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玻璃小屋
几人远离了村庄,越过土坡,进入了枝叶稀疏的光棍树林中。
树林被凹凸不平的石坑和脏兮兮的泥潭包围着,平时就连野兽都不愿靠近这里。
完全被控制住的伯纳德熟练地绕过了不好走的地方,他扒拉开了地上的枯枝,露出了一口浅井。
“这里,就是通往小克劳斯家的通道。”伯纳德从麻袋中拿出一捧泥土,丢到了井内。
泥土落入井中,开始翻滚,很快土堆就溢满了出来。
跳入土堆中?
这个巫术倒是和藻泽王的巫术有些相似,都是通过泥土进入另一个地方。
“我先。”石心一把抓住了跃跃欲试的小汉斯,他对昂古莱姆公爵使了个眼色,然后第一个跳了进去。
“……”看着瞬间陷入泥土中不见的石心,安徒生到嘴边的脏话还是咽了回去。
乱抓什么!
巫师皱了皱眉,拉平了裤子上被石心扯出的褶皱。
他控制着伯纳德跳了进去,在雕塑家的头顶被泥土淹没时,小汉斯也跟着踩在了湿漉漉的黑泥之上。
泥土就像藻泽般把他整个人朝下吸去,周围的光线瞬间变暗,口鼻中都是腥臭的土味。
安徒生屏住呼吸,十几秒后,眼前重新亮了起来。
他从一颗树洞中掉了下来,双脚踩在了光秃秃的地面上。
看到石心又朝自己伸出了手,小汉斯立刻往旁边闪去,后退之间,他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原本是一颗完整的头骨,现在,变成了半颗。
安徒生背后发麻,立刻跳到了一旁。
“咣当”一声,他的胳膊肘碰到了树木垂下的气须根,在根茎的缝隙中,一双没有黑眼珠,满是灰白色膜的眼睛正默然地看着他。
“法克!”
巫师被这双突然出现的眼睛吓得跳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在茂密的气须根中,挂着一位已经死去的人类。
死去男人的头歪到一边,身上爬满了藤条和叶子,他的脖子上绕着好几圈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则牢牢地系在树干之上。
“这个人说他的脖子很粗壮,小克劳斯和他打赌,如果他能坚持吊在树上二十秒,就把家里的牛群都给他。”伯纳德身为存活最久的人类爪牙,对于这位先生的战绩知道得很清楚。
“二十秒?”
安徒生仔细看着这个人,发现他的双手被人反绑住,脚上吊了块很大的石头。
这样的状态下,就算能坚持到二十秒,也无法自行下来。
“没发现吗?”石心轻轻踢动着脚边的石块,“这里全都是小克劳斯的战利品。”
他们站在一个怪模怪样的林子里。
林子里只有几棵很少的大树,剩余的都是一人高的木桩,木桩七扭八歪地斜插在土地中,上面堆满了各种东西,猛地看上去,就像是人造的小树。
上面有动物,有杂物,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中还能看到几具风化程度不同的人类尸体。
伯纳德有些呆滞地说:“它们都是小克劳斯赢来的,他曾经说过,要打造一个胜利者庄园,赢家是主人,输家是肥料。”
他的状态比刚才更差了。
在村庄中,伯纳德虽然被安徒生控制着,但他还有自己的情绪,说话也更为灵动。
可在穿过了废井中的泥土后,他整个人都塌泄了下来,愈发接近木偶的状态。
安徒生察觉到了自己灰烬控制的弊端。
超过一定时限后,对方体内的灰烬数量会越来越多,如果他继续控制下去,那么伯纳德会无可逆转地成为一个血管内都充满了灰烬的特殊玩偶。
“带我们去小克劳斯的住所。”安徒生发布了命令,“规避危险。”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小法妮也从树洞中掉了出来,紧接着的是昂古莱姆公爵。
公爵看着周围噩梦般的景象,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巴的弧度也变得紧绷起来。
伯纳德踉跄着朝前走去,他歪歪扭扭,几次差点摔倒,小法妮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并没有再伸手搀扶。
他们越过了一根根木桩,终于看到了一栋玻璃做成的房子。
“那就是小克劳斯的家,每天他都会在不同的时间离开。”伯纳德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周一是下午一点,周二是四点,周三是六点……”
今天是周六,推算起来的话,小克劳斯将在半夜十二点离开家。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安徒生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隐蔽好了自己,耐心地等了起来。
石心坐在他身边,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把玩着一枚铁质的戒指,他几次都想把戒指戴到手指上,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行动。
小汉斯看了几眼后,闭上眼睛,让灰烬慢慢地扩散开来。
昂古莱姆公爵摇摇头,他从怀表中拿出一本精美的小册子递给了石心。
“《法式情话最新版》?”石心接过来翻了翻,轻轻“啧”了声后,把册子丢进了手杖中。
“记在脑子里灵活运用,总比戴上戒指才能说出甜言蜜语来得强。”昂古莱姆公爵看了眼闭上眼睛的巫师,轻声对石心说,“两年前你订婚的时候,我和夏尔都去了丹麦,可惜那场典礼取消了,没多久玛丽公主就和你取消了婚约,是因为他吗?”
“当然不是。”石心的脸上闪过了恰到好处的诧异和愤怒,“你发疯了?我怎么会因为某个男人取消婚约,当时情况复杂,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些都是我们丹麦皇室内部的事,不用你一个法国佬操心。”
“不是就好。”昂古莱姆公爵若有所思地盯着石心的新脸,“我以为你和他有什么特殊关系。”
“没有特殊关系。”这次是巫师开了口,“要说特殊的话……其实我和他……”
石心盯着巫师的嘴唇,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其实我和他私底下是朋友。”巫师对着公爵笑了笑,“所以我们才会吵架开玩笑,朋友之间都是这样,不过还希望您能保密,他到底是和我身份阶层不同的人,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我们关系不错,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啊。”昂古莱姆公爵也笑了,他拍了拍石心的肩膀,一下比一下更重,“弗雷德里克,是我多想了,你的小巫师冷静聪明执行力也很强,怪不得你会大老远跑来看着他,这样的种子是需要慎重保护。”
“呵呵。”石心拔掉了手边的一根小草,本想随手扔掉,但他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把小草重新埋到了土里,“我建议接下来的几分钟谁都不要说话,谁先说话谁就是粪金龟。”
安徒生本来也不想闲聊。
控制伯纳德的一系列行动消耗了他不少精神力,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轻松,但实际上,他需要抓紧时间稍作恢复,以应对接下来可能突发的各种情况。
这一路上与石心和昂古莱姆公爵同行,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在旁人看来,安徒生占据了这次行动的主导,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人的实力都在自己之上,如果他们认真想要解决这件事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个进度。
他们就像是旁观者一样,也许会稍微动一动手,但绝对不会主动出击。
不过小汉斯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帮忙上。
安徒生估算了下,自己还没到需要喝精神力补充药剂的地步,他看了眼石心,发现对方正席地而坐,手中拿着一瓶昂贵的绿色植物药剂。
一枚金币一滴的绿色药剂,被石心浇在了地上枯黄的小草身上。
小汉斯摇了摇头。
真奢侈啊。
有钱人打发时间的无聊举动,都是以金币计算的。
不过那根原本奄奄一息的小草,在药剂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生机。
昂古莱姆公爵则拿出了一个速写本,大大方方地对着安徒生比划起来,然后在本子上快速描绘着什么。
“……”小汉斯不再去看他们两人,闭上眼睛,感受着精神力的恢复和灰烬缓慢地流动。
几分钟过后,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下。
伯纳德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指了指玻璃小屋的方向。
一道高瘦的身影哼着欢快的乡间小调,迈着八字步从房屋里走了出来。
小克劳斯穿着农民们喜爱的粗布短外套,头上戴着顶暗黄色的工作帽子,猛地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法国乡村农夫。
只是他的脚上却穿着双擦得光亮的齐膝长靴,这是贵族老爷们喜欢的打扮。
小克劳斯走到了月光下。
他有着尖尖的鼻子和欢快的脸庞,显然,他生活得非常愉快。
安徒生藏在暗处,盯着这个对手。
小克劳斯朝着树洞的方向走去,在经过一个土堆的时候,一些灰尘沾在了他的靴子上,而从树丛旁走过时,上面的灰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帽檐和背后。
他被巫师做了标记。
而小克劳斯毫无察觉地哼着歌,时不时还根据旋律跳几个舞步,当他终于离开后,安徒生站了起来。
他要去玻璃房子取回自己的心脏。
昂古莱姆公爵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留在地上的只有张撕下来的速写纸,小汉斯捡起来,好奇地扫了一眼。
身为艺术家保护者的哥哥,他的绘画水平一定非常出众。
纸上画着一个圆圆的鸡蛋,鸡蛋上面顶着一团笔触凌乱的黑线,就像是人的头发,而鸡蛋上有着两个大圆点,就像是人的眼睛。
安徒生看着画下面的签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下的少年,路易。安托万,1819年。】
巫师摸了摸鼻子,还是把这东西放进了路灯中,虽然画得很奇怪,但这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贸然扔掉似乎也不太好。
“走吧。”安徒生看了眼石心,“把心脏换回来后,我也想去揍那个小克劳斯。”
石心却抬头看着天空。
他在看什么?
小汉斯朝天上看去。
今晚的月亮很明亮,而星星则显得有些暗淡,但它们依旧美丽朦胧,又远又冷,像是曾经做过的美梦一般。
这样的夜空安徒生看过很多很多次。
当他一个人躺在落满积雪的屋顶时,当他一个人彻夜无眠站在繁花盛开的窗口时,当他一个人踉跄着走在夏夜的小道上时,当他一个人站在高耸的悬崖边被秋风吹打时,当他一个人坐在熄灭的火堆旁烤火时。
他都在独自看着星星。
没什么稀奇的。
第112章 还给你了
玻璃房子从外面看上去面积很小,可进入后,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和屋子外乱七八糟的环境相比,玻璃房子内可谓是极其整洁了,透明玻璃的地面一尘不染,桌子和收藏架上的物品没有半点灰尘。
安徒生一进来,就立刻摆出了防御姿势。
屋子里有人。
那是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手里拿着抹布,正跪在地上用力地擦拭着。
他灰白色的头发十分稀疏,随意散落在肩膀上,身上灰色的长袍和抹布一样破旧。
他仿佛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依旧不停打扫着。
“蹦就。”石心转到了老者的面前,边走边用法语故意问道,“我们来找小克劳斯先生。”
对方没有反应,可石心却突然对着小法妮的方向微微抬了下头,仿佛是透过烟雾面具看了她一眼。
安徒生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石心的这个动作。
不会吧?
“不用理这个老仆人。”伯纳德说,“他是小克劳斯的仆役,又瞎又哑,可以把他看成是会打扫的狗。”他走到了房屋中央,推开了一座沉重的雕像,伴随着石头移动的声音,原本的玻璃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门,显露出了被藏起来的空间。
门内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展示台。
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罐子,每个罐子里都放着颗跳动着的心脏。
心脏有的跳动得很快,颜色鲜嫩,一看就是年轻人的。
而有的心则灰扑扑的,仿佛放久了即将烂掉的腐肉一般。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一半是空着的瓶子,一半则是萎靡成黑灰色,不再跳动的心。
周围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了屋内,让这幅画面看上去像是恐怖小报上的插图。
巫师微微张开了嘴。
片刻后,他握紧了拳头,询问道:“这些还在跳动的心脏,他们的主人呢?”
“不知道。”伯纳德说,“这是小克劳斯的秘密,他不会告诉我的,这里也是我趁着他出门找了很久才发现的。”
“你先进去,找到我的心脏。”安徒生发布了新的命令。
他看到伯纳德动作僵硬地走进了房间。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巫师不由低声说道:“为什么连个陷阱都没有?”
“因为自信。”石心站在他身后,他脸上的烟雾散开,让小汉斯感到脖子后面有些微微的凉意。
刚才石心在屋外看了几眼星星后,就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
他们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但气氛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小克劳斯只是欺负普通人,并没有对超凡者和有地位的人动手。”石心说,“当然也没有人会发布超凡任务来找他麻烦,他自认为很安全。”
这次如果不是伯纳德想要拿回他自己的心脏,偷偷背着小克劳斯玩了出换牌的把戏,却不巧碰上了安徒生一行人的话,小克劳斯的游戏恐怕还会一直玩下去。
伯纳德艰难地弯下了腰,他想要伸手拿起摆在最底下的一个罐子。
可是当他的手触碰到玻璃瓶子的时候,雕塑家的身体猛然停止了动作,他像是被石化般呆在原地,连眼睛都停止了眨动。
巫师的手越过他,小心地拿起了那个罐子。
里面的心脏正在用力跳动着。
一双苍白的手托住了玻璃罐子的底部,仿佛怕巫师手一抖,把里面的东西摔了出来。
石心低声说:“别哭了,现在立刻换回来。”
安徒生眨眨眼,这才发现在盯着自己心脏的时候,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流泪了。
“伯纳德,你是怎么替换心脏的?”巫师看向了雕塑家,伴随着他的声音,冻僵般的伯纳德慢慢站直了身体,语速也愈发迟缓。
“用这个罐子。”伯纳德说,“这些罐子看上去普通,但小克劳斯曾经说过,每一个罐子都是他费了很大力气做出来的,只要在目标昏睡的时候,用罐子碰触到对方,就能偷偷换走那个人的心。”
安徒生看向了小法妮。
当天在手套店内,除了康妮和拇指之外,就只有小法妮了。
这个惊魂未定的女孩盯着父亲胸口上的匕首,她的嘴唇微动,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巫师却皱起了眉头,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背对着众人,依旧趴在地上清扫的老人。
“你猜得没错。”石心却突然开口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法妮的身体颤抖起来。
她猛然转身,扑到了老人的身边,用双手捧起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伤疤的苍老脸庞,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黑乎乎的空洞。
小法妮颤抖着嚎叫了起来:“妈妈,是你吗?妈妈!”
她轻轻摇晃着对方,想要从这张脸上看出更多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可是越看却越让小法妮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这张脸被毁得很彻底,看不出之前的容貌。
而老人枯瘦佝偻的身体被宽大的长袍罩着,根本分辨不出男女。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动静,老人只是一动不动,不管小法妮是拥抱还是握着她的手,她就像是失去了思想的工具般,没有反抗,也没有别的的反应。
“不可能。”伯纳德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个仆人这么老,这么丑,怎么可能是我的妻子,我一直都以为他是个老头。”
“这里!妈妈这里有一颗痣。”小法妮握住了老人满是皱纹的手,在掌心中央,有一颗黑痣,“爸爸,你曾经说过这件事!你忘记了吗?”
“还有你说过,妈妈耳朵后面有个很小的胎记,形状就像是枫叶。”
“妈妈左手在小时候曾经被割伤过,那里留下了白色的疤痕。”
小法妮越说越伤心,最后抱着自己的母亲痛哭了起来。
伯纳德站在屋内,面无表情地看着就别重逢的母女,眼神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在巫师稍微放开了对他的控制后,雕塑家体内冰冷的石头心脏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眼泪变得温暖起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安徒生轻声问道。
“我的眼神很锐利。”脸上糊着一团雾气的野驴说道,“看看吧,这就是法国男人,当你觉得路易还不错的时候,就想想今天看到的。”
“说实话……”巫师抿了抿嘴,皱起了眉头,“有时候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些。”
“我的判断力比你强。”石心说完后,右脚突然轻轻抽动了一下,他“啧”了一声,快速说道,“路易抓到了小克劳斯,他让我们这边快点,很快就会有大批官方超凡者过来。”
小法妮听到了石心的话,她擦了擦眼泪,突然站了起来。
“那天爸爸那了一个罐子出来,他说里面是他的心,只要我找个机会,用罐子碰触到年轻人就行!他说这些年对我不好,全都是小克劳斯偷偷带走了他的心,往他的胸口放入了一块石头。”小法妮的声音中带着某种坚决,“我在沙发旁边的鲜花上喷了不少有助睡眠的药剂,当你进入我们店的时候,我发现你十分疲惫。”
于是她趁着安徒生昏昏欲睡的时候,把鲜花摆到了他附近。
在袋鼠康妮和拇指挑选手套的间隙,小法妮假装调整花瓶,拿出了玻璃罐子碰触到了安徒生。
“爸爸说他的心太苍老,需要养一养,我们原本计划明天一早,把你骗回店内把心脏换回来。”小法妮不再替伯纳德掩饰,把事情全都如实说了出来,“爸爸说小克劳斯不是愿意吃亏的人,所以他换回自己的心脏后,就会把你的心放到他原本的位置。”
“而你则会被装上一颗石头心。”
“这就是我们所有的计划。”
安徒生点了点头。
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
“很好。”石心拿起了装着安徒生心中的玻璃罐子,小心地解开了巫师的衬衫扣子,把它贴在了心口处。
安徒生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抚摸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脏慢慢变淡,扭曲,接着,又重新变成了实体。
只不过那是另一颗更加衰老的心。
那是伯纳德的心。
他的心则重新回到了体内。
这一瞬间,小巫师的身体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受。
各种情绪开始翻滚,他浑身颤抖,这短短半天内的经历在他脑海中不断涌现,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像是隔着什么,而是用自己原本的心感受着一切。
“汉斯。”
一声温柔的呼唤在他耳边响起。
安徒生回过神,发现自己被石心紧紧抱在怀中,他的手还抓着对方的衣领。
“汉斯,你感觉怎么样?”石心的雾气几乎停滞住了,他的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有哪里不舒服?喝点药好吗?”
驴子殿下一直以来摆出的“换心没什么大不了”的高冷姿态,在此时此刻,终于完全崩塌。
巫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他抓着野驴衣服的手,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了对方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们……”巫师终于说出了换回自己心脏后的第一句话,他说,“他们骗了我好多钱!”
“我让他们全都吐出来!还要让路易三倍赔偿!”石心安抚般地拍了拍小汉斯的背部,“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我还买了好多东西,花了我好多钱!”巫师的心中满是悲伤,“好多钱啊,我为什么要买那些奢侈品!我为什么要住豪华套件,还有那些食物,我一定会破产的。”
“都可以退!”石心认真保证道,“你是在特殊情况下进行的消费,是被诱导的购物,这都是路易管理不严的错,你不想退的话就让路易买单!还要赔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巫师偷偷地看了石心一眼,他放低了声音:“我还让你这样那样……”他动作略大地抽泣了两下,“你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来的。”
“……”石心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果然是准备报复回来的!
小汉斯立刻捂住心口,大口喘气,眉毛紧紧皱成了一团:“我……对不起,我……”他狠了狠心,轻咳两声后,竟然喷出了一小口血。
石心立刻拿出闪着荧光的木精灵泉水,搂住了巫师的腰,动作快速却轻柔地倒入了他的嘴里。
好喝。
巫师感到被自己故意弄出来的小伤口瞬间痊愈了。
精神力暴涨。
口腔里满是甘甜的香味。
但他依旧一副随时都会死掉的模样,黑色的眼睛看着面前旋转的雾气。
“算了……”野驴开口说道,“这次……就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真的吗?”巫师虚弱地拿出了一枚石心送给他的黄水晶宝石,“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不然心里总会觉得不安。”
石心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像是想打人一样。
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
“呼,突然感觉恢复了正常。”安徒生收好了证物,拉开了扶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身大步朝伯纳德走去,“这是你的心,想要回去吗?”
他突然散去了精神力,控制住伯纳德的灰烬慢慢地从毛孔中飘了出来。
几十秒后,伯纳德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震惊。
他看到黑发恶魔手中罐子里的那颗心脏,看到自己心脏处的匕首被飞快拔下,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他感到了一丝机会。
说不定,自己终于能够摆脱这该死的石头心。
摆脱小克劳斯。
摆脱灵感枯竭的日日夜夜。
“我,我想要,求求你还给我吧!”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巫师的脚下,企图去亲吻对方的鞋子,“我愿意从今以后效忠您,当您最忠诚的奴仆,当您的狗,只要您把心脏还给我。”
“可以。”安徒生躲避了对方的动作,他把装着伯纳德心脏的罐子递给了浑身颤抖着的小法妮。
雕塑家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巫师笑着说:“还给你了。”
第113章 你要的心
“你,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的心脏!”伯纳德着急地站了起来,他旋即又想到什么,对着小法妮扯出了一抹微笑,“宝贝,把你手里的东西给爸爸。”
安徒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起来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石心则靠在了玻璃墙壁上,脚下拉长的影子和巫师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小法妮用力咬着嘴唇,看着父亲的笑容,声音发颤地问道:“爸爸,你真的爱过妈妈吗?你真的爱过我吗?”
“爱,你们是我最爱的人!”伯纳德信誓旦旦地说,“我知道之前冷落了你,可这不怪我,都是小克劳斯他换走了我原本的心!”
“孩子,请你相信我,只要换回了我的心,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你和你的妈妈。”
安徒生看出了小法妮眼神中的挣扎。
对于这样一个极度渴望亲情的女孩而言,伯纳德的承诺就像是亮晶晶的糖果般诱人。
她抱着玻璃罐子的手微微举起,似乎是想要把它递给伯纳德。
雕塑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的语气愈发甜蜜:“宝贝,给我吧,你不是想要远离这里吗?我会带着你和你的母亲,去找一座不错的房屋,你可以去卖东西,你妈妈会安心在家清扫,我们会是快乐的一家人。”
“我不想妈妈这么辛苦,我也不想再当售货员了。”小法妮盯着伯纳德的眼睛,整个人又缩回去了一点。
“好好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伯纳德举起了手,慢慢朝她一步步靠了过去。
安徒生站在旁边,仿佛真的置身事外一样。
他的余光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影子像是分岔般,伸出了树枝般的手臂,朝伯纳德悄无声息地伸去。
巫师回头看了石心一眼:“别多管闲事。”
“注意你的言辞。”石心不耐烦地用脚敲了敲地面,“我什么都没做!不像某些装柔弱骗人的坏蛋。”
坏蛋?
安徒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上面起了些许鸡皮疙瘩。
影子恢复了正常,而原本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却有一层淡淡的灰烬开始涌动。
“爸爸,你不会骗我吧?”小法妮看上去有些意动,可又重新把罐子紧紧抱在了怀中。
“当然!”伯纳德说,“我愿意答应你任何事。”
“好。”小法妮低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脚边的母亲,轻声说,“爸爸,既然你那么爱妈妈,那你能给她一个吻吗?我想,她就算看不到听不到,也能在一个吻中感觉到你的到来。”
伯纳德的眼中满是诧异。
他看着地上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女人,不由咽了下口水。
沉默了几秒后,伯纳德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自己妻子的身边,拉起了她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
小法妮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安徒生身旁,预防父亲突然出手抢夺玻璃罐子。
“哦,我的妻子,我来了……”伯纳德表情僵硬地扒开了法妮垂在脸上的灰白头发,他撅起嘴,快速在她干燥的皮肤上印了一下,“我爱你,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下一刻,一直像是失去灵魂的老妇人突然浑身一颤。
她猛然抓住了伯纳德的手腕。
“妈妈!”小法妮惊喜地喊道,“你认出爸爸来了。”
老法妮像是暴起的受伤野兽般,扑到了伯纳德身上。
她突然爆发的力量让雕塑家躲避不及,竟然被推到在地,他感到自己的肩膀一痛,接着发出了一声惨叫。
“你这个老表子,你咬我!”他一脚踢到了老法妮的肚子上,可是却无法踢开这个瘦弱不堪的女人。
“呜呜呜~”法妮的嘴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声。
她的手脚紧紧抱住了伯纳德,耗费了全身的力气,怎么都不松口。
“滚开啊,贱货!给老子滚开。”伯纳德一拳又一拳击打在了妻子的脸上,“肮脏的老狗,碰到你就让我感到恶心。”
“住手!”安徒生控制着灰烬,准备阻止伯纳德的暴行。
可是有人更快了一步。
“咣当!”一声。
那是玻璃容器被砸碎的声音。
伯纳德停下了动作,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满手的鲜红。
血液顺着他的前额流下,他转了转眼珠,看到了地上散落的玻璃渣子和那一团软乎乎的红色肉块。
“我的心!”伯纳德顾不上咬着他不放的妻子,双眼放光地朝那团缓慢跳动的心脏爬去,“我的心,哈哈哈~我的灵感终于要回来了,终于!这么多年,我等了这么多年……”
可在他粗圆的手指即将碰触到心脏之前。
一个拳头狠狠地朝肉块砸去。
那个拳头小小的,但因为长期的辛勤劳作而十分有力。
一下,两下,三下!
小法妮先是用玻璃罐子砸破了父亲的头,接着,又开始捶打起了他的心脏。
“不不不不!”伯纳德看着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团烂肉,这位冷酷的男人,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你个小贱货,你TM地做了什么,你毁掉了一个雕塑天才,你让艺术世界永远失去了我。”
“去你的天才。”小法妮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被点亮的火堆,“去你的艺术!”
伯纳德嚎啕大哭。
他打心底相信自己是缺少机会的绝世天才!以至于他竟然真的哭了出来。
他的妻子松开了嘴,摸向了他脖子的位置。
她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丈夫的咽喉处用力咬了下去。
伯纳德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身体抽动着朝自己女儿的方向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寻求她的帮助。
可是小法妮只是默然地看着他。
很快的,伯纳德的手垂了下来,重重摔到了地上,只溅起了一点点灰烬。
“妈妈,他死了。”小法妮蹲下慢慢帮母亲挽起了头发,“我带你回家……”她突然摇摇头,“不,我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她摩挲着自己母亲的手,轻轻抱住了对方。
可是她的母亲却没有反应。
安徒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如何委婉表达,告诉小法妮,她的母亲在她父亲咽气前其实已经停止了呼吸。
“起来吧,你爸妈都死了。”石心突然开了口,“从今以后,你没有亲人,但你自由了。”
小法妮没有说话,却把自己母亲搂得更紧了。
安徒生头皮发麻。
他恨不得把鞋子塞进石心的嘴里!
可是石心却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在法国官方超凡者来之前,把这间屋子内的钱都收集起来藏在你的衣服里,如果有宝石和银行票据之类便于携带的东西更好。”
“把你的眼泪擦一擦,好好编一个被恶霸父亲控制,不得不卖假货的故事,这样你收获的才会是同情而不是罚款单或被关进监狱。”
“你最好告诉他们,你不知道什么换心脏的事情,你父亲的死也和你无关。”
“我想路易不会怎么为难你。”
“等一切结束后,你可以带着从这里找到的钱,好好埋葬你的母亲,然后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石心拿出怀表看了眼,对小法妮说:“你最多只有五分钟时间,你可以继续抱着你母亲哭个不停,然后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也可以像你母亲一样坚强!她遭遇了那么多,可依旧顽强地活着,等到了亲手为自己复仇的这一天。”
话音刚落,小法妮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她像是憋着股劲一般,擦着眼泪,跑到外面四处翻找了起来。
安徒生没有去动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看向了窗外。
外面依旧一片静逸,只是隐隐出现了石墨和醋的味道。
死神学徒来了。
巫师立刻放开了自己的感知,想要寻找对方的位置。
可他什么都没发现,什么也没看到,那股气味和阴冷的感觉又很快消失了。
“奇怪了……”安徒生略感惊讶,“负责这里的学徒竟然这么厉害。”
“时代在进步,他们也要顺应潮流。”石心脚下的影子分成了小岔,延伸进了不断有声音响起的客厅内,“以前他们凭借一身黑袍和镰刀这样的标志性形象,就能顺利完成工作,现在却不行了,听说现在学徒们全都重新培训过,变得速度更快更隐蔽。”
安徒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假装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他飞快转移起了话题。
“你的影子是帮忙小法妮去寻找财物?”
“嗯。”石心没有掩饰地说道,“以她的速度,顶多能翻出一点点值钱的东西,她也挺聪明,在影子的指挥下已经找到了十几颗宝石了。”
他注意到了巫师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嗤笑了一声。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还挺好的?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其实是为了她今后打算,是个面孔英俊冷酷但实则心底还有柔软地方的很有魅力的神秘男人?”
“这……”安徒生为难地抓了抓头发,“我还没有想到你后面说的那一串。”
但他确实觉得石心是在帮助小法妮。
“那你就想错了。”石心站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是为了她好,她又不是我的子民,今后无论是贫穷潦倒还是别的什么,我根本不关心。”
安徒生皱起了眉头。
他听得出,石心说得是真话。
“那你刚才的话是为什么?”
“为了避免她因为陷入绝望而成为血女巫。”石心说,“她的经历对于人类而言,已经到达了痛苦的极限,如果不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的生活有点盼头,那么只要小法妮一旦堕落,就会立刻吸引来强大的恶魔。”
“汉斯,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巫师看着石心月光般闪耀的银发,觉得此时野驴的形象,逐渐和当初在泪雨森林中的他重叠了起来。
“谢谢你不再在我面前掩饰真实的自己。”石心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我仔细想了想,这样挺好的。”
他把拿在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铁质戒指放进了口袋中。
“最终,我们还是只能做自己。
第114章 做自己的威力
“你说得没错。”安徒生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缺点藏起来,不但自己会很累,别人也感觉有些奇怪。”
“就像甜言蜜语这种东西,有些人就算是戴上戒指把手都扎出血了,说出来也会让人事后怀疑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
“还不如不那么优美的真心话。”
石心冷哼了一声,把手伸到了巫师面前。
他缓慢地对小汉斯举起了中指。
“你在说谁?”驴子殿下不满地说,“我的手指上可没有被扎出血的伤口。”
“……”安徒生同样也对着他伸出了中指,“好巧,我也没有。”
“抱歉……”小法妮胆怯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我衣服口袋已经塞满了宝石和金币,这些足够我今后的生活了,那个,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
她看着站在自己父母尸体旁边互相竖起中指的两个人,心中的恐惧愈发浓郁。
这些拥有神奇力量的人,做事说话都是如此诡异。
小法妮不敢乱动,也不敢再说什么,决定等事情完结后就带着母亲的尸体,一起去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山村好好生活。
“他们来了。”石心看着窗外,一道道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超凡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
他的手放在了玻璃墙壁上,袖口上的宝石袖钉微微闪动,下一刻,石心就这么穿过了玻璃直接走了出去。
“站住!”外面的人立刻紧张了起来,但他们看到石心标志性的烟雾脸庞和银色发丝时,全都齐齐停下了脚步。
负责这次行动的红发指挥官立刻上前对着石心行了个礼。
石心摸了下衣领的位置,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质徽章,中间的图案安徒生还没看清,那个徽章就发出了炫目的光芒。
发光的徽章仿佛是个身份确认的仪式,法国超凡者们散开了防御阵型,开始继续包围住了玻璃房子。
红发指挥官则站在石心身边,低声和他交谈着。
安徒生听到了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想了想,对小法妮说道:“去吧,抱着你母亲,不用再抑制你的悲伤。”
小法妮猛然抬头,却发现说话的人已经失去了踪影。
空气中满是灰尘。
她踉跄着跪倒在母亲身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嚎啕大哭起来。
当法国超凡者走进这间屋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在满屋子的玻璃罐子中,在那些还在跳动着和已经死亡的心脏中,一位头发凌乱的少女抱着一具枯瘦的尸体痛苦不已,那具尸体早已没了气息,可依旧咬着另一具尸体的喉咙不放。
父亲的鲜血染红了女儿和妻子的衣衫。
屋外,独立站在院子中的石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片刻后,他皱着眉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什么人说道:“你的速度不能快点吗?”
说完后,他吹了声口哨。
黑色的梦魇从阴影中踱了出来,它站在石心面前,等自己的主人上马后,又稍微停留了片刻,这才化作一阵旋风般朝夜色中疾驰而去。
站在透明屋内的法国红发负责人,看到这一幕,不由轻声说道:“真是像风一样的男人。”
“那就是丹麦的石心阁下吗?他的头发是怎么染出来的?”他手下的超凡者一边处理着现场,一边好奇地问道,“他的脸一生下来就是冒烟的吗?”
“你这个白痴,肯定是神秘物品!”红发负责人敲了敲手下的额头,“把现场物品全都登记收拾好,有些瓶子下面有写名字,立刻按照姓名查找,说不定还能挽救几条生命。”
“那她怎么办?”手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向了呆呆坐在地上的小法妮。
“按流程来。”负责人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同情,但眼神却保持着警惕,“先检查是不是超凡者,身上是否有神秘物品,然后再用昏睡药剂,避免她因为情绪波动而出现突然的堕落或者自伤。”
“是!”
红发负责人的眼神从小法妮身上移到了墙角。
那里有一个很浅的脚印。
鞋底的花纹和尺码和屋内所有人都不相符。
负责人轻轻吹口气,脚印像是被风吹散般消失了,他背着手看向了屋外,月亮依旧很明亮,它高悬于天空,温柔又冷漠地观看着人间的悲喜剧。
“石心阁下还带着一位超凡者啊。”他往后捋了捋自己红色的头发,“带在身边,却又不露面,刚才是等着他一起离开吧?啧啧,不是小情人就是特别培养的心腹……”
“谁的小情人啊?”才被弹了额头的属下又凑了过来,“保护者阁下的小情人吗?他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明年情人节正式举行婚礼,真浪漫啊。”
“呵呵,一个失声的歌唱家怎么配得上咱们的保护者阁下!”红发负责人撇了撇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看着吧,他们能顺利结婚,我倒立吃屎。”
“吃啥?”属下有些没听清,“我也想吃。”
安静的玻璃房子里立刻响起了一连串的骂声。
这声音没有传出去很远,就被夜风吹散了。
而在夜色中,安徒生有些不舒服地移动了下身体,他看着两旁飞速往后的景色,感受着身后之人越贴越近的架势,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能别靠这么近吗?”
他用隐匿光芒从玻璃屋内离开,和石心共乘一骑,正朝着昂古莱姆公爵所在之处赶去。
“这里就这么大,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想占你便宜吧?”石心冷笑了一声,“真要想占你便宜的话,我就会这样。”
巫师感到身后强壮的身体突然紧紧贴了过来。
银色的发丝扫过了他的脸庞。
石心特有的香味愈发浓郁。
趁着小汉斯还没反应过来,野驴松开了缰绳,任由黑马自行前进,两只手则搂住了身前之人的腰部。
“这样才是占便宜。”他低头在巫师耳边轻语着,“我发现你这里很敏感。”他故意对着那只已经变得通红的耳朵吹了口气,满意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瞬间紧绷。
安徒生的脸像是在燃烧一般。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我说了,要做自己,你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石心的左手摸向了巫师的脖颈,右手则企图伸进小汉斯上衣扣子的缝隙中,“现在这就是我心里的想法,你不相信那些甜言蜜语,但身体语言不会说谎。”
下一刻,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冰冷的匕首正顶着他的心口。
“你这是骚扰。”巫师的语气听起来冰冰冷冷的,但他的眼睛却泛起了水光,“松开你的蹄子,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会怎么样?”石心说,“汉斯,我其实……”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突然低下了头。
他的心口处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样式普通,但十分锋利,精准地刺进了石心的身体,快速并且没有半份犹豫。
“不然就像这样!”
巫师利落地反手抽出了匕首。
他扯过身后之人那华丽的黑色长袍,在上面擦干净了刀刃上的血迹。
察觉到石心依旧保持着被捅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小汉斯转过头,瞪着他烟雾翻滚的脸说道:“愣着干什么!不会给自己止血?”
“这点小伤不用止血,已经好了。”石心似乎是被巫师的操作搞懵了,他说完后,突然抓住了小汉斯的后勃颈,咬牙切齿地说玉文盐,“你竟然真的捅我!”
“谁骚扰我,我就捅谁,这不对吗?”安徒生用手肘猛击了几下石心的肋骨,却没能让对方松开手,“总不能因为你身份比我高,实力比我强,我就要忍耐下去。”
“这样的话,下次公爵骚扰我,或者屠夫阁下骚扰我,我是不是也该因为他们身份高贵而咬牙承受?”
黑马布莱克候斯发出了一阵大笑。
石心似乎很想捏死眼前油盐不进的小巫师,但他终究只是捏了捏对方的脖子后,重新抓住了缰绳。
可这还不算完。
重新平复了呼吸的安徒生越想越生气。
他忍不住嘲讽道:“你对别的朋友也这样?”
“没有。”石心故意控制着黑马高高跃起,然后猛然落下,让巫师颠得屁股都有些疼痛起来,“我对别的朋友只是友谊。”
“停!别说了!”巫师立刻想要阻止石心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一旦对方说出了口,那么之前两人好不容易维持的朋友状况会立刻被打破。
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会问出刚才的问题。
可是普通野驴都脾气倔强到吓人,更别提精选驴子了。
“我想合法的每天都和你融为一体。”石心面对着已经成年的巫师,用坦诚到让人害怕的态度说,“在马背上,在窗台边,在厨房里,在壁炉旁,在船上,在屋顶上,在荡秋千时,在有人经过的教室里,在床底,在我办公的大桌子上,还有其余几百个我们可以试试但现在暂时保持神秘感的地方。”
“你闭嘴!”巫师只觉得自己的本源都像是在燃烧一般,再听下去,说不定他能再次转职成为火焰巫师了,“我不喜欢你了!听清楚了吗?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又怎么样?”石心让黑马停了下来,他语气认真地说,“你每天都会吃饭,拉屎,吃到不好的东西会肚子疼,可你下次还会再吃饭,所以你也有再次爱上我的可能。”
安徒生深吸了一口气。
这TM的就是石心原创的甜言蜜语吗!
“你有拒绝的权利,我也有追求的权利。”石心挺直了腰板,“我懒得再伪装了,言语会骗人,但石中剑绝对不会。”-
作者有话说:布莱克候斯:马背上就算了吧,梦魇的命也是命!
第115章 你来我往
巫师立刻感觉到了对方随身携带着的凶狠武器。
他的屁股像是被烧火棍烫伤般,精神力全开,整个人化成了灰烬,“扑”的一下,从马背上散开。
石心立刻跳了下去,在灰烬重新凝聚成人型之前,抢先一步伸出手,抱住了小汉斯的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化成灰的安徒生垂下的眼帘,“你是准备不顾我的意愿,在这里强迫我吗?””那就动手吧,你的禁魔领域还没有使用出来,对抗我又打不过你,更别提你不受混乱类诅咒和药剂的影响,所以你还在等什么?不脱掉我的衣服吗?”
“你觉得我是那种无耻的色鬼?”石心眯起了眼睛,一个用力,把巫师快要摔倒的身体捞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再做什么,反而松开手后又往后退了一步。”不,当然不是。”安徒生的语气听起来颇有几分凄惨,可他看向地面的眼神却十分冷静,“你是只色驴。”
石心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几秒时间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走吧,先去办正事。”
“不办我了?”小汉斯冷笑了声,“我来帮你省点事吧。”
他自暴自弃般从路灯中拿出了一床被子扔到了地上,然后脱掉了外套,四仰八叉地躺在了上面,面无表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石心招手道:“三分钟行了吧!快点!我要急着去看看公爵是怎么处理小克劳斯的。”
“这可真TM的浪漫啊!”石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蹦出来似的,“你给我站起来!”
安徒生没有理他,反而拿出了一瓶药剂,一个眼罩,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齐地摆放在了身旁,他喃喃道:“需要使用到的物品都准备好了。”
躲在稍远处的黑马布莱克候斯假装低头啃着石头,背对着这不堪入目的画面,只觉得现在的工作环境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巫师打量着双拳紧握的石心,发出了了然地声音,“哦,我知道了。”
一只藤蔓猛然从石心背后升起,在化为灰烬之前,用力推了他一把。
野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就这样被推着朝前走了几步。
小汉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裤带,笨拙地想要把它解开。
他冷笑道:“你在假装犹豫不决是吗?不用这样,反正你只是想要自己舒服一下,不是吗?”
石心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汉斯。”他伸出手摸了摸巫师的眼下,那里很干燥,半滴眼泪都没有,“你别这样。”
“你以为我会哭吗?”安徒生不耐烦地说,“别浪费时间!你刚才骚扰我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男性魅力到达了顶峰了?你都想了几百个地点,现在装纯情是不是太做作了些。”
他用力抽回了手,继续朝石心的裤子伸去。
石心又一次抓住了巫师的手,把它们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汉斯,如果我只是追求身体上的愉悦,拥有一大堆美丽的情人对我而言是很容易的事。”石心把下巴枕在了巫师的肩膀上,轻声说,“但我并不想那样。”
“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吓到你了,但那是我的真心话。”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
小汉斯却不为所动,他越过石心,看向了前方的旷野,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森林,但现在却光秃秃的,树木被砍了个干净,草地也逐渐凋零露出了灰白色的土地。
“令人感动的告白。”巫师平静地说,“你对我的迷恋让我觉得受宠若惊。”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自己肩膀处传来了轻微的疼痛感。
石心低头咬住了他的肩头。
“这是前戏?”巫师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仿佛已经放弃了任何抵抗。
“你在说什么!”石心猛然松开了嘴,他伸出手揉了揉巫师柔软的黑发,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感觉,“你赢了,我会控制自己,你不用再害怕了,相信我这一次。”
小汉斯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缓慢地问道:“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吗?”
“这是我唯一希望的事。”石心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极了。
安徒生点了点头,他飞快把地上的物品收好,然后对远处的梦魇喊道:“一分钟的时间你竟然能跑那么远。”
“也不用这么给我造谣。”石心似乎是在琢磨着什么。
他看着巫师波澜不惊的面孔,开口问道:“现在你连前戏这样的词都能轻松地脱口而出,还有躺下拿东西的流程,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都要感谢你的培养。”安徒生跳上了马背,依旧面无表情,“你帮我找了个好老师,她未完的事业,我会继承而且发扬光大。”
“……”
石心倒是没有再上马。
他就这样跟在黑马身旁跑了起来,速度并不比梦魇慢多少,只是小汉斯能感到,一路上对方都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呵呵呵,吓死你了吧!
随着梦魇速度的加快,夜风开始变得猛烈起来,它们迎面吹到了安徒生的脸上。
一点点不引人注意的灰烬从他的脸上飘散。
只是很快,又有新的灰烬填补上了空下的位置。
幸好……安徒生在心中感到万分庆幸,幸好他的灰烬不仅仅能控制他人,还能控制自己,只是用一层薄薄的灰烬覆盖在脸上,就能掩盖住他堪比岩浆般又红又烫的皮肤。
不仅如此,体内的少许灰烬能让他控制表情,保持着面瘫般的状态。
“太羞耻了!法克。”真正的小汉斯则在心里狂吼了起来,“幸亏野驴是个骄傲的人,要是他稍微猥琐点,我今天就真的完蛋了。”
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安徒生真的很想现在就下马在地上翻滚嚎叫一番。
但同时,他的心里也有些疑惑。
流程和需要用到的物品,其实小汉斯是乱猜的。
石心在马上突然发癫说出了那番话语后,满脸通红又羞又气的汉斯,才是他真实的反应,可随即,巫师立刻趁着化为灰烬的瞬间控制好了自己。
“我胡乱拿出来的东西,难道是对的?”巫师偷偷扫了石心一眼,“不然他肯定会发现我根本就不像装出来的那么老练,嗯,等等!还有一个可能性。”
他的心中一动。
不会吧?
安徒生知道,曾经的石心虽然表现得很风流,一幅阅人无数的样子,可实际上野驴和他在成人世界的某个方面上,是处于同一个级别的。
但距离他们分手已经两年多了。
小汉斯心中已经默认,石心肯定早就有了别人。
就算他没有正式的伴侣,但像他这样的贵族,又到了这样的年龄,私底下有各种情人才是正常的事。
可是没想到……
“难道刚才他说得是真的?”巫师发觉自己竟然情不自禁的微笑了起来,立刻重新调整表情,让翘起的嘴角重新垂了下去,“你是猪吗?千万不能当被同一个人骗两次的蠢货,就算他一直没有其他人,肯定也不是因为我。”
黑马放缓了速度,他们经过了大片的田地和树林,从巴黎的郊外到达了一处山谷中。
山谷的地面上满是碎石和青苔。
安徒生下了马,摸了摸布莱克候斯的鬃毛:“我自己走就可以。”他已经感觉到了山谷中传来的精神力波动,昂古莱姆公爵就在里面。
“谢谢你,小宝贝。”梦魇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我刚给蹄子做了美容养护,石头太多会划画上面的图案。”
布莱克候斯收到了石心眼神的暗示,立刻撒开腿跑远了,可是却忍不住回头看了安徒生几眼。
汉斯小宝贝,你确实成长了很多,但是面对某些人的时候依旧有些天真。
殿下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怎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和冲动?
那些你以为热血上头的色狼行为,实际上殿下已经在家偷偷排练过很多次了,还有你自以为老练的邀约,连一匹马都察觉到了不对,更别提殿下了。
从和你相遇到现在,殿下那些反复无常的奇怪行为,其实上,都是想让你开口说出那句话。
那句——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吗?
布莱克候斯摇摇头,确定已经跑出了可能被听到的范围后,它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啧啧,小宝贝啊,你们当初分手的主要原因,不就是因为信任的破碎吗?现在,殿下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第二次机会。”
不过这些人类求偶你进我退勾来扯去的勾当其实梦魇并不是很在意。
他直接跑进了夜晚的雾气中,很快就不见了。
此时的山谷内,安徒生已经找到了公爵的所在之处。
离得老远,他就看到,昂古莱姆公爵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块石头旁,忽明忽暗的萤火虫在他身边飞舞着,就像漂浮在深海中的发光水母一般。
“你们来了。”公爵没有回头,“弗雷德里克,你比我预料的慢了很多。”
“你审问出了什么?”石心大步朝他身边走去,“你也比我预想的慢……”他突然停止了脚步,看到了公爵面对着的东西。
那是小克劳斯的尸体。
他脸上带着笑容,怀里抱着一块大石头,浑身湿哒哒的,已经没有了呼吸。
“溺水?”安徒生看着小克劳斯脚上绑着的石头,“谁谋杀了他?”
“他是自己沉入河里的。”公爵指了指身边的小河,“我跟在他身后,看到他一路到这里,嘴里还在不断自言自语,接着他在脚上绑了石头和绳子,又抱住了河滩旁最大的石块,自己钻进麻袋里,滚入了河里。”
安徒生从公爵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他诧异地问道:“你就一直看着,不阻止他吗?”
第116章 五匹马
“我为什么阻止?他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昂古莱姆公爵温柔地对着小汉斯笑了笑,“如果我抓住了他,经过审判,他会被处死或者在监狱中度过余生,但这样他的罪行就有可能因为受到惩罚而减轻。”
“自杀就不同了。”
“自杀的人永远上不了天堂!在他死之前,我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一切。”
安徒生看着躺着地上的小克劳斯,突然想起了那个村庄中,一个接着一个亮起的灯光。
“就这样了?”他问道。
在巫师看来,小克劳斯仿佛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他顶多会在淹死前感到几分钟的痛苦,但那些被他毁掉人生的人呢?他们的痛苦又算什么?
巫师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起了地上的尸体。
尽管没有正面和小克劳斯打过交道,但从伯纳德的描述和那些村民的反应看来,这个人十分狡诈,喜怒无常,贪婪又以让别人感到痛苦为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自我了断?
“他的手上都是老茧和疤痕,手指粗壮,面部极度粗糙。”安徒生皱起了眉头,他发现了更多的细节,“脖子下面被衣服遮盖住的地方,和脸是两种颜色,他看上去就像是位农夫。”
“你想说什么?”公爵温和地问道。
“我怀疑他不是小克劳斯。”安徒生捡起地上的树枝,轻轻敲了敲死尸的脚后跟和前脚趾,“这双鞋被他的脚撑得鼓了起来,明显比他平时穿的要小了半码,鞋底几乎没有什么磨损。”
这双崭新的长筒皮鞋做工精细,是小贵族和新兴资产家喜爱的款式。
但除了这双鞋以外,尸体的其余穿着却是富裕农夫们常穿的衣物,老旧耐磨而且十分宽松。
安徒生站了起来,扔掉了手里的树枝,认真地说:“伯纳德把他认成了小克劳斯,当时他在我的控制下是不能说谎的,所以这个人不管是谁,他都和小克劳斯长得很像。”
“我猜他是小克劳斯的某个亲人,被哄骗到了玻璃屋子内,得到了双不错的新鞋,然后因为某个原因到了这里把自己淹死在了河里。”
昂古莱姆公爵轻笑了一声:“很不错的推理,那么安徒生先生你能再猜猜,这具尸体到底是谁吗?”
“我猜他是小克劳斯的哥哥。”安徒生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一个普通人,和弟弟关系微妙,同样有些贪婪并且渴望获得超凡力量的人。”
“毕竟如果不是两兄弟的话,克劳斯的名字里不会带上一个‘小’字。”
“这具尸体的名字是不是叫大克劳斯?”
这话说出口后,昂古莱姆公爵轻轻鼓起掌来:“聪明的头脑,我喜欢聪明人。”
“你也喜欢吃蜗牛。”石心在一旁开口说道,“勃艮第蜗牛,玛瑙蜗牛,小灰蜗牛……”
“听起来挺美味的。”小汉斯打断了石心的话,“法式焗蜗牛,我一直很想尝试一下丹麦以外的美食。”
昂古莱姆公爵忧郁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他对安徒生微微鞠躬,然后又对石心挑了下眉毛。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河面的涟漪,躺在三人前方湿漉漉的无人理睬的尸体看上去更加冰冷了。
“克劳斯家有两个兄弟,他们曾经一同居住在之前那个村子里,伯纳德和小法妮呆着的地方,就是克劳斯老宅。”昂古莱姆公爵的头发上有萤火般的微光闪动。
他在跟踪对方的同时,就收到了相关的调查情报。
“大克劳斯是长子,获得了大部分财产,就像安徒生先生猜测的那样,他是个富裕的农夫。”公爵看着地上的尸体,缓缓说道,“小克劳斯聪明,但喜欢恶作剧和炫耀,两个兄弟关系不好不坏,直到发生了一件事。”
大克劳斯家里有四匹马,而小克劳斯家里只有一匹马。
两人说好,平时小克劳斯用自己的马去为哥哥干活,而到了礼拜天,才允许弟弟借用四匹马去给他自己的田地干活。
在一个礼拜日的早晨,准备去教堂的村民们,看到小克劳斯在田地里牵着五匹马干活。
人们都喊了起来,夸赞那是五匹很棒的马。
小克劳斯忍不住也大声叫道:“我的五匹马真棒。”
这让大克劳斯十分不满,他警告了小克劳斯,说他只有一匹马!再这样喊的话,就用木桩砸烂他的脑袋。
当时的小克劳斯还是普通人,他畏惧哥哥,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经过田地的邻居们看到他的田耕得十分出色,就又夸奖了几句,这些赞美的话让小克劳斯忘记了哥哥的警告,又大喊了起来:“我的五匹马儿加油啊。”
大克劳斯彻底被激怒了,他二话不说,举起了木桩,一下子就把小克劳斯的唯一的马砸死了。
两兄弟因此产生了裂痕。
“这本来是村庄中常见的冲突,小克劳斯带着他的死马离开了村子,再回来的时候,就拥有了特殊的能力。”昂古莱姆公爵说,“一开始,他用恶作剧欺骗别人,换来了各种物品,随着上当之人越来越多,他的力量也越发强大起来。”
“自行激发潜能变成了超凡者吗?”安徒生皱起了眉头,这样的事例虽然很少,但不是没有。
这个世界很大,就连实力最强的占卜类巫师都不敢说,能知晓每个隐蔽的秘密。
也许小克劳斯碰到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他获得了那种力量。
“我收到消息,大克劳斯在昨天傍晚离开村子,一直没有回去。”公爵揭开了谜底,“根据最后看到他的村民的描述,他离开时,穿着就是这套衣服,但他们说,大克劳斯从来不穿靴子。”
“傍晚?”安徒生低声说道,“那时候我们正在调查骷髅之心,难道,小克劳斯在那时就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提前找好了替死鬼?”
“伯纳德的行动太招摇了。”石心开口说道,“他是一个普通人,却敢到处诈骗和帮着小克劳斯作恶,他其实和大克劳斯一样,都是小克劳斯早就安排好的棋子。”
确实。
仔细想想,虽然伯纳德跟小克劳斯做了交易,但对方却能让他平安活了这么多年,还安排伯纳德住进了自己曾经的老宅。
现在看来,伯纳德就是小克劳斯摆在明处的奶酪,只要有人追查,碰到了奶酪,捕鼠夹子就会发出响声,让藏在暗处洞穴中的小克劳斯能有时间顺利脱身。
“他用什么控制大克劳斯自杀的?”安徒生并没有发现尸体上有超凡遗留的痕迹。
难道是靴子?
穿着这靴子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直往水里跳?
“不是鞋子,能控制人的诅咒之鞋从来都是红色的。”石心注意到了巫师的眼神,“小克劳斯的超凡能力并不强,他应该是使用了自己更擅长的东西,让大克劳斯自杀,并误导追踪者死的是他。”
更擅长的东西?
安徒生明白了过来:“他是用谎言欺骗了大克劳斯。”
“村子里有个传说,曾有人询问小克劳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厉害老爷。”昂古莱姆公爵说,“小克劳斯的回答是,他碰到了好心的河中仙女,也许这就是答案。”
小汉斯注视着大克劳斯脚上的绳子和大石头,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想说什么,却看到有一只拿着白色信封的手从石心脚下的影子中伸了出来。
石心只是弯腰碰了下信封表面,就轻声说道:“知道了。”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离开。”昂古莱姆公爵体贴地建议道,“我知道安徒生先生是你重视的小巫师,我会好好保护他,一直到事情办完为止。”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提供贴身保护。”
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安徒生在心中默默想着。
这家伙像是从未吃过饱饭的护食恶犬一样,在和自己表白前都和公爵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现在更不会同意对方的提议了。
“好,保护好他,贴身就不用了。”石心的回答大大出乎了小汉斯的预料。
恶犬也有松口的一天?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大事吗?”安徒生看着石心召唤来了梦魇,隐约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匆忙,他问出了这两句后,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越界,“抱歉,我没有想窥探你隐私的意思。”
“大审判提前了。”石心跳上马背,言简意赅地说,“我父亲发现我不在国内,刚刚颁布旨意,立刻进行大审判。”
“提前到什么时候?”安徒生问道。
“现在。”石心抓紧了缰绳,“路易,解决完这起小案件后,麻烦你送汉斯回去。”他顿了顿,翻滚着雾气的面具移向了安徒生的方向,似乎是想对他说什么。
但片刻后,石心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夹紧马肚,整个人像是一道箭矢般朝前方冲了出去,眨眼间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安徒生的视野内。
小汉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
“事情终于要有个结果了。”昂古莱姆公爵感叹般说道,“丹麦和法国没有时差,半夜突然提前进行的大审判,明显是他父亲为了避开民众召开的,我想,那位陛下是想趁机给某个人减轻罪名。”
安徒生抿了抿嘴:“我保持怀疑的态度。”
国王陛下对王后是如何的残忍和无情,小汉斯在冰雪宫殿中看得一清二楚,可以说,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局面,都是国王一手造成的。
他觉得,国王不会因为王后而特意这样做。
“你和我说的并不是同一个人。”昂古莱姆公爵说,“国王想要帮忙脱罪的,并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妻子的情人,那位大名鼎鼎的施特林泽医生。”
第117章 送你回家
“什么?”安徒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不知道吗?你们丹麦的国王陛下,之所以能容忍私生女的存在,并不是因为王后,而是因为施特林泽医生。”昂古莱姆公爵用谈论普通事情的语气说道,“国王视施特林泽医生为毕生挚友。”
安徒生皱了皱眉头。
那位医生在民众中的口碑并不好。
特别是当他和王后展开了几乎毫不掩饰的恋情后,民众更是感到深受冒犯,国王对此事的处理也让人们觉得十分失望。
“你只是猜测。”安徒生说,“除非他的发疯了,才会不顾人们的意愿,对医生从轻发落。”
昂古莱姆公爵没有争论,只是平和地说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们国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安徒生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自己曾答应石心,在大审判到来的时候站在他身旁,毕竟审判的对象是他的亲生母亲。
可是现在,突发的情况让石心不得不立刻赶回去。
“别这么担心。”昂古莱姆公爵伸出了手,月光在他指尖凝结,然后随着风的吹动,巫师感到自己的眉心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不用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皱起眉头。”
安徒生微微侧过脸,躲过了月光的碰触。
“你在我们来之前就知道了一切吧?”小汉斯轻声说,“我们到了这么久,都没有感觉到死神学徒的出现,他一定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带走了大克劳斯的灵魂,你直接询问他本人就能获得答案。”
“你知道死的不是小克劳斯,却还有闲工夫在这里等我们,说明你已经派人去处理真正的小克劳斯了。”
昂古莱姆公爵微笑着没有否认,他细细打量着巫师的脸庞,赞叹道:“怪不得弗雷德里克这么重视你,年轻机敏,又有着特殊的变异巫术本源,是值得好好培养一下。”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能看到死神学徒的?”
我瞎猜的。
诈一诈你而已。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巫师说,“这是我的特殊能力。”
安徒生并不担心昂古莱姆公爵会看穿自己的瞎扯,因为聪明人的通病就是喜欢补全对方的未尽之言,还能补得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果然,公爵缓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小克劳斯现在在那里?”安徒生问道,“他是个很有危害性的人。”
从普通人变成超凡者,性格残暴又狡诈,这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曾经最大的敌人——火焰领主。
虽然小克劳斯现在的作恶能力还无法跟火焰领主相提并论,但小汉斯却想尽快抓住他,等他成长起来那就太晚了。
“你的心脏还好吗?”昂古莱姆公爵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也许,你还来得及赶上大审判的现场。”
“弗雷德里克没有带着你一起,就是怕他入境的时候,让你被人发现吧。”
“你既然声称是他的朋友,难道不想立刻回去,在这种关键时刻站在他身边吗?”
安徒生并没有被公爵的话绕过去。
他注视着对方棕色的眼睛,正色问道:“您为什么不回答?还是您现在并不想处置小克劳斯?”
“我当然会处置他。”公爵摇摇头,“但不是现在。”
安徒生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他们刚刚看到大克劳斯尸体的时候,已经知道真相的昂古莱姆公爵并没有主动说出他的身份,反而言语间有种模棱两可的感觉。
如果安徒生稍微迟钝点,没有意识到不对,那么这具尸体就会顺势被判定为是小克劳斯本人。
这样一来,巫师就会结束追查,一切到此为止。
“你留着他的命要做什么?”安徒生已经有了和贵族打交道的丰富经验。
他知道不管他们平时看上去再亲切,说话的语调再温柔,但实际上这样的人总是习惯性地追求利益最大化。
“汉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处理掉小克劳斯。”石心不在身边,公爵对巫师的称呼也由‘安徒生先生’变成了更为亲密些的‘汉斯’。
他解释道:“小克劳斯伤害的是我们法国的民众,我必定会为他们主持正义,也会给予他们相应的补偿。”
“迟来的正义?”安徒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你想找出小克劳斯神奇巫术的来历?所以现在你不会杀掉他。”
“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昂古莱姆公爵露出了一抹苦笑,“抱歉,这是我们法国内部事务,相信我,如果弗雷德里克碰到这样的事情,他的处理方式也会和我一样。”
不,他不会。
他会保护自己的民众,哪怕面对万千炮火。
“走吧。”安徒生知道继续争论下去不会带来任何的改变。
他已经找回了心脏。
偷心贼伯纳德死亡。
而小克劳斯并不是他的任务目标,公爵一句“内部事务”就能让汉斯无法再继续调查下去。
昂古莱姆公爵重新唤来了萤火虫马车,宽敞的马车内,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巫师沉默着想着心事。
而公爵则隐蔽地观察着他,眼神变得愈发忧郁。
“你是不是觉得,我无法和弗雷德里克相比?”公爵的话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拥有的权利并不相同,他是只差一步就能登基的王储,而我只是位公爵。”
“国王陛下对夏尔的婚事非常不满,这让我父亲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必须要获得更多的东西,做出更多的功绩,才能让这门婚事顺利进行下去。”
“如果你因此对我产生了反感,那也是我应得的。”
这番突如其来的内心独白,让小汉斯有些无措,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跟他说这些。
他们只见过几次面,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安徒生想了想,这才开口说道:“我对你没有什么看法,就像你曾经说过的,这是你们法国的内部事务。”
“想要吃蜗牛吗?”公爵突然问道。
“啊?”
巫师有些不明白话题的走向。
“今天是来不及了,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请你吃正宗的法式焗蜗牛。”昂古莱姆公爵从怀表中拿出了一枚纯金打造的小蜗牛,“这是我的通讯物品,你可以向我传递消息,能给我你的通讯物品吗?小克劳斯事情的最新进展,我也想第一时间告诉你。”
安徒生看着纯金小蜗牛那双用红宝石做成的眼睛,有些迟疑地问道:“你用这么昂贵的东西当通讯物品?”
“不,这是特别版,只送给对我而言特别的人。”昂古莱姆公爵对着小汉斯伸出了手,“可以吗?”
巫师想了想,还是和公爵交换了物品。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马车外传来了海浪的声音。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海边,而令巫师感到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海边并没有等待接应的船只,马车直接冲进了海里,它踏着洒落在海面上的月光,朝着前方飞驰着,马蹄溅起了朵朵浪花,却丝毫不影响前行的速度。
小汉斯拉开了窗帘,他看到银白色的光芒顺着马车行驶的方向一路铺开,就像是白色的地毯一样。
“太神奇了!”他睁大了眼睛看向了公爵,“您的能力还能这么使用!精神力不会消耗太多吗?要是突然有乌云遮挡住了月光,我们会不是掉进海里?”
巫师的黑眼睛被月光点亮,看上去像是熠熠发光的宝石一般。
海风顺着车窗的缝隙吹了起来,吹乱了他的黑色头发,发丝轻轻打在了巫师苍白消瘦的脸庞上。
“我们……”公爵开了口,他注意到巫师的眉毛下方似乎有一颗很小的痣,这让他分了神,反应过来时,公爵察觉到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看了太长时间,几乎到了失礼的边缘。
但他却突然不想那么礼貌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顺势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用比夜风更加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们不会掉下去的。”
安徒生笑了笑,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几分尴尬,趁着公爵看向窗外的时候,飞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没有眼屎。
他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公爵刚才只是略微发呆,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是盯着他一晚上没睡觉产生的眼屎看。
“很浪漫的能力。”小汉斯感觉对方肯定知道自己是在擦眼屎,为了缓解尴尬,不在外国人面前丢了丹麦巫师的脸,他开始夸赞起了对方的超凡能力,“白天是阳光,晚上是月光,感觉您的力量非常强大。”
“只是些辅助的能力。”昂古莱姆公爵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真打架的话,我并不是弗雷德里克的对手,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缺点。”
野驴的弱点!
安徒生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睛,好想知道是什么啊!
昂古莱姆公爵对着巫师勾了勾手,轻声说:“过来一点,我悄悄告诉你。”
看着毫无防备靠过来的小汉斯,公爵的目光滑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是浅浅的玫瑰色。
既不性感也不勾人,就和巫师本人一样,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是却意外的吸引人。
再靠近一点的话,就能品尝到巫师的味道了,公爵脑子闪过了弗雷德里克暴跳如雷的模样,他也许会被狠狠揍一顿,但那又怎样呢?
“抱歉……”安徒生注意到了昂古莱姆公爵的眼神,他猛然朝后一缩,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捂着嘴说道,“那个,我整晚都没刷牙,是不是……你闻到了什么?”
公爵先是一愣,眼中掠过了些许迷茫,接着他弄明白了小汉斯的意思,不由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抱歉,抱歉,我平时没有口气的。”安徒生手忙脚乱地找出了除臭药剂,一口气喝了下去。
真是尴尬啊!
回去就立刻研究,能随时拿出来使用,并且很好清洁口腔味道的新食物。
靠在椅背上的昂古莱姆公爵却突然轻笑了起来。
“没关系,我什么都没有闻到。”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初春的细雨,“我只是在想,当夏尔第一次看到多可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第118章 什么感觉
夏尔第一次看到多可特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安徒生轻咳了一声,配合着说道:“应该是很美好的感觉吧。”
才怪!
是被吓得掉到了船底的感觉!
不过到底坐的是人家的马车,还让公爵亲自送自己回去,安徒生想要尽量表现得礼貌一些。
红宝石岛的喧闹声渐渐传了过来。
马车越过了海面上的各种船只,就像是在平地上奔跑般。
昂古莱姆公爵重新拉上了车帘。
“水手们总喜欢编造一些离谱的谣言。”他状似无意地说道,“如果他们看到你坐在我身边,会被误会成我们在约会,安徒生先生,你现在还是单身吧?这样的流言会让你错失想要靠近的男士的。”
“谢谢。”安徒生感觉对方似乎在探究什么,但他现在心中隐隐有点不安,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此时,在巴黎一条小巷中,双腿蹲得有些发麻的康妮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
她的脚下堆满了各种吃剩的水果,头上顶着呼呼大睡的花精拇指。
“到明天早上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啊。”康妮看着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自己前方跑过,顿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这里又脏又臭,我还是找家旅馆先休息几个小时,也不会耽误表弟的事情。”
她打了个哈切,转身朝着最近的旅店走去。
……
昂古莱姆公爵的马车从海上直接跳到了陆地上,车外的声音更加喧哗,他们到达了红宝石岛。
“本来有更快的方法送你回来,但容易惊动别人。”公爵说,“我想,你不是那种喜欢被人过多关注的人。”
“您有办法知道现在大审判的情况吗?”安徒生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不知道这场突然提前的判决会在哪里进行,他是否有机会偷偷溜进去。
“地点是在哥本哈斯的克里斯蒂安教堂,公开审判,只有附近居住的民众被惊醒赶去参加,更远一些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昂古莱姆公爵抚摸着发间的萤火虫,“里面无法使用神秘物品,并且进入后在审判结束前不准离开,所以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说话间,又一只萤火虫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弗雷德里克在一刻钟前进入了教堂。”公爵说,“他下车的时候,旁观的民众们发出了欢呼,巡城护卫队也开始运作,很快会有更多人赶去教堂观看审判。”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安徒生有些紧张了,“抱歉,如果国王执意要给施特林泽医生脱罪,但王储和民众表示反对,那么是否会因此引发抗议,让国王陛下提前退位?”
“不会。”公爵摇摇头,略有些遗憾地说,“除非国王重病或者死亡,否则弗雷德里克还不能继位。”
说话间,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到了大蒜森林的门外。
昂古莱姆公爵打开车门,率先走进了花园内。
安徒生则穿上了带兜帽的披风,遮住了自己的脸庞,他能感觉到,有一些探究的目光落在了两人身上。
进入花园后,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幻,这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公爵拿着怀表在前方带路,他时不时会停下来,朝巫师看几眼,仿佛担心他会摔倒一般。
而巫师则显得忧心忡忡。
“其实,弗雷德里克并不讨厌施特林泽医生本人。”昂古莱姆公爵突然放缓了脚步,保持着和安徒生同样的行走速度,“他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的事吗?”
“没有,但是……”安徒生按耐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他如果想说,会自己告诉我的。”
“我发现,你是不是对弗雷德里克有特殊的好感?”
公爵的话让小汉斯心中一紧。
还未等他开口否定,就听公爵继续说道:“又或者你对谁都这样,会小心地维持一种不冒犯他人的界限?”
“我只是觉得他是个骄傲的人,肯定不愿意自己被人讨论。”安徒生回答道。
“但我想要让你知道,免得你对一些事情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昂古莱姆公爵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眼前的青年,“况且这并不是什么私密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安徒生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隐约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赶不上大审判现场了。
“您如果执意想说,我也不能堵住您的嘴。”小汉斯无奈地说,“但请不要停下来可以吗?今天的门似乎格外难找。”
比前两次花费的时间多了不少。
“抱歉。”公爵微微一笑,换了个方向,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弗雷德里克小时候消失过一段时间,我们都找不到他,我的弟弟夏尔还有屠夫威廉和他关系不错,他们那时年龄还小,发现和自己一直通信的伙伴不见了,就哭着闹着要求寻找他。”
“当时我的父亲因为拿破仑称帝而带着我们离开了法国,所以夏尔的要求当然被无视了。”
“但威廉却是个倔脾气,他每晚睡觉的时候都跑去他父亲的寝宫内闹腾,要么放火,要么扔鸡蛋,虽然挨了几顿打,但终于让他父亲同意写信给大主教,询问这件事。”
安徒生听得有些入神。
艺术家的保护者夏尔,无情的屠夫威廉,石心弗雷德里克。
六人议事团中其中三人,居然是从童年起就认识的好友!也许,这个组织不光只是各国超凡利益的代表,他们私下里更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如果是普通的皇子,大主教也不会如此关心,但弗雷德里克他是这代石头的主人,他一出生,就注定是教廷方面的盟友,所以当时大主教亲自去了哥本哈斯,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安徒生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突然想起,石心似乎有好几次行动都是和教廷的守护者们一起联手进行的。
“大主教找到了你们的国王陛下,他正和新认识的女性花天酒地,根本不知道儿子的踪迹,而居住在尼堡的皇太后则一直以为弗雷德里克在首都皇宫中。”
“他到底在哪里?”安徒生心中突然有了不妙的猜想。
难道,是被关在冰雪宫殿里?
下一刻,昂古莱姆公爵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想。
“弗雷德里克被他的母亲带走,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公爵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施特林泽医生翻看了王后的日记,配合着大主教和皇太后,一起找到了弗雷德里克。”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保护着他的宫女和侍卫全都被杀死了……”
“他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情况也并不好。”昂古莱姆公爵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这件事以后,皇太后要求立刻把弗雷德里克送到她身边照顾,但被国王拒绝,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在皇宫内,都是被施特林泽医生保护着,避免他再次被情绪失控的母亲带走伤害。”
“嗯?”安徒生皱起了眉头,“医生曾经保护过他?”
“也许是保护,也许是实验。”公爵说,“施特林泽医生受到伏尔泰和卢梭这些思想家的影响,反对以往的儿童教育,也就是那种觉得孩子是小型的大人,不需要特别保护的传统教育方法。”
“他想让弗雷德里克按照卢梭《爱弥儿》里的教育方式,让他作为儿童自然成长,而不是作为未来的国王从小就必须按照规定生活。”
安徒生在心里叹口气。
看看现在石心的样子就知道,施特林泽医生的育儿计划明显是失败了。
“其实我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
昂古莱姆公爵停在了一颗光滑的树木前,用手轻轻摸了摸树干,继续说道:“但当时宫廷内情况复杂,弗雷德里克的教育受到了他的父亲,医生,他的母亲还有王太后的多重拉扯,你能想象吗?那是一种多么混乱和割裂的情况。”
“上午起床在祖母的监督下努力学习,注意仪表和礼仪。”
“中午餐桌上得面对他母亲不加掩饰的厌恶,还有几次,替他试菜的近侍直接被毒死倒在了他的餐盘上。”
“下午母亲的情人亲切地和他交流,鼓励他注重自己的感受,大胆表达。”
“晚上就看到父亲和几个妓女光溜溜地在花园里追逐跳舞。”
昂古莱姆公爵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
安徒生的心突然有些沉甸甸的。
“后来弗雷德里克逐渐长大,显露出了很强的战斗能力和智慧。”树木在公爵手下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通往哥本哈斯的门找到了,“那时候,施特林泽医生和王后的女儿也出生了,国王承认了这位私生女,并且给予了她公主的头衔,让她有了继承王位的可能,这就是一切分裂的开端。”
他在树木上写下了代表传送地点的如尼文。
门开始显现。
“安徒生先生,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劝告你一句。”昂古莱姆公爵突然轻轻拍了几下巫师的肩膀,“你可以是弗雷德里克的朋友,但在他处理王室问题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发表自己的意见。”
“你并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
安徒生点了点头。
他用心记下了公爵说的每句话。
“抱歉,接下来要你一个人了,我没有受到邀请,不能去教堂内观看。”公爵收回放在巫师肩膀上的手时,顺势摸了下他柔软的黑色发丝,“你头发上掉了一片叶子。”
叶子?
大蒜森林里有叶子吗?
还不等巫师反应过来,公爵继续问道:“那么在告别之前,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那个……”巫师突然飞快地眨了几下眼,脸上露出了明显羞涩的表情,“是有一件事。”
昂古莱姆公爵温柔地盯着小汉斯,语气中带上了一些期待:“你可以告诉我,什么都可以说。”
安徒生深吸了一口气,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弗雷德里克说,你可以……帮我把购物的东西都退回去,而且被小克劳斯骗走的手套钱和精神损失费……”
他越说脸越发烫,最后在公爵的注视下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
作者有话说:【匿名小纸条071:】
【昂古莱姆公爵的小本本】
【他聪明,很会观察细节,注重隐私,低调并且很有边界感,可是在面对感情方面似乎有些意外的迟钝,黑色的眼睛很好看,头发柔软极了,比猫毛还软!注重个人卫生,介意眼屎和口腔异味。】
【和弗雷德里克关系不错,很关心朋友。】
【确定单身!】
【确定喜欢男性!】
【也许,我也可以像夏尔一样……】
第119章 审判日
昂古莱姆公爵可真大方啊。
小汉斯走在哥本哈斯的街道上,脚步匆匆,钱包鼓鼓。
在听到自己结结巴巴的话语后,昂古莱姆公爵很大方地给了他一袋子红宝石和金币,还要来了他在哥本哈斯的住址,说剩下的会存到银行票据中邮寄过来。
公爵没有鄙视他退款的要求,反而一如既往的耐心温柔。
这倒是让安徒生更加不好意思了。
其实仔细算算,这次巴黎之行,他竟然还倒过来大赚了一笔。
凌晨三点的街道,本应该是一天中最为安静的时间。
可是现在街上有不少眉头紧皱的民众们在行走着,他们有老有少,有些头发乱糟糟的,有些满脸倦容,甚至还有人穿了两只不同的鞋子。
他们和小汉斯一样,都朝着同一个地方走去。
街道两旁的房屋中有更多的灯光亮起,哥本哈斯的夜晚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路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越是靠近克里斯蒂安教堂,人的数量就越多,他们像是水滴般朝同一个地方汇聚而来,安徒生甚至无法挤到教堂的门口附近。
显然,在安徒生回来之前,教堂内已经坐满了人,甚至连大门都被人挤开。
人们堵在门口,想要亲耳听一听里面的进展。
那一颗颗发色不同的头颅挤在一起,让小汉斯想起了丰收集市上的水果摊子,但他知道,这些沉默的水果心中都有一簇火苗在燃烧着。
门内突然传出了一阵欢呼声。
“有罪!”
“王后被判有罪!”
欢呼声像是海浪般,从教堂内的民众中一路传播了出来,再扩散了出去,一时间,“有罪”这个词传遍了大半个哥本哈斯。
安徒生周围的人都变得激动起来,他们举着拳头,用力对着天空挥舞着。
“流放!流放!流放!”大家一起喊了起来。
有人像是喝了酒般,突然大吼道:“吊死那个德国佬!该死的家伙,他上了我们的王后跟上了我们有什么区别!处死他!”
“对,处死他!”
“处死他!”
一波波的声浪由外向内,传进了教堂中。
安徒生很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他被挤在两个壮汉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既无法动弹,也不能使用巫术突兀消失。
“嘘嘘!别喊了!”站在门口的人叫了起来,“大主教正在说什么,你们别吵!我都听不清了。”
陷入情绪中的民众并没有理会这个人的呼喊。
他们憋了太多年。
此时终于都爆发了出来。
人们对王后不满,对施特林泽医生不满,但更多的,是隐隐地对国王的不满。
这些年来国王的各种出格举动,他浪荡的行为,纵容情妇在首都行凶,对待妻子和情人软弱的态度……一件件事加起来,让丹麦的民众们早就对他失望不已,他们甚至已经用“天佑王储”的口号代替了“天佑吾王”。
“国王陛下说不处死德国佬,只是驱逐出境!”尖细的声音夹杂在各种喧闹中,并不醒目,可是奇怪的是,听到这话的人们竟然都沉默了下来。
安徒生踮起脚尖,看到门口有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农民,正用和他身材不符的声音,对着外面挤不进去的人传递着信息。
“天哪!国王陛下他竟然抽出了剑,要去刺王储!”
这句话,像是往冒着滚泡的油锅中丢进了一根小小的火柴,安徒生能够感到,挨着他的几人,宛若被激怒的公牛般,竟然全都朝着教堂的方向挤去。
“法克!我们要保护王储!”巫师左边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吼。
小汉斯只觉得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他被夹裹在人流中,向教堂移动着。
“王储不能出事!”
“王储殿下,我们来救你了。”
“天哪,卫兵呢?你们为什么不好好保护王储殿下!”
有人哭喊,有人大叫,还有人竟然爬上了路边的大树,想要看清楚教堂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站在教堂门口的卫兵们,并没有阻拦这些往里面冲的人,他们站得笔直,就像是真正的石像一般。
眼看着情况愈发向失控的边缘滑去,教堂塔楼上传来了一阵阵的钟声。
那声音开始夹杂在人们喊声中并不明显。
但当它一声又一声的响起,钟声竟然变得越来越大。
“好强的精神力波动。”巫师感到钟声传入耳中后,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平静的感觉,“这是谁在敲钟?是大主教吗?”
民众们在钟声中逐渐冷静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搞不清楚,大伙儿为什么会突然都停了下来。
这时,站在门口的年轻农夫又喊了起来。
“大家放心,王储只是受了轻伤!”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呼气声。
很多人拍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松了口气般。
安徒生抿了抿嘴,他知道石心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教堂内不仅有大主教更多的是支持王储的民众,但轻微受伤是免不了的。
与此同时,小汉斯也洞察到了石心的目的。
“这样的国王……”他听到自己旁边的男人低低说道,“为什么还不退位!”
“精神疾病也是病,我看国王陛下病得太重,也许应该好好修养去了。”
“王储殿下至少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光明正大和别的男人生孩子!这么多年了,我可从没有听说王储殿下和个哪女人传出过绯闻!”
类似的议论声像是感冒般在人群中传播了起来。
很多人都对国王陛下产生了不那么恭敬的想法。
就在这时,站在教堂门口一动不动的卫兵们,突然全都用力跺了跺脚,挤在门口的人群朝两边退去,退出了一条小道。
身穿紫色外袍,头戴黄金装饰高冠的大主教,拿着自己的权杖慢慢走到了门口。
民众们对着这位受人尊敬的老者恭敬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而当跟在大主教身后的人从昏暗的室内走出来时,所有人都齐齐发出了震天的呼喊声。
“天佑王储!”
弗雷德里克王储的脸色比平时稍显苍白,他身材高大笔挺,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看起来带着点点银光,蓝色的眼睛宛若平静时的大海般清澈无波。
他有着无可挑剔的五官和气质,无论是点头示意,还是对支持他的人民们挥手,都显得那么优雅。
安徒生不由站直了身体。
他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眼神都被这位金发的未来国王所吸引。
但随即,小汉斯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清醒些!
无论他看上去是多么有魅力有么迷人,可那只是对旁人展现出的表象而已!
想想他真正的样子吧!
想想那只可恶的野驴私下究竟有多么的气人吧。
巫师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想要保持客观冷静的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王储似乎朝自己的方向扫了一眼。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大主教缓缓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克里斯蒂安陛下与王后卡洛琳。玛蒂尔达正式离婚,王后参与叛乱,企图谋杀弗雷德里克王储和尤利娅尼。玛丽皇太后,立刻驱除出境,永远不得再踏足丹麦境内。”
“来自德国的约翰。弗里德里希。施特林泽爵士,因参与叛乱,对国王不敬,企图颠覆王室统治,剥夺他以及家族在丹麦获得的爵士头衔,立刻执行死刑。”
死刑!
一阵热烈的掌声从人群中爆发而出。
那声音夹杂着欢呼声,击碎了夜晚的静逸,远远扩散开来。
相信在天亮之前,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全城,而一天内全国的人民都会知道审判结果。
在欢呼声中,安徒生看向了弗雷德里克王储。
王储平静地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可谁都不知道他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大主教往旁边走了一步,王储站在了大门口。
他对着人们伸出了手。
“为了丹麦。”王储的白手套上沾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他开口说道,“为了上帝和正确的事业!”
“为了丹麦!”人们对着未来的国王伸出了手,他们齐声大喊道,“天佑王储!”
弗雷德里克王储突然往后退了一小步,重新站在了大主教的身后。
巫师看到他右手握拳放在了唇边,低头咳嗽了起来。
“去吧。”大主教张开了手臂,宽大的紫袍挡住了王储转身离开的背影,“回去吧,审判已经结束,罪人会获得他们应有的惩罚。”
很快的,教堂里的平民们有序地走了出来,教堂大门缓缓关闭。
外面的人团团围住了出来的旁听者们,他们想知道更多的消息。
安徒生想了想,也跟着凑了过去。
“我们就住在附近,平时要早起准备开店,大半夜的就看到了好多士兵和马车都到了教堂。”讲述者是位中年男子,他的外袍上沾着些黄油,厨师帽子从口袋中露出了一半,“后来有士兵在说什么大审判提前,教堂开放允许民众参观,我立刻就跑了进去。”
“那时候王储殿下还没来呢。”
这人竟然是第一批进入教堂的民众!
这下子,不仅仅是小汉斯,就连旁边的人都认真听了起来。
“那时候大主教也没到,贵族只来了一两个。”中年男人抓了抓头,“国王陛下一个人在那里说个不停,他说德国医生和王后只是普通朋友关系,那些改革措施都是国王允许的之类的话,反正我们这些陆续来的人是一点都不敢说话,只能听着。”
“后来他正要宣布让德国医生立刻离开丹麦的时候,大主教来了。”
“然后没几分钟,王储殿下也到了。”
“教堂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我看还有很多贵族老爷们,一路跑着进来,帽子都没戴好呢。”
旁边有人忍不住打断道:“我们不想听贵族老爷的事,说说王储受伤严重吗?他伤到哪里了?我看到他手套上都有血呢。”
“嘿!你别说,当时我都被吓了一跳!”中年男人后怕似地说,“王储就说了一句,他说请国王陛下慎重考虑,国王就猛地抽出了那么长的剑,一下子捅到了王储殿下的肚子!”
“肚子!”旁边有胆小地被吓得发出了尖叫声,“这不是想要王储的命吗!”
“怪不得,刚才王储看起来好虚弱,只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王储殿下可是上过战场的人,他没有防备自己的父亲,也没有躲避啊!真是可怜,哎……”
安徒生抿了抿嘴,转身往外走去。
人群已经松动了很多,他绕了半圈,到了教堂的后面。
这里有一座高耸的塔楼连着教堂内部,但楼梯年久失修,已经挂上了铁链和禁止通行的标志。
小汉斯越过了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在瞬间点亮了隐匿光芒,趁着无人注意,从铁链下方翻了进去。
第120章 一个小问题
安徒生顺着歪斜的楼梯爬上了塔楼。
塔楼高达五十米,普通人爬到一半,往下望一眼就会感到头晕目眩,更别提那些随时都有可能掉落的木质楼梯架了。
小汉斯凭借着超越普通人的敏捷和平衡性,这才有惊无险地攀爬到了塔顶。
塔楼位于教堂的后方,此时楼下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安徒生立刻撤去了隐匿光芒。
他不敢再使用巫术,免得惊醒了教堂的防护。
“啪”的一声轻响,巫师跳了起来,尽量控制着声音,落到了教堂的屋顶上。
他趴在上面,手脚并用地朝斜面天窗的位置爬去。
用随身带着的匕首挑开了插栓,小汉斯透过那一点点地缝隙朝下方看去。
教堂内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不仅是普通民众,就连一般的贵族,也全都被请了出去。
安徒生看到大主教站在高台上,正低声说着什么,他左手下方的祈祷长椅上,弗雷德里克王储正有些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倒是有了几分石心的感觉。
这让巫师微微挑眉。
“混球小崽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声暴怒突然响起。
小汉斯吓了一跳。
他发现下方有一条横梁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骂人的人站在那里,而被责骂的对象显然是弗雷德里克王储殿下。
王储微微坐直了些,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再完美无缺,一抹嘲讽的笑容浮现在了他英俊的脸庞上。
“我怎么了?我穿着得体的礼服,既没有当众裸露下身以至于被嘲笑为小胡萝卜国王,也没有醉酒掉下马背,差点被踩碎了半个蛋蛋。”
偷听的巫师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听到了什么!
这是身份高贵,举止优雅的王储应该说的话吗!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大主教就深深吸口气,仿佛很想把自己的耳朵捂住一般。
站在横梁下的人却猛然冲了出来,用手中的剑鞘,狠狠朝王储的脸上砸去。
“下贱的废物!你果然和你母亲一样,品性不堪!我要把你软禁起来,让你妹妹成为女王。”
安徒生终于看清,说话的人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长礼服,没有戴帽子,露出了略显稀疏的头顶,他赫然是如今的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七世。
弗雷德里克王储根本根本不闪避,他单手挡住了剑鞘,接着竟然把它从国王的手里拽了过来,随手扔到了身后。
“父亲,我的身体内也流着您一半的血。”王储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比自己的父亲高了很多,身体也更加强壮。
在教堂内,在大主教的面前,年轻的王储低头注视着日渐衰老的国王。
外面民众们高呼王储的呼喊声隐隐传了进来。
安徒生紧张地抓住了窗户边缘,他知道,国王虽然不是超凡者,但对神秘世界了解颇多,而且拥有很多神秘物品。
更重要的是,国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是可以对王储进行血脉压制的。
“不要嘴硬啊!”巫师皱起了眉头,他真想给石心发一条讯息过去,“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王储不管人前人后,都是优雅克制的!你不怕把国王刺激到发疯,然后又压制住你做这做那吗!”
现在的王储,给安徒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仿佛开始逐渐模糊起了和石心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
“哈哈哈哈哈哈!”国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笑得浑身颤抖,指着王储说道,“你说身体内有我一半的血液?哈哈哈哈哈,那我就让你把这一半的血都流光!”
“那个贱人也不想有你这个儿子,所以你的另一半血也可以流光。”
“你觉得自己长大了?以为可以夺走我的权利?哈哈哈哈,你在痴心妄想!像你这样被人厌恶的恶心东西,谁会拥你为王。”
王储嗤笑了一声,对着国王抬起了下巴,仿佛早就对这些恶毒的咒骂声习以为常,以至于完全麻木了一般。
他的表情显然让国王更加愤怒。
“你的父亲不爱你,你的母亲不爱你。”国王大吼道,“甚至连你爱过的那个平民小子也抛弃了你!弗雷德里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就是个……”
“啪!”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国王的头发上,打断了他的怒吼。
克里斯蒂安七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摸下来一手白乎乎粘稠的东西。
王储突然笑出了声,他飞快朝天花板瞥了一眼,嘲弄般说到:“鸟屎,连从窗外飞进来的小鸟也听不下去你的胡言乱语,忍不住在你头顶拉了一坨屎。”
“尊敬的父亲,你的话毫无意义,甚至连你手中的鸟屎都不如。”
“咳咳。”大主教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这对父子之间亲切的交谈。
也许是因为半夜起来操劳,也许是因为听了许多不堪入耳的对骂,头发几乎全白的大主教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
“您提到废除王储的地位,另立露易丝公主为继承人,这样的提议无法做到。”
“为什么不行!”克里斯蒂安七世又把矛头对准了大主教,“他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两年前为了个普通男人,竟然不愿结婚,还敢发誓说永远不会为了王位与不爱的人结合!”
王储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怎么样?我会让玛丽夫妻生下的孩子成为新的国王,我有没有继承人并不重要。”
趴在屋顶上的普通男人屏住了呼吸。
他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太多的王室辛密,而且王储刚才朝天花板上看的那一眼,正好看向了天窗的位置。
大主教冷静地劝说道:“弗雷德里克继承人的事情,我们已经和英国达成协议,这是三方都同意的约定,因此他就算终身不婚,也不会让奥尔登堡的血脉断绝。”
“他要是死了呢?”国王说出了更加残忍的话语,“他现在就死了的话,我会立刻退位,把王位传给露易丝!等到玛丽他们生下孩子,再继承王位,这不也是一样的。”
大主教回答道:“在宗教方面是没有问题,但在法律方面,这却是违法的,您与王后已经离婚,王后放弃了两位孩子的监护权,而露易丝公主因为参与叛乱被剥夺了继承资格,如果您执意如此,大贵族和议员们会立刻发动紧急会议,对公主进行审判。”
安徒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国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知道露易丝公主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他宁愿让一个私生女上位,也要打压王储,这似乎并不只是政治斗争这么简单。
“法律方面?”国王鄙夷地说,“那宗教方面呢?他这个没用的软蛋,竟然提前使用了椰林石的星光!没有了星光照亮方向,没有石头替他遮掩气息,他一旦死亡,灵魂就会直接坠入地狱深渊的最深处!”
“那里的恶魔等待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如此愚蠢的石头主人。”
“你难道愿意继续支持,这个死后注定上不了天堂的废物吗?”
这话一出,教堂内突然沉默了下来。
大主教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弗雷德里克王储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他表情严肃的看着国王,冷声说道:“只要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好国王,死后去哪里又有什么重要的?”
“呵呵,好国王你根本就是个分不清轻重的蠢货!”国王陛下喊道,“那些血女巫的主人,千方百计想要出现在人类世界,就是为了抓住石头主人的灵魂!在你之前的所有人,全都在死前点亮星光,在椰林石的遮掩下,顺利朝着星光从黑暗中到达了天堂。”
“你这个没有的废物,却白白把百年只能使用一次的珍贵东西浪费到了不知道是谁身上!”
“不是浪费。”弗雷德里克王储突然打断了国王的宣泄,他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姿态,疏远又优雅地说道,“那是属于我的星光,我怎么使用是我自己的事,我用在了最值得的人身上,那并不是浪费。”
“蠢货!最值得的人?”国王歇斯底里地喊道,“那你为什么至今身边没有任何陪伴着的人?看来那个人和我们一样,都不爱你!你对他而言就像是负担,是狗屎,是无用的废物,是急不可待想要扔进垃圾堆里的发臭剩饭!”
“没人爱你!弗雷德里克,永远不会有人真的爱你。”
“在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的母亲就知道,你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爱。”
“你这个紫眼睛的怪物!”
屋顶上的巫师保持着微微张开嘴唇的姿势,他一动不动,刚刚听到的对话让他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极其混乱起来。
星光,天堂,机会,这些字眼在他脑子翻滚着。
擅长收集情报,拼凑线索的侦探先生已经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两年前,他被火焰领主重伤到濒死,可是后面却奇迹般的重新醒来,不但巫师本源莫名的从植物变成了灰烬,而且刚刚醒来的时候,他有种随时都会从世界脱离的感觉。
“我是真的死了。”安徒生彻底确定了这个猜测,“怪不得,石心再次接近我的时候,并没有浑身疼痛的感觉,现在想想,国王的压制是针对还活着的我,当时我死而复生,所以压制自然消失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石心救了自己。
用他上天堂的机会换取了自己能够再次存活于世的机会。
“真是个笨蛋……”小汉斯揉了揉眼睛,“蠢驴!就你这个嘴硬的样子,死后的灵魂肯定会被恶魔反复折磨……你真是个笨蛋!”
他不喜欢欠债。
特别是如此巨大的人情债。
巫师轻轻关好了窗户,站了起来,重新跳回到了梯子上离开了教堂。
他要去查一些资料。
譬如,如何消灭地狱深渊处的恶魔,又或者,如何让人永生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