
哈??
路易脑子突然觉得,喝了催眠药剂的不是小巫师,而是眼前这位。
看看都被迷惑成什么样子了。
但是……
弗雷德里克不是好人这肯定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一向很聪明。
仔细想想的话。
汉斯和自己认识以来,都很善良温和,连不太熟悉的朋友室友,他都会细心安抚。
刚才的事,不也是因为他的朋友被囚禁,太过生气才会动手的吗?
这是汉斯重视友情的体现!
更仔细想想,汉斯其实说得也有点道理。
万一他只是稍微控制那些人打到了不致命的地方出出气,但对方本性凶恶,主动自相残杀,导致了全灭的结局也是很有可能的嘛!
路易的思路突然打开了。
石心则是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
就在这时,拉乌尔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听上去比之前更加害怕。
“救命!谁来救救我!”
路易不再理会石心,准备直接去现场看看。
“我劝你别去。”石心并没有阻拦,反而让开了路。
“为什么?”路易经过他身边,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介意,为什么不直接出来陪在他身边,还能阻挡我的接近。”
石心慢悠悠地说:“有了你做对比,他会发现我更优秀。”
路易笑了:“你撞我撞出了脑震荡吗?”
他根本没有把石心的话放在心上,直接冲向了二楼,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他们身上满是弹孔,整个区域一片狼藉。
地板上都是血,甚至没有下脚的地方。
路易直接化成了碎光,越过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出现在了拉乌尔的卧室门口。
他看到一位肥硕的中老年男人,被倒吊在了屋子中间,看到路易进来,那人立刻求救起来。
“哦,天呐,请你救救我吧,我只是位无辜的老人,我什么事都没做。”
“确实无辜。”小汉斯说,“刚才这里的枪声那么吵,三楼的人却没有一个醒来,你白天压榨他们的才华为你创造利润,晚上给他们服用强效安眠药,避免有人自杀或者逃走。”
“拉乌尔先生,你的书桌上还放着他们的血汗钱。”
“这些订单上也有你的字迹。”
拉乌尔的脸因为被倒吊而涨得通红,他的眼睛开始充血,头晕到几乎无法看清前面的人,他的肩膀开始剧烈疼痛。
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再加上自身的肥胖,光是简单的倒吊,就让他感受到了酷刑般的折磨。
“我,我可以解释的。”拉乌尔气喘吁吁,“放我下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你是侦探还是警察?我都可以解释的。”
小汉斯无动于衷:“我不想听,你的解释和理由对我而言,比路边狗叫还没有意义。”
说完这句后,他便离开了这个房间。
三楼非常安静。
没有梦话和呼噜声,连睡觉时的呼吸,都那么的细微。
被关在这里面的年轻人们,就像被关进牢笼的格查尔鸟一样,精神日渐凋零,受到了很大伤害。
小汉斯没有惊扰其余人的睡眠。
不管今晚他们会做什么噩梦,等明天醒来后就会发现,他们已经重获自由。
巫师径直来到了辛德瑞拉的房间。
他踹开加固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什么异味,却有种非常压抑的感觉,巫师走到床边,轻轻摇晃了几下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没有任何反应。
小汉斯叹口气。
路灯亮了起来,散发出了一瞬间柔和的金光,这光芒尽管短暂,但在它出现时,辛德瑞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蜷缩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没有巫术侵害的痕迹。
“你会好起来的。”小汉斯拿出一瓶解毒药剂,一点点滴进了辛德瑞拉的嘴里。
辛德瑞拉一开始没什么反应,接着她发出了轻微的咳嗽声。
巫师立刻扶着她坐了起来。
“哇!”的一声,辛德瑞拉趴在床边开始呕吐起来。
她吐完以后,整个人软倒在了巫师的肩膀上,感觉到旁边有人,辛德瑞拉吓得大叫起来。
“滚开!你是谁!”
“是我,汉斯,你的仙女教母。”巫师划亮了一根火柴,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这间黑漆漆的牢笼,光芒越来越亮,让辛德瑞拉看清了他的脸。
“汉斯?”辛德瑞拉不敢相信地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小心地碰触着巫师的脸庞,在确定对方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又一场无望的梦境后,辛德瑞拉突然紧紧抱住了巫师。
“汉斯!汉斯!!啊啊啊,呜呜呜,你来救我了吗?”
女孩嚎啕大哭,泪水很快就打湿了巫师的肩膀。
“我来晚了,别怕,那些坏人都死了。”
“你自由了。”
小汉斯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声音柔和又坚定:“哭吧,尽情哭出来吧,你现在彻底安全了。”
辛德瑞拉哭了一会儿后,突然想到什么:“其余人呢?我被带到这里来以后,有时会听到隔壁有人在哭喊,他们呢?”
“他们现在还在睡觉。”巫师说,“我觉得,等天亮后再叫醒他们比较好。”
二楼有大量的鲜血和不少尸体。
这样的画面,会对这些本就脆弱的学生们产生更大的精神伤害。
“拉乌尔是你家族的亲戚吗?”巫师问道。
“我不确定。”辛德瑞拉说,“他自称是舒斯家族的远亲,并给我写了很多信,说想要帮助我发挥才华。”
这和小汉斯想得一样。
“他送的那些礼物,我觉得非常蹩脚,写的信也十分刻意。”
“什么把我当女儿一样。”辛德瑞拉鄙夷地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在我最需要帮助时完全消失!当初我和那个女人的事闹上了报纸,他如果是舒斯家族的远亲,不可能不知道。”
“汉斯,我不是笨蛋,但问题是,拉乌尔是我最信赖的老师介绍的。”
“老师说如果我想要获得红舞鞋设计比赛的冠军,我就要跳出学生思维,跟随真正的设计师学习,提升磨砺自己。”
“所以,我开始考虑这件事。”
“但拉乌尔等不了了吗?”小汉斯说,“他以为你会拒绝,所以趁着你的室友不在时,突然上门拜访,强行带走了你。”
所以她才会没有时间收拾好自己的物品。
辛德瑞拉猛然抓住了朋友的手,再一次确定自己安全后,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是的!他借口说劳拉被马车撞了骗我开了门,然后强行带走了我。”
“那么信呢?”巫师问道,“按你的性格,会想办法在后来的信里传达出信息,像舒斯夫人那样精明的人,哪怕是字迹不自然的颤抖,她都会注意到。”
“不行,拉乌尔非常狡诈!”辛德瑞拉握紧了拳头,“他不但让我一字不落地抄写他提前写的稿子,如果有一点异样,他就会随机抓个可怜的年轻人,当着我的面用鞭子抽他们。”
“汉斯,其中还有我认识的人。”
“我根本没法用信件传递消息。”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完全清楚了。
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处理事件的罪魁祸首。
巫师没有立刻杀掉拉乌尔,就是想听听辛德瑞拉的想法。
只有按她的想法惩罚加害者,才能最大程度的抚平这段时间她内心留下的创伤。
于是巫师是河神一样,向辛德瑞拉提供了三个选择。
“你是想让他现在就在无尽痛苦中死去,但事后看上去是自然死亡呢?”
“还是把他交给警察,进行审判,让他在身败名裂和受害者的唾弃中度过余生。”
“又或者先这样再那样?”
辛德瑞拉睁大了眼睛。
小汉斯问道:“你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吧。”
她点点头。
那是拉乌尔为了怕他们太快精神崩溃,而给予的额外福利。
“你能看到马棚吗?”
“可以。”
“马棚旁边有个封闭的大屋子,带着巨大的烟筒,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巫师问道。
辛德瑞拉不明白为什么汉斯会突然说这个。
但她还是回答道:“我只能看到那个屋子的一角,看不到什么烟筒,但墙角总是堆满了柴火,有时用得很快,半天就都烧完了。”
“但无论用多少,很快就会补充起来,我猜那里可能是做饭的地方。”
“不,厨房在另一边。”巫师说,“那巨大的烟筒下面是个巨大的焚烧炉。”
辛德瑞拉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
“你的老师应该跟你提过,他向拉乌尔介绍了不少学生,这么多年,这些人应该都被关在这里。”小汉斯叹口气,“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辛德瑞拉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是个非常黑暗的想法。
黑暗到令她灵魂发颤。
但是,如果她在这里生了重病,又或者没法再画出稿子时,拉乌尔会怎么对她?放她离开吗?
不不不,那绝对不可能。
离开这里的人,绝对会去找警察,去把被囚禁的事宣扬出去!
拉乌尔是能用金钱买通让他们闭嘴,但像他这种奸诈贪婪的人,怎么会舍得这样做。
他会选择一劳永逸的方法,顶多出点柴火费。
辛德瑞拉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在茶杯街经历的那几年,已经是种磨砺,让她看到了人心的黑暗。
但现实又狠狠给她上了一课。
辛德瑞拉慢慢松开了握住巫师的手,她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月光下,那座她看过无数遍的屋子很安静。
旁边堆着的柴火变多了一倍。
辛德瑞拉突然注意到,房屋离河并不远。
无论那座房屋离处理的是什么,最后都可以丢进河里。
她先是身体一颤,接着用力闭上眼睛,再次睁眼,辛德瑞拉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汉斯,把他交给警察!”辛德瑞拉声音发颤,她挺直了微微弯曲的背脊,整个人像是真正长大了一般,“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些不见的人,被剽窃盗走的想法,都应该被世人知道!”
“不仅需要警察,还需要律师。”
“拉乌尔和与他交易的人,他们都要付出真实的代价,不仅是被唾骂和关进监狱,还要夺走他们最在乎的东西!他们费尽心思赚钱,现在他们财产,都要作为赔偿给那些被伤害的人!”
巫师点点头。
他刚好认识个本地人,颇有能量,而且全程目睹了事情经过。
辛德瑞拉的要求很合理,路易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法国发生了这种事,其中牵扯到了不少人,甚至有很多著名艺术家,这绝对是件巨大的丑闻!为了挽回名誉,路易会按照受害者的要求去做。
“然后。”辛德瑞拉的声音变得很轻,变成了只有巫师才能听到的低语,“在拉乌尔失去所有后,再让他以自然的方式,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还有我的老师,不管他是否知情,但伤害是实实在在的。”
“拉乌尔会在我倦怠反抗时,不停地说,只要继续努力,继续画下去,我一定能获得红舞鞋大奖!那时候我就能自由,并且会给我一大笔钱。
“我想他肯定跟每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他操控我们,用红舞鞋当诱饵,想逼迫我们不停跳下去!跳到我们满脚鲜血,无法再动时,又砍下我们的双脚扔进炉子里!”
“现在该轮到他跳舞了!”
第316章 为谁起舞
说完这些后,辛德瑞拉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她突然想到什么,急忙询问道:“汉斯,谢谢你来救我,但如果这些事很难办到的话,我希望至少能把他和他的帮凶们交给警察。”
“这么多年,拉乌尔肯定和不少大人物有利益牵扯,你千万不要为了给我打抱不平,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不难办到。”巫师读懂了她的担忧,“拉乌尔的罪行一目了然。”
弗雷迪教授办公室里保存的那些信件。
还有每位学生的离开证明。
这些都清清楚楚。
只要稍微深入调查一下,就能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失踪了。
还有这整整一楼层的受害者,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那间可怕的大烟筒房间,里面找到的东西会让最平和的人气到跳起来!
由于从来没有人追查过拉乌尔的罪行,他办事会越来越不谨慎,他的帮手们也会如此。
“我现在就带你离开,你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回到朋友的身边。”巫师提议道。
“二楼发生了什么?”辛德瑞拉问道,“好安静,每晚我突然睡着前,总能听到那些人的吵闹声。”
“汉斯,你是怎么通过他们上来的?”
“你知道的,我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小汉斯斟酌着说,“他们中间似乎爆发了一张未知的冲突,基本上,所有人都开始互相扫射。”
“现在除了拉乌尔以外,其余人都死了。”
辛德瑞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我不回去,我在这里和其他人一起,等着警察来带我们离开。”
“好。”巫师答应了下来。
他找来了路易。
他发现拉乌尔已经被放了下来,正侧躺在地板上发抖。
看到巫师归来,路易解释道:“我不是想救他,再吊下去他会没命的,如果这样的话,你想要的公开审判,被人唾弃,丧失全部财产然后在痛苦中死去的计划就无法完成了。”
一道很轻的嗤笑声飘了过来。
路易立刻说道:“弗雷德里克!你笑什么,你出来。”
“你有办法立刻通知警察,让他们赶到这里,并在天亮之前……”巫师没有理会那笑声,他要把这件事完全砸实。
“当然可以。”路易不等他说完,就立刻承诺道,“汉斯,我会给所有人受害者一个公平的交代。”
“所有罪犯和嫌疑人都会得到彻底的审查。”
“事实上,警察已经在路上了,那位老师的办公室里,也有人去收集证据。”
路易像是对巫师,又像对暗处的发笑者说:“弗雷德里克在丹麦能做到的,我在法国也能做到。”
笑声更大了。
路易握紧了拳头,一点光芒从他手中猛射而出,被他用力捏碎。
碎光落到旁边的镜子上,然后开始在所有能反射光线的物体上跳动闪烁起来。
一道道命令加速发布了出去。
在路易的推动下,警察来得非常快,天甚至都没亮,草坪上已经停满了马车。
接着赶来的是医生和记者们。
受害者们被小汉斯一个个唤醒,他仔细检查了所有人的身体状况,给他们服用了不同药水,确保他们的身体能快速回复。
在巫师的要求下,警察们先处理好了二楼的尸体。
现场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内部火并。
警方没找到其他外来力量介入的证明。
所以这些人的死亡,以自相残杀作为结案,他们全是声名狼藉的通缉犯,罪名最轻都是抢劫伤害他人,没人会为他们的死伤心。
拉乌尔还穿着昨晚的睡衣,他满眼惊恐。
清点尸体的时候并没有避开他。
当拉乌尔光着脚,被警察带上手铐从房屋中拉出去时,所有的闪光灯都发出了咔擦咔擦的声音。
他做的事情,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甚至在上报之前,大批民众都知道了拉乌尔和他的囚禁小屋。
一瓶红色颜料从楼上扔了下来。
正好扔到了拉乌尔的身上。
那是其中一位受害者。
他在医生和警察的陪伴下,说出了自己的遭遇,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后,正好看到了走出去的拉乌尔。
他先去一楼选了把刮刀,想了想后,他放下刮刀拿起了放在旁边的颜料瓶,跑到三楼,对着拉乌尔的头扔了下去。
警察站在一边并未阻止。
医生也是如此。
任谁看到了这座囚笼,知道了拉乌尔做的事后,都不会阻拦这个年轻人的行动。
“啊,救命,谁来救救我!”暗红的颜料顺着拉乌尔的头流了下来,很快染红了他的身体和双手,“我是无辜的,我什么坏事都没做。” ”快走!”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拉乌尔被外面的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人。
这些人全都盯着他。
鄙夷的眼神,厌恶的目光,还有人指着他大骂什么去死之类的话。
有人对着他吐口水,有人说他应该上绞刑架,还有人说他是秃鹰是该下地狱的恶棍。
又有什么东西从上方落了下来,砸到了拉乌尔的头上,把他那顶开始变得滑稽的睡帽砸掉了。
拉乌尔只觉得头很疼,他摸了摸背后,那是把崭新的画笔,还未使用,是他从巴黎和其余画材一起买回来的。
他紧握着那只画笔,心里突然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拉乌尔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
“我只是想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没有我的督促!他们只会变懒,喝酒,谈恋爱!然后白白浪费自己的才华,我是他们的恩人!他们应该感谢我。”
他有些癫狂地嘶喊道:“我是珍惜才华的人,没有我看着,就不会有那么多美丽的东西被创造出来。”
“那些画,那些衣服,还有建筑和鞋子,全都是因为我,才会,才会不停地出来,你们要感谢我!”
“这只笔,价值十枚银币!那些颜料,全都是你们平时用不起的好货!这全是我买来给你们创作的,你们这群不知道感恩的虫子。”
“没有我,你们的作品就像路边垃圾一样没人会看一眼!!你们有一个人向我表达感谢了吗?”
回答他的,是周围警官们砸下来的警棍。
闪光灯突然停了片刻。
记者们默契地停止了拍照,开始检查相机,仿佛没看到拉乌尔被打趴在地的画面。
“打得好!揍死他!”喝彩声从窗户中传了出去。
受害者们全都涌到了窗前。
他们的眼中重新迸射出了些许的光芒。
“进监狱去吧!其余犯人会好好督促你的。”
“你这个小偷!偷走了我们的自由,现在又在说什么屁话。”
“我们的未来不需要你这种人来定义!”
小汉斯站在辛德瑞拉身边,看着在地上爬动的拉乌尔。
拉乌尔看上去很惨,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但路易保证过,不会让一切很快结束。
“你要骂两句吗?”巫师问道。
“不用,我在想别的事。”辛德瑞拉低声说,“汉斯,我之前总觉得,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然后被揭露,让这个人认识到他的错误,他就会改正会忏悔,会想要弥补。”
“就像……我父亲那样。”
“但我现在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小汉斯说:“会反省悔改的只有心中还存有一点善良的人。”
而像拉乌尔这种人,他们自私到了极点,从不反省,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会责备他人,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总是有各种理由,反正肯定不是他的错。
“对于能听懂人话的人,可以讲道理。”巫师说,“但对有些人,则完全没用,不是每个人都有苦衷,有些人做坏事只是因为他有能力这样做。”
辛德瑞拉担忧地看着他:“汉斯,你还好吗?”
“我一开始还按照正常的侦探流程,寻找证据,寻找证人,但后来我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巫师说,“如果我能再快些,直接用我的能力,也许……”
“你要让坏人赢吗?”辛德瑞拉打断了他的话,“汉斯,坏人之所以可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而是他们的存在,会让好人开始动摇!”
“我没有错,那些被抓起来的人没错,你也没错。”
“错的是拉乌尔!”她说,“所以,既然坏人都没有反省,我们也不要去反省,不用去想,为什是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厄运才会找上我,又或者如果我努力些就会避免更多人受苦。”
“汉斯,我们没错却忍不住反省,可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却从不这么做!”
“不要让他们赢。”
拉乌尔已经重新被拖了起来,他脚步踉跄,眼神开始变得闪躲起来。
面对着各种咒骂,拉乌尔不敢反驳。
他甚至不敢低头,嘴巴紧紧闭上。
没有了金钱和帮手,拉乌尔露出了真面目,他只是条以偷食他人能量为生的人形蛆虫。
“看。”小汉斯说,“和法国人要说法语,和丹麦人说丹麦语,这样他们才能理解并听得懂。”
和喜欢自我辩解的恶棍说话,也只有用他们的语言,才能让他们明白,大势已去,他们已经被绑在一艘沉船上,脚上绑着石头,周围满是鲨鱼。
他们死定了。
没人会相信他们那套屁话。
“你想留在这里,或者我送你回丹麦。”看着拉乌尔被拉上警车,小汉斯问道,“也许你可以休息一阵子再继续学业。”
“不,我要留在这里。”辛德瑞拉坚定地说,“我要参加红舞鞋设计大赛!”
“汉斯,拉乌尔逼着我’跳舞‘,这非常痛苦,但舞蹈却是无罪的,我依旧热爱设计,我不会因为某个坏蛋的影响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而且。”她对巫师眨眨眼,“我的仙女教母,你救了我两次。”
“我想让你看到,这些被囚禁的经历,被盗走的设计和创意,不会变成刺向我自己的利刃,我会把刀拿在手里,用它磨砺出一顶自己的皇冠!”
“第三次,我会自己拯救自己。”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王子。”辛德瑞拉突然笑了,“王子们不是忙着和未婚妻搞爱情游戏,就是追杀私生子,和情敌较劲,追求别人的心上人。”
巫师也笑了。
说得还真没错。
第317章 午夜婚礼
受害者们被送往医院进行治疗。
为了避免他们被打扰,路易特地安排了一家较为隐蔽的疗养型医院。
弗雷迪教授刚刚醒来,正在回味着昨晚的怪梦,就被警察带走了。
还有那位著名设计师,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朝通宵赶稿的学徒们大发脾气,他坚决不肯离开,声称自己认识很多人,直到被警察拖走,他还在大喊大叫。
辛德瑞拉没有去医院,她直接回到了家中。
“谁啊?”宝拉隔着门谨慎地说,“请说出你的名字。”
“是我,辛德瑞拉。”
屋内传来了扫把落地的声音。
大门猛的被拉开,宝拉扑了出来,紧紧抱住了辛德瑞拉。
“哦,天呐,天呐!!”宝拉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昨晚才熬夜想好了配合计划,做了不少长期打算,结果今天刚起床不久,就见到了失踪已久的朋友。
“让我看看你!”宝拉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了起来。
辛德瑞拉面带微笑,感受着朋友皮肤的温度,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附近馅饼店熟悉的香味。
她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
“你瘦了好多!头发也不柔顺了,而且你的衣服,你之前从来不会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宝拉心疼地拉着她进了屋,“快换件舒服的,我给你放热水,洗个澡,然后过来吃顿好的。”
宝拉忙得团团转,拉着辛德瑞拉上楼梳洗,又要烧热水,又要出门买食物回来。
辛德瑞拉突然觉得十分疲倦:“宝拉,我好困。”
“你睡吧。”宝拉说,“热水烧好了我叫你。”
辛德瑞拉回到卧室,摸了摸熟悉的墙纸,她推开了窗户,长长松了口气后倒在了柔软的小床上,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她真的回家了。
宝拉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掉了辛德瑞拉的鞋子,给她盖上被子,又拉上了窗帘。
“我要赶紧去买点里昂鱼糕,千层酥和牛尾炖菜,辛德瑞拉一定需要吃点热乎乎,有营养的食物。”宝拉冒冒失失地跑下一楼,差点撞上了小汉斯。
“哦,天呐,侦探先生,我才注意到你。”宝拉对着小汉斯连连行礼,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
她看向巫师的眼神中闪着奇异的崇拜光芒:“你的专业水平简直令人震惊!”
昨天确定失踪的人,今天就回来了。
这种办案速度宝拉从未听过。
找猫都没这么快的!
“事情都解决了。”小汉斯说,“不过宝拉,你的挑战才刚开始。”
“什么挑战?”宝拉有些紧张了。
“等辛德瑞拉恢复精力后,她肯定会开始一场疯狂的全屋打扫卫生活动。”小汉斯说,“这绝对是个大挑战。”
“哈哈哈,侦探先生,你还是这样幽默。”少女笑了起来,她舒展的笑脸非常讨人喜欢,“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对了,请务必和我们共进午餐,嗯,也许是晚餐,这取决于辛德瑞拉什么时候起床。”
“我的荣幸。”小汉斯微微行礼,“我会带鲜花来赴宴的。”
站在门口的路易开口说道:“汉斯,我们需要回巴黎了。”
“婚礼提前。”
“提前?”巫师并未收到相关消息,“这种大日子,怎么会这么突然的更改。”
“宴会和别的大型庆典还是在二月十四日,但他们正式结为夫妻的仪式提前了。”路易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个只有最亲密的朋友参加的仪式,新娘想让你到场。”
“什么时候走?”巫师问道。
他很想再多留在辛德瑞拉身边几天。
警察对所有受害者进行了保护,现在附近的街道上,就有巡逻的警官。
但小汉斯还是觉得,如果他在这里,辛德瑞拉会更加安心。
“你不想离开?”路易的目光在巫师和宝拉身上转了一圈,“或许,你可以邀请一位女伴与你同行。”
“哦不不不,我吗?”宝拉吓了一跳,“我只想留下来照顾辛德瑞拉,而且,这实在是太冒昧了,我和侦探先生才认识一天,怎么能当他的女伴去参加什么婚礼。”
“时间不代表什么。”路易笑的很温和,“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是正常且不会被谴责的事。”
“什么?”宝拉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天呐,先生,我只是为侦探先生的专业能力感到赞叹,你说到哪里去了?”
路易转向了巫师:“汉斯,你怎么看?我不介意你带着女伴去参加我弟弟的小型婚礼仪式。”
“我看你是在故意挑起事端。”小汉斯无语,“别吓唬宝拉了,她是个单纯的女孩,你们互相较劲别拉上她。”
路易耸耸肩,对宝拉表示了歉意。
宝拉有些后怕地看着他。
这位看上去英俊的先生,虽然言语温和,姿态文雅,但总给她一种让人发寒的距离感,完全不像侦探那样安心可靠。
“刚才侦探先生说,’你们‘互相较劲,路易先生在和谁较劲呢?”宝拉虽然没有太多人际交往经验,但和所有学习艺术的人一样,拥有着丰富的想象力。
她突然注意到,路易先生的眼神似乎总向侦探先生的方向飘。
有时扫几眼嘴唇,有时盯着脖子或者手指看上几秒。
但他本人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侦探先生则不怎么去看路易先生。
像是故意避免目光接触似的。
宝拉脑中的灯泡亮了起来,她的灵感突然大爆发,下一副画作的题材已经选好了!
“宝拉,我们要立刻离开了。”巫师满是歉意地说,“等辛德瑞拉醒来后,请你帮我转达,我会在参加完婚礼后再回来看她。”
“侦探先生,你觉得被拖进泉水的少年这个题材怎么样?”宝拉已经沉浸到了她的构思中,“少年只是想去湖边打水,但湖里冒出了很多英俊的湖水仙男,每一位仙男都想要诱惑这位少年。”
“他们许诺,用金钱和美貌,或者直接想要抓住少年的手,哦,天呐,我都想好该怎么构图了。”
巫师微微后退了几步。
他很熟悉这种状态。
并且最好不要轻易打断。
于是小汉斯谨慎地说:“挺好的题材,别忘记你的厨房里还烧着热水,还有辛德瑞拉醒来后,告诉她我的话。”
“当然当然!”宝拉重新变得匆忙起来,“我先关了热水去买食物,做完这些,我就能开始起草稿了。”
好吧好吧。
巫师觉得不太对,宝拉的灵感爆发的时机很微妙。
于是巫师急忙问道:“你的画和我没关系吧?不会出现和我相似的脸吧?角色至少都裹着遮挡的布条吧?”
“啊,这个啊,哈哈,哈。”宝拉干笑着地朝外面的市场跑去,“哈哈,再见,侦探先生,帮我看下厨房的水壶。”
巫师从她结巴的笑声中得到了答案。
他无语地拍了下脑门,然后跑进厨房,等水壶彻底烧开后才从灶台上拿开。
“真是有趣的女孩,我可以赞助她的画作。”路易颇感兴趣地说。
“收起你脑子里的念头。”巫师不客气地说,“如果我发现宝拉关于我的作品挂在你卧室里,我一定会闯进你的宫殿,用开水浇你。”
“哇哦。”路易说,“随时欢迎。”
“不过我们没时间说这些,仪式在今晚午夜举行,我们要立刻动身。”
“午夜婚礼?”这件事听起来太不寻常了。
听上去更像是某种陷阱。
巫师对着路易眨眨眼,企图传递一下信息,是他想的那样吗?用这个仪式,来捕捉企图操纵夏尔的人。
路易也眨眨眼,他心里想着,汉斯终于发现他的睫毛比弗雷德里克更长更浓密这件事了。
两人同时点点头。
马车回去的速度简直像在飞一样。
一点金光在窗户上闪烁然后消失。
“我用你的名义,订了些鲜花送给辛德瑞拉和宝拉。”路易看了眼怀表,“每天都有不同的鲜花,就算你没有陪在她身边,看到这些,她也会觉得高兴的。”
“谢谢。”小汉斯拿出本笔记本,在上面涂涂画画起来。
片刻后,他把本子递给了路易。
上面画着一堆书籍,旁边蹲着个黑影,那道黑影动作看上去贼头贼脑的,很像是盗贼。
路易没有说话,在旁边画了个大拇指。
这证实了巫师的猜测。
真是知识窃贼在捣鬼!
路易翻了一页,在上面画了起来,他明显接受过系统的绘画训练,很快就画出了一副栩栩如生的速写。
画面上是夏尔和多克特。
夏尔双眼紧闭,被多克特抱在怀中,他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笑容。
“嘿。”巫师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画翻了过去,“你们贵族怎么都有偷窥他人隐私并且画下来的习惯!”
他完全不想看别的小情侣相处的亲密瞬间。
“抱歉,我只是打发下时间。”路易的手在本子上拂过,无论是巫师的画还是他的画,都溶解在了光点中。
“弗雷德里克呢?”小汉斯问道。
他能感到,石心现在并不在附近。
“他在巴黎,和我的父亲一起商量着他们的扭曲邪恶计划。”路易从车柜中拿出一瓶酒,在询问过巫师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多克特婚后会在法国宫廷生活。”小汉斯从路灯中拿出了杯热可可,他捧着杯子说道,“她是个很棒的女孩,但你们法国人的各种奇怪规则太多了。”
“我懂你的意思。”路易摇晃着酒杯,“夏尔也不喜欢政治,父亲并不打算让这对快乐小鸟困在笼子里。”
“汉斯,他们会幸福的。”
“不过所有通往幸福的路都会历经波折。”
第318章 金色房间
在午夜之前,两人终于到达了巴黎。
路易先一步下了车,对着巫师伸出手,半躬着腰说道:“请快些下车,一到十二点,这辆马车就会变成南瓜,来不及下来的人就会变成南瓜籽。”
“然后被做成南瓜馅饼端上餐桌吗?”巫师从马车中直接跳了下来。
“那真是个不错的恐怖故事。”路易说,“从这边走,礼服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稍微有些迟到。”
前方是座低调的小屋子。
看上去并不像举行皇室婚礼的地方。
房子周围比较空旷,是一大片的草坪,周围还有零散的宗教类雕像,稍远处是几棵常青树,树上的叶子和积雪很容易藏身。
巫师放缓了脚步,这里太适合抓人了。
他落在了路易身后,路灯在背在身后的手中升起,没有发出任何光芒,但灰烬却悄悄点了点石心的如尼文符号。
路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脚步。
小汉斯也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警惕地看着我?”路易叹口气,“你是不是担心,这是针对你的陷阱,婚礼根本没有推迟,这只是我把你骗回来的借口。”
“等你一踏进那里,就会从此失踪,连弗雷德里克也找不到你。”
“然后你会从我的大床上醒来,手脚被坚固结实的丝绸绑住,我拿着羽毛走向你……”
“停停停!”巫师制止了路易的话,“我确实担心被你骗回来抓住,但后面的内容我还没有想到。”
“你这样想真是太令我伤心了。”路易一脸忧郁地说,“我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手段破坏我们刚建立起来的关系。”
“绝对纯正的朋友关系。”巫师赶紧加了注释。
他手中的如尼文有了反应。
石心回应了他。
小汉斯立刻说道:“走吧,我知道自己误会了你,我保证不会再这样。”
“是吗?”路易更加幽怨,“不是因为你们取得了联系,你觉得,弗雷德里克知道了你现在的位置,所以才这样说吗?”
“哇哦,很棒的察觉和推理能力。”小汉斯立刻丢出了胡萝卜。
路易这种身份的人,通常经不起大棒的打击,容易自暴自弃变得黑暗,还是稍作安抚比较好。
“呵呵。”路易拿起了巫师扔过来的胡萝卜,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他惊喜地发现,这不是胡萝不,而是做成胡萝卜样子的蓝莓蛋糕。
这稍微平息了一点他心中的怨气。
“你知道我喜欢蓝莓蛋糕。”路易几口把蛋糕吃完,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你其实忍不住的关注我,弗雷德里克知道吗?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嫉妒吧。”
“……”巫师不好意思说根本没这回事,但他还是忍不住用针戳一戳路易膨胀起来的莫名自信,“我发现你对弗雷德里克非常关注,你每说三句话就会提一次他的名字。”
“路易,你如果喜欢他的话,我支持你勇敢去追求。”
路易差点喊了出来,他惊骇地说:“汉斯!你在胡说什么,我至少说七八句话,才会提一次他的名字。”
“根本不是三次。”
“而且我绝对对他没有任何欲望!!他太高了,肌肉比我还多,在床上他绝对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不行!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好吧。
巫师急忙表示:“我相信你。”
他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把刚才的怀疑事件糊弄过去,但路易想得也太多了吧!
小屋的门突然打开了。
两位仆人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汉斯,这些都是我们的人,你跟着他去换好礼服,再到宴会大厅找我。”路易叮嘱道,“别提前被弗雷德里克骗走了。”
巫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灰烬落在了周围的地面上。
仆人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他带着巫师经过了一道长廊,里面有间更衣室,柜子里挂着套低调的礼服。
“安徒生先生,待会儿会有人敲门带您过去。”
“等您换好衣服后,请摇一摇那边的铃铛。”
仆人离开后,巫师检查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放置任何窥视水晶,这才换起了衣服。
他其实自己有准备服装的。
但既然多克特替他准备好了,也许,这次的私人宴会有什么特殊着装要求。
“尺寸完全符合,款式低调是没错,但面料摸起来非常舒服。”巫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颇为满意,“没人看到的内衬里居然都是绣花,哈,真是奇特。”
他稍微整理了下头发,就摇响了铃铛。
几乎是同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速度真快啊。”小汉斯打开了门,心里想着,“路易家的仆人训练有素,估计一直等在外面。”
外面的人,穿着和他款式几乎一摸一样的礼服,身材高大,金发打理得非常精致,哪怕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都有种闪闪发亮的感觉。
小汉斯看着那张脸微微分神。
他一直知道。
出席这种正式场合时,弗雷德里克总会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个。
“这套衣服非常适合你。”
弗雷德里克上前几步,他在手上倒上了些玫瑰香味的透明液体,帮巫师整理起了头发。
左边的发丝弄出些许别在耳后,稍长的头发往后捋顺,再把两侧弄出好看的弧度。
“不错。”弗雷克里克退后几步,欣赏着他的作品,“这下子和我的发型一样了,就是稍微短了些。”
他用手帕擦干净了手指,对着巫师笑了笑,然后似乎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下巫师的脸颊。
小汉斯抓住了弗雷德里克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而是拉近。
“你……”弗雷德里克的眼神惊喜又犹豫,他没有动,像是在等待风向的旗帜一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靠近了。
巫师很认真地看着弗雷德里克的眼睛,他的眉毛,瞳孔,然后是鼻子和嘴唇。
小汉斯能感到,被握住的手腕脉搏处,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
面前的人体温小幅度提升。
呼吸加快。
这些都是无法隐瞒的反应。
“在这个瞬间,他是真的喜欢我。”巫师确定了对方的感受,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了弗雷德里克的后脖颈,轻轻往下压了压。
弗雷德里克的头低了下来。
巫师则没有动。
他品尝到了一点点酒和糖的味道。
一开始冰冷,又瞬间滚烫起来。
风给出了方向,旗帜开始随着它起舞。
片刻后,巫师说:“现在换成石心的样子。”
弗雷德里克意犹未尽地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的金发变成了银丝,蓝色如海洋般的眼睛变成了美丽的紫色。
小汉斯抬起了下巴。
石心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巫师已经没法再感受对方脉搏的跳动是否剧烈,因为他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有些分不清,那砰砰砰响个不停的,到底是谁的心跳声。
远处传来了阵阵交谈声。
石心率先停了下来,他深吸了口气,把头放在了巫师肩膀上,突然又笑了:“我要变回弗雷德里克的样子,如果你还想试试有没有区别,可以等到仪式结束以后。”
“今天的仪式我不想迟到。”
“嗯。”小汉斯调整了下呼吸,“你在做正事时的控制力,总令我感到意外。”
石心拉起他的手,飞快地在手背上留下一个吻,他没有松开,反而和巫师十指紧握,朝着谈话声越来越响的房间走去。
小汉斯惊讶地看着他。
共同出席,和十指紧扣共同出席是完全不同的。
银发褪成了金色,弗雷德里克对着他眨了眨眼:“这个场合正合适,没有太多外人,但足够正式,刚好适合我们第一次一起公开亮相。”
“你……”巫师下意识想说你疯了吗?
但他突然抿紧了嘴唇。
弗雷德里克走得不快,这条长廊光线幽暗,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完全没有脚步声。
走廊的尽头,是间灯火通明的大厅。
巫师看到了水晶吊灯,香槟塔还有穿着华服的宾客。
他看向了身边的人。
弗雷德里克看上去很轻松,他的嘴角甚至带着笑意,这一刻,就连巫师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非常有勇气。
手牵手走出去,就等于向欧洲所有皇室正式公布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之前只是传闻。
不少人都听到过。
但和亲眼目睹的感觉,绝对完全不同。
两人的手虽然十指相扣,但实际上,弗雷德里克并没太用力。
只要巫师想,就能随时把手抽回来。
这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巫师脑中滑过。
弗雷德里克却突然停了下来。
此时两人站在暗处,那扇通往明亮房间的门离他们差不多一两米远。
“汉斯。”弗雷德里克仔细看着巫师的表情,沉默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是我太急了,原谅我。”
他拉起巫师的手,弯下腰,慢慢地将嘴唇贴在了那冰冷的手背上。
“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吗?不用牵手的。”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走吧。”小汉斯说,“不要迟到。”
弗雷德里克笑了,他把巫师的手贴在了自己心口,他笑得有些停不下来,直到巫师捏了捏他的脸颊。
“我看到多克特了,她今天看上去很美。”巫师说,“夏尔身上的伤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一直跟在多克特身后,眼神完全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我也是。”弗雷德里克说,“我希望你也是。”
大厅中,正在和客人交谈的多克特感到有人正盯着自己,她转头看去,就看到站在幽暗走廊中的巫师。
“汉斯!”多克特高兴地跑了过去,长长的裙摆像是鱼尾般在地板上摆动,她美丽,年轻,年长者们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这位满是活力的小公主。
“汉斯。”多克特跑到巫师面前,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到站在旁边的弗雷德里克。
“哦,陛下,很高兴您能来。”多克特行了个礼,“我让汉斯提前来巴黎帮忙,您没生气吧?”
“没有。”弗雷德里克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新婚礼物,恭喜你,夏尔是很合适你的结婚对象。”
那是对美丽的珍珠耳环,颜色随着周围的光线而变幻,那是种梦幻般的珠光色泽,但并不夸张。
“欧律狄刻的泪珠你无法再佩戴了,当你们因为爱而结为夫妻时,诅咒将无法逆转,哪怕你天天殴打夏尔也无法阻止。”
“我听说夏尔已经听过了你的真实声音,还帮你在冒出来的鱼鳞上做些装饰,他不介意,但你应该很介意。”
多克特完全被那对珍珠耳环所吸引,她轻声说道:“当然,使用欧律狄刻的泪珠,百分之二十是因为夏尔,剩下的全都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让自己感觉好些。”
“和我想的差不多。”弗雷德里克把珍珠耳环交给多克特,他打了个响指,欧律狄刻的泪珠出现在他掌中。
“心灵珍珠。”弗雷德里克说,“既然夏尔知道你原本的样子,你也没必要伪装,但可以改变。”
多克特迫不及待地戴上了这份新婚礼物。
她轻了轻嗓子,尝试着开了口。
声音和使用欧律狄刻的泪珠差不多,但仔细听听,又有些不同。
“哇哦。”多克特高兴地说,“汉斯,你听出来了吗?声音可以根据我的想法和心情改变!哈哈哈,这真是太棒了。”
“我明白了,怪不得叫心灵珍珠!”
“它不如欧律狄刻的泪珠稳定,所以无法开演唱会,但在日常生活中完全够用。”
“谢谢您,陛下,这份礼物实在太棒了!我要拿给夏尔和爸爸看!”多克特爱不释手地摸着耳垂上的珍珠,“不过心灵珍珠的副作用是什么?”
“在你太伤心或者激动的时候,会因为心灵激荡,有机率说不出话来。”弗雷德里克说,“还有你的声音会暴露你的真实感受,这在夫妻生活中不太有利。”
“比如,你想假装生气让夏尔去做什么事,你的声音听上去依旧会很快乐。”
“哈哈哈真是有趣!”多克特更高兴了,“那只会让夏尔愈发摸不着头脑!天呐,陛下,我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我很想给您一个贴面礼,但我不敢。”
“汉斯,你替我和陛下贴贴吧。”
弗雷德里克笑了笑,正想说什么,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走吧,我有点想喝香槟了。”巫师拉着他,跟在辛德瑞拉身后,一起走进了那间亮堂堂的热闹房间中-
作者有话说:石心:啊啊啊啊啊!!!冲撞!翻滚!!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啊啊啊!我好爱他啊啊啊啊!!!撞死所有人!!
第319章 实用主义者[修]
小汉斯拉着弗雷德里克的手,走进房间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
房间里的每个人,无论在做什么,都有了一秒微妙的停顿。
接着,他们继续进行着刚才的事情,尽力控制着表情和声音,不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态来。
交谈,捧杯声,笑声和音乐声在继续。
路易站在自己父亲身边。
他的礼服提前一年开始制作,非常精美,充分体现了法式审美,让路易漂亮得像是一幅画。
只是这幅本该快乐的画作上阴云密布。
路易看着弗雷德里克和汉斯,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手中的酒杯开始出现裂痕。
“听说你一直跟在那位小巫师身后跑,结果还是失败了吗?”路易的父亲,以直白强硬著称的阿图瓦伯爵说,“不错的年轻人,你看到了吗?是他牵着弗雷德里克走进来的,而不是相反。”
“这说明,在两人关系中,并非其余人想的那样,完全由弗雷德里克主导。”
“聪明,有勇气走出这一步,你可以再尝试一下,让他为我们效力。”
路易烦躁地喝光了杯中剩余的酒,他放下杯子:“利益,如果他是会被利益引诱的人,那么弗雷德里克是国王,我该怎么诱惑一位国王的伴侣?”
“如果他会被感情诱惑,我又能给予什么超过弗雷德里克的东西!”
“弗雷德里克那个疯子,他可以不要继承人,愿意今后把王位传给别人!我做不到,我甚至还有未婚妻。”
他又喝了一杯。
阿图瓦伯爵不以为意地说:“看来你确实对那位年轻人动了心,路易,你应该知道,连结婚都无法保证两个人会永远亲密相爱,更别提他们只是随时都会散开的情侣关系了。”
“你能说出一位婚后没有情人或者情妇的熟人名字吗?”
“他们两个人的传闻我很早就听过,很快的,他们就会开始互相厌倦,到时,也许那位小巫师想换换口味,尝尝法棍的味道。”
“父亲!”路易提高了音量,“不要这样说他。”
“哦,年轻人的爱情啊。”阿图瓦伯爵嗤笑着摇了摇头。
“那么夏尔呢?”路易反问道,“你觉得夏尔和多克特,他们在婚后也会去找别人吗?”
阿图瓦伯爵看着正在甜蜜起舞的未婚新人,摇摇头:“当然不,夏尔不像你一样是长子,也不像我一样有政治追求,他软弱又爱同情他人,简直是家族里的奇特品种,狼群中的小狗。”
“我要做的事太多,没时间总是照顾他。”
“所以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妻子,保护他,教导他,并且在他有歪心思的时候能打断他的腿再修补起来。”
说到这里,实用主义者阿图瓦伯爵突然笑了。
“他们很合适。”
“而且计划已经制定,这是份对所有人都有利的计划,路易,扮演好你的角色,毕竟,在获得极大利益的同时还能让你弟弟获得幸福。”
“是笔不错的买卖。”
路易看着水晶灯下站着的两人。
弗雷德里克和汉斯。
他们不是今天的主角,但也受到了不少关注。
很多人在和小巫师说话,路易不由担心起来。
要知道,一些人虽然碍于弗雷德里克的身份不会当面说什么,但这种事,总会有看不惯的暗戳戳讽刺几句。
比如某个特别喜欢用幽默来掩饰刻薄的国家。
当然他们法国人可从来不会这样。
路易走过去想要帮忙,却被阿瓦图伯爵拦住了。
“现在他们正处于共同防御的状态中,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在对抗世界,这是他们最紧密的时刻。”这位精于算计的男人说,“你过去只会沦为配角。”
“路易,一旦戴上配角的帽子,就很难变成主角了,哪怕今后他分手再谈三十位新男友,都没有配角的戏份。”
“只有等他们开始出现间隙,那间隙大到能容下别人时,才是你该去表现的最佳时机。”
“在这之前,你最好不要再展露出过多的企图。”
路易停下了脚步:“父亲,我可从来不知道你是情场高手。”
“我愚蠢的长子,这有什么难的,恋爱说到底也是权利的争斗。”阿图瓦伯爵说,“你要抢走朱丽叶,最好的时机可不是他们在舞会上一见钟情,在月光下互诉衷肠时。”
“你要有耐心,要观察,要比猎物更了解他们自己,然后你开始等待。”
“你看着朱丽叶服下假毒药,如果你够聪明,你甚至还能成为提出假毒药计划的劳伦斯神父,然后看着罗密欧去死。”
“朱丽叶就会成为你的,并且把你当作最知心的朋友,救命稻草,可以依赖的人。”
“时机!捕猎是否能成功,就在于时机的把握。”
路易完全不赞同地说:“汉斯可不是连只鸡都没杀过的未成年少女!”
“他聪明强大,并且一点都不手软。”
阿图瓦伯爵不屑地说:“朱丽叶是贵族,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杀鸡,而且……”伯爵给了路易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如果你无法征服他,可以让他来征服你。”
“父亲!”
“你想要得到他,只要达到这个目的,手段根本不重要。”阿图瓦伯爵说,“这也是弗雷德里克给不了他的。”
路易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闭上了嘴,退回到了父亲身边,只是时不时看巫师几眼。
……
“你替爱德华王子完成的委托,实在太干脆利落了。”一位中年人正在和小汉斯交谈,“听说维多利亚小公主去德国的时候,你也是同行者?那一定是场令人难忘的路程。”
中年人穿着英式礼服,法语非常流利,巫师知道,他是英国外交大使,据说未来很有可能成为英国首相。
小汉斯被不少人围着,大家都想和他说几句,或者听听他和别人是怎么交谈的。
这不是简单的社交寒暄。
这是一场评估。
巫师对此心知肚明。
“是的,非常难忘。”小汉斯得体地说,“幸运的是,一切顺利,希望小公主能够平安健康成长。”
“你是位作家,难道这次的旅程,不值得你写一篇精彩的故事吗?”英国外交大使又问道。
“朋友的隐私比写一篇精彩故事更重要。”小汉斯说,“而且我相信,那次旅程的各种细节,您一定早就知道了。”
对方碰了个软钉子,他闲聊几句后,把位置让给了其他人。
弗雷德里克看了过来。
巫师给了他一个微笑。
这点试探他完全能够应付。
又应付了几波交谈者后,钟声响了起来,屋内的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看向了场地中间。
多克特和夏尔站在那里,旁边是阿图瓦伯爵,红衣主教和一位身材极其高大的陌生男人。
阿图瓦伯爵开始用法语发表演说。
巫师稍微松了口气,拿起一杯香饼,慢慢喝了几口。
弗雷德里克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道:“红衣主教旁边是多克特的父亲,她的几位姐姐也来了,就在宾客中。”
小汉斯早就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位特别耀眼夺目的女士。
她们稍作掩饰,改变了头发的颜色和鳞片,但那种特别的气质和四处寻找猎物的眼神,吸引了很多人。
不过这次订婚仪式,比较私密,年轻人并不多。
几位年轻人显然都被父辈叮嘱过,并没有接近她们。
多克特的父亲是位英俊的中年人。
他脸上没有笑容,像每位岳父一样,看夏尔的眼神满是挑剔,落在多克特身上又温和了许多。
阿图瓦伯爵的讲话声情并茂,看上去有很多感触。
巫师并没有怎么听,他终于有时间开始观察这间屋子了。
“香槟塔的摆放位置有点奇怪,并不在中间,而是分散到了角落里,附近一米内都有三盏烛台。”小汉斯注意到了水晶灯也有些奇特,“看上去很华丽,但从某个角度看,所有的水晶组成了禁锢符文的形状。”
“地毯有四块,嗯,稍微调整下就能让它们变成小型禁魔空间!真是奢侈啊,这种使用方法,所有的巫术材料都无法回收,简直是在烧金币。”
还有窗户和门,甚至地板都有特别之处。
小汉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找这样一个偏僻又较小的地方举行订婚仪式了。
“就是为了省钱!”巫师对此非常赞同,“场地小,使用的神秘物品就会少很多,路易的父亲还挺会过日子的。”
而这场诱捕中最昂贵的,不是这些神秘物品。
小汉斯看着屋内的宾客们。
这些人,全都是实打实的贵族或者权臣,大多和法国皇室沾亲带故,除了个别几位,巫师能感到,他们大多数都不是超凡者。
他们才是最昂贵的诱饵。
“真不知道路易的父亲用了什么办法,能说服他们来参加。”小汉斯放下酒杯,心里想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明,提前的婚礼仪式,奇怪的地点,再加上不久前夏尔和多克特打架的传闻,这些加起来够奇怪的了。”
但在刚才的闲聊中,却没有一个人谈及这些事。
甚至没有人抱怨和好奇为什么会在大半夜举行典礼。
这些就说明了一件事。
参加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或者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图瓦伯爵还在特儿,阿瓦尔,咚的说个不停,巫师突然有种想打哈欠的冲动,这真是一场太太太漫长的法语听力题了。
弗雷德里克轻轻捏了两下他的手。
小汉斯精神一振。
来了!
他睁大眼睛盯着阿图瓦伯爵,很快就发现,伯爵的口型和他说出的话有些对不上了。
“当然,我还要感谢斯图尔特大使能来到这里。”阿图瓦看向了站在第一排的英国外交大使,他的口型在说,“为处理战争后的两国关系,做出了重大贡献。”
但实际上,他发出的声音,至少在场所有人听到的是。
“查尔斯·斯图尔特先生,你竟然敢出现在这里,真是令人惊讶!”
“你维护反法同盟,像鬣狗跟在狮子身后,看上去像是在舔我们屁股,实际上却时刻想把我们的肠子扯出来!”
英国外交大使斯图尔斯满脸通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让我们举杯。”阿图瓦伯爵口型说,“为两位新人的幸福,和两个国家的和平干杯。”
他的声音却在说:“现在让我们举杯。”
“为两位新人的幸福,和斯图尔斯先生灵活的舌头干杯。”
第320章 社交压力[修]
英国大使的脸比番茄还要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朵。
“你!你……”他气得开始说起了英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阿图瓦伯爵略感惊讶地说,“这不是很好的祝福吗?”
英国大使和伯爵非常熟悉。
他知道这位阴谋家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所以,刚才tmd到底是怎么回事!
斯图尔特大使向周围人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至少来个人说句公道话吧。
可是大家看上去都很镇定,像是根本没听到那些过火的话语一般。
宾客们齐齐举杯,脸上带着祝福的笑容:“祝两位新人。”
不仅仅是他们,就连阿图瓦伯爵身边的红衣主教,也一脸微笑,仿佛刚才那些传出去绝对会引发国际关系紧张的话语,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小汉斯能看到,几位年轻些的宾客正在努力憋笑。
年长者则平静无比。
是的,其实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所有人都假装没听到。
斯图尔特大使一脸惊讶,茫然,还带着被侮辱后想要找人作证却发现大家都无事发生的那种孤独感,他脸上的表情在“我是不是听错了”和“这是啥恶作剧”中来回徘徊。
这一瞬间,大使就像孤身站在雨中,孤零零的,只有他头上有乌云,其余人所处的空间阳光明媚。
巫师都有些同情这位先生了。
能被邀请来的,大部分都和法国皇室关系很好,这种情况只会假装没听到。
体面!贵族们最讲究体面。
而且就算有好心人,也只会事后偷偷告知大使,他并未幻听,但绝对不会在此时此刻,在阿图瓦伯爵重视的仪式上破坏气氛。
“你们都没听到吗?”斯图尔特大使接连询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大使先生,我不知道你们英国的礼仪是什么。”有人提醒道,“不过在法国,这种时候还请你举起酒杯,跟大家一起敬酒。”
斯图尔特大使开始不安起来。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确实听到了那些话。
但其余人都表现得他听错了一样。
斯图尔特大使眉头紧张,想要用智慧捋清发生的事。
“法语里心脏的读音和屁股有点像,鬣狗和昨天开头读音差不多,而很多人会把舌头和衣服或者襁褓的单词弄混。”
“但是语法也对不上啊!”斯图尔特大使感到所有人都在看向他。
大家都在等他举杯。
一只只拿着酒杯的手举在空中,就只差他的了。
巨大的社交压力迫使斯图尔特大使不情愿地举起了杯子。
他没法让这么多爵士,大人和夫人们等他一个人。
“干杯!”阿图瓦伯爵说道。
“干杯。”宾客们欢快地喝下了手里的香槟,包括一脸愁容的斯图尔特大使。
小汉斯微微摇头,他为斯图尔特先生感到难受,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现在感到郁闷难受的,除了大使先生外,还有那位暗中使坏,扭曲了阿图瓦伯爵声音的存在。
“精心安排的挑拨计划,就这样轻易被贵族的虚伪习惯给抵消了。”巫师观察着阿图瓦伯爵周围的环境,对方一定离他非常近,“明明是一次成功的离间,如果运作得当,甚至能挑起两国争端。”
结果现在变成了舞会上的闷屁,周围人都闻到了臭味,听到了屁响,知道是谁放的。
但只要不提,就可以假装完全没发生过。
阿图瓦伯爵看上去没有异样。
他像是没发现刚才的小插曲一样,示意订婚仪式继续进行。
“据我所知,知识窃贼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小汉斯看向了表情凝重的斯图尔特大使,“它擅长扭曲和篡改,避免正面冲突,这次出错,必定立刻纠正,否则它今后再想找类似机会就会变得很困难。”
“既然阿图瓦伯爵身为宴会主人,他说什么胡话,大家都装没听到的话,那完全可以调转思路,从孤身赴宴的大使先生身上下手。”
巫师知道知识窃贼很会把握机会。
它做了那么多坏事,却很少被人察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进行扭曲和篡改时要符合逻辑。
比如阿图瓦伯爵刚才的话。
英国大使斯图尔特先生是为了处理拿破仑战争后的局面而来,他在法国处境微妙,也确实在维护反法联盟的利益。
而两国互相攻击已经成了某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如果有人把阿图瓦伯爵被扭曲的话宣扬出去,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虽然场合不对,但确实像他本人的口吻。
当然,阿图瓦伯爵只要多问几个人,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这种事根本没法解释清楚。
如果这不是一场本来就针对知识窃贼的捕猎,估计伯爵本人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接下来就是在亲友的见证下,由红衣主教举行仪式,让多克特和夏尔的婚姻正式合法。
小汉斯有些紧张起来。
如果他是知识窃贼,当主教询问有谁反对这桩婚事时,他绝对会想办法让斯图尔特大使开口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一些气炸在场所有人的话。
“伯爵很疼爱夏尔。”弗雷德里克把手放在了巫师肩膀上,轻声说道,“你担心的不会发生。”
巫师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看到这一幕的人,有的移开视线,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飞快翻了个哦天呐恋爱酸腐味的白眼,还有人露出了莫名的慈祥微笑。
小汉斯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大人物们非常懂得审时度势。
他已经闯出了自己的名声,年轻又潜力无限,没谁会故意得罪他。
当然,被他当众摸手的人也超级不好惹。
一枚巨大的木质十字架被侍从们搬了进来。
十字架古朴暗淡,一看就很有年头。
红衣主教让两位新人站在十字架两边,他翻开圣经,低声念起了祷词。
一股令人平静的感觉从木十字架内传出,这里仿佛成了独立的空间,一个没有负面情绪的乐园。
就连眉头不展的斯图尔特先生,他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平和,安静,肃穆,庄严。
巨大十字架带起了一股股柔风,拂过了每个人身边。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再细微的恶意,再隐蔽的精神力波动都会被察觉。
“今天,我们欢聚一堂,见证这对新人……”红衣主教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小汉斯看着多克特。
这位美丽的姑娘,海的女儿,正专注地看着她的王子,她未来的丈夫。
多克特的幸福不用言语,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那种喜悦。
夏尔眼眶泛红,看上去像是快哭出来了,他比平时更激动,盯着多克特根本舍不得眨眼。
在红衣主教询问是否有人反对时,没有人说话,于是仪式继续进行,两位新人交换了戒指。
“现在,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看着夏尔和多克特深情的拥抱,轻吻,在场不少人都发出了祝福的掌声,还有些年长者眼神闪动,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婚礼。
小汉斯心里暖暖的。
他和大家一样,脸上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巨大的十字架被慢慢搬了出去,大部分人被刚才的气氛触动,围着红衣主教,想得到他的祝福。
主教看上去心情很好,提出另一边有告解室,可以跟着他去那里。
客厅中的人数一下子少了大半。
剩下几位年轻人围着夏尔说话,多克特的父亲则站在女儿身边,低声叮嘱着什么。
这是个进行私人谈话的好时机。
英国大使斯图尔特放下酒杯,朝阿图瓦伯爵走了过去。
他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搞清楚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经过一位女士身边时,也许是不习惯对方的白花香水味,斯图尔特突然打了个喷嚏。
在他下意识闭眼的瞬间,些许粉尘飘到了他的脸上。
那粉尘不同于巫师的灰烬,更像是天气好时,在阳光照射下显露在空气中的漂浮物,但带着些细碎的亮光。
现在是午夜,只有蜡烛和水晶灯照明,粉尘近乎隐形。
斯图尔特大使拿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阿图瓦伯爵朝他看了过来。
“大使先生,你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阿图瓦伯爵率先开口说道,“你需要一杯上好的美酒重新振奋起来。”
他对侍者抬起了下巴,吩咐道:“斯图尔特先生喜欢白兰地,再来些盐渍橄榄。”
“阿图瓦,刚才是怎么回事?”斯图尔特快步走到伯爵身边,“你私下里怎么说我,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但在这种场合,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什么话?”阿图瓦伯爵从侍者手中拿起一杯酒,顺手递给了斯图尔特大使。
“我无法重复!”大使接过酒杯,叹了口气,他开始思考,该如何把那些单词换成文雅版本的。
阿图瓦伯爵对他举了举酒杯,斯图尔特大使下意识也举杯喝了一口。
下一刻,斯图尔特大使突然咳嗽起来。
他捂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
“咳咳,我,咳咳。”斯图尔特大使用手捂住脖子,拼命想要把什么咳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
橄榄,是那该死的盐渍橄榄!
不过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那么大的橄榄,是怎么掉进酒杯却没被看到,然后又被他毫无察觉地喝下去的?
但是喉咙被堵住的感觉太真切了,口腔里满是咸橄榄的味道!
这让斯图尔特大使无暇再想太多。
他求助般地向阿图瓦伯爵伸出了手。
“哦,天呐,发生了什么?”阿图瓦伯爵笑出了声,“大使先生,我从没见过,一小口酒能把人呛成这样,你在进行什么有趣的表演吗?”
“橄,橄!”斯图尔特的脸都憋紫了,连一个完整的单词都无法说出。
他张大嘴,想要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
“天呐。”他听到有谁在耳边说道,“真的被橄榄卡住了!”
“不行,这么大的橄榄,根本弄不出来。”
“斯图尔特先生要窒息而亡了。”
“太可怜了。”
斯图尔特突然觉得,自己一点空气都吸不进来了,他双腿发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耳边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却愈发清晰起来。
“要死了,要活生生被橄榄噎死了,好可怜啊。”那声音又说道,“阿图瓦伯爵见死不救,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斯图尔特先生窒息而亡。”
“可怜啊,真可怜。”
“先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被当众辱骂,现在又直接死了。”
“如果我是斯图尔特先生,肯定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努力把橄榄吐出去!死在法国人的地盘,事后肯定会被糊弄过去。”
“活下来,才能好好报复这些人。”
“报复他当众侮辱。”
“报复他见死不救。”
“报复他的嘲笑。”
“毒药,刺杀,战争,斯图尔特先生的尊严被这样当众践踏,我要是他,绝对会努力活下去,然后狠狠报复。”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帮凶!他们都该死!也许,再来一场法国大革命才算公平,上次被砍掉的脑袋根本不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