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瀑下的洞口,远看像个黑窟窿,真走到跟前,才知道什么叫吞噬。那黑暗浓得化不开,不是夜晚那种有层次的暗,而是实心的、沉甸甸的、能把光都吸进去的墨。洞口垂挂的冰棱每一根都粗得像房梁,尖头杵在冻土上,犬牙交错,缝隙里灌出来的风阴冷潮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像是陈年石头混着铁锈的腥气。
巴图朝手里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眯眼往洞里瞅:“妈的,这地方……看着就晦气。”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第一个拎着工兵铲,侧身从两根最粗的冰棱之间挤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苏伦没犹豫,示意扎西和老耿(被两个人搀着)跟上,自己则留在陈砚旁边。“能走吗?”她问,声音不高。
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腿是自己的,但感觉像借来的,软得不听使唤。脑袋里还残留着刚才强行扰动地脉后的空虚钝痛,像被挖走了一块。但他更清楚,留在这里就是等死。“能。”他咬着牙说。
苏伦没再多问,架住他一条胳膊,半扶半拖地带着他往里走。穿过冰棱屏障的刹那,光线骤暗,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但那风里的腥气更浓了。脚下不是雪,而是坑洼不平的、覆着一层滑腻冰壳的岩石地面。
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借着洞口透进来的、被冰棱折射得支离破碎的微光,看清里面的大概。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洞穴,而是一条巨大得惊人的、倾斜向下的天然隧道。洞顶极高,隐没在黑暗里,两侧岩壁相距至少有几十米,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如同巨大肋板般的岩石褶皱,还有无数垂挂下来的、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和冰柱。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种亘古的、冰冷的沉寂。
巴图点亮了一根火把——用最后一点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木棍上做的。橘黄的光圈勉强撑开一小团黑暗,照亮脚下崎岖的路和周围嶙峋怪异的岩壁影子。火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着投射在洞壁上,张牙舞爪。
“跟着我,踩稳。”巴图哑着嗓子说,举着火把在前探路。队伍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岩石上挪动。隧道一直向下,坡度时缓时陡,有时候需要攀爬陡坎,有时候得涉过不知多深的、冰冷刺骨的积水洼。水声滴答,从极高的洞顶落下,在空旷的隧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更添阴森。
越往里走,人工的痕迹开始出现。先是岩壁上偶尔出现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接着是散落在角落的、锈蚀得只剩轮廓的金属构件,形状古怪,看不出用途。有些地方,巨大的、非自然的方形石条嵌在天然岩层里,构成门框或支柱的残骸,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矿物质外壳和冰霜。
“这地方……以前有人住过?”扎西小声嘀咕,声音在隧道里荡出微弱的回音。
“不像住人的地方。”苏伦低声回应,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遗迹,“更像……设施。很大的设施。”她弯腰,用匕首刮掉一块方形石条上的积垢,露出下面某种暗沉的、非金非石的材质,上面有极其细微的能量回路残留的痕迹,早已失效。
陈砚没太关注这些遗迹。他的大部分心神,都用在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以及感应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上。石垣前辈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但指向无比明确——就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深处。同时,林岚通过网络传来的信息也证实了这一点:“能量读数显示,你们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灵性背景辐射急剧升高。地守者的监控密度在空洞外围反而降低,符合‘诱饵’区域的典型特征。保持警惕,核心防御可能集中在空洞内部。”
除了石垣和林岚,网络里还有其他“动静”。巴图、苏伦,还有另外几个队员的生命光点,与他之间的连接经过刚才共同对敌和这段黑暗中的跋涉,似乎又牢固了一些。虽然无法清晰传递复杂思绪,但陈砚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疲惫、紧张,以及巴图那种混不吝的狠劲、苏伦冰层下的专注。这些粗糙真实的“存在感”,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缆绳,在他几乎虚脱的时候,隐隐拉扯着他,不让他彻底沉下去。
还有晓雅。遥远的溯江边上,那小丫头似乎一直没睡,努力维持着水脉感知,并通过网络送来断续的、清凉的意念波动,像无声的加油。陈砚甚至能模糊“看”到,她紧抿着嘴,小脸绷得紧紧的样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火把换了两根,光线越来越暗。疲惫和寒冷侵蚀着每一个人,连最壮的巴图,脚步也开始有些发沉。老耿的伤腿被简单固定后勉强能走,但每迈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全靠咬牙硬撑。
就在陈砚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前方的隧道骤然开阔。
火把的光晕猛地向前扑去,却没能立刻照亮对岸。他们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无法估量边界的黑暗空间边缘。脚下是坚硬的、似乎经过打磨的平台边缘,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虚空。阴冷的气流从下方盘旋而上,带着更浓郁的、混合着金属和某种奇异能量的气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正前方,虚空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带,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那些光带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某种巨大的、立体的结构脉络缓缓流转,勾勒出一个庞然巨物的朦胧轮廓——那像是无数根巨大的、非自然的管道、桁架和平台交错连接而成的、无比复杂的立体迷宫,沉默地悬浮在黑暗的深渊之上。有些部分完好,闪烁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和能量流动的幽蓝;更多部分则已经断裂、扭曲、崩塌,像巨兽死去的骨骼,沉寂在永恒的黑暗里。
“我的……天爷……”巴图举着火把,仰着头,张大了嘴,半天才发出一点气音。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山洞”或者“废墟”的理解。
苏伦也怔住了,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她看着那些幽蓝的光带,看着那悬浮的钢铁迷宫,喃喃道:“这就是……玉虚秘境?地心迷宫?”
陈砚心脏狂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混杂着冥冥中的熟悉感。玄黑石在他怀里微微发烫,与前方那庞大迷宫深处某个点,产生了清晰的共鸣。石垣前辈的牵引感,就指向那片迷宫的最深处。
与此同时,网络里,林岚的意念带着急促的警告传来:“检测到高浓度灵能场和多重能量屏障!你们已进入‘源海文明’火种方舟核心区域的外围结构!地守者监控系统切换至静默模式,但内部自动防御机制很可能仍然激活!不要触碰任何发光结构!寻找结构薄弱点或废弃通道进入!”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就在他们左侧下方不远处,一段悬浮的、相对完好的金属廊桥边缘,几盏幽蓝色的指示灯突然规律地闪烁起来,伴随着低沉的、如同齿轮啮合般的机械运转声。廊桥尽头,一扇沉重的、刻满复杂纹路的金属门扉,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透出更加明亮、更加不稳定的幽蓝光芒。
那不是欢迎的光。那光芒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意味。
“有东西要出来!”扎西低呼,举起了手里的青铜矛。
巴图啐了一口,把快烧完的火把往地上一插,反手抽出了别在腰后的短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门。“管他什么东西,来了就干!”
苏伦已经迅速将复合弩端起,箭槽里压上了倒数第三支箭。她侧头,对陈砚快速低语:“能不能感觉到,哪条路‘看守’少一点?或者,哪里是它们运转的‘缝隙’?”
陈砚额头冒汗,拼命集中精神。玄黑石的共鸣,石垣的牵引,林岚关于结构薄弱点的提示,还有晓雅那清凉的水脉感知(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但并非毫无用处)……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过度消耗的大脑里冲撞。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那庞大的、令人绝望的迷宫,而是用全部心神去“触摸”那由能量、结构和古老地脉共同构成的“韵律”。
混乱……滞涩……某些地方能量流奔腾汹涌,如同险滩;某些地方则死寂一片,如同断流;还有些地方,能量流转显得扭曲、不自然,像是被硬生生嫁接或堵塞了……
他猛地睁开眼,指向右侧下方。那里是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隐约能看到几段巨大断裂的管道和扭曲的金属框架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凌乱的、通向迷宫深处的缺口。那里的能量光带最为暗淡,流转也最缓慢、最不稳定,周围也没有任何正在启动的门户或指示灯。
“那边……好像……是坏的……没人管……”他喘着气说,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清。
苏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地方看着就难走,危险,但比起那扇正在打开、不知会放出什么玩意儿的门,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走!”她当机立断。
巴图也不废话,猫着腰,率先朝着那个黑暗的缺口方向摸去。平台边缘有陡峭的斜坡和锈蚀的扶梯残骸通向下方,他手脚并用,动作竟然出奇地灵活。
队伍依次跟上。陈砚被苏伦几乎是拖着往下滑,粗糙的金属边缘和冰冷的岩石刮擦着衣物和皮肤。下方是更深沉的黑暗和交错如荆棘的金属残骸,每一步都像是在往怪兽的喉咙里钻。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平台边缘,下到那堆断裂的管道区域时,身后那扇打开的门里,幽蓝的光芒大盛。几个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的身影,迈着精确而冰冷的步伐,走了出来。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幽蓝的能量甲壳,头部是光滑的传感器面板,没有五官。手中持有的,是流转着危险光芒的能量刃。
它们站在廊桥尽头,传感器面板转向陈砚他们刚才站立的方向,幽蓝的光芒扫描着空无一人的平台。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然后,它们分成两组,一组沿着廊桥向迷宫其他方向走去,另一组则缓缓转向,朝着陈砚他们潜入的这片黑暗、废弃的区域,迈开了步子。
能量刃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上,划出几道不祥的幽蓝轨迹。
“快!”巴图在下面低吼,“那帮铁疙瘩……跟过来了!”
黑暗的废墟深处,逃亡与追逐,无声地展开。而前方,那座庞大、冰冷、充满未知的钢铁迷宫,正张开它错综复杂的臂膀,等待着这群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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