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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凿壁者

作者:骑驴上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工兵铲的刃早就卷了。巴图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顾不上。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抡起来,凿下去,撬动,再抡起来。火星溅在他脸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他浑然不觉。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铲柄往下淌,在灰扑扑的金属表面画出几道不规则的、很快干涸的暗红纹路。


    他没停。扎西也没停。他那杆青铜矛是爷爷传下来的,矛尖磨得锃亮,平时连磕一下都心疼半天。此刻他把它当撬棍使,卡进巴图凿出的石缝里,整个人吊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矛杆弯成一张弓,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瞬就会折断。


    老耿蹲在地上,把那堆凿下来的碎石块一块一块往外扒。他腿上的伤又崩开了,绷带洇出一片深色,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不说话,也没力气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沉默地、固执地,把挡路的石头清开。


    苏伦背对着所有人,面向来时的通道。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军刺横在身前,像一尊雕塑。


    但她握着军刺柄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绷得死紧。


    陈砚跪在那道裂隙前。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右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左手捂着怀里的玄黑石。石头还是温的,但温得很勉强,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风一吹就歪,歪了又颤巍巍地支起来。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意识像一片被反复揉搓的旧布,边缘已经开始起毛、脱线、露出里面灰白的絮。他得拼命集中精神,才能维持住掌心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共鸣。那共鸣微弱得可怜,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蛛丝,随时会断。


    但蛛丝那头,有一只手,也贴着同一块石壁。那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维持一个简单姿势都变成酷刑时,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石垣前辈的状态,比陈砚想象的更糟。他隔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看不清门后的人。只能感知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意识片段——


    疼痛。钝的,尖锐的,绵延不绝的,来自身体每一处关节、每一道伤口。灵性被反复抽取后遗留的空洞感,像一口被抽干的老井,井底只剩干裂的泥。还有……很久很久没有进食进水造成的虚脱,和被禁锢在狭小空间里、不知时日流逝的恍惚。


    但所有这些痛苦,都被他压在意识最底层,像压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传到陈砚这边的,只有极其克制的、尽量平稳的意念:


    ……不急……慢些……


    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一点。——铛。


    巴图又一铲凿下去。这次不是凿进石缝,是凿在一块突出来的坚硬岩棱上。铲刃崩掉一小块,弹起来,擦着他眉骨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血立刻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巴图叔!”扎西惊呼。


    “别停。”巴图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换了个角度,用铲刃剩下的部分,继续凿。


    扎西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惊呼咽回去,继续压那根快断的矛杆。——喀啦。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是青铜断裂的声音。扎西手里的矛杆,从中间折成两截。上半截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清脆的、空洞的回响。


    扎西握着剩下的半截,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截断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断矛往地上一插,跪下来,用手去扒那道已经扩开了不少、但仍然不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手伸进冰冷的石缝里,一块一块,往外抠那些卡在深处的碎石。指尖很快磨破了。血糊在碎石上,和着灰,凝成暗红色的泥。


    老耿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只是挪过去,蹲在扎西旁边,把那双已经变形的手,也伸进了石缝里。巴图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卷刃、崩口、沾满血污的工兵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扔掉铲子,走到那道裂隙前,把两只布满老茧、粗糙如树皮的大手,也卡进了那道冰凉的、咬人的石缝。


    “一、二、三——”他喉间迸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憋成酱紫色。他在用力。不是在凿,是在扒。在用他这辈子所有没处使的蛮劲、所有憋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所有对命运不服输的恨意——扒。


    扎西在用力。老耿在用力。陈砚感到掌心贴着的石壁,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朝外移动。


    不是整扇门。只是门与山体相接处,那道被他们硬生生撬开、凿开、扒开的缝隙。但它在动。一毫米。两毫米。


    更多。苏伦依旧背对着所有人。她的军刺依旧横在身前。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极其迅速地、一闪而过地,亮了一下。陈砚没有看见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维系在蛛丝那端,维系在那只隔着石壁、与他掌心相对的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只手的主人,正在经历他难以想象的折磨。陈砚能感知到,每一次门外巴图他们发力撬动石壁,门内那个人就会被某种力量反噬。那不是物理上的反噬,是更深层的、源于囚笼本身禁制的灵性惩罚。每一次石壁被撼动,禁锢他的能量场就会剧烈震荡,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灵性核心。


    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声压抑的闷咳,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只是在每一次震荡过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把自己的手,重新贴回陈砚掌心的位置。


    然后,极其微弱地、如同将熄的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般,传过来一个意念:……在的……陈砚拼命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腥甜。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得眼眶发热,念得视线模糊,念得鼻子发酸——在的。在的。在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他只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话。——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巨响,从石门与山体相接处迸发。那道被巴图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扒开、撬开、凿开的缝隙,终于宽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


    巴图喘着粗气,双手还在抖,虎口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盯着那道缝隙,哑着嗓子说:“进去。把人带出来。”陈砚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像两根灌了铅的木头。他踉跄了一下,扎西扶住他。


    “我跟你去。”扎西说。


    陈砚摇头。


    “我自己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觉得这一刻只能由自己来完成的本能。他只知道,他隔着那道石壁、隔着那道裂隙、隔着那根蛛丝般细弱的联系,答应了门后那个人——我们来接你。现在他到了。他侧过身,挤进那道冰冷、狭窄、粗糙的裂隙。


    石壁刮擦着他的肩膀、肋骨、胯骨,隔着厚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石刃般的压迫。他不敢吸气,怕胸腔一扩张就被卡住。他只能一点一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石缝里艰难地挪动。


    黑暗。绝对的、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伸出手,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粗糙的,瘦骨嶙峋的,正在轻微颤抖的——一只手。


    他握住了它。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他。那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都会的、最简单的握法。拇指扣着虎口,四指收拢,攥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抛向他的绳索。像走失的孩童在人群中认出亲人的衣角。像飘零了万年的孤舟,终于触到岸。


    陈砚的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没有忍住,滚了下来。他攥紧那只手,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前辈……我来接您了。”黑暗中,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呼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他被俘的那一刻起,从他被关进这间不见天日的囚室起,从他决定用自己的投影为孩子们铺路、同时也做好了永远留在这里的准备起——就一直憋着。现在,在那只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枯槁的手的瞬间,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陈砚牵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倒退着往外挪。


    裂隙依然狭窄。倒退比进来时更难。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自己移动,他只能尽量缩紧身体,减少阻力,任凭陈砚把他一寸一寸往外拖。


    粗糙的石刃刮过那具瘦弱、伤痕累累的身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只是始终、始终、始终——没有松开陈砚的手。光从裂隙外透进来了。是巴图他们凿墙时燃起的、最后半截火把的光。很弱,昏黄,摇曳不定。


    但那道光,照在那张从黑暗深处缓缓浮现的脸上时,陈砚第一次看清了石垣。比他想象的老。比他想象的瘦。比他想象的……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岁月和命运磋磨了一生的老人。


    灰白的长发披散,打结,沾着干涸的血污。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呈现出长期缺乏营养和光照的、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结着暗色的血痂。眼窝深陷,闭着,不知是昏迷还是在积蓄睁开眼的力量。


    他的衣服——如果那还能叫衣服的话——是某种陈砚从未见过的、泛着暗沉银灰色泽的织物,但早已破碎褴褛,大片焦黑的灼痕和凝固的血迹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裸露出来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般的银色纹路,但那些纹路此刻绝大部分已经暗淡、断裂、甚至逆向扭曲,如同被暴力撕毁的精密电路。


    那不是普通的伤。那是灵性核心的碎裂。


    陈砚不知道地守者激进派用了什么手段折磨他。他只知道,此刻被他握在手心里的这只手,冷得像冰,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巴图冲过来,架住石垣的另一边。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轻,轻到与他粗壮的身形完全不相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贵重到无法估价的瓷器。


    “出来了……出来了……”他喃喃着,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人活着……他妈的活着……”


    扎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石垣身上。老耿把最后半皮囊水递过去。苏伦依旧站在通道口,军刺依旧横在身前。但她的背影,在火把昏黄的光里,似乎比之前松了那么一点点。石垣的眼皮动了动。


    极其缓慢地,如同两扇生锈万年的沉重铁门,他睁开了一道细缝。那目光浑浊,涣散,聚焦得很吃力。它缓缓扫过巴图粗糙焦急的脸,扫过扎西年轻而紧绷的脸,扫过老耿沉默而疲惫的脸,扫过苏伦挺直的、警戒的背影——


    然后落在陈砚脸上。停住了。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陈砚无法完全解读的——怔忪。


    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光是什么颜色的人,忽然被人牵着手,领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很弱,昏黄,摇曳不定。但他不敢跨出去。他不确定那光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濒死的幻觉。


    陈砚看着那双浑浊的、涣散的、带着近乎孩童般茫然与迟疑的眼睛。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把那只握了很久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物,隔着皮肉,隔着骨骼,让那颗正在艰难跳动的心脏,隔着掌心,传到那双冰凉的手里。


    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说:“是真的。”石垣看着他。那个枯槁的、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老人,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动。不是笑。只是那些绷了太久太久的、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放松过的肌肉,在这一刻,终于舍得卸下一点点重量。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只被陈砚握在手心里的手,没有松开。


    通道深处,远处,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脚步声。追兵到了。


    苏伦的声音冷冽如初:“走。”


    巴图骂了一声,把石垣背起来,掂了掂,那重量轻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没说任何话,只是转头,大步朝来时的方向迈去。


    扎西扶着老耿跟上。陈砚走在最后。他没有回头看那间囚室。那里只有黑暗,只剩黑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被他们从黑暗中带出来了。不是一具濒死的躯体。是一颗孤独了太久太久、以为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守望者的心。


    它很轻,很冷,跳得很慢。但它在跳。被握在一只温热的手掌里。一下。一下。一下。通往东皇钟核心腔室的通道,在黑暗中向前延伸。身后,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


    但那张网里,此刻多了一道新的光点。那光点极其微弱,几乎熄灭,边缘还缠绕着无数囚笼禁制残留的、细密如蛛网的暗痕。但它正在那张网的滋养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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