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四合,虽是白日,却好似暴雨骤下的前一刻,得点上灯才能看清室内。
桃平目力极佳,她悄无声息地穿过长廊,轻轻推开尽头的三交球纹格窗门。
白岩巴常常于此舞文弄墨,若是寻遍主家瞧不见人,那她一定在此。
黄花梨案上烛火潼潼,暖黄的光驱散了冷意。
室内弥漫着淡雅的昙花香。
书房的黑衫木架上,青绿瀑布般的小叶昙花微微颤抖,缓缓拢开馨白的花瓣,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浓绿色的叶片间。
盛极必衰,昙花的寿命极短,即便这小叶昙花四季皆可开花,夏秋两季尤为繁茂,也逃不过自然规律。
桃平深吸气,把那转瞬即逝的皂角异香刻入肺中。
她轻轻转身合上格窗门。
这花,已在书房养了十年有余了吧。
连种子都是家主的母亲随着燕鸥的飞信送来的。
桃平徒然感觉头有些晕。
是花香太浓郁了吧。
白岩巴半立于案前,紧紧捏着一柄狼毫,右手悬腕,笔尖在坚韧的椿纸上快速游走,一气呵成。
纸上留下铁画银钩,矫若游龙的苍劲楷书。
叫她看痴了。
“桃平。”
“家主……”桃平从那接天碧绿的昙花后悄然现身。
她目不斜视,直直落在白岩巴那略显苍老的侧脸上,当初……她带着她来到余家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容颜易老,韶华不再。
原来那些皱纹和松弛褶子也会爬上这张脸,挺立的脊背也会佝偻。
她们原来快到了知天命的年段了吗?
不过,能在还算康健的时段掌握,壮大如此巨业,倒也算年轻有为。
她回想起当初种种的不易和艰辛,余家的排挤和打压,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余,更多的是一种伴随多年,令人鼻酸的感慨。
这二十余年的苦心经营,都在这薄薄的一张纸里了。
白岩巴小心地吹干墨迹,动作轻柔,她将纸展平,细细折成信封大小,塞入一只肌理细腻的牛皮纸封里,火漆封口的瞬间,如释重负感叫她放松下来。
“我来余家,几年了?”
白岩巴剥去沾染上指侧的火漆,忽然问道。
“回家主,二十五年。”
“少算了今年,”白岩巴转过身,眼睫微颤,“是二十六年。”
“真久啊……”她轻叹一声,语气平淡,“是该走了。”
桃平低声应道,嗓音有些发涩:“二十六年,春去秋来,竟是一日也没歇过,连头发都白了。”
烛火跳动着,映着她的脸庞,那种经年累月的威严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经风霜的倦意。
“自我收到母亲跨洋而来的书信,已有十年。”
“我每月都盼望燕鸥可以把我的书信完好无缺地带给她们,可大虞与海外的局势瞬息万变,别说乘船回去,我连收到她的回信都成了奢望。”
“我当初为什么会登上那条船呢?如果没有,或许一切都会不同,或许现在还在当医馆的大小姐,带着你钻研医书。”
“这些年,站稳脚跟,打探家里的线索,牵线搭桥……跟着我,你受累了。”
桃平摇头:“若不是家主舍身,当初海难时,我早被浪涛拍进水渊里了。”
白岩巴眼睑低垂,似不愿回想当初与海搏命时的溺水窒息感。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钱财有之,人心归附,野清也能独当一面。”
“是时候了。”
“我随您走。”桃平没有半分犹豫。
白岩巴急步上前,把桃平拥入怀中,好似一对在寒夜取暖的姐妹。
片刻后,她低下头,解下腰间的绿松石玉璜组佩。
玉石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脆声。
“等她回来,这玉组佩便交给野清,我终于可以卸下这担子了。”
“她已到了洛阳城外吧?”
“算算时日,应当是了。”桃平接道。
白岩巴捏紧玉佩,在心中祈祷不存在的神明。
万商入局,风起云涌。
姬野清,洛阳的丹砂会,正是展现出所有锋芒的时刻,是你名动天下的起点。
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我要你商途远阔,雅誉流传。
更要你凤鸣高岗,声闻于天。
狂风呼啸,窗棂乒乒作响,桃平看向合拢的支摘窗:“要下暴雨了。”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在这昏沉的午后显得格外沉闷。
姬野清斜靠在软垫上,闭目凝神,手则做出老僧打坐样,指甲哒哒作响。
她身着一身戎装,干脆利落。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少见地戴着一双玄色手套,手套上的指节戴着合金尖甲。
屈伸之间,像鹰隼的鳞爪又像猛虎的勾甲。
这铁甲十分灵活,收起来也方便,很适合触碰一些危险的化学品和毒物。
先前的山路颠簸得叫人难以入眠,此时马车却走得平缓了许多。
姬野清似有所感,轻轻掀开了那道厚重的布帘。
窗外已难见崎岖山路,转而是开阔平整的官道。
“快到洛阳了啊。”
她低语道。
再一次,再一次回到洛阳,呼吸间仇恨的燥动逐渐腾升。
九方雪,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剥下你的皮,以解姬家覆灭之仇。
等到那天来临,这该多叫人欣快啊。
想到此处,她脑中浮现出那个妖柔的小皇子,九方嘉狐。
这小皇子,倒是个有孝心的。
他得知了太极鱼的玄妙之处后,畅快大笑,准备与丹砂一起献与父皇。
甚至答应,在丹砂会上配合她围剿二余。
当然,若九方嘉狐中途反水,或者干脆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局,姬野清也并不在意。
她已经杀了一位皇子,债多不压身。
再杀个小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起来,二皇子九方礼如今还像具行尸走肉般活着,但算算时日,母蛊的成熟期也快近了。
如果她能通过九方嘉狐这条线在生辰宴上有一席之地,刚好可以更进一步。
若运气够好,或许能在九方雪的生辰宴上,给这位至高无上的天子炸个独一无二的烟花。
如今朝廷大部兵力都调往南面镇压起义,城内警备空虚,正是搞事的好时机。
想到此,她眉头微微舒展。
菟丝子母蛊的威力,她还未完全参透。
不然她倒也不会如此淡定地计算二皇子的死期,好像九方礼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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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将死之物。
若她亲眼目睹子母蛊的杀伤力,按性子铁定要拜三拜。
随后恭敬地大呼阿门,我佛慈悲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只是,这策略对白岩巴牵扯太大。
她曾对白岩巴提过其中风险,那位家主却只是洒脱一笑,叫她自行决断。
她们那样的人,自有她们的办法。
她松开手,任由帘子温顺地垂下。
车厢内光线瞬间暗了,也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离家前的那天。
那天,白岩巴穿了一身利落的蓝黑长衫,离别时,她没说什么伤感的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信任。
“此去洛阳,诸事多小心些。”
她眼中隐有泪光,姬野清心中微动,她很感谢白岩巴救了她,以及之后的知遇之恩。
“野清定不负家主信赖。”
“好孩子,去吧。”
思绪重回当下,姬野清开始在脑中描绘那些她曾见过的皇子公主们的面孔。
九方嘉狐的姿容确实称得上天香国色,纯美动人中透着浑然天成的狐狸媚骨,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万种,可以试着搭上这条线。
二皇子虽然肤色不够白皙,但小麦色皮肤,别有一番野山花的窈窕。
长公主九方阳空更是生得俊朗过人,气度不凡,不似池中物。
三皇子没有写诗才华,却极爱舞文弄墨,他与二皇子相比就像温室中栽培的水仙花。
传闻二公主是个叫九方蔓的神秘女子,她不爱抛头露面,姬野清也只是遥遥瞧过背影。
九方雪有几十个孩子,一一记过可得累坏人了。
更何况她本人也不是外向的主,对公主皇子并不十分了解。
只听过皇子中有一对双子兄弟,俏丽俊逸,淑逸闲华,生得一副绝世好面孔。
可惜脑子蠢笨短视,他们与大皇子十分不对付。
或许可以把二皇子的死栽赃给大皇子,不过暂时还得观望。
这九方雪的皇子可真是倒霉,碰上了她。
这些被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若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天,怕是都要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姬野清心下已有计议,手甲发出兴奋的哒哒声。
这下有好戏看了。
九方嘉狐在方寸之间坐立不安,优美地指尖近乎神经质地抠弄着软榻的边缘。
自从他知道太极鱼能炼长寿丹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宝物占为己有。
但不知是那个女人严肃淡然的神情震撼了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发现这女人抬眸时的神态,竟与那张彩粉褪黄,母亲的画像重叠在一起。
九方嘉狐不记得母亲的音容笑貌,他也不需要母亲的爱。
可一种失去已久,微妙而病态的悸动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那种感觉极其荒诞可笑,叫他想用柳叶刀划开胸膛,撇去血肉,把擂鼓般跳动的心脏捏爆。
他可是残暴无情的恶童,可在这个女人面前,却有种回到襁褓中的错觉。
那么无力,脆弱,弱小。
九方嘉狐思忖片刻后放弃了,比起看不见影的长寿丹,他对她口中所说的有趣大戏更感兴趣。
他得把她留在身边,为了彻底看清这股让他心甘情愿缴械投降的悸动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