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好做,真动起来才知道有多难。王秀兰、赵大河、阿木是肯定带不走了。苏伦留下足够的干粮和水——其实也没多少——又把火堆移到离他们更近、更避风的位置,用几块大石头围出个简陋的屏障。做完这些,她站在王秀兰身边,低头看了几秒。火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跳跃,皱纹深刻得像刀刻,又安静得像睡着了。苏伦伸手,极其轻微地整了整盖在王秀兰身上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外套下摆,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见。然后她直起身,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已经平了。
“留两个人。”苏伦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洞里清晰得很,“自愿。任务是活着,藏好,等我们回来,或者……等别的机会。不拼命,不暴露。”
一片沉默。谁都知道,留下来的,看似安全,实则听天由命。地守者搜过来怎么办?伤员伤势恶化怎么办?食物和水耗尽了怎么办?都是死结。
多吉先举了手,闷声道:“我留下吧。岁数大了,腿脚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折腾。照顾人还行。”他说话时没看别人,就盯着火堆。
接着是个叫小川的年轻队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他挠挠头,声音有点紧,但话说得清楚:“我、我也留下。多吉叔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我跑得不快,但力气还行。”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柴刀。
苏伦点点头,没多说废话:“好。记住,保命第一。如果情况不对……”她顿了顿,“自己判断。”
多吉和小川重重点头。
其余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武器——其实寒碜得很。巴图的人主要靠几把工兵铲、粗糙的青铜矛头绑在木棍上,还有随身带的短刀。苏伦的队伍稍好,有几把制式的军刺和一把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复合弩,但箭矢只剩七支。物资更惨,每个人分了小半块肉干,一皮囊水,一点盐末和应急的火折子。苏伦把最后一点医用酒精和纱布小心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陈砚没什么可准备的。他只有怀里那块石头,那包种子,还有一身快散架的骨头。他走到王秀兰身边,蹲下,握住老人冰冷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硬得像树皮。他闭上眼,再次引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性韵律,缓缓送入王秀兰体内。这次比之前更熟练一点,消耗也似乎小了些。他能感觉到王秀兰生命之火那微弱的跳动,似乎……比刚进洞时稳了那么一丝丝。
“婆婆,等我们回来。”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岩壁。多吉伸手扶住他胳膊:“娃子,撑住啊。你们得回来。”
陈砚用力点点头。
洞口的冰挂被小心地拨开一条缝,外面灌进来的风瞬间刺骨。天还没亮,墨蓝墨蓝的,雪倒是小了,变成了细密的冰晶,被风吹着横飞,打在脸上生疼。温度比洞里低了至少二十度。
“跟紧。尽量踩着石头走,减少脚印。”苏伦第一个钻出去,身形很快没入昏暗的风雪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冰河。
巴图紧随其后,然后是老耿、扎西和其他几个队员。陈砚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像是被冰碴子刮过,但人也清醒了不少。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冰洞缝隙里透出的那点微光,咬了咬牙,转身跟上。
路比想象的更难走。石林区域到处是崩塌的乱石和隐蔽的冰裂缝,上面又盖着层新雪,一脚踩下去根本不知道深浅。风像刀子,专往衣服缝里钻,没走多远,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就冻得发麻,失去知觉。队伍沉默地行进,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刮过石头的呜咽。
陈砚努力集中精神,维持着与网络的连接。一方面,他要像之前那样,尽力将队伍的存在“模糊化”,尽管这消耗巨大,且不知道对地守者新型的灵能谐振扫描效果如何。另一方面,他按照林岚传来的、极其简略的地形指引,结合石垣前辈断断续续通过网络送来的、对玉虚峰地脉结构的本能感知,在意识里艰难地勾勒着前进的路线。
林岚的信息像电报,精准但冰冷:“东北方向,七百米,绕过冰蚀断崖……注意上方,可能有悬冰……地守者低空巡逻单位,间隔约十五分钟……”
石垣前辈的感知则更玄妙,更像一种直觉上的牵引,如同黑暗中一根若有若无的线。那感觉时强时弱,显然他自身状态极不稳定。
最难的是赵晓雅那边传来的水脉感知。陈砚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去“聆听”那来自遥远溯江的、清澈而活跃的波动。晓雅似乎知道哥哥需要帮助,正拼命地将自己对水流、对地脉水汽的敏锐感知放大,并通过网络传递过来。在陈砚的意识“地图”上,这感知化作了一条条淡蓝色的、蜿蜒流动的细线,有些指向干燥的岩石,有些指向看似坚实的雪面之下隐藏的暗流或空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砚哥……左边……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感觉是空的,下面有湿气……”晓雅断续的意念传来,带着努力的急切。
陈砚喘着粗气,对前面的巴图低喊:“巴图叔!左边……那块黑石头后面……看看!”
巴图一愣,但没犹豫,小心摸过去,用工兵铲在石后积雪和冰层处敲打探查。果然,声音空洞!铲开表层,下面是一个被雪掩埋的、斜向下的狭窄石缝,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比地表稍暖的温度。
“是条路!娃子神了!”巴图惊喜道。
苏伦立刻上前查看,判断可以通行。队伍依次钻入石缝,里面竟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崎岖向下的岩隙,虽然难走,但完全避开了地面风雪和可能的空中视线。
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是晓雅感知到某片看似平坦的雪坡下方水汽异常活跃,提示可能隐藏着冰裂隙。队伍绕开后不久,就听到后方传来轻微的雪层塌陷声。另一次,她模糊地感觉到某个方向的地下水脉似乎与更深处、更庞大的“水流”系统有微弱共鸣,而石垣前辈的牵引感也隐隐指向那边。
靠着这笨拙而又不可思议的“三方导航”,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艰难而隐蔽地向玉虚峰深处推进。
但好运不会一直持续。
就在他们从另一条岩隙钻出,抵达一片相对开阔的、位于两座雪峰之间鞍部时,异变陡生。
前方大约百米处,一片看似寻常的雪地突然无声地隆起、变形!积雪簌簌滑落,露出下面金属质感的幽蓝外壳——三台形如巨型蜘蛛、有着多条机械附肢的地守者地面单位“潜行者”,从预先埋设的伪装中站了起来!它们的复眼传感器瞬间锁定了这支突然出现的人类小队,幽蓝的光芒亮起,伴随着低沉的能量汇聚嗡鸣。
“操!埋伏!”巴图吼了一声,瞬间将陈砚往一块巨石后一推,自己则横跨一步,工兵铲握紧,挡在了前面。
苏伦的反应更快,几乎在“潜行者”现身的刹那,她手中的复合弩已经抬起、瞄准、击发!嗖!一支弩箭带着寒光,精准地射向最近那台“潜行者”的复眼传感器连接处!
“滋啦——”金属摩擦撕裂的刺耳声音响起,那台“潜行者”的复眼爆出一簇电火花,动作顿时一僵。但另外两台已经迅速散开,一条机械前肢抬起,顶端裂开,露出黑黝黝的枪口!
“找掩护!散开!”苏伦的声音冷冽如冰,她一边快速给弩上弦,一边向侧方翻滚。
枪声没响。响起的是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两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扭曲波束从枪口射出,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地面的积雪瞬间汽化,露出下面焦黑的冻土!
能量武器!
老耿躲闪慢了点,被一道波束擦过大腿外侧。厚厚的皮毛和棉裤瞬间碳化、消失,皮肉焦黑翻卷,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老耿!”扎西眼睛红了,想冲过去。
“别动!”巴图吼住他,自己却猛地从石头后窜出,不是直线冲向“潜行者”,而是以一种古怪的、忽左忽右的路线逼近,手里工兵铲挥舞着,吸引火力。
陈砚缩在石头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恐惧像冰水淹没头顶,但更强烈的是不甘和愤怒!又是因为他们!王婆婆他们还生死未卜,石垣前辈在等他们,这些冰冷的铁疙瘩却拦在这里!
他死死握住玄黑石。网络里,晓雅的感知传来惊恐的波动,林岚的意念在急促分析“潜行者”的弱点和攻击模式,石垣前辈的牵引感变得焦急而微弱……
混乱中,他忽然捕捉到一点不同。那三台“潜行者”,它们的能量波动……似乎和周围的环境,尤其是脚下这片鞍部的地脉,有种极其隐晦的不协调感。它们的存在,像光滑冰面上的几粒粗糙砂石,破坏了某种自然的韵律。
是了!林岚说过,地守者的科技高度依赖灵能,但他们的激进派,为了控制和囚禁,其造物往往带着一种“强制”、“扭曲”的意味,与地球本身的地脉灵性并不完全相容。而石垣前辈曾告诉他,玉虚峰是地脉重要节点之一,灵性充沛且自有其古老节律……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再试图去“隐藏”或“模糊”己方。相反,他凝聚起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的心神和灵性——不管那还剩多少——通过玄黑石,狠狠地去“撞击”和“扰动”脚下这片大地那深沉而古老的灵性节律!
不是疏导,不是共鸣,而是像往平静的深潭里扔进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听觉范围、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颤,以陈砚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那不是声音,更像是大地本身发出的一声痛苦或愤怒的闷哼。
刹那间,那三台“潜行者”的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紊乱!它们身上流转的幽蓝光芒明灭不定,射击的轨迹发生了偏斜,其中一道能量波束甚至打在了同伴的外壳上,爆起一团电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是现在!”苏伦的厉喝声响起。
巴图如同暴起的黑熊,抓住那瞬息的机会,猛地扑到一台“潜行者”侧下方,工兵铲的锋利边缘不是砍,而是狠狠撬进了它机械腿关节的连接缝隙!他全身肌肉贲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竟硬生生将那条机械腿别得扭曲、变形!
苏伦的第二支弩箭几乎在同一时间,射进了另一台“潜行者”因能量紊乱而暂时暴露出的、位于腹部下方的散热结构。
“轰!”“滋啦——!”
两台“潜行者”先后冒出浓烟和火花,歪斜着倒下。
第三台似乎从紊乱中恢复稍快,调转枪口就要向陈砚藏身的巨石射击。但扎西不知何时已经迂回到它侧后方,红着眼,将手中那杆简陋的青铜矛用尽全力,从它传感器受损的缺口处狠狠捅了进去!矛杆折断,但金属撕裂和短路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第三台“潜行者”抽搐了几下,终于也不动了。
鞍部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声,和众人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焦糊味和金属烧熔的怪味。
陈砚瘫在石头后面,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鼻子一热,温热的液体又流了出来。刚才那一下,几乎把他再次掏空。但他没晕过去,只是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巴图走过来,把他拽起来,大手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没说话,但那力道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看了看地上三台冒着烟的金属残骸,又看了看陈砚惨白的小脸,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他娘的……邪门。”
苏伦快速检查了老耿的伤势,伤势不轻,但未伤及骨头和主要血管。她迅速做了止血和包扎。“还能走吗?”
老耿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点头:“能!死不了!”
苏伦不再废话,起身,目光投向鞍部尽头。那里,在两座雪峰夹峙的阴影最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冰瀑。冰瀑下方,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幽暗的、被千年冰层封住的、向内凹陷的巨大洞口轮廓。洞口形状不规则,边缘垂挂着无数巨大的冰棱,像怪兽参差的利齿。
石垣前辈那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正无比明确地从那个方向传来。
林岚的意念也在此时抵达,带着紧绷的节奏:“就是那里。玉虚秘境,地心迷宫的入口之一。地守者外围埋伏已被触发,内部防御可能出现短暂调动空档。但动作必须快。能量扰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陈砚抹掉鼻血,摇摇晃晃地站直。他看向那个黑暗的洞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冰洞的方向早已被风雪吞没。
没有退路了。
他握紧石头,对苏伦和巴图点了点头。
队伍再次动身,拖着重伤的老耿,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痕,走向那片垂挂着无数冰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入口。
雪线之上的天光,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但在这深谷鞍部,阴影依旧浓重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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