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现“责任模糊”的地方,并不是权力中枢。
而是一条不起眼的流程补丁。
它被提交得很低调,甚至带着几分技术性的朴素。
提交者没有署名,只留下了一个中性的说明:
“为提升跨责任结构协同效率,建议在特定情境下采用‘阶段性责任未定’标注。”
没有人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
因为从字面上看,这是一条纯粹为了解决效率问题的改动。
在共担与拒担并行之后,调度层已经疲于拆分项目。
拆分意味着延迟、重复、浪费。
更重要的是,它会把“失败”提前写死在结构里。
于是,这条补丁显得异常合理。
如果责任在阶段内暂不确定,
那么项目就可以整体推进,
而失败,也可以留到“以后再说”。
这并不是否认责任。
只是延后。
补丁被纳入测试流程。
系统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在当前规则下,“责任未定”并不违反任何条款。
它只是……不完整。
沈砚是在测试日志里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的。
【责任状态:未定(阶段性)】
那一瞬间,他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因为从技术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种折中。
在没有裁决者的时代,
折中,往往是唯一能让系统继续运转的方式。
第一起正式应用,很快出现。
一个被多次拆分、反复延期的跨区项目,被重新整合。
这一次,责任结构页上,只有一句话:
【责任将在结果显现后确认】
项目获批。
执行开始。
最初几天,一切顺利。
效率显着提升,协作重新变得流畅。
各节点不再纠结“如果失败谁负责”,
因为这个问题被暂时从流程中移除了。
有人松了一口气。
问题出现在第七天。
不是失败。
而是部分失败。
项目整体达成了预期目标,
但其中一个子模块,出现了不可逆的结构性损耗。
损耗不大,却真实存在。
这一次,问题不再是“能不能回滚”。
而是——
该由谁来承担这部分损耗。
调度层尝试回溯责任路径。
却发现,在执行阶段,
所有节点的责任标注都是“未定”。
这意味着——
在流程意义上,
没有任何一个节点被预先指定为承担者。
讨论迅速展开。
有人主张,既然整体成功,应当共同吸收损耗。
有人反驳,既然共担未被签署,就不能强行摊派。
双方都站得住脚。
因为流程,什么也没说。
系统如实记录了争议。
然后给出了一个极其准确,却令人不安的回应:
【当前无责任归属依据。建议自行协商。】
不是裁决。
是退回。
沈砚看到这里,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责任模糊,并不是为了逃避失败。
它是为了——
让失败在结构上找不到入口。
最终的处理方式,是最现实的那一种。
损耗被拆分进后续维护成本,
由多个预算节点分期消化。
没有人被标记为失败者。
没有人需要站出来认错。
从结果上看,这是一次“成功的项目”。
效率回来了。
协作也回来了。
这起事件,被迅速记录为“可行案例”。
责任模糊补丁被推广。
使用说明里,甚至特别强调:
“适用于责任结构难以统一、
但项目不可继续延迟的场景。”
接下来的一周,类似案例迅速增加。
不是因为人们变得狡猾。
而是因为——
这是当前所有选项中,心理成本最低的一种。
共担意味着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拒担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失败。
而责任模糊,则意味着:
等失败真的发生了,再说。
沈砚在观察层里,看着责任标注页的变化。
“明确归属”的比例在下降。
“阶段性未定”的比例在上升。
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被破坏。
甚至可以说,流程被优化了。
但他清楚,这种优化意味着什么。
在有裁决的时代,
责任是先于行动被确定的。
而现在,
责任被允许滞后于结果。
这听起来像是灵活。
但本质上,它正在改变一件更深的东西——
人们对失败的预期。
第十一天,一起小规模事故被完整记录。
事故原因清晰,过程明确。
唯一缺失的,是责任主体。
报告最后,只能写下:
【责任待定,进入长期评估】
这不是拖延。
这是默认。
沈砚看着那条记录,第一次没有立刻关闭界面。
他意识到,无主裁决期真正危险的,
并不是错误无法被否决。
而是——
错误开始学会如何在流程中隐藏自己。
当责任被模糊,
失败就不再需要被承担。
它只需要被分摊、被延后、被消化。
直到某一天,
没有人记得它从何而来。
他在个人记录中,写下了一行简短的非公开注解:
当世界无法决定谁该负责时,
它会先决定让谁不用负责。
这不是阴谋。
这是结构的自然选择。
夜深时,最新一轮项目审批通过。
效率指标回升。
调度层的压力明显下降。
看起来,一切正在“变好”。
只有沈砚知道,这种变好意味着什么。
不是秩序恢复。
而是责任正在从人身上,慢慢滑进流程的缝隙里。
在那里,它不会消失。
只会堆积。
等待下一次,
没有人能否决的后果。
记录仍在继续。
裁决仍未归来。
而模糊,
已经成为这个时代
最安全、
也最危险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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