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灵之序》 第259章 雪线之下 决定好做,真动起来才知道有多难。王秀兰、赵大河、阿木是肯定带不走了。苏伦留下足够的干粮和水——其实也没多少——又把火堆移到离他们更近、更避风的位置,用几块大石头围出个简陋的屏障。做完这些,她站在王秀兰身边,低头看了几秒。火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跳跃,皱纹深刻得像刀刻,又安静得像睡着了。苏伦伸手,极其轻微地整了整盖在王秀兰身上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外套下摆,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见。然后她直起身,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已经平了。 “留两个人。”苏伦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洞里清晰得很,“自愿。任务是活着,藏好,等我们回来,或者……等别的机会。不拼命,不暴露。” 一片沉默。谁都知道,留下来的,看似安全,实则听天由命。地守者搜过来怎么办?伤员伤势恶化怎么办?食物和水耗尽了怎么办?都是死结。 多吉先举了手,闷声道:“我留下吧。岁数大了,腿脚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折腾。照顾人还行。”他说话时没看别人,就盯着火堆。 接着是个叫小川的年轻队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他挠挠头,声音有点紧,但话说得清楚:“我、我也留下。多吉叔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我跑得不快,但力气还行。”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柴刀。 苏伦点点头,没多说废话:“好。记住,保命第一。如果情况不对……”她顿了顿,“自己判断。” 多吉和小川重重点头。 其余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武器——其实寒碜得很。巴图的人主要靠几把工兵铲、粗糙的青铜矛头绑在木棍上,还有随身带的短刀。苏伦的队伍稍好,有几把制式的军刺和一把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复合弩,但箭矢只剩七支。物资更惨,每个人分了小半块肉干,一皮囊水,一点盐末和应急的火折子。苏伦把最后一点医用酒精和纱布小心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陈砚没什么可准备的。他只有怀里那块石头,那包种子,还有一身快散架的骨头。他走到王秀兰身边,蹲下,握住老人冰冷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硬得像树皮。他闭上眼,再次引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性韵律,缓缓送入王秀兰体内。这次比之前更熟练一点,消耗也似乎小了些。他能感觉到王秀兰生命之火那微弱的跳动,似乎……比刚进洞时稳了那么一丝丝。 “婆婆,等我们回来。”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岩壁。多吉伸手扶住他胳膊:“娃子,撑住啊。你们得回来。” 陈砚用力点点头。 洞口的冰挂被小心地拨开一条缝,外面灌进来的风瞬间刺骨。天还没亮,墨蓝墨蓝的,雪倒是小了,变成了细密的冰晶,被风吹着横飞,打在脸上生疼。温度比洞里低了至少二十度。 “跟紧。尽量踩着石头走,减少脚印。”苏伦第一个钻出去,身形很快没入昏暗的风雪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冰河。 巴图紧随其后,然后是老耿、扎西和其他几个队员。陈砚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像是被冰碴子刮过,但人也清醒了不少。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冰洞缝隙里透出的那点微光,咬了咬牙,转身跟上。 路比想象的更难走。石林区域到处是崩塌的乱石和隐蔽的冰裂缝,上面又盖着层新雪,一脚踩下去根本不知道深浅。风像刀子,专往衣服缝里钻,没走多远,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就冻得发麻,失去知觉。队伍沉默地行进,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刮过石头的呜咽。 陈砚努力集中精神,维持着与网络的连接。一方面,他要像之前那样,尽力将队伍的存在“模糊化”,尽管这消耗巨大,且不知道对地守者新型的灵能谐振扫描效果如何。另一方面,他按照林岚传来的、极其简略的地形指引,结合石垣前辈断断续续通过网络送来的、对玉虚峰地脉结构的本能感知,在意识里艰难地勾勒着前进的路线。 林岚的信息像电报,精准但冰冷:“东北方向,七百米,绕过冰蚀断崖……注意上方,可能有悬冰……地守者低空巡逻单位,间隔约十五分钟……” 石垣前辈的感知则更玄妙,更像一种直觉上的牵引,如同黑暗中一根若有若无的线。那感觉时强时弱,显然他自身状态极不稳定。 最难的是赵晓雅那边传来的水脉感知。陈砚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去“聆听”那来自遥远溯江的、清澈而活跃的波动。晓雅似乎知道哥哥需要帮助,正拼命地将自己对水流、对地脉水汽的敏锐感知放大,并通过网络传递过来。在陈砚的意识“地图”上,这感知化作了一条条淡蓝色的、蜿蜒流动的细线,有些指向干燥的岩石,有些指向看似坚实的雪面之下隐藏的暗流或空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砚哥……左边……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感觉是空的,下面有湿气……”晓雅断续的意念传来,带着努力的急切。 陈砚喘着粗气,对前面的巴图低喊:“巴图叔!左边……那块黑石头后面……看看!” 巴图一愣,但没犹豫,小心摸过去,用工兵铲在石后积雪和冰层处敲打探查。果然,声音空洞!铲开表层,下面是一个被雪掩埋的、斜向下的狭窄石缝,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比地表稍暖的温度。 “是条路!娃子神了!”巴图惊喜道。 苏伦立刻上前查看,判断可以通行。队伍依次钻入石缝,里面竟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崎岖向下的岩隙,虽然难走,但完全避开了地面风雪和可能的空中视线。 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是晓雅感知到某片看似平坦的雪坡下方水汽异常活跃,提示可能隐藏着冰裂隙。队伍绕开后不久,就听到后方传来轻微的雪层塌陷声。另一次,她模糊地感觉到某个方向的地下水脉似乎与更深处、更庞大的“水流”系统有微弱共鸣,而石垣前辈的牵引感也隐隐指向那边。 靠着这笨拙而又不可思议的“三方导航”,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艰难而隐蔽地向玉虚峰深处推进。 但好运不会一直持续。 就在他们从另一条岩隙钻出,抵达一片相对开阔的、位于两座雪峰之间鞍部时,异变陡生。 前方大约百米处,一片看似寻常的雪地突然无声地隆起、变形!积雪簌簌滑落,露出下面金属质感的幽蓝外壳——三台形如巨型蜘蛛、有着多条机械附肢的地守者地面单位“潜行者”,从预先埋设的伪装中站了起来!它们的复眼传感器瞬间锁定了这支突然出现的人类小队,幽蓝的光芒亮起,伴随着低沉的能量汇聚嗡鸣。 “操!埋伏!”巴图吼了一声,瞬间将陈砚往一块巨石后一推,自己则横跨一步,工兵铲握紧,挡在了前面。 苏伦的反应更快,几乎在“潜行者”现身的刹那,她手中的复合弩已经抬起、瞄准、击发!嗖!一支弩箭带着寒光,精准地射向最近那台“潜行者”的复眼传感器连接处! “滋啦——”金属摩擦撕裂的刺耳声音响起,那台“潜行者”的复眼爆出一簇电火花,动作顿时一僵。但另外两台已经迅速散开,一条机械前肢抬起,顶端裂开,露出黑黝黝的枪口! “找掩护!散开!”苏伦的声音冷冽如冰,她一边快速给弩上弦,一边向侧方翻滚。 枪声没响。响起的是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两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扭曲波束从枪口射出,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地面的积雪瞬间汽化,露出下面焦黑的冻土! 能量武器! 老耿躲闪慢了点,被一道波束擦过大腿外侧。厚厚的皮毛和棉裤瞬间碳化、消失,皮肉焦黑翻卷,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老耿!”扎西眼睛红了,想冲过去。 “别动!”巴图吼住他,自己却猛地从石头后窜出,不是直线冲向“潜行者”,而是以一种古怪的、忽左忽右的路线逼近,手里工兵铲挥舞着,吸引火力。 陈砚缩在石头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恐惧像冰水淹没头顶,但更强烈的是不甘和愤怒!又是因为他们!王婆婆他们还生死未卜,石垣前辈在等他们,这些冰冷的铁疙瘩却拦在这里! 他死死握住玄黑石。网络里,晓雅的感知传来惊恐的波动,林岚的意念在急促分析“潜行者”的弱点和攻击模式,石垣前辈的牵引感变得焦急而微弱…… 混乱中,他忽然捕捉到一点不同。那三台“潜行者”,它们的能量波动……似乎和周围的环境,尤其是脚下这片鞍部的地脉,有种极其隐晦的不协调感。它们的存在,像光滑冰面上的几粒粗糙砂石,破坏了某种自然的韵律。 是了!林岚说过,地守者的科技高度依赖灵能,但他们的激进派,为了控制和囚禁,其造物往往带着一种“强制”、“扭曲”的意味,与地球本身的地脉灵性并不完全相容。而石垣前辈曾告诉他,玉虚峰是地脉重要节点之一,灵性充沛且自有其古老节律……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再试图去“隐藏”或“模糊”己方。相反,他凝聚起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的心神和灵性——不管那还剩多少——通过玄黑石,狠狠地去“撞击”和“扰动”脚下这片大地那深沉而古老的灵性节律! 不是疏导,不是共鸣,而是像往平静的深潭里扔进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听觉范围、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颤,以陈砚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那不是声音,更像是大地本身发出的一声痛苦或愤怒的闷哼。 刹那间,那三台“潜行者”的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紊乱!它们身上流转的幽蓝光芒明灭不定,射击的轨迹发生了偏斜,其中一道能量波束甚至打在了同伴的外壳上,爆起一团电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是现在!”苏伦的厉喝声响起。 巴图如同暴起的黑熊,抓住那瞬息的机会,猛地扑到一台“潜行者”侧下方,工兵铲的锋利边缘不是砍,而是狠狠撬进了它机械腿关节的连接缝隙!他全身肌肉贲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竟硬生生将那条机械腿别得扭曲、变形! 苏伦的第二支弩箭几乎在同一时间,射进了另一台“潜行者”因能量紊乱而暂时暴露出的、位于腹部下方的散热结构。 “轰!”“滋啦——!” 两台“潜行者”先后冒出浓烟和火花,歪斜着倒下。 第三台似乎从紊乱中恢复稍快,调转枪口就要向陈砚藏身的巨石射击。但扎西不知何时已经迂回到它侧后方,红着眼,将手中那杆简陋的青铜矛用尽全力,从它传感器受损的缺口处狠狠捅了进去!矛杆折断,但金属撕裂和短路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第三台“潜行者”抽搐了几下,终于也不动了。 鞍部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声,和众人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焦糊味和金属烧熔的怪味。 陈砚瘫在石头后面,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鼻子一热,温热的液体又流了出来。刚才那一下,几乎把他再次掏空。但他没晕过去,只是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巴图走过来,把他拽起来,大手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没说话,但那力道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看了看地上三台冒着烟的金属残骸,又看了看陈砚惨白的小脸,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他娘的……邪门。” 苏伦快速检查了老耿的伤势,伤势不轻,但未伤及骨头和主要血管。她迅速做了止血和包扎。“还能走吗?” 老耿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点头:“能!死不了!” 苏伦不再废话,起身,目光投向鞍部尽头。那里,在两座雪峰夹峙的阴影最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冰瀑。冰瀑下方,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幽暗的、被千年冰层封住的、向内凹陷的巨大洞口轮廓。洞口形状不规则,边缘垂挂着无数巨大的冰棱,像怪兽参差的利齿。 石垣前辈那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正无比明确地从那个方向传来。 林岚的意念也在此时抵达,带着紧绷的节奏:“就是那里。玉虚秘境,地心迷宫的入口之一。地守者外围埋伏已被触发,内部防御可能出现短暂调动空档。但动作必须快。能量扰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陈砚抹掉鼻血,摇摇晃晃地站直。他看向那个黑暗的洞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冰洞的方向早已被风雪吞没。 没有退路了。 他握紧石头,对苏伦和巴图点了点头。 队伍再次动身,拖着重伤的老耿,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痕,走向那片垂挂着无数冰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入口。 雪线之上的天光,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但在这深谷鞍部,阴影依旧浓重如墨。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0章 地脉回廊 冰瀑下的洞口,远看像个黑窟窿,真走到跟前,才知道什么叫吞噬。那黑暗浓得化不开,不是夜晚那种有层次的暗,而是实心的、沉甸甸的、能把光都吸进去的墨。洞口垂挂的冰棱每一根都粗得像房梁,尖头杵在冻土上,犬牙交错,缝隙里灌出来的风阴冷潮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像是陈年石头混着铁锈的腥气。 巴图朝手里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眯眼往洞里瞅:“妈的,这地方……看着就晦气。”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第一个拎着工兵铲,侧身从两根最粗的冰棱之间挤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苏伦没犹豫,示意扎西和老耿(被两个人搀着)跟上,自己则留在陈砚旁边。“能走吗?”她问,声音不高。 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腿是自己的,但感觉像借来的,软得不听使唤。脑袋里还残留着刚才强行扰动地脉后的空虚钝痛,像被挖走了一块。但他更清楚,留在这里就是等死。“能。”他咬着牙说。 苏伦没再多问,架住他一条胳膊,半扶半拖地带着他往里走。穿过冰棱屏障的刹那,光线骤暗,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但那风里的腥气更浓了。脚下不是雪,而是坑洼不平的、覆着一层滑腻冰壳的岩石地面。 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借着洞口透进来的、被冰棱折射得支离破碎的微光,看清里面的大概。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洞穴,而是一条巨大得惊人的、倾斜向下的天然隧道。洞顶极高,隐没在黑暗里,两侧岩壁相距至少有几十米,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如同巨大肋板般的岩石褶皱,还有无数垂挂下来的、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和冰柱。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种亘古的、冰冷的沉寂。 巴图点亮了一根火把——用最后一点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木棍上做的。橘黄的光圈勉强撑开一小团黑暗,照亮脚下崎岖的路和周围嶙峋怪异的岩壁影子。火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着投射在洞壁上,张牙舞爪。 “跟着我,踩稳。”巴图哑着嗓子说,举着火把在前探路。队伍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岩石上挪动。隧道一直向下,坡度时缓时陡,有时候需要攀爬陡坎,有时候得涉过不知多深的、冰冷刺骨的积水洼。水声滴答,从极高的洞顶落下,在空旷的隧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更添阴森。 越往里走,人工的痕迹开始出现。先是岩壁上偶尔出现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接着是散落在角落的、锈蚀得只剩轮廓的金属构件,形状古怪,看不出用途。有些地方,巨大的、非自然的方形石条嵌在天然岩层里,构成门框或支柱的残骸,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矿物质外壳和冰霜。 “这地方……以前有人住过?”扎西小声嘀咕,声音在隧道里荡出微弱的回音。 “不像住人的地方。”苏伦低声回应,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遗迹,“更像……设施。很大的设施。”她弯腰,用匕首刮掉一块方形石条上的积垢,露出下面某种暗沉的、非金非石的材质,上面有极其细微的能量回路残留的痕迹,早已失效。 陈砚没太关注这些遗迹。他的大部分心神,都用在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以及感应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上。石垣前辈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但指向无比明确——就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深处。同时,林岚通过网络传来的信息也证实了这一点:“能量读数显示,你们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灵性背景辐射急剧升高。地守者的监控密度在空洞外围反而降低,符合‘诱饵’区域的典型特征。保持警惕,核心防御可能集中在空洞内部。” 除了石垣和林岚,网络里还有其他“动静”。巴图、苏伦,还有另外几个队员的生命光点,与他之间的连接经过刚才共同对敌和这段黑暗中的跋涉,似乎又牢固了一些。虽然无法清晰传递复杂思绪,但陈砚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疲惫、紧张,以及巴图那种混不吝的狠劲、苏伦冰层下的专注。这些粗糙真实的“存在感”,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缆绳,在他几乎虚脱的时候,隐隐拉扯着他,不让他彻底沉下去。 还有晓雅。遥远的溯江边上,那小丫头似乎一直没睡,努力维持着水脉感知,并通过网络送来断续的、清凉的意念波动,像无声的加油。陈砚甚至能模糊“看”到,她紧抿着嘴,小脸绷得紧紧的样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火把换了两根,光线越来越暗。疲惫和寒冷侵蚀着每一个人,连最壮的巴图,脚步也开始有些发沉。老耿的伤腿被简单固定后勉强能走,但每迈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全靠咬牙硬撑。 就在陈砚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前方的隧道骤然开阔。 火把的光晕猛地向前扑去,却没能立刻照亮对岸。他们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无法估量边界的黑暗空间边缘。脚下是坚硬的、似乎经过打磨的平台边缘,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虚空。阴冷的气流从下方盘旋而上,带着更浓郁的、混合着金属和某种奇异能量的气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正前方,虚空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带,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那些光带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某种巨大的、立体的结构脉络缓缓流转,勾勒出一个庞然巨物的朦胧轮廓——那像是无数根巨大的、非自然的管道、桁架和平台交错连接而成的、无比复杂的立体迷宫,沉默地悬浮在黑暗的深渊之上。有些部分完好,闪烁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和能量流动的幽蓝;更多部分则已经断裂、扭曲、崩塌,像巨兽死去的骨骼,沉寂在永恒的黑暗里。 “我的……天爷……”巴图举着火把,仰着头,张大了嘴,半天才发出一点气音。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山洞”或者“废墟”的理解。 苏伦也怔住了,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她看着那些幽蓝的光带,看着那悬浮的钢铁迷宫,喃喃道:“这就是……玉虚秘境?地心迷宫?” 陈砚心脏狂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混杂着冥冥中的熟悉感。玄黑石在他怀里微微发烫,与前方那庞大迷宫深处某个点,产生了清晰的共鸣。石垣前辈的牵引感,就指向那片迷宫的最深处。 与此同时,网络里,林岚的意念带着急促的警告传来:“检测到高浓度灵能场和多重能量屏障!你们已进入‘源海文明’火种方舟核心区域的外围结构!地守者监控系统切换至静默模式,但内部自动防御机制很可能仍然激活!不要触碰任何发光结构!寻找结构薄弱点或废弃通道进入!”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就在他们左侧下方不远处,一段悬浮的、相对完好的金属廊桥边缘,几盏幽蓝色的指示灯突然规律地闪烁起来,伴随着低沉的、如同齿轮啮合般的机械运转声。廊桥尽头,一扇沉重的、刻满复杂纹路的金属门扉,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透出更加明亮、更加不稳定的幽蓝光芒。 那不是欢迎的光。那光芒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意味。 “有东西要出来!”扎西低呼,举起了手里的青铜矛。 巴图啐了一口,把快烧完的火把往地上一插,反手抽出了别在腰后的短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门。“管他什么东西,来了就干!” 苏伦已经迅速将复合弩端起,箭槽里压上了倒数第三支箭。她侧头,对陈砚快速低语:“能不能感觉到,哪条路‘看守’少一点?或者,哪里是它们运转的‘缝隙’?” 陈砚额头冒汗,拼命集中精神。玄黑石的共鸣,石垣的牵引,林岚关于结构薄弱点的提示,还有晓雅那清凉的水脉感知(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但并非毫无用处)……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过度消耗的大脑里冲撞。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那庞大的、令人绝望的迷宫,而是用全部心神去“触摸”那由能量、结构和古老地脉共同构成的“韵律”。 混乱……滞涩……某些地方能量流奔腾汹涌,如同险滩;某些地方则死寂一片,如同断流;还有些地方,能量流转显得扭曲、不自然,像是被硬生生嫁接或堵塞了…… 他猛地睁开眼,指向右侧下方。那里是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隐约能看到几段巨大断裂的管道和扭曲的金属框架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凌乱的、通向迷宫深处的缺口。那里的能量光带最为暗淡,流转也最缓慢、最不稳定,周围也没有任何正在启动的门户或指示灯。 “那边……好像……是坏的……没人管……”他喘着气说,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清。 苏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地方看着就难走,危险,但比起那扇正在打开、不知会放出什么玩意儿的门,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走!”她当机立断。 巴图也不废话,猫着腰,率先朝着那个黑暗的缺口方向摸去。平台边缘有陡峭的斜坡和锈蚀的扶梯残骸通向下方,他手脚并用,动作竟然出奇地灵活。 队伍依次跟上。陈砚被苏伦几乎是拖着往下滑,粗糙的金属边缘和冰冷的岩石刮擦着衣物和皮肤。下方是更深沉的黑暗和交错如荆棘的金属残骸,每一步都像是在往怪兽的喉咙里钻。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平台边缘,下到那堆断裂的管道区域时,身后那扇打开的门里,幽蓝的光芒大盛。几个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的身影,迈着精确而冰冷的步伐,走了出来。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幽蓝的能量甲壳,头部是光滑的传感器面板,没有五官。手中持有的,是流转着危险光芒的能量刃。 它们站在廊桥尽头,传感器面板转向陈砚他们刚才站立的方向,幽蓝的光芒扫描着空无一人的平台。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然后,它们分成两组,一组沿着廊桥向迷宫其他方向走去,另一组则缓缓转向,朝着陈砚他们潜入的这片黑暗、废弃的区域,迈开了步子。 能量刃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上,划出几道不祥的幽蓝轨迹。 “快!”巴图在下面低吼,“那帮铁疙瘩……跟过来了!” 黑暗的废墟深处,逃亡与追逐,无声地展开。而前方,那座庞大、冰冷、充满未知的钢铁迷宫,正张开它错综复杂的臂膀,等待着这群不速之客。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迷踪废管 黑暗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耳朵管用——不,耳朵也被灌满了。头顶脚底,四面八方,全是金属受压的呻吟、远处能量流低沉的嗡鸣、还有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鬼哭似的风声。空气又冷又浊,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机油腐败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电线烧焦的糊味。 巴图打头,完全是在摸黑爬。什么火把,早灭了。这地方,一点明火不敢有,谁知道会不会引燃什么残留的易燃气体或者能量泄漏。他全靠一双手,在冰冷滑腻、覆满不知名污垢的管壁上摸索。脚下是倾斜的、积着厚厚一层金属尘屑和凝结物的管道内壁,滑得要命,一不小心就得滚下去。管道直径不小,能容人弯腰通过,但内部布满了断裂的线缆、凸起的阀门残骸和不知用途的金属疙瘩,撞一下膝盖或肩膀,疼得人直抽凉气。 “操……这他妈是给人走的道儿?”巴图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动作却没停。他像头在黑暗洞穴里钻营的熊,凭着蛮力和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硬是在这杂乱无章的金属肠道里挤出一条路。 后面的人一个跟一个,喘气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沉重而压抑。苏伦紧跟在巴图后面,一手扶着管壁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军刺柄上。她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努力睁大,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但似乎这样能让她更专注地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或震动。老耿被扎西和另一个队员夹在中间,几乎是被半架着往前挪,每动一下,受伤的腿就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混着污垢往下淌。 陈砚被安排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苏伦后面。他一只手被苏伦反手拉着,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怀里滚烫的玄黑石。石头成了他在这个完全失去视觉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更清晰的是石垣前辈的牵引,像黑暗深处一星极其微弱的磷火,时明时灭,却固执地指明着方向。但此刻,这牵引里掺杂了一丝新的、更急切的意味——警告?催促? 他同时还要分神维持那该死的“模糊”状态,尽管效果在这种充满紊乱能量场的环境里大打折扣,聊胜于无。精神力像即将干涸的泉眼,每往外挤一滴,都带来太阳穴针扎似的剧痛和更深的虚脱感。他觉得自己像个漏气的皮囊,正在一点点瘪下去。 晓雅的水脉感知在这里几乎失效了,只剩下一点点微凉的、方向模糊的慰藉。林岚的远程信息也时断时续,信号受到严重干扰:“……能量场紊乱……结构不稳定……追兵……热信号……三个……后方……两百米……” 两百米!在这七拐八绕、障碍重重的管道里,这个距离并不安全! 仿佛为了印证林岚的警告,后方管道深处,隐约传来了有别于环境噪音的、规律的金属刮擦声,和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液压系统动作的“嘶嘶”声。声音还很远,被弯道和杂物阻隔得断断续续,但确实在接近。 “后面!”扎西耳朵尖,哑着嗓子提醒。 “快!”巴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摸索前进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管道并非一直笔直或单一。他们很快遇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倾斜角度更大,内部更狭窄,堆积的破损物更多;另一条相对平缓,转向左侧,管壁似乎更完整些,但深处隐约传来更明显的能量流动嗡鸣,像是有大型设备还在残余运作。 石垣的牵引指向左侧那条。 “走左边!”陈砚几乎是凭着本能低喊。 巴图犹豫了半秒。左边那条听着就不太平。但后面追兵的刮擦声似乎又近了一点。他骂了句脏话,一头钻进了左侧管道。 一进去,感觉立刻不同。管壁摸上去温度稍高,附着物也少些,隐约能看到极远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幽绿色荧光,不知是什么发光苔藓还是残存的指示灯。但那能量嗡鸣声也变得更清晰,空气里弥漫的臭氧味更浓。 更诡异的是,陈砚感觉自己的灵性网络在这里受到了某种……干扰?不是断开,而是像收音机遇到了信号干扰,那些熟悉的节点光点变得模糊、跳跃,连石垣的牵引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波动。玄黑石的共鸣也带上了一种滞涩感。 “这地方……不对劲。”苏伦忽然停下,侧耳倾听,“声音……变了。” 不止是追兵的声音。那能量嗡鸣声中,开始夹杂进一种极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像是某种庞大机械正在从深沉的睡眠中,极其缓慢地苏醒。管壁传来的温度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上升。 “不能停!”巴图催促。 队伍继续前进。那点幽绿荧光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那是一小片生长在管道接缝处的、发出微光的藓类植物,形态怪异,颜色瘆人。荧光照亮了一小段管道,也照亮了管道壁上一些隐约的刻痕和符号。 陈砚凑近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那些符号……虽然残缺扭曲,但他竟然觉得有点眼熟!不是认识,而是在玄黑石偶尔传递的、极其破碎的画面或感应中,似乎出现过类似的风格——更古老,更抽象,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源海文明……”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异变突生! “嘎吱——轰隆!!!” 前方大约十几米处,一段看似完好的管壁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扭曲,紧接着整段坍塌!不是自然损坏,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猛然撞击或挤压!碎裂的金属板和断裂的线缆像爆炸般喷射出来,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密的灰尘和刺鼻的烟雾扑面而来! “卧倒!”苏伦的厉喝和巴图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 所有人本能地扑倒在地,或紧贴管壁。碎裂的金属片从头顶、身侧呼啸而过,叮当作响。浓烟瞬间充满了这段管道,呛得人剧烈咳嗽。 坍塌的缺口处,灰尘和烟雾稍稍散去,露出了外面的景象——那似乎是另一条更大、更高的管道或通道,与这条管道呈十字交叉。而就在那交叉口的阴影中,一个庞大、轮廓非人的黑影,正缓缓收回它那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形如巨钳的前肢。刚才的坍塌,显然就是它的“杰作”。 那东西不像之前遇到的“潜行者”或类人守卫。它更庞大,更笨重,像是由无数废旧金属板、粗大的管道和齿轮粗暴拼接而成的畸形造物,身上各处闪烁着不稳定的、病态的暗红色光芒。它的“头部”位置只有几个不规则排列的、发出红光的传感器孔洞,此刻正齐刷刷地转向烟雾中咳嗽的陈砚一行人。 “这他妈……又是什么鬼东西?!”巴图从地上爬起来,呸出嘴里的灰,手里紧紧攥住了工兵铲,但看着那庞然大物,眼神里也忍不住闪过一丝骇然。 后方,追兵的刮擦声和嘶嘶声,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巨响,正在加快速度逼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困死在这该死的金属肠子里了! 苏伦迅速扫视环境。坍塌的缺口不小,足够人钻过去,但外面是那个更大的交叉空间,直接暴露在那巨型拼接怪物的视线下。留在这里?等着被前后夹击? “陈砚!”她猛地看向脸色惨白、被灰尘呛得还在咳嗽的少年,“哪边?!能量……哪边弱?或者,有没有别的‘路’?!” 陈砚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疲惫几乎要把他吞没。玄黑石的共鸣在剧烈干扰下变得混乱,石垣的牵引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干扰而变得飘忽不定。他拼命集中残存的心神,不去看那越来越近的巨型怪物,也不去听后方清晰的追兵声响,只是将全部感觉投向脚下、身侧、头顶的金属结构,投向那紊乱能量场中细微的波动…… 堵塞……死路……危险……危险…… 忽然,就在他们趴下的位置侧下方,管壁与地面接缝处,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频率的能量“渗漏”。很弱,很隐晦,像是主能量管道上一个极小的、被遗忘的裂缝。裂缝后面,不是坚实的岩体或金属,而是……一种更空旷、更“自然”的冰凉感?没有那么多人工造物的能量残留! “下面!”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手指向脚边那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覆盖着厚厚污垢的管壁底部。 苏伦没有丝毫犹豫。“炸开它!”她对巴图吼道,自己已经半跪下来,用军刺的刀柄猛地敲击陈砚所指的位置。 巴图立刻明白过来,抡起工兵铲,用铲刃最锋利的部分,朝着苏伦敲击的地方狠狠凿去!铛!铛!铛!金属撞击声在管道内震耳欲聋。 那巨型拼接怪物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发出一声低沉如老旧引擎咆哮的怪响,迈开沉重的、由履带和机械足混合构成的腿部,朝着缺口处挤来!它庞大的身躯撞得缺口边缘的残骸哗啦作响,暗红色的光芒愈发刺眼。 后方管道里的刮擦声和嘶嘶声,也已经近在咫尺! “快点!”扎西红了眼,也抽出自己的短刀,加入凿击。 铛!铛!喀啦! 终于,在怪物的一只巨钳即将探入缺口的瞬间,那块被反复凿击的、看似厚重的金属板,连同下面一层脆化的衬垫,被硬生生撬开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仅容一人蜷缩钻过的破口!破口下方,不是另一层管道,而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竖井般的空间,一股更阴冷、带着土石气息的风从下面倒灌上来! “下去!”苏伦当机立断,一把将还在发懵的陈砚推向破口。 陈砚来不及思考,闭着眼就往下缩。身子一空,坠落感猛地袭来!但下落只有短短一瞬,不到两米,就“噗通”一声摔在了一片松软潮湿、充满了腐败落叶和淤泥的地面上。眼前是彻底的黑暗,但空气却清新了许多,带着地下岩洞特有的阴凉和土腥味。 紧接着,巴图、苏伦、扎西、老耿和其他人,噼里啪啦地跟着跳了下来。最后下来的是那个搀着老耿的队员,他刚缩进破口,上方就传来巨型怪物巨钳狠狠砸在破口边缘的巨响,以及能量武器射击的嘶鸣和金属守卫逼近的铿锵脚步! “走!往深处!”苏伦低喝,拉起摔得七荤八素的陈砚,凭感觉朝着风吹来的、更黑暗的方向摸索前进。 头顶的破口处,嘈杂声和撞击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渐渐平息。那些地守者的造物,似乎没有立刻追下来。也许是对这个意外出现的、非结构性的竖井缺乏数据?也许是它们的程序设定优先巡逻既定通道? 暂时安全了。 但陈砚的心跳依然快得像打鼓。他瘫坐在冰冷的淤泥里,剧烈喘息,浑身抖得厉害。刚才那一下强行感应和指引,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精力。玄黑石贴在胸口,温度依旧,但传递来的共鸣里,也带上了一丝疲惫的震颤。 石垣前辈的牵引,在穿过那个破口、进入这片地下自然岩层空间后,重新变得清晰、稳定起来,并且……更近了。 他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冰冷的风从前方黑暗的深处吹来,带着水汽和岁月的气息。 他们好像……无意中闯入了一条被遗忘的、连接着古老地脉与那钢铁迷宫核心的……自然路径?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根系与网络 淤泥的腥气混着枯叶腐败的霉味,湿冷湿冷地往鼻子里钻。陈砚趴在泥地上,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回去,没一块听使唤。嘴里全是铁锈味,不知道是磕破了哪儿,还是精神透支得太厉害。他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冰冷滑腻的腐殖层,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那种。但奇怪的是,这黑暗并不让人心慌,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没有金属的冰冷反光,没有能量流动的诡异嗡鸣,只有头顶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层层岩土过滤得微乎其微的撞击余音,还有四周无边的、包容一切的寂静。风从不知哪个方向幽幽地吹来,带着水汽和岩石本身的气息,凉,但很干净。 “都活着没?”巴图粗嘎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摔得不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响起,是人在泥地里挣扎起身的动静。几声压抑的痛哼,是老耿。扎西低低的询问:“耿叔,腿还行吗?” “……死不了。”老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伦的动作最快,她已经站了起来,摸出身上最后半截荧光棒——一种旧时代的小玩意儿,掰亮后发出惨绿惨绿的、微弱但稳定的冷光。绿光晕开一小圈,勉强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们掉进了一个巨大的、似乎完全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脚下是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碎石和厚厚的腐烂植被,踩上去软绵绵的,陷脚。抬头望,洞顶高得看不见,荧光棒的光根本够不着,只隐约看到无数垂挂下来的、形态各异的钟乳石阴影,像巨兽口中倒悬的利齿。四周岩壁嶙峋,布满了水流侵蚀的痕迹和层层叠叠的沉积岩层。空气湿润,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潺潺的水流声,不知从哪个岩缝里传来。 这里和上面那个钢铁、能量、机械构成的冰冷迷宫,完全是两个世界。古老,原始,静谧得让人心生敬畏。 “这……这是哪儿?”扎西看着荧光下泛着湿光的岩壁和脚下黑乎乎的淤泥,有点懵。 “管他是哪儿,总比上面强!”巴图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泥腥子,拄着工兵铲站稳。他环顾四周,绿油油的光映着他胡子拉碴、沾满污垢的脸,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那股子蛮劲。“没追下来吧?” 苏伦没答话,她举着荧光棒,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检查周围环境。岩壁是实的,没有明显的出口,但空气是流动的,说明肯定有缝隙或通道连接着更广阔的地下系统。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近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自然沉积层,很厚。有微生物和真菌活动的痕迹。”她低声说,像是在分析,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可能……掉到了那个钢铁设施的基础层下面,甚至可能是昆仑山体本身的古老岩溶系统里。” 陈砚听着他们的对话,意识一点点从混沌中浮起来。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依旧尖锐,但那种被强行掏空的精神虚脱感,似乎……缓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休息,而是环境变了。 他握着玄黑石,石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温暖而稳定。更重要的是,之前在上面钢铁迷宫里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干扰和滞涩感,在这里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这里的“背景”不一样了。 如果说上面的能量场是无数条被强行扭曲、编织、控制的冰冷电路,那这里……就是大地本身深沉、缓慢、浑厚无比的脉搏。杂乱,但充满生机;古老,却蕴含着最原始磅礴的力量。玄黑石的共鸣,在这里变得更加深沉、自然,不再是与人工造物对抗的尖锐,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无边的地下海。 而灵性网络……也变了。 那些连接的光点,在地穴、在溯江、在方舟,甚至身边巴图、苏伦他们,此刻在他意识的“水面”上,不再仅仅是孤立的光点。它们之间,似乎开始自动地、微弱地流淌起某种“信息”。不是清晰的意念,更像是情绪的涟漪,状态的碎片。 他“感觉”到地穴里,葛爷爷似乎醒了一下,对着火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期盼,通过网络传来一丝微暖的波动。溯江边,晓雅大概累了,感知变得有些迷糊,像困倦的小猫,但依旧执着地维持着水脉的“触角”,那执着里带着对哥哥的担心,清晰得像一滴凉水落在眉心。方舟城里,林岚的“数据流”稳定而高效,正在分析他们坠落点的地质结构可能,并尝试重新校准远程灵性信号,那专注里带着紧绷的冷静…… 甚至身边这些人。巴图那粗粝的生命光点里,此刻正翻滚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环境的警惕、以及一股子“既然没死那就继续干”的狠劲。苏伦的光点则像冰层下的深流,表面是绝对的冷静和观察,内里却在快速评估形势、计算风险、寻找出路。老耿的光点黯淡些,缠绕着疼痛和坚持。扎西的光点跳动着年轻人的紧张和好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微妙的、混杂的“信息”,不再是需要他费力去“听”或“引导”的东西,而是自然而然地沿着网络流淌,被他感知到。就像风吹过树林,自然会带来每片叶子不同的沙沙声。 网络……自己在“活”过来。 石垣前辈的牵引感也变得更清晰、更稳定了,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方向明确——沿着这个天然洞穴,向更深、更温暖(灵性感知上的温暖)的腹地前进。 “陈砚。”苏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举着荧光棒走过来,绿光映着她沾了泥污却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能动吗?我们必须离开这个落点。上面的东西可能会想办法下来,或者从别的路径包抄。” 陈砚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差点趴回去。多吉——那个留在冰洞照顾伤员的队员不在这里,现在没人专门扶他。巴图看见了,两步跨过来,大手一捞,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拽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泥:“小子,还行不行?不行我背你一段。” 陈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气息虚弱:“能走……石垣前辈……在那边。”他指了指洞穴深处风吹来的方向。 “得,听你的。”巴图现在对陈砚那套“玄乎”的感应有点迷信了,至少比瞎摸强。 队伍重新集结。苏伦打头,举着荧光棒探路。巴图殿后,顺便半搀着腿脚不便的老耿。陈砚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跟着走。地面湿滑泥泞,崎岖不平,到处是突出地面的树根状化石(或是某种巨大植物的残骸?)和滑溜溜的石头。空气越来越湿润,水流声也渐渐变大。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荧光棒的绿光,也不是能量装置的冷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偏乳白色的、如同月光般朦胧的微光。光源来自洞顶和岩壁——那里生长着一片片、一簇簇奇特的苔藓和地衣类植物,它们自身发出淡淡的生物荧光,将一大片区域照亮成梦幻般的浅银色。 这片区域空间更大,中央甚至有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地下潭水,水面倒映着洞顶的荧光苔藓,波光粼粼。潭边生长着一些形态更加奇异的植物,有的像放大的蕨类,有的则开着散发着微光的小花。空气温暖了不少,带着一种清新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 “这……这地方……”扎西看得呆了,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触一株发光的蕨类叶子。 “别乱碰。”苏伦阻止了他,但她的目光也被这超乎想象的地下生态所吸引,冰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蹲在潭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微温。“有地热活动。这里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稳定的小型生态系统。” 巴图一屁股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长长吐了口气:“他娘的,总算有个像样点的地方了。”他看向陈砚,“娃子,你那‘前辈’,还指路吗?” 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石垣的牵引依然指向更深处,但到了这里,牵引感里多了一丝……缓和?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鼓励”意味,似乎在示意他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整。 “好像……可以歇一下。”陈砚不确定地说。 苏伦查看了老耿的伤口,重新包扎。又检查了每个人的状态。大家都累坏了,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擦伤和瘀青,体力也接近极限。这个有光、有水、相对温暖安全的地方,简直是绝佳的喘息点。 众人分散开来,靠在干燥的岩石上,就着荧光苔藓的光,默默处理自己的小伤口,啃着最后一点硬邦邦的干粮。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喝水声、和潭水轻轻的流淌声。 陈砚靠着一块温热的岩石坐下,闭上眼睛。他没有睡,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网络,沉入这片奇异地下空间的灵性氛围中。疲惫感依旧,但不再有那种即将崩溃的恐慌。玄黑石与大地脉搏的共鸣滋养着他枯竭的精神,灵性网络自主流淌的“信息”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这片地下生态系统的生命波动——那些荧光苔藓缓慢的生长韵律,潭水中微小生物的活动,甚至脚下泥土中菌丝网络的蔓延……这些波动微弱而庞杂,如同背景噪音,却无比真实、充满生机。它们与灵性网络中那些人性的光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更加宏大、更加立体的图景。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感知中时,石垣前辈的意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完整地传了过来,不再仅仅是牵引,而像是一段被努力拼凑起来的、跨越遥远距离的低语: “孩子……你们……很好……进入了‘根系’……这里是古老誓约的……遗忘之地……也是‘网’……最容易扎根的土壤……休息……但勿久留……囚笼的核心……就在前方……‘壁画厅’……真相与危险……同在……我会……尽力……为你们……打开最后的……门……” 意念断断续续,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决绝,但在最后,却又无比坚定。 陈砚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 根系。遗忘之地。最容易扎根的土壤。壁画厅。最后的门。 他看向洞穴深处那片依旧被黑暗笼罩的方向。荧光苔藓的光晕在那里逐渐黯淡下去。 短暂的喘息即将结束。更核心的真相,更危险的囚笼核心,就在前面。 而石垣前辈,似乎正在为他们,准备着某种代价巨大的“开门”方式。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网络中流淌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暖与牵绊。 这张网,在这片被遗忘的“根系”之地,似乎真的开始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坚韧的丝线。 是该继续前进了。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章 石语心画 荧光苔藓的光渐渐被甩在身后,黑暗重新合拢,但那黑暗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脚下是坚实而微微倾斜的岩石坡道,被漫长岁月的地下水打磨得光滑,走起来得格外小心。空气依旧湿润,带着那股子清新的、类似雨后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只是温度在缓慢而稳定地下降。风的方向变得明确,从前方黑暗的深处吹来,不大,但持续不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凉意,仿佛吹过了无数空旷的厅堂。 没有人说话。连最聒噪的巴图也闭紧了嘴,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伦手里那点可怜的荧光早就熄了,现在全凭感觉和石垣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在走。陈砚被夹在队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对抗身体的疲惫和维持脚下平衡上,但心神的一角,始终牢牢系在灵性网络上。 网络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 那些遥远的连接——地穴的炉火、溯江的流水、方舟的数据流——传递过来的波动不再仅仅是情绪或状态的碎片,开始夹杂着一些更加模糊、更加原始的“画面”或“感觉”。葛爷爷那边传来火焰跳跃时光影变幻的温暖;晓雅那里是水流绕过鹅卵石时清凉的触感;林岚则是精密仪器表盘上稳定跳动的光点……这些感觉并非刻意传递,更像是网络自身在“呼吸”,在交换着构成每个节点独特存在的“气息”。 更奇特的是脚下这片被称为“根系”的土地。陈砚能隐约感觉到,有无数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生命脉动,从冰冷的岩石深处,从潮湿的泥土缝隙,甚至从空气本身,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与他的灵性、与网络中流转的波动,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那感觉不像玄黑石与钟灵那种清晰的、有指向性的共鸣,更像是……一滴水落进池塘,自然而然地漾开涟漪,成为池塘的一部分。 石垣前辈的牵引,就在这片宏大而模糊的“池塘”深处,像一颗坚定沉底的石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且,那牵引里开始带上了一种……“呼唤”的意味,不再是单纯的指引,更像是一种急迫的邀请,夹杂着深沉的悲悯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路似乎没有尽头。时间感再次模糊。就在陈砚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时,走在前面的苏伦忽然停了下来。 “有光。”她低声道,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不是荧光苔藓那种柔和的生物光,也不是能量装置的冷光。那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恒久、如同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玉石般温润的微光,从前方巨大空间的边缘幽幽透出。 他们此刻站在一条天然岩石廊道的出口。出口外,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令人失语的穹顶空间。 空间的高度和广度都远超之前任何一处。洞顶并非完全天然,能看到巨大而规整的弧形结构支撑,但那结构早已与天然岩层融为一体,覆盖着厚厚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物质结晶,像星空,又像冻结的浪涛。微光的来源,是镶嵌在四周弧形洞壁上的无数块巨大的、表面光滑如镜的深色石板。那些石板本身并不发光,但似乎能吸收并反射空间中极其微弱的环境光(或许来自某些特殊的矿物或残存的、微弱到难以察觉的能量源),呈现出一种幽暗的、内敛的玉石光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凹凸起伏的纹路。 而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圆形区域,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但更加古老,更加寂静。环绕着下沉区域的阶梯状岩石平台上,矗立着一尊尊模糊的、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高大石像。石像的形态非人非兽,抽象而庄严,沉默地俯瞰着中央的空地。 石垣的牵引感,如同归巢的倦鸟,无比明确地指向这片圆形下沉区域的最中心。 “是这里……”陈砚喃喃道,喉咙干涩。玄黑石在他怀里微微震动,与这片空间弥漫着的、古老而苍凉的灵性氛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壁画厅……”苏伦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深色石板。她走近最近的一块,荧光早已熄灭,她只能用手去触摸那些凹凸的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纹路复杂得超乎想象,绝非自然形成。“这些……是记录。” 巴图也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鬼画符:“这画的啥?天书?” “不是画……或者说,不只是画。”陈砚也走了过去,手按在石板上。玄黑石的共鸣变得更加清晰、具体,甚至开始有一些极其破碎、跳跃的“画面”或“感觉”顺着连接涌入他的意识——浩渺的星空、宏伟得超出想象的银色城市、某种温暖而磅礴的能量流动、然后是撕裂、崩塌、黑暗与漫长的坠落…… 他触电般缩回手,脸色更白了。 “别乱碰。”苏伦阻止了也想伸手摸的扎西,她的目光落在石板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一些更加细小、排列相对规整的符号。“这些……像是注释,或者……索引?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语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源海文。”一个苍老、疲惫,却清晰得如同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忽然回荡在这个空旷无比的空间里。 所有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武器瞬间举起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圆形下沉区域的中心。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起来。光线扭曲、汇聚,勾勒出一个半透明、身形修长、穿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老者轮廓。老者的面容模糊,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温和地注视着他们,尤其是陈砚。他的身影极其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显然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能量残留的投影,或者……灵性高度凝聚的显化。 “石垣……前辈?”陈砚声音发颤,向前走了一步。玄黑石的共鸣达到了顶峰,嗡嗡低鸣。 “是我,孩子。”石垣的投影微微点头,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时间不多,我的本体被禁锢,力量所剩无几,只能以此种方式与你们短暂相见。这里,就是‘囚笼谎言’的起点,也是‘火种方舟’计划的终点——源海文明留给地球,也是留给你们最后的‘记忆回廊’。” 他虚幻的手臂抬起,指向周围那些巨大的深色石板。“这些‘忆痕石板’,记录了源海文明的辉煌、他们的灾难、他们的选择,以及……他们为何要将‘火种’与‘枷锁’一同留给这个星球。” 随着他的话语,离他们最近的那几块巨大石板,表面幽暗的玉石光泽似乎微微亮起,上面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淌、组合。不再是需要触摸才能感知的碎片,而是直接投射出一幅幅宏大而连贯的、介于真实与意象之间的画面,映入每个人的眼帘,更直接冲击着他们的意识! 第一幅:无垠深空,星辰如海。一座无法形容其宏伟的银色城市,如同活物般在星海中缓慢航行,城市中流淌着温暖如阳光的庞大能量,无数形态优雅、散发着智慧光辉的生命在其中生活、创造。那是源海文明,处于其鼎盛时期。 第二幅:黑暗降临。并非宇宙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虚无”从维度裂缝中渗出。它腐蚀能量,扭曲物质,侵蚀生命最根本的灵性。银色城市首当其冲,防护屏障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 第三幅:绝望的抉择。文明最顶尖的智者聚集。画面传递出无尽的悲怆与无奈。他们意识到无法直接对抗这“虚无”(噬灵族的雏形?),也无法保全整个文明。最终的决定:启动“火种方舟”计划。集中残存的所有纯净灵性与文明精华,制造一艘超脱物理形态的“概念方舟”,寻找一个有潜力、但尚未被“虚无”侵蚀的新生世界“播种”,以期文明以另一种形式重生。而被选中的世界,就是地球。 第四幅:“播种”与“枷锁”。画面显示,源海文明的“火种方舟”并非和平降临。它携带着文明的“种子”(纯净灵性本源、知识核心、生命蓝图),也携带着用于隔离和保护“火种”、防止其过早暴露或被本土原始能量冲垮的“稳定锚”——也就是后来被称为“东皇钟”的装置,以及一系列用于调节地球能量(地脉)的辅助设施和……维护者程序。这些维护者,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演化、僵化,成为了后来的“地守者”。而“囚笼谎言”,最初只是为了保护尚在萌芽中的人类灵性,不被自身过早的贪婪和“虚无”残余影响,而设置的隔离罩和筛选机制。但在失去源海文明直接监控后,维护者程序(地守者)逐渐异化,将“保护”扭曲成了“控制”和“圈养”。 画面戛然而止。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悲壮、无奈、以及被扭曲的初衷,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巴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苏伦紧抿着嘴唇,眼神剧烈震动。老耿和扎西等人更是满脸茫然与震撼。 陈砚感到一阵眩晕。真相竟然是这样?他们一直对抗的“地守者”,最初竟是“保护者”?所谓的“囚笼”,最初竟是一层“襁褓”?而所有的灾难,源头竟是另一个伟大文明覆灭时溅射过来的余烬? “所以……你们不是侵略者?”陈砚看向石垣的投影,声音干涩,“你们是……看守?园丁?” “曾经是。”石垣的投影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悔恨。“但程序会老化,初心会被遗忘。当‘保护’变成习惯,‘隔离’变成目的,‘筛选’变成裁断……我们,至少是其中大部分,早已背离了最初的意义,成了阻碍生命自身成长的‘囚笼之墙’。而噬灵族……那‘虚无’的残余,并未消失,它潜伏、适应、扭曲,利用我们的僵化与人类的苦难滋生壮大……真正的敌人,从来都是它。” 他看向陈砚,虚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怀中的玄黑石,看到了那张正在生长的灵性网络。“孩子,你手中的‘钥匙’,你正在编织的‘网’,还有那口等待鸣响的‘钟’……才是源海文明‘火种’真正的继承者,是打破这扭曲囚笼、让地球生命走出自己道路的希望。我,以及少数仍未完全遗忘初衷的同族,早已是这囚笼的一部分,也是……需要被打破的障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就在这时,石垣的投影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几乎溃散!他虚幻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猛地转头望向壁画厅一侧某个幽暗的通道入口。 “他们……发现我了……利用投影反向定位……”石垣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微弱,“快!去中央!那里有直接传送到东皇钟核心腔室的短程灵脉甬道!我只能……为你们开启一次!” 几乎同时,那幽暗的通道口,爆发出刺眼的幽蓝光芒!沉重的脚步声、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以及冰冷无情的机械合成音响起: “发现未授权灵性投影!发现入侵者!执行清除协议!” 地守者追兵,终于到了。而且,是主力。 石垣的投影瞬间变得凝实了一些,他不再看陈砚他们,而是面向通道口,张开双臂,灰袍无风自动。一股苍凉而浩瀚的灵性波动从他身上升起,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牵引,而是一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此刻猛然苏醒的、如同大地本身般厚重磅礴的力量! “走!”他最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陈砚他们脑海中炸响。 脚下的岩石地面,在圆形区域中心,骤然亮起一圈复杂玄奥的、由纯净灵光构成的纹路!纹路旋转,形成一个光芒流转的漩涡。 “进去!”苏伦厉喝,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陈砚推向光涡。 巴图红着眼,看着石垣独自面对通道口涌出的幽蓝光芒和狰狞的机械身影,吼了一声:“老头!撑住啊!”然后拽着老耿,紧跟着跳进光涡。 扎西和其他队员也纷纷跃入。 陈砚在坠入光涡的最后一瞬,回头望去。 只见石垣那凝实的投影,仿佛化作了顶天立地的巨人,灰袍鼓荡,双手虚按。整个壁画厅的“忆痕石板”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无数源海文明的画面流光溢彩般迸发,与地守者射来的幽蓝能量洪流狠狠撞在一起!光芒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那个孤独而决绝的灰色身影。 紧接着,天旋地转。 黑暗、失重、无数流光从身侧飞逝。 石垣前辈最后那句未能说完的、带着无尽憾恨与期望的话语,隐约回荡在陈砚的灵魂深处: “告诉后来者……我们……并非天生为墙……”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章 钟前迷雾 从光涡里跌出来的时候,陈砚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是摔死。那种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也就眨个眼的工夫,脚底就踩到了实地。但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离心机里搅过,五脏六腑全错了位,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眼前是无数光斑在炸裂、旋转、拖曳成长长的尾迹。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撑着地面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有知觉。 地面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他从未触摸过的材质。冷,但不是金属那种冻手的冷,更接近玉石,光滑,细腻,指尖抵上去甚至能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他低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脚下是一片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巨大平面,上面隐约有无数细密繁复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像凝固的河流,又像一张摊开的、无边无际的脉络图。 “都……都还在吗?”巴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晕眩和恶心感。这汉子撑着工兵铲,弯着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伦是第二个站稳的。她没说话,迅速扫视四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荧光棒早没了,但这里根本不需要。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根本没有具体的光源,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非自然的乳白微光里,光线从墙壁、地面、甚至空气本身渗透出来,无影无形。 而墙壁,如果那些可以叫墙壁的话。 陈砚缓过那阵眩晕,慢慢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半球形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乳白微光在最上方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阴天的天空。四周的墙壁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淡青白色泽的结晶质,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隐约有无数光点流动,如同亿万只沉睡的萤火虫嵌在琥珀里。 但这都不是让他失语的原因。 让他失语的是悬浮在空间正中央的那口钟。 它就那样静静悬在那里,没有任何支撑,仿佛从亘古之前就存在于此。通体是极深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黑,但那黑并非死寂,无数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在钟体表面缓慢流转,如同血脉,又如同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钟的体量远比任何影像记录或玄黑石感应中所见的更加庞大,陈砚仰着头,甚至看不到它的顶端。 它就那么悬着,沉默,威严,像一座凝固的山。 可这座山的表面,缠绕着一层不祥的、浓稠如活物的黑雾。 那黑雾并非静止,而是缓慢蠕动着,像藤蔓,像触须,又像某种液体寄生虫,贪婪地攀附在钟体表面的金色纹路上,每一次蠕动,都让那些金色纹路暗淡一分。黑雾的边缘不断向外试探,延伸出无数纤细的、如同蛛丝般的触丝,在空气中无意识地飘荡。整个空间的乳白微光,但凡靠近黑雾半米之内,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 陈砚盯着那黑雾,喉咙像被掐住。 不是恐惧——当然也有恐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莫名其妙的悲伤。那钟明明在眼前,却像隔着亿万光年。它在痛苦。它在被侵蚀,被玷污,被一点点拖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而那些金色纹路每一次明灭,都像是它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向这个世界发出求救的微光。 没有人说话。 连巴图都停止了干呕,瞪大眼睛看着那口钟和那层黑雾,嘴唇翕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扎西的声音极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就是东皇钟?” 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就是东皇钟。但这绝不是东皇钟应有的样子。 苏伦是最先从那震撼中抽离出来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口钟上移开,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墙壁、穹顶,然后落在空间边缘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拱形的通道口上。 “这里有别的出口。”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尽管还带着一丝压抑过的颤抖,“不止一个。我们需要确认这里是哪里,以及……”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老耿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的闷哼。 所有人立刻转头,然后都看见了。 老耿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口钟——不,不是钟本身,是钟前那片虚空。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异的、彻底的空洞。仿佛他的魂已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老耿!”扎西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老耿纹丝不动。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音节的词,扎西凑近了才隐约听清:“……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脸上那空洞的表情开始扭曲,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孩童般的惶恐。他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混着脸上干涸的血污,淌成浑浊的两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耿!你他妈的怎么了!”巴图一把推开扎西,抓住老耿的双肩,瞪着眼睛吼他。 老耿还是没反应。他仿佛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是直直盯着那片虚空,盯着那层蠕动的黑雾,嘴里反复呢喃那几个词,越说越快,越说越破碎,到最后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苏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猛地转头,看向巴图,又看向扎西和其他队员,声音紧绷:“别盯着那钟看!都别看那黑雾!” 晚了。 扎西松开老耿,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也开始消退。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年轻、粗糙、骨节分明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梦游:“爸……妈……我、我不该那天出门的……我不该……” 巴图松开老耿,转过来看扎西,想骂他,但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他自己的眼前,也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不是直接看到的,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被某种力量强行抠挖出来,摊开在眼皮底下。废弃的工厂,倒塌的烟囱,他从废墟里扒出工友尸体时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他当时说“没事的,能救出来的”,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早在厂房第一下震颤时他就该吼那一嗓子,他没有,他愣了一秒,就一秒…… “操。”巴图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用力甩头,不去看那些画面,不去想,不去听。但那黑雾仿佛有意识,它捕捉到了这股突然迸发的、浓烈到极致的负面情绪,几条原本无意识飘荡的触丝,开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他们的方向延伸过来。 苏伦是唯一还没陷进去的人。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口钟,不去想任何可能被利用的记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却依然保持着可怕的清醒。她迅速后退,撞到一个人,是陈砚。 陈砚从始至终没有看那黑雾。 他在看那口钟,看那些被黑雾缠绕、侵蚀的金色纹路。他也在听,不是听巴图他们的呓语,而是听玄黑石的共鸣。石头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烫得几乎握不住。那共鸣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稳定的脉动,而是尖锐的、急促的、如同警钟般的不安。 他在那片尖锐的共鸣里,捕捉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石垣前辈。石垣前辈的意念此刻完全沉寂了,不知是耗尽了力量,还是已被俘虏。 那是来自网络的声音。 遥远,微弱,却无比清晰。葛爷爷的火塘边,老人突然从打盹中惊醒,浑浊的眼睛瞪大,盯着虚空,嘴唇颤抖:“娃娃……危险……”溯江边,晓雅猛地从睡梦中坐起,小脸惨白,带着哭腔的意念穿透千山万水:“陈砚哥!有东西在碰你!有东西在碰你的心!”方舟城里,林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陈砚!你们所在位置灵性读数骤降,负面情绪指数呈爆发式增长!那是噬灵族的侵蚀!离开那里!立刻离开那片黑雾范围!” 然后是王秀兰。 婆婆重伤昏迷,意识本应沉寂。但此刻,通过网络,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疲惫、却异常坚韧的呼唤。那不是言语,更像是一种本能。如同当年在云安社区废墟里,她第一次激活玄黑石碎片,催生出那一片救命的菌菇时,内心深处绽放的、纯粹的守护之意。 那呼唤没有具体内容,只是反复、固执地,唤着他的名字。 陈砚。 陈砚。 陈砚。 像一根从遥远风雪中伸来的、颤巍巍的线,牵住他不断下坠的心。 他猛地清醒过来。 巴图还在跟自己较劲,扎西已经跪坐在地上,老耿的呜咽声越来越低,像要沉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泥沼。苏伦死死拽着陈砚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她什么都没说,但指尖的冰凉和颤抖传递了她全部的克制。 而那些从黑雾延伸出来的触丝,已经飘到了离他们最近那道拱形通道口的位置,正缓缓调整方向,朝他们探来。 陈砚看着那些触丝,又看着那口被缠绕、被侵蚀、沉默着承受这一切的巨钟。 然后他松开苏伦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陈砚!”苏伦的声音几乎变形。 他没回头。他只是蹲下,半跪在那片冰凉光滑、布满脉络纹路的地面上。他闭上眼睛。 他不再去抵御那些会从心底被挖出来的记忆。他放任它们涌上来。 那栋还没交付就出现墙体裂缝的保障房。业主是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带着新婚的妻子,满脸堆笑地递烟,说陈工,咱们这楼质量没问题吧?他说没问题,国家标准,都达标。他知道那批钢筋的批次有点问题,抽检报告合格,但他看过小厂的炉号记录,心里有点嘀咕。他没说。工期压得太紧,换料要重新报审,太麻烦。他说没问题。 三个月后,一场不大的地震。楼房没塌,但五楼到七楼的外墙出现大面积龟裂。没人伤亡。业主找过来的时候,他躲着不见。后来公司赔了钱,事情不了了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没有。那黑雾不是从外界侵蚀进来,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些不敢承认的、不敢面对的、以为早已被掩埋的、羞愧的、怯懦的、自私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躲在灵魂最深处的影子里,等着某一天,被某种力量轻轻一碰,就全部涌出来。 陈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听到了钟声。 不是此刻的钟鸣,是记忆深处、曾经在玄黑石感应中听过无数次的、遥远的、悲悯的余韵。那钟声穿越了源海文明的覆灭,穿越了万年的孤悬与守望,无数次鸣响,无数次被黑雾吞噬,却从未真正沉寂。 他听到的不是对错误的审判,不是对罪人的谴责。 他只是听到。 然后他想起了王婆婆交给他的那包种子,想起她说“带上它,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他想起石垣前辈最后那句话:我们……并非天生为墙。 他想起那张网。 网里每一个人,葛爷爷,晓雅,林岚,王婆婆,巴图,苏伦,甚至此刻正沉沦在各自心魔中的老耿、扎西,甚至他自己—— 谁没有犯过错?谁没有后悔过?谁没有那些不敢直视的、阴暗的、怯懦的瞬间? 可他们还是站出来了。还是选择来了。还是在最黑暗的深渊边缘,拼命拽着彼此,不肯松手。 陈砚睁开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玄黑石,贴在心口。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血流下来,滴在石头光滑的表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眼神疲惫极了,苍白极了,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但灯还没灭。 他不再试图对抗黑雾,不再试图驱散那些涌上来的记忆。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网里所有的、散落的、微弱的光点,全部汇聚到心口。 不是作为武器。 是作为锚。 然后他伸出手,触碰了那口被黑雾缠绕的、沉默万年的巨钟。 不是敲击,甚至算不上抚摸。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落在钟体表面那层黑雾尚未完全覆盖的一小块金色纹路上。 那纹路停滞了一瞬。 然后,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恢弘的、响彻天地的钟鸣。 只是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震颤,像一滴水落入干涸万年的深井,在井壁上撞出微弱而绵长的回响。 那回响以他指尖为圆心,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攀附在钟体表面的黑雾触丝如同被灼伤,剧烈抽搐,迅速退缩。不是溃败,更像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纯净的温暖。 那一声叹息般的震颤,也荡进了巴图的耳朵里。 他僵住了。眼前那个倒塌的厂房、工友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些压了他十几年的画面,在钟声荡过的刹那,没有被抹去,也没有被原谅。但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罪恶感消失了,是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操。”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震颤也拂过扎西的脸。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还是懵的,但不再空洞。他看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老耿停止了呜咽。他佝偻着背,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没说话,也没动。 只有苏伦依然死死盯着陈砚。她的下唇已经被咬破,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背影,那么单薄,那么疲惫,脊背却挺得笔直。 然后她听见钟声里,隐约夹杂着另一个极其遥远的、清晰的、如同撕裂般的声音—— 那是地守者监控中心,警报器疯狂嘶鸣的声音。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地穴里,葛爷爷那块已经沉寂许久的玄黑石碎片,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表面闪过一道柔和的金光。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溯江边,赵晓雅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旧棉被,赤着脚跑到船头。江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流淌,她分明看见,整条江的水面,都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她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方舟穹城,林岚站在布满仪器的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组原本持续恶化、几乎跌入谷底的灵性共鸣曲线,忽然毫无预兆地、以一个极其陡峭的角度,反弹上扬。她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很慢。半晌,她低声说:“……果然。” 昆仑深处,被严密禁锢在一间封闭禁室内的石垣,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他的头低垂着,灰白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没有人看见,他唇角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东皇钟前。 那一声微弱的震颤已经平息。黑雾退缩到钟体的另一侧,如同被激怒的活物,收缩、凝聚,似乎在酝酿新的反扑。 陈砚依然跪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钟体表面。他没有力气站起来,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网络里,那些刚刚被他汇聚起来的、散落的光点,正在重新稳定下来。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坚韧,像被这一次共同的坠落与拉扯,生生锻打出了新的纹理。 巴图走过来,大手落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什么都没说。 苏伦站在他身侧,没有扶他,只是沉默地守在那里。 黑雾还在钟的另一端蠕动。 但这一刻,在这口被囚禁了万年的巨钟面前,在这片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微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5章 坠钟人 指尖触在钟体上的那点温热,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陈砚知道自己该把手收回来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不听使唤。那股从胸口玄黑石涌出来的暖流,刚才那一下几乎全泼了出去,剩在壶底的,连润湿壶壁都不够。他就这么把手搁在钟上,掌心贴着那片冰凉的、仅剩的金色纹路,像溺水的人扒着最后一块浮木。 钟没有反应。 那些被他那一声微弱震颤逼退的黑雾,此刻正缩在钟体的另一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暂时躲到墙角舔伤口的野猫。但它没走。那些浓稠如活物的触丝收敛了回去,缩成一团,凝成一片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的黑色斑块,安静得反常。太安静了。像暴风雨前那种憋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静。 “它……在干吗?”巴图压低声音,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的手还搭在陈砚肩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捏得陈砚肩胛骨生疼。他自己没察觉。 苏伦没答话。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团黑雾,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仅剩的那枚军刺。没用的,她知道。那玩意儿捅铁皮壳子还行,捅这东西?她甚至不确定这东西有没有实体。但手按在冰凉的金属柄上,心跳好歹稳了一点。 陈砚终于把手从钟上移开了。不是收,是滑落。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在玉石地面上磕出闷响,巴图眼疾手快把他捞住,像捞一袋快散架的面粉。 “娃子,你他妈别硬撑……” “没硬撑。”陈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空间里那股低沉的嗡鸣盖过去。他借着巴图的力,勉强坐直,没站起来。他没看那团黑雾,而是盯着自己刚才触碰过的那一小块钟体。 那点金色纹路还在。没有更亮,也没有熄灭。它就这么固执地、微弱地亮着,像深夜里旷野尽头一盏不知谁点起的孤灯。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涌出来的。不是石垣前辈那种苍老、温和、如同长辈低语的声音。那声音更古老,更沉,像是从地壳深处、从钟体内部、从这片空间诞生之前就存在的某个地方,缓慢地、艰难地挤出来的。 “……为什么。” 只有三个字。不是质问,更像困惑。像一口沉睡了万年的钟,被一粒石子砸中边缘,在漫长的余韵中发出一个它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陈砚愣住了。 巴图他们显然什么都没听见。巴图还在絮絮叨叨地骂他,苏伦还在警戒那团黑雾,扎西扶着老耿,老耿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没人注意到,那口沉默万年的钟,刚刚说了话。 陈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触碰它?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要对抗那团黑雾? 他不知道钟问的是哪一个。 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精神透支到这个份上,出现什么幻觉都不奇怪。 但玄黑石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共鸣,更像催促。 陈砚深吸一口气,嗓子眼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他看着那盏孤灯似的金色纹路,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 “因为有人……还在等。” 钟没有回应。 那团黑雾却动了。 不是扑过来。它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整个黑斑猛地向内收缩,边缘的触丝疯狂痉挛,如同被火燎到的蛛网。紧接着,一股极其尖锐、极其浓稠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冰水,从那收缩的黑斑中心爆发出来,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不是针对身体。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灌进心里。 陈砚闷哼一声,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无数人的。无数时代的。无数张绝望的、贪婪的、恐惧的、疯狂的脸。 有人在末世的废墟里为半块发霉的饼子捅死了亲兄弟。有人躲在安全屋的铁门后,听着门外亲人的哭喊和丧尸的嘶吼,捂住耳朵直到声音平息。有人把濒死的同伴推出雪橇,只为了减重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有人在避难所争夺最后一个名额时,把身后拽着自己衣角的孩子狠狠甩开。 那些画面如同刀片,一片片剐过陈砚的意识。他不是旁观者。每一个瞬间,他都像是那个动手的人。那种绝望、那种恐惧、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抛弃一切尊严与良知的疯狂的、冰冷的决心,一秒钟内在他灵魂里过了千百遍。 他听见巴图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被重锤砸中胸口。扎西直接惨叫出声,双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老耿原本佝偻的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野兽垂死般的呜咽。 苏伦没出声。她死死咬着下唇,旧伤迸裂,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她整个人在剧烈颤抖,握着军刺的手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倒,也没有叫。她只是把军刺横在身前,对着那团黑雾,对着那片虚无,对着这席卷而来的、仿佛要将整个人性拖入深渊的恶意洪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嘴唇翕动,陈砚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字。 “……不……认……” 那黑雾释放完这一波恶意后,又缩了回去。不是退缩,是凝聚。它正在把分散的力量收束,压缩,像一头捕食者收拢四肢,压低脊背,准备最后的、致命的一扑。 空间里的乳白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那些嵌在结晶墙壁里的光点,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一片片、一簇簇地湮灭。地面的脉络纹路,原本如同河流般流淌的微弱光芒,也开始迟滞、凝固、暗淡。整个东皇钟核心腔室,正在被那团收缩凝聚的黑雾,一寸寸拖进黑暗。 陈砚的意识还在那些刀片般剐过的画面里挣扎。 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虚构。是人类在这末世中、在这漫长的囚笼岁月里、在这被噬灵族不断放大的贪婪与恐惧中,真实做过的事。他没办法否认。他连为自己辩解都做不到,因为他自己,也曾是这些画面中的一员——不是亲手杀人,但那份怯懦、自私、回避责任的选择,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听见钟体内部,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震颤: “……如此……为何……” 为何还要救? 为何还要来? 为何还有人在等? 他没有力气回答。 但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来自钟,不是来自黑雾,甚至不是来自这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空间。 是网络。 那根从遥远风雪中伸来的、颤巍巍的线,此刻绷得笔直。 王秀兰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破碎,而是一种竭尽全力、将生命残存的每一滴烛油都拧成灯芯般的、最后的亮: “陈砚……听着……” 婆婆在遥远冰洞里,重伤濒死,连呼吸都要靠多吉和小川时刻盯着。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但她抓着怀里那块玄黑石碎片,指节蜷曲,青筋凸起,像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藤。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底硬凿出来的: “人……会怕……会躲……会做错事……” “这……不丢人……” “丢人的是……怕完了……躲完了……错完了……” “就……再不回头了……” 声音断了。不是结束,是王秀兰耗尽了那一瞬间攒起的所有力气,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多吉惊慌的呼喊、小川带着哭腔的叫声,通过网络传来,模糊而遥远。 但那几句话,像钉子,一颗一颗,楔进陈砚脑子里。 他看着眼前那些还在轮转的、无数人犯错的画面。 他忽然发现,这些画面在播放完“犯错”之后,并没有结束。 有人在捅死兄弟后,跪在尸体前,把最后那半块饼子塞进死者手里,然后抽出刀,走向了丧尸群。 有人在那扇铁门后,听着门外的哭喊声平息,然后打开了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把同伴推出雪橇后,滑出几十米,然后调头,逆着风雪,一步一步走回去。 有人在避难所入口关闭前的最后一秒,把那个被甩开的孩子用力推进门内,自己留在了外面。 这些画面没有被黑雾展示出来。 它们被藏起来了。 陈砚不知道这些后续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从某个更深的、被掩埋的记忆之海里打捞上来的、一厢情愿的慰藉。 但他选择相信。 他抬起头。 那团黑雾已经凝聚到了极限。它不再收缩,而是开始缓缓膨胀,边缘延伸出无数根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触丝,每一根都在黑暗中闪烁着病态而贪婪的幽光。它不再试探,不再收缩,而是以一种压倒性的、吞没一切的姿态,朝他们缓缓压过来。 空间里的光,只剩下陈砚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块金色纹路,还在钟体表面微弱地亮着。 巴图从那些画面的冲击中挣扎出来,满脸是泪,自己都没察觉。他看着那压过来的黑雾,横过工兵铲,挡在陈砚前面,声音嘶哑:“操你妈的……来啊。” 苏伦站在陈砚另一侧,军刺前指,下颌绷紧,一言不发。 扎西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青铜矛,站到巴图身侧。他还在发抖,但他站直了。 老耿没能站起来。他瘫坐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扎西的裤脚。 陈砚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力气了。精神、体力、灵性,早在之前那一次触碰钟体时,就已经彻底榨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枚被拔掉塞子的木桶,缓缓沉入黑暗冰冷的深水。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包种子。 王婆婆交给他的金色种子。 她说,带上它,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他不知道一颗种子能在什么绝境里生长。这里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水。只有黑暗,只有那团即将吞噬一切的黑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那包种子贴在胸口,贴着那块滚烫的玄黑石。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对抗,不再试图挣扎,甚至不再试图去想怎么活下去。 他只是把意识里那张网,所有还亮着的光点,葛爷爷、晓雅、林岚、王婆婆、巴图、苏伦、扎西、老耿……还有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名字、只是在网络中隐约感知到的、陌生而真实的生命波动—— 他把自己最后那点、几乎熄灭的灵性,全部,毫无保留地,融进了这张网。 不是作为枢纽。 是作为网中的一根丝。 微不足道的一根丝。 但那根丝,在融进去的刹那,忽然亮了。 不是他一个人的光。 是整张网,在同一时刻,爆发出的回应。 遥远地穴里,葛爷爷那块搁在膝盖上的玄黑石碎片,毫无预兆地迸发出一道金芒,照亮了整间阴暗逼仄的地窝子。老人怔怔地看着那光,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泪。 溯江边,赵晓雅赤脚站在船头,双手死死攥着胸口的碎片,江水因她的情绪翻涌激荡,浪花拍打船帮。她紧闭着眼,小脸绷得死紧,拼命将那份清澈如水、执着如溪的感知,沿着那根绷直的丝线,全力传递过去。 方舟穹城,林岚站在仪器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将自己的意识,如同接入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数据网,沉稳地、准确地、毫无保留地,将方舟所积累的一切知识、分析、策略,化为无数冷静而清晰的“信息流”,注入那正在爆发的共鸣。 冰洞里,王秀兰昏迷在毛皮和帆布垫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手心里那块碎片,静静亮着。 不止是他们。 那一声微弱钟鸣之后,全球无数个角落,无数枚沉寂多年的玄黑石碎片,无数个曾被忽视、被压抑、被判定为“无用”的灵性觉醒者,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远方的呼唤。 有人在废土幸存者聚居地的地窖里,捧着一块传了三代、已不知用途的黑色石片,怔怔地看着它发出陌生的微光。有人在一片被菌株污染的浊海边缘,正要放弃最后的净化尝试,忽然感到指尖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的、蓬勃的力量。有人在“守心社区”简陋的了望塔上值夜,冷得直跺脚,忽然心口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微小到不值一提的事。 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碎片。 只是没有放手。 只是在心里,极其朴素地、固执地想: 要撑住啊。 无数道如此朴素、固执的念头,跨越千山万水,如同亿万条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穿越风雪、废墟、钢铁囚笼与无边黑暗,汇聚到同一张网上。 汇聚到那个跪在东皇钟前、已然力竭的少年身上。 陈砚睁开眼睛。 那团黑雾已经压到了面前。 那些巨蟒般的触丝,距离他的眉心,不足半尺。 他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将整张网汇聚而来的、那亿万缕微弱的、朴素的、固执的光芒,轻轻托起。 不是攻击。 是分享。 他将这些光芒,托举向那口沉默万年的巨钟,托举向钟体表面那团贪婪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在心里说: 你看。 人确实会怕,会躲,会做错事。 但人也会在怕完之后,躲完之后,错完之后—— 回头。 那一瞬间,东皇钟体表那一片片、一簇簇被黑雾压制、侵蚀、几乎熄灭的金色纹路,同时亮了。 不是全部。 只是很小一片。 像黑夜海面上,终于从云层裂隙中漏下的第一缕月光。 那缕月光,映在黑雾之上。 黑雾剧烈痉挛,猛地向后收缩,如同被滚油泼中的活物,发出无声的、穿透灵魂的尖啸。 然后,钟响了。 不是第264章那一声如叹息般微弱的震颤。 是一声清晰的、沉静的、如同大地深处涌上来的、绵长不绝的嗡鸣。 那嗡鸣穿透了核心腔室,穿透了昆仑山体,穿透了地守者层层叠叠的监控屏障与能量护罩,穿透了风雪、废墟与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 以昆仑为中心,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涟漪,缓缓向整个世界荡开。 陈砚跪在原地,掌心还朝上摊着。 他没有听见钟声。 他听见的是网络里,那无数道遥远而微弱的、朴素的、固执的声音: “撑住啊。” 他撑着。 那包金色种子,从他指缝间,滑落一颗。 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掌心方才触碰过的那一小块、依然亮着微弱金芒的钟体表面。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那颗干燥的、不知存放了多久的种子,极其缓慢地,裂开一道细缝。 一株极其细小的、淡金色的嫩芽,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东皇钟前,噬灵族的黑雾如潮水般退却。 而人类的灵性网络,在第一次自主共鸣之后,正以那株微小的嫩芽为锚点,在万古沉寂的地脉核心,扎下了第一道根。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6章 根隙之间 黑雾退了。不是溃败那种退,是收缩,凝聚,像一头暂时找不到破绽的野兽,把伸出去的爪牙收回来,盘踞在钟体最顶端那片尚未被金色纹路浸染的区域。它缩成极浓稠的一团,边缘还在缓慢蠕动,但幅度小了很多,也不再往外探那些触丝。像在观察,在等待,在积蓄下一波反扑的力量。 但此刻,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陈砚还跪在地上,掌心朝上,托着那株细得像根线头、淡金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微微颤动的嫩芽。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巴图以为他又晕过去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反应。巴图有点慌,蹲下来,凑近他脸:“娃子?娃子!” 陈砚眼珠子动了动,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哑着嗓子说:“……在。” 巴图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凉的。他抹了把脸,手上沾着灰和不知道谁的血,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大咧咧坐着,仰头看那口钟。 钟还是那口钟。巨大,沉默,黑沉的钟体上那些金色纹路依然只是稀稀落落地亮着几小片,像野地里稀薄的星。但感觉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冷了?不是温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想跪下的压迫感,松动了些。 扎西扶着老耿,两个人都没说话。老耿总算不抖了,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蔫蔫地靠着扎西,眼神还是直的。扎西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泪痕糊着灰,一道一道的,他也不擦,就那么呆坐着。 苏伦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离钟最近。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枚军刺,指节还泛白,但刃尖已经垂下来了。她看着那株种在钟体上的嫩芽,看了很久,久到陈砚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肩膀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松了一点点。 空间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暴风眼中心那种诡异的、暂时的、你知道它持续不了多久但此刻确实存在的安静。乳白微光没有恢复,墙壁上那些光点依然大片大片地熄灭着,但也没再继续灭下去。地面上的脉络纹路,流动的光几乎停滞了,只剩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几丝,像垂危病人手腕上摸不到的脉搏。 但那株嫩芽亮着。 很小,很淡,风一吹就能断的样子。可它就是亮着。淡金色的光晕圈住它细弱的茎和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像一盏刚点燃、还不知道能烧多久的豆灯。 陈砚终于动了。 他把托着嫩芽的手慢慢收回来,动作极轻,像怕惊着什么。其实他根本没碰到那芽,他的手离钟面还有寸把远。但那个收回的姿势,郑重得像从祭坛上请下什么圣物。 他把手收回来,捂在心口。玄黑石还烫着,隔着衣物和掌心,那份温度与钟体上那株嫩芽的淡金微光,似乎隐隐共鸣着,同频,缓慢,像两颗挨得很近的心跳。 他闭上眼。 不是休息。他在听。 网络里,那些刚才爆发过一道璀璨共鸣的光点,此刻都暗淡下去了。不是熄灭,是耗尽了那一瞬攒起的力气。葛爷爷的碎片光芒收敛成极微弱的一点,老人大概又睡着了,呼吸绵长而疲惫。晓雅的感知像退了潮的海水,只剩下细细一线,还在固执地往昆仑方向探。林岚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正在以极其节省能量的方式,缓慢地、系统地整理刚才那场共鸣中捕获的全部信息。 王婆婆那边,没有动静。不是沉寂,是昏迷中的平稳。多吉通过网络传来极其简略的意识碎片——还活着,伤势没恶化,呼吸稳了些。 陈砚把这枚碎片在意识里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株嫩芽,低声说: “它在这里……能活。” 没人接话。巴图是不懂。苏伦是没想好怎么接。扎西和老耿还沉浸在那波黑雾冲击后的余韵里,没回过神。 陈砚也不需要人接。他只是在确认。 种子是王婆婆用灵性温养出来的,在云安社区那片废墟里,在一次次濒临绝境时,从玄黑石的共鸣中催生出的第一缕生机。她交给他,说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这里是不是绝境?昆仑地心,万年囚笼,被噬灵族侵蚀的东皇钟上。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水。 但它活了。 不是靠他的力量。是靠那张网,靠网里每一道此刻暗淡却仍未熄灭的光点,靠他们刚才那一刻没有任何人犹豫、没有任何人计算得失、只是朴实地想“要撑住”的念头。 它活了。 这就够了。 “它活了”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巴图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这玩意儿……能吃吗?” 陈砚一愣。 苏伦回头看了巴图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是不是有病”的清晰意味。 巴图讪讪地:“我就问问。万一咱们困这儿饿死了,好歹有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挠挠头,闭嘴了。 但这一打岔,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沉甸甸的悲壮感,莫名其妙地松了点口子。扎西甚至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表情扭曲得很。老耿抬头看了巴图一眼,眼神里那种空洞散了些,多了一点活人气。 陈砚也扯了扯嘴角。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笑过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在云安社区,王婆婆第一次用灵性催生出菌菇,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捧着那几朵灰扑扑的蘑菇,又惊又喜,笑得满脸皱纹开花。那时候他跟着笑了,石头在怀里微微发烫,像在分享那份笨拙的喜悦。 那是多久以前了?感觉像上辈子。 他把这点念头按下去,重新集中精神。黑雾还在钟顶盘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扑下来。他们被困在这核心腔室里,暂时出不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石垣前辈怎么样了?地守者的追兵有没有追到壁画厅?灵脉甬道还能不能用? 他试着通过网络联系林岚,想问清楚状况。但信号很差。不是完全断开,是那种隔着厚厚几层干扰、时断时续、像收音机在山区隧道里收到的杂音。林岚的意念传过来,破碎成无数片,他拼凑了半天,只抓住几个关键词: “……地守者……大规模调动……监控过载……你们……东皇钟……保持……” 保持。保持什么?保持现状?保持联系?保持活着? 应该是最后那个。 陈砚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接收更多信息。林岚那边显然也在极限运转,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他需要自己判断。 他环顾四周。核心腔室很大,但不是没有边界。除了他们进来的那道已经黯淡下去、几乎看不出纹路的灵脉甬道出口,墙壁上还有另外三个拱形通道口,分别在左、右、正前方。每一个都黑黢黢的,看不出通往哪里。通道口边缘的结晶质墙壁上,残留着一些隐约的能量纹路,大部分已经失效熄灭,只有少数几丝还在极其微弱地明灭。 “得找路出去。”陈砚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稳了一点。 苏伦转头看他,没有立刻反驳,但也没附和。她在判断。 巴图直接得多:“出去?出去干啥?那老石垣拼了老命把咱们弄进来,钟就在眼前,咱们不……不干点什么?”他指着那口钟,指着钟顶那团黑雾,又指着那株嫩芽,“这玩意儿都长出来了,说明咱们能干得过那黑东西啊!趁它缩着,再给它来一下,把它彻底赶跑,然后敲钟,然后完事,多好!”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驱散噬灵族、敲响东皇钟、拯救世界是什么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的体力活。 陈砚没说话。他看着那株嫩芽,又看着钟顶那团盘踞的黑雾。黑雾缩得很紧,边缘那些触丝几乎不动了,像在装死。但他能感觉到,它不是被打怕了,它是在适应。 刚才那一下,整张网爆发出的共鸣,确实灼伤了它。但只是灼伤。它收缩、凝聚,不是溃退,是换了一种更高效的防御姿态。等它适应了那共鸣的频率,或者找到了新的侵蚀突破口,它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比之前更凶狠。 再来一下?拿什么来?网里那些光点,此刻全暗淡着。王婆婆在昏迷,葛爷爷耗尽了力气,晓雅那根细细的感知线快绷断了,林岚的数据流正在以节能模式龟速运转。他自己?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再来一下,不是驱赶,是透支。透支他自己,透支整张网,透支所有信任他、把光汇聚到他掌心的人。 然后呢?黑雾可能只是再缩一下,等他们彻底油尽灯枯,再慢悠悠地扑下来。 不行。不能这样。 “得先出去。”陈砚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他看着苏伦:“这里有别的出口。地守者不会只留一条路进核心。而且……”他顿了顿,想起石垣前辈最后那话,“东皇钟不只是敲响就能解决问题的。它需要被校准,被修复,需要整个地脉系统的配合。我们在这里硬耗,耗不过那东西。” 苏伦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三个通道。”她转向那些黑黢黢的拱形出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选哪个。” 陈砚闭上眼睛。 他不再试图驱动灵性——真的没有余力了。他只是把心神沉入那株嫩芽的淡金微光里,沉入玄黑石缓慢的心跳里,沉入身下地面那些几乎停滞的脉络纹路里。 不主动,不强求。只是感知。 像一滴水,渗进干涸的土地。土地太渴了,主动吸纳着它,把它往深处、往更深处牵引。 他“感觉”到了。 不是清晰的方向,不是具体的路径。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本能的“偏好”。正前方的通道,深处有某种熟悉的、与玄黑石同源的气息——不是钟,是另一种古老、温和、类似石垣前辈那种地守者特有的脉动。左边那条,空气更湿润,隐约有极微弱的水汽感知,像晓雅那根细线隔着千山万水投来的影子。右边那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右边那条,深处是沉的,冷的,几乎没有任何生命或能量的反馈。像一口枯井,像一条死路。 但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退出时,那条死路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不是召唤,不是回应。 更像是一声压抑的、隔着厚厚囚笼传出的闷咳。 陈砚猛地睁开眼。 “……右边。”他说,声音发紧。 巴图愣了一下:“右边?你刚才不是说……” “右边。”陈砚没有解释。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眼前黑了好几秒,但他站住了。 石垣前辈在那儿。 不是完整的意念,不是清晰的牵引。只是那一声几乎被掩埋的闷咳。他被关押的地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苏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走向右边那个黑暗的通道口,举起那枚磨得发亮的军刺,对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探了探。 “走。”她说。 巴图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的疑问咽回去,骂骂咧咧地扶起老耿,招呼扎西跟上。他路过陈砚身边时,大手在他后脑勺上胡噜了一把,力道重得像拍皮球: “撑着点,娃子。别半道趴下了,老子可背不动俩。” 陈砚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没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怀里的玄黑石,走进那条通往黑暗深处、通往那声压抑闷咳、通往那个被俘的、孤独的、还在等他们的老人身边的通道。 那株嫩芽依然静静立在钟体上,淡金色的微光,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像一盏越走越远、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它照亮的不再是此刻。是前方未知的路。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7章 囚笼之间 通道比想象的更深。不是那种笔直向下或者平坦延伸的深,是七拐八绕、忽宽忽窄、有时候得侧着身才能挤过去的深。脚下不再是之前那种光滑温润的玉石地面,而是粗糙的、凿刻痕迹明显的石阶,每一级高矮都不一样,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像在爬一座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通向地心的古栈道。 墙壁的材质也在变化。离开核心腔室时,两侧还是那种半透明的、嵌着光点的结晶质。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三十分钟,在这种地方时间感是失灵的——结晶质逐渐被一种更沉、更暗、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深灰色石材取代。裂纹里偶尔渗出极微弱的幽蓝色余光,像将死之人的毛细血管里最后几滴勉强流动的血。 那些光点在闪烁,频率紊乱,带着某种陈砚能清晰感知到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不是人的痛苦。是这些石壁本身,是这些被嵌进山体深处、不知运转了多少年的古老设施,正在某种持续的、不可逆的损伤中缓慢死去。 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些紊乱的脉冲。玄黑石没有发热,只是沉默地、沉重地共振着。那共振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更像是一种旁观者的、无力的确认。 是的,它在死去。是的,我们曾经建造它,赋予它生命。是的,现在我们只能看着。 陈砚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巴图在前面开路,工兵铲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付任何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东西。但通道里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地守者严密布防的核心区域,倒像一座早已被撤离、被遗忘、被时间抛弃的废弃矿坑。 “不对劲。”苏伦压低声音,脚步放得更轻。她的目光一直扫着两侧墙壁上那些裂隙里渗出的幽蓝余光,眉头越锁越紧。“防卫太松了。从我们进来到现在,除了壁画厅那批追兵,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拦截。” 巴图回头,粗声粗气:“松还不好?你想多打几架?” 苏伦没理他,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除非……他们不需要在这里布防。” 陈砚脚步顿了顿。 不需要。为什么不需要?因为笃定入侵者根本到不了这一层?因为石垣前辈的投影已被清除,威胁已解除?还是因为——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要来这儿。”陈砚说,声音很轻,在空旷的通道里却格外清晰。“他们故意放开这条路,让我们进去。” 苏伦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巴图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他停下来,回头瞪着陈砚,又瞪着苏伦:“你们是说,这是个套?那老石垣是饵,引咱们往里钻?” “他不是饵。”陈砚立刻说,声音比刚才急了几分,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激烈。“他……他不是。” 巴图没跟他争,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挥手:“行,他不是。但套是真的,对不对?” 陈砚没回答。 苏伦替他答了:“对。” 巴图又骂了一句。他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叉着腰,仰头对着黑暗的洞顶,狠狠吐了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浓白的雾,久久不散。 没人说话。扎西紧张地攥着青铜矛,老耿靠着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所有人都看着巴图。 巴图低头,抹了把脸,重新抓起工兵铲。 “成。”他说,“那就往里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像说给别人听,更像说给自己: “老子这辈子,钻过的套还少么。不差这一个。” 他转身,大步朝黑暗深处走去。 陈砚看着那个宽厚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其实你不用跟着我们来送死。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跟上去,踩进巴图踩过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石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几乎是垂直向下的斜坡,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冰壳,滑得站不住脚。巴图把工兵铲横过来,当作冰镐,一下一下凿进冰层里,拽着绳子往下放人。老耿的腿不方便,扎西用登山绳把他和自己捆在一起,两个人几乎是贴着冰面一寸一寸往下蹭。 陈砚是最后一个。他握着冰凉的绳索,感受着掌心被粗糙纤维勒出的疼痛。这疼痛很真实,让他从那种半漂浮的、意识模糊的状态里稍微挣脱出来。 斜坡尽头是一道门。 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门。不是金属的,不是结晶质的,甚至不是人工开凿的。那是一整面浑然天成的、深青色的巨石,边缘与山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仿佛从昆仑诞生之日起就立在这里。巨石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能量回路,没有任何锁孔或把手。 只有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窄的、纵向的裂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又没能完全合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裂隙很窄,成年人侧身都挤不过去。但透过那道缝隙,隐约能感觉到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另一端渗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砚无比熟悉的温暖。 不是温度。是灵性。是石垣前辈那种苍老、疲惫、却从未熄灭的、大地般的脉动。 “他就在后面。”陈砚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伦上前,用手掌贴着巨石表面,一寸一寸摸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用皮肤而非眼睛“看”这道门。摸了足足有五分钟,她停下来,转头看陈砚。 “这不是地守者的设施。”她说,语气笃定。“比他们更古老。甚至可能比东皇钟核心腔室更早。这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是源海文明最早期的、还保留着纯粹守护意图时建造的东西。” 她指着那道裂隙:“这里不是被破坏的,是被人从内部打开的。打开它的人,用的是纯粹灵性共鸣,而不是任何密钥或权限。” 陈砚看着那道裂隙。 他忽然想起石垣前辈在壁画厅投影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我们……并非天生为墙。” 他走上前,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共鸣。刚才在东皇钟前那一下,几乎把他彻底榨干。他甚至连站着都很勉强。 但他还是把手贴上去。 不是为了打开这道门。是为了让门后面那个人知道,有人来了。 玄黑石在他怀里微微发热。很慢,很轻,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被风吹得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 他把那份微弱的热度,沿着掌心,渗进冰凉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五秒。 陈砚没有动。他闭上眼,继续维持着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共鸣。 然后,极其缓慢地,那道细窄的裂隙边缘,亮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 不是门在打开。 是门后面那个人,感知到了这份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触碰,用尽残存的力量,在另一端,轻轻贴上了自己的手。 两道极其微弱的共鸣,隔着厚重的、万年孤独的巨石,隔着囚笼与自由、敌与友、自我放逐与漫长守望的距离—— 相遇了。 陈砚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不是门的震动,是石垣前辈的意识,透过那一道细窄裂隙,艰难地、破碎地传过来。 没有完整的语句。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意念碎片: “……不该来……” “……是陷阱……” “……走……” 每一个碎片都耗费了对方巨大的力气。陈砚能感觉到,门后那个人的生命波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他没有回应那些碎片。 他只是把自己的意念,同样压缩成最简单的、最笨拙的、一个七岁孩子都能听懂的句子,穿过那道裂隙,送到门后: “我们来接你。”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砚以为那道微光会就此熄灭,长到巴图忍不住想开口问什么,长到连苏伦的眼神都开始动摇—— 然后,从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震颤。 不是语言。 是某种陈砚无法翻译、却在听到的瞬间就完全理解的情绪。 那是绝望深处,忽然被人扔进来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时,那种不敢相信、不敢抓住、却又不舍得放手的—— 怔住。 那道淡金色的微光,没有变亮,但也没有熄灭。它就这么固执地、颤巍巍地,悬在裂隙边缘。 门没有开。陈砚知道,以他现在残存的力量,打不开这道门。以门后那个人此刻濒临溃散的状态,也打不开。 但他也知道,他们找到了。 囚笼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道巨石、一段距离、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守望。 而他们之间,此刻,有一根细得看不见、却已经绷直的线。 巴图凑过来,压低声音,难得没有骂脏话:“打不开?” 陈砚摇摇头。 巴图看了那道裂隙一眼,又看了陈砚惨白的脸一眼,没再问。他退后两步,打量着巨石的边缘,打量它与山体相接的缝隙,忽然说: “门打不开,墙呢?” 苏伦转头看他。 巴图用工兵铲的铲刃敲了敲巨石旁边的岩壁,敲下一小片碎屑。不是那种清脆的金属回响,是更沉闷、更厚实的岩石声。 “这不是那什么源海造的吧?”他问。 苏伦看了一眼,摇头:“不是。这是昆仑山体本身的岩石。” 巴图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那就成。” 他抡起工兵铲,对准巨石与山体相接的那道细窄缝隙,狠狠凿了下去。铛——火星四溅。那不是陈砚的共鸣,不是灵性的奇迹,不是任何玄妙的力量。 只是一个粗人,用一把卷刃的工兵铲,对着万年沉默的昆仑山,一下,一下,蛮不讲理地,凿。扎西愣了愣,然后抓起青铜矛,冲过去,把矛尖塞进巴图凿开的缝隙里,用力撬。老耿扶着墙,慢慢蹲下,用手扒拉那些被凿下来的碎石块,把它们从越来越宽的缝隙里清出去。苏伦站在所有人身后,军刺紧握,警戒着通道来路。 陈砚跪在那道裂隙前,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维持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与门后之人相连的线。他没有力气凿墙。他只是轻声说,一遍又一遍,像念给门后的人听,也像念给自己听:“快了。再等一下。很快了。” 黑暗深处,那一声压抑的闷咳,再一次传来。这次,近了很多。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章 凿壁者 工兵铲的刃早就卷了。巴图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顾不上。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抡起来,凿下去,撬动,再抡起来。火星溅在他脸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他浑然不觉。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铲柄往下淌,在灰扑扑的金属表面画出几道不规则的、很快干涸的暗红纹路。 他没停。扎西也没停。他那杆青铜矛是爷爷传下来的,矛尖磨得锃亮,平时连磕一下都心疼半天。此刻他把它当撬棍使,卡进巴图凿出的石缝里,整个人吊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矛杆弯成一张弓,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瞬就会折断。 老耿蹲在地上,把那堆凿下来的碎石块一块一块往外扒。他腿上的伤又崩开了,绷带洇出一片深色,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不说话,也没力气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沉默地、固执地,把挡路的石头清开。 苏伦背对着所有人,面向来时的通道。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军刺横在身前,像一尊雕塑。 但她握着军刺柄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绷得死紧。 陈砚跪在那道裂隙前。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右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左手捂着怀里的玄黑石。石头还是温的,但温得很勉强,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风一吹就歪,歪了又颤巍巍地支起来。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意识像一片被反复揉搓的旧布,边缘已经开始起毛、脱线、露出里面灰白的絮。他得拼命集中精神,才能维持住掌心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共鸣。那共鸣微弱得可怜,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蛛丝,随时会断。 但蛛丝那头,有一只手,也贴着同一块石壁。那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维持一个简单姿势都变成酷刑时,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石垣前辈的状态,比陈砚想象的更糟。他隔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看不清门后的人。只能感知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意识片段—— 疼痛。钝的,尖锐的,绵延不绝的,来自身体每一处关节、每一道伤口。灵性被反复抽取后遗留的空洞感,像一口被抽干的老井,井底只剩干裂的泥。还有……很久很久没有进食进水造成的虚脱,和被禁锢在狭小空间里、不知时日流逝的恍惚。 但所有这些痛苦,都被他压在意识最底层,像压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传到陈砚这边的,只有极其克制的、尽量平稳的意念: ……不急……慢些…… 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一点。——铛。 巴图又一铲凿下去。这次不是凿进石缝,是凿在一块突出来的坚硬岩棱上。铲刃崩掉一小块,弹起来,擦着他眉骨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血立刻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巴图叔!”扎西惊呼。 “别停。”巴图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换了个角度,用铲刃剩下的部分,继续凿。 扎西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惊呼咽回去,继续压那根快断的矛杆。——喀啦。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是青铜断裂的声音。扎西手里的矛杆,从中间折成两截。上半截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清脆的、空洞的回响。 扎西握着剩下的半截,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截断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断矛往地上一插,跪下来,用手去扒那道已经扩开了不少、但仍然不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手伸进冰冷的石缝里,一块一块,往外抠那些卡在深处的碎石。指尖很快磨破了。血糊在碎石上,和着灰,凝成暗红色的泥。 老耿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只是挪过去,蹲在扎西旁边,把那双已经变形的手,也伸进了石缝里。巴图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卷刃、崩口、沾满血污的工兵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扔掉铲子,走到那道裂隙前,把两只布满老茧、粗糙如树皮的大手,也卡进了那道冰凉的、咬人的石缝。 “一、二、三——”他喉间迸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憋成酱紫色。他在用力。不是在凿,是在扒。在用他这辈子所有没处使的蛮劲、所有憋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所有对命运不服输的恨意——扒。 扎西在用力。老耿在用力。陈砚感到掌心贴着的石壁,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朝外移动。 不是整扇门。只是门与山体相接处,那道被他们硬生生撬开、凿开、扒开的缝隙。但它在动。一毫米。两毫米。 更多。苏伦依旧背对着所有人。她的军刺依旧横在身前。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极其迅速地、一闪而过地,亮了一下。陈砚没有看见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维系在蛛丝那端,维系在那只隔着石壁、与他掌心相对的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只手的主人,正在经历他难以想象的折磨。陈砚能感知到,每一次门外巴图他们发力撬动石壁,门内那个人就会被某种力量反噬。那不是物理上的反噬,是更深层的、源于囚笼本身禁制的灵性惩罚。每一次石壁被撼动,禁锢他的能量场就会剧烈震荡,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灵性核心。 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声压抑的闷咳,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只是在每一次震荡过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把自己的手,重新贴回陈砚掌心的位置。 然后,极其微弱地、如同将熄的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般,传过来一个意念:……在的……陈砚拼命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腥甜。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得眼眶发热,念得视线模糊,念得鼻子发酸——在的。在的。在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他只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话。——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巨响,从石门与山体相接处迸发。那道被巴图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扒开、撬开、凿开的缝隙,终于宽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 巴图喘着粗气,双手还在抖,虎口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盯着那道缝隙,哑着嗓子说:“进去。把人带出来。”陈砚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像两根灌了铅的木头。他踉跄了一下,扎西扶住他。 “我跟你去。”扎西说。 陈砚摇头。 “我自己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觉得这一刻只能由自己来完成的本能。他只知道,他隔着那道石壁、隔着那道裂隙、隔着那根蛛丝般细弱的联系,答应了门后那个人——我们来接你。现在他到了。他侧过身,挤进那道冰冷、狭窄、粗糙的裂隙。 石壁刮擦着他的肩膀、肋骨、胯骨,隔着厚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石刃般的压迫。他不敢吸气,怕胸腔一扩张就被卡住。他只能一点一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石缝里艰难地挪动。 黑暗。绝对的、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伸出手,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粗糙的,瘦骨嶙峋的,正在轻微颤抖的——一只手。 他握住了它。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他。那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都会的、最简单的握法。拇指扣着虎口,四指收拢,攥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抛向他的绳索。像走失的孩童在人群中认出亲人的衣角。像飘零了万年的孤舟,终于触到岸。 陈砚的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没有忍住,滚了下来。他攥紧那只手,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前辈……我来接您了。”黑暗中,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呼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他被俘的那一刻起,从他被关进这间不见天日的囚室起,从他决定用自己的投影为孩子们铺路、同时也做好了永远留在这里的准备起——就一直憋着。现在,在那只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枯槁的手的瞬间,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陈砚牵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倒退着往外挪。 裂隙依然狭窄。倒退比进来时更难。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自己移动,他只能尽量缩紧身体,减少阻力,任凭陈砚把他一寸一寸往外拖。 粗糙的石刃刮过那具瘦弱、伤痕累累的身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只是始终、始终、始终——没有松开陈砚的手。光从裂隙外透进来了。是巴图他们凿墙时燃起的、最后半截火把的光。很弱,昏黄,摇曳不定。 但那道光,照在那张从黑暗深处缓缓浮现的脸上时,陈砚第一次看清了石垣。比他想象的老。比他想象的瘦。比他想象的……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岁月和命运磋磨了一生的老人。 灰白的长发披散,打结,沾着干涸的血污。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呈现出长期缺乏营养和光照的、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结着暗色的血痂。眼窝深陷,闭着,不知是昏迷还是在积蓄睁开眼的力量。 他的衣服——如果那还能叫衣服的话——是某种陈砚从未见过的、泛着暗沉银灰色泽的织物,但早已破碎褴褛,大片焦黑的灼痕和凝固的血迹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裸露出来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般的银色纹路,但那些纹路此刻绝大部分已经暗淡、断裂、甚至逆向扭曲,如同被暴力撕毁的精密电路。 那不是普通的伤。那是灵性核心的碎裂。 陈砚不知道地守者激进派用了什么手段折磨他。他只知道,此刻被他握在手心里的这只手,冷得像冰,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巴图冲过来,架住石垣的另一边。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轻,轻到与他粗壮的身形完全不相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贵重到无法估价的瓷器。 “出来了……出来了……”他喃喃着,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人活着……他妈的活着……” 扎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石垣身上。老耿把最后半皮囊水递过去。苏伦依旧站在通道口,军刺依旧横在身前。但她的背影,在火把昏黄的光里,似乎比之前松了那么一点点。石垣的眼皮动了动。 极其缓慢地,如同两扇生锈万年的沉重铁门,他睁开了一道细缝。那目光浑浊,涣散,聚焦得很吃力。它缓缓扫过巴图粗糙焦急的脸,扫过扎西年轻而紧绷的脸,扫过老耿沉默而疲惫的脸,扫过苏伦挺直的、警戒的背影—— 然后落在陈砚脸上。停住了。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陈砚无法完全解读的——怔忪。 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光是什么颜色的人,忽然被人牵着手,领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很弱,昏黄,摇曳不定。但他不敢跨出去。他不确定那光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濒死的幻觉。 陈砚看着那双浑浊的、涣散的、带着近乎孩童般茫然与迟疑的眼睛。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把那只握了很久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物,隔着皮肉,隔着骨骼,让那颗正在艰难跳动的心脏,隔着掌心,传到那双冰凉的手里。 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说:“是真的。”石垣看着他。那个枯槁的、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老人,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动。不是笑。只是那些绷了太久太久的、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放松过的肌肉,在这一刻,终于舍得卸下一点点重量。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只被陈砚握在手心里的手,没有松开。 通道深处,远处,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脚步声。追兵到了。 苏伦的声音冷冽如初:“走。” 巴图骂了一声,把石垣背起来,掂了掂,那重量轻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没说任何话,只是转头,大步朝来时的方向迈去。 扎西扶着老耿跟上。陈砚走在最后。他没有回头看那间囚室。那里只有黑暗,只剩黑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被他们从黑暗中带出来了。不是一具濒死的躯体。是一颗孤独了太久太久、以为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守望者的心。 它很轻,很冷,跳得很慢。但它在跳。被握在一只温热的手掌里。一下。一下。一下。通往东皇钟核心腔室的通道,在黑暗中向前延伸。身后,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 但那张网里,此刻多了一道新的光点。那光点极其微弱,几乎熄灭,边缘还缠绕着无数囚笼禁制残留的、细密如蛛网的暗痕。但它正在那张网的滋养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9章 负重而行 巴图背着石垣,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不是那种从容的稳。是咬着牙、绷着全身肌肉、把所有颤抖都硬压进骨头里的稳。他把工兵铲别在后腰,两只手反扣着托住背上的人,粗大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他不敢走太快。太快会颠。背上这老头轻得不像话,骨架硌着掌心,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肩胛骨突兀的轮廓。他怕一颠,把人骨头颠散了。 他也怕后面那帮铁疙瘩追上来。 通道比来时更难走。不是路变了,是他们变了。来的时候虽然也累,但那是往目标冲,有股气吊着。现在是往回撤,背着人,拖着伤,气泄了一半。每一级石阶都显得比之前高,每一步都比之前沉。 扎西扶着老耿走在前面。老耿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迈一步,包扎伤口的布条就洇出一圈新的深色。他不吭声,只是把全身重量压在扎西肩上,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一小块被火把照亮的模糊地面。 扎西也没说话。他一手扶着老耿,一手攥着那半截断矛。断口参差,攥久了,掌心又磨出新的血。他不换手。 苏伦殿后。 她与追兵的距离始终保持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上——近到能听见它们机械关节运转的嘶嘶声,远到还没进入它们武器的有效射程。她就这样倒着走,面朝黑暗,军刺横在身前,像一只蓄势的、沉默的豹。 她不催促前面的人走快点。 她知道他们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陈砚走在巴图旁边,紧挨着石垣垂下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冰了。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用掌心包住石垣枯槁的、布满银色裂痕的手指,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很慢。他也没有多少体温可以渡了。 但他没有松开。 通道里只剩下喘息声、脚步声,和苏伦背后那始终甩不掉的、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还有多远?”巴图闷声问。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股劲就散了。 陈砚没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不是休息,是在感知那张网。 网里多了一道光点。那光点极其微弱,边缘缠绕着无数细密如蛛网的暗痕,像一盏被摔碎后勉强拼回去的瓷灯,每一条裂纹都在往外渗着光——不是明亮的光,是濒临熄灭前最后的余晖。 但他能感觉到,那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恢复。 不是靠自己的力量。 是靠这张网里其他光点,那些同样微弱、同样疲惫、同样自顾不暇的光点,不约而同地、极其吝啬地,从自己那盏快熬干的油灯里,匀出一滴。 葛爷爷的炉火,匀了一滴。那滴火很小,甚至不足以温暖一只冻僵的手。但它温温的,固执地,渗进石垣光点的边缘裂纹里。 晓雅的水脉感知,匀了一滴。那滴水清澈冰凉,沿着网络的丝线,流过千山万水,滴在那盏碎裂的瓷灯上。 林岚的数据流,匀了一滴。那不是温度,不是情绪,只是一道极其冷静的、稳定的、如同节拍器般的脉冲——规律,持续,不因任何波动而紊乱。 还有王婆婆。 冰洞里,昏迷中的老人,手里攥着那块碎片。她没有意识,没有主动传递任何东西。但她的生命本身,那微弱的、仍在坚持的呼吸和心跳,如同一盏长明灯,把自己最基础的、朴素的“活着”的波动,沉默地、持续地,注入网中。 这些水滴汇在一起,不足以修复裂纹,不足以让那盏灯重新明亮。 但它们让那盏灯,没有彻底熄灭。 陈砚睁开眼。 “快了。”他说。声音轻,但稳。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了。但他必须这样说。 巴图没有再问。他闷头走着,把背上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又往上托了托。 石垣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是垂在陈砚掌心里的那只手,无名指极其缓慢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陈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只手。枯槁的、冰凉的、布满银色裂纹的手。那根无名指依然蜷曲着,没有再动,也没有回握他。 但它动了。 不是肌肉痉挛,不是濒死抽搐。 是他醒了。 他听到了那些话。 陈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贴着掌心的那只手,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的意念。 不是语言。 是一种混合着太多复杂情绪、以至于任何词汇都显得单薄的东西—— 惊诧。不敢相信。还有一些别的,更深沉的,像从冰封了万年的湖底凿开一个孔,涌上来的不是水,是压抑了太久的、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给予的—— 暖意。 然后是两个字。 极轻,极慢,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干涸的河床上刻出两道痕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 第二个字没有刻完。意念骤然中断,那只手重新垂落,冰凉如初。 不是昏迷,是耗尽了那一瞬间攒起的所有力气。 陈砚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不客气”。 他没有说“您别说话”。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它感知那一下一下、缓慢但持续的心跳。 然后他抬起头,对巴图说: “走快一点。” 巴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是确认。 然后他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迈开了更大的步子。 通道尽头,那扇被他们硬生生扒开、撬开、凿开的石门,已经近在眼前。 裂隙还在。比他们离开时宽了一些,边缘堆着凿下的碎石,沾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苏伦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黑暗里,那些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忽然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 像猎手在追击途中忽然收住脚步,压低身形,屏息。 她没有犹豫。 “快进去!”她低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 巴图侧身挤进裂隙。老耿被扎西几乎是塞了进去。扎西自己跟着钻进去,回头伸手,要拉陈砚。 陈砚没动。 他把石垣的手轻轻放进巴图探出来的掌心,然后回头,对苏伦说: “你先。” 苏伦看着他,眉头拧起。 “别废话。” 陈砚没有争辩。他只是侧身,贴着裂隙边缘,把刚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间让出来。 苏伦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什么都没说,侧身挤了进去。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浓稠的、正在缓缓翻涌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 但他知道,寂静本身就是答案。 他侧身,挤进裂隙。 石门与山体相接处那道被硬生生凿开的缝隙,在他身后,仿佛活物般,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 合拢了。 不是自然闭合。 是被某种力量,从另一端,轻轻掩上。 陈砚站在石门内侧,回头看着那道已经完全消失的缝隙,手还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没有共鸣,没有微光,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沉默地、彻底地,关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门后那些追兵,没有跟进来。 东皇钟核心腔室。 那株嫩芽还在。 淡金色的微光,比他们离开时似乎……明亮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陈砚走近它,蹲下来,盯着那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边缘那圈光晕,确实比之前更清晰、更稳定了。 是因为石垣前辈回来了? 还是因为这张网,终于在这万年沉寂的地脉核心,扎下了第一道根?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掌心贴在那株嫩芽旁边,贴着钟体那片依然亮着微光的金色纹路。 玄黑石在他怀里,缓慢地、平稳地,跳动着。 巴图把石垣轻轻放在地上,靠在离钟最近、也最避风的一处凹陷里。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成个简易的枕头,垫在石垣头下。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他。 老耿靠着墙,闭着眼,急促地喘息。扎西蹲在他旁边,重新给他包扎腿上崩开的伤口。他撕下自己衬衣的下摆,沉默地、一圈一圈地缠绕。 苏伦站在他们来时的通道口,面朝那扇已经彻底闭合的石门方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军刺,站在那里。 陈砚走到石垣身边,慢慢坐下。 老人依旧昏迷,呼吸极轻极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那些破碎褴褛的银灰色织物上,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与织物的原色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但他的眉头,似乎比刚救出来时,舒展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放松。 是知道自己在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终于可以允许自己—— 沉下去。 陈砚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坐在旁边,把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握进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网络。 冰洞里,多吉传过来简短的意念:王婆婆呼吸稳了,烧退了一点。小川在旁边守着,不敢睡,眼皮打架,硬撑着。 地穴里,葛爷爷醒了。他对着那枚发着微弱金光的碎片,怔怔地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把自己珍藏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一小块盐,泡进水里,一点一点,浇在那几株绿苗根上。 溯江边,晓雅终于睡着了。感知线收成细细一缕,垂在意识边缘,像睡着时还捏着母亲衣角的孩子。 方舟城,林岚依然站在仪器前。她没有休息。她只是把分析数据的速度,调慢了一档。 还有更多。 那些陈砚不知道名字、未曾谋面、甚至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光点—— 有的在浊海边,捧着碎片,怔怔望着远处正在缓慢退却的黑色浪潮。 有的在幸存者聚居点的地窖里,把那枚传了三代的玄黑石碎片,从箱底翻出来,擦了又擦。 有的在守心社区简陋的了望塔上,守夜时忽然感到心口一热,抬起头,看见今夜昆仑方向的星空,似乎比往常亮了一点。 那些光点都很微弱。分散在万里河山的各个角落,孤独地、固执地,亮着。 但此刻,它们都在同一张网上。 陈砚睁开眼。 他看着那株嫩芽,看着那口被黑雾盘踞的巨钟,看着身边这个刚刚从囚笼中救出、还在昏迷中缓慢恢复的老人。 他看着巴图、苏伦、扎西、老耿。 他看着网络里那些遥远而微弱的光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枯槁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东皇钟前,淡金色的微光缓缓流转。 黑雾依然盘踞在钟顶,沉默地、贪婪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但它没有动。 至少,今夜,不会。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0章 根须轻颤 石垣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不是疼痛。疼痛他一直带着,从被俘那一刻起就没断过,钝的、锐的、绵延的、间歇的,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他甚至已经不太分得清哪些伤是新添的,哪些是旧创复发,哪些是灵性核心碎裂时留下的永久性残损。 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握着自己的手。 那温度不高,甚至称不上暖,只是不再冰冷。它从他枯槁的指尖一点点渗进去,沿着干涸的血管、僵硬的筋脉、破碎的灵络,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 像一滴春雪化水,渗进冻了万年的荒原。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这是什么。 这是体温。 活人的体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活人的体温了。地守者不需要这种物理层面的接触,他们的交流是纯粹灵性的,精准,高效,毫无冗余。他上一次被另一只手握住,是在什么时候?是离开源海方舟、选择自我放逐的那一刻?还是在更早,早到他还是“维护者程序”而非“石垣”、还未被赋予这个古老人类名字的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太久远了。 久远到他以为这种触觉早就在漫长的孤独中彻底死去了。 但它没有。 它只是沉在意识最底层,沉在冰层之下,沉在遗忘之海的深渊里,等着某一天,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捞起。 他没有立刻睁眼。 不是没有力气——当然也没有力气——但更多的是,他不敢。 他怕这是濒死的幻觉,是灵性核心崩溃前最后一次徒劳的自我欺骗,是意识在彻底消散前为自己编织的最后一场温暖的梦。他怕睁开眼,那只手就会消失,那滴渗进荒原的春水就会重新凝结成冰,而他依然是那个被关在黑暗囚室里、等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死亡的—— “前辈。” 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带着压不住的沙哑和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您醒了?” 石垣的眼皮动了动。 那两扇生锈了万年的沉重铁门,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细窄的缝。 视野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光从水面上透下来,被折射、打散、揉成一片朦胧的暖黄。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火把的光,摇曳的,不稳定的,带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他看见了光里的人。 很近。近到他甚至能数清那张年轻疲惫的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红得明显的血丝,能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在极力克制却依然无法完全压住的轻颤。 他认得这张脸。 在秦岭天阁,在玉虚秘境,在壁画厅那道冰凉的巨石门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边缘—— 这张脸,始终朝着他。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不是索取。 只是等着。 等着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石垣的嘴唇动了动。 干裂的血痂崩开,渗出一线新鲜的、极淡的银色体液。不是人类那种殷红的血,是地守者特有的、带着微弱荧光的银白色。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温热的手,看着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有些是在石缝里蹭破的,有些是绳索勒的,有些他分辨不出缘由,只知道它们都流过了血,然后凝结,然后被主人无视,继续握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 说你不该来。说这是陷阱。说我已是残躯,不值得你们冒这样的险。说囚笼谎言虽然残酷,但至少能保证人类在无知中缓慢繁衍,而真相带来的未必是救赎,可能是更彻底的毁灭。说我万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负罪者的自我流放,不配被这样寻找、这样等待、这样—— 那只温热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更紧地,包裹住他冰凉的、枯槁的、布满裂纹的手指。 那个少年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等着他把那些堵了一万年的话,从冰封的湖底,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 石垣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有声音了。 极轻,极沙哑,像枯叶被风吹过干裂的地面: “……孩子。” 只有两个字。 没有谢。没有不必。没有那些他以为应该说出口却不知如何组织的话。 只是一个称呼。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带着一万年的孤独,带着自我放逐的决绝,带着被囚禁时那些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等待,带着此刻被一只手握住时、那如同溺水者触到浮木般的—— 难以置信。 陈砚看着他。 这个老人此刻看起来比他记忆中老太多了。玉虚秘境里那个渊博、强大、以一人之力对抗激进派追兵、在关键时刻启动灵脉甬道将所有人送走的“守钟人”,和眼前这具枯槁的、破碎的、连说两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躯体,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隔着那道巨石裂隙,听见门后传来那声压抑的闷咳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他带出来。 带出那间冰冷的囚室,带出那片无边的黑暗,带到这口钟前,带到这张网里。 带回家。 他把那只枯槁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物,隔着皮肉,隔着肋骨,让那颗缓慢但依然在跳的心脏,一下一下,把震动传到那只冰凉的掌心。 “我们在呢。”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巴图叔,扎西哥,老耿叔,苏伦姐……都在。” 他顿了顿,看着那双浑浊的、渐渐聚焦的眼睛,又说: “网里还有很多人。葛爷爷,晓雅妹妹,林岚姐,王婆婆……” “他们也在等您。” 石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砚,看着那只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手掌。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那双枯槁的、布满银色裂纹的眼角,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泪。 地守者的泪腺早在漫长的进化中退化。那是灵性核心深处,一道被压抑了太久、以为永远不会被触动的古老禁制,在这一刻,无声地、轻轻地—— 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崩溃。 是解冻。 巴图的声音从旁边闷闷地传过来:“醒了?他娘的,可算醒了。” 他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把卷刃的工兵铲,正用一块破布使劲擦着铲面上的血污,擦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它较劲。他不看石垣,声音也故意放得很粗,像生怕显出一丁点柔软: “老家伙,命够硬的啊。还以为你撑不到咱们把你扒出来呢。” 石垣的目光缓慢地移向巴图。 他看着那张胡子拉碴、沾满污垢、此刻正拼命做出一副满不在乎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手上纵横交错的、还在渗血的裂口,看着那把铲刃崩了好几块、几乎快要报废的工兵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多谢。” 巴图擦铲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擦那块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擦的铲面,声音比刚才更闷: “谢个屁。老子是来救赵老头的,顺道。你别自作多情。” 扎西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老耿靠着墙,闭着眼,嘴角也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伦依然站在通道口。她没有回头,但握军刺的手,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 陈砚没有笑。 他只是继续握着石垣的手,感受着那只冰凉的掌心,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 回温。 不是靠他的体温。 是靠石垣自己体内那盏破碎的、裂纹密布的灯,正在艰难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点燃。 灵性网络里,那道边缘缠绕着无数暗痕的光点,终于不再继续暗淡下去。 它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冻土深处第一道融水般,往外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稳定的脉动。 那脉动沿着网络的丝线,传到每一个节点。 葛爷爷的炉火,轻轻跳了一下。 晓雅在睡梦中,眉头舒展了半寸。 林岚的指尖在操作台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敲击,节奏不变。 冰洞里,昏迷的王秀兰,嘴角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陈砚感知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逐渐回温的手,看着那株依然立在钟体上的嫩芽,看着那两片在淡金色微光中轻轻颤动的子叶。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 不是他在握着石垣。 是他们,隔着这漫长的孤独与守望,隔着这破碎的囚笼与谎言,隔着源海文明覆灭时溅射的余烬与人类万年蹒跚的血痕—— 互相握着。 嫩芽的根须,在那片被东皇钟金色纹路浸润的钟体表面,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往下延伸了一点点。 不是往深处扎。 是往旁边,往那盏刚刚重新点燃、还微弱如豆的古老光点方向,轻轻探出了一丝淡金色的、纤细的触须。 没有触碰。 只是感知。 像隔着漫长冬夜的炉边,两个还未完全熟悉、却已决定分享同一簇火的陌生人,沉默地、笨拙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对方那边,挪了半寸。 陈砚看见了。 石垣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被握了很久的手,极其缓慢地、用尽此刻所有力气—— 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喜欢穹灵之序请大家收藏:()穹灵之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