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宫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好奇和“我就知道”的表情，金色的头发在食堂灯光下依然醒目。他手里拿着托盘，上面堆满了炸物和米饭，分量惊人。
跟在他身后的宫治则面色和缓，目光扫过白夜绫面前和双胞胎对比起来那堪称凄惨的晚餐，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挑食？还是说厌食？怪不得这么瘦。
白夜绫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
他想立刻起身逃走，但身体却被疲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侑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托盘“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震得白夜绫汤碗里的味噌汤都蹦起一滴。
宫治说了句打扰，和宫侑一样如入无人之境，在宫侑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比宫侑收敛一些。
“哟，吃着呢？”宫侑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就像他们早就约好了一起吃。
他上下打量着白夜绫，尤其是在他那双还颤抖的手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白夜绫面前的托盘。
“怎么吃这么少？训练那么累，不多吃点怎么行？”
他说着，还伸筷子从自己堆成小山的炸鸡块里夹起一块最大、看起来最酥脆的，有些不舍地向白夜绫的托盘递过去。
“喏，这个给你，补充营养！”
那金灿灿、油汪汪的炸鸡块带着扑鼻的香气，悬停在白夜绫那清汤寡水的煎鱼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白夜绫：“……”
大脑宕机中。
宫侑这是何意味？
打招呼，分享食物……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下午这个金毛把他吓得半死，高强度打了那么久球，现在又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跑来坐对面还要给他夹菜？
——不会下毒了吧。
白夜绫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紧紧贴住椅背，仿佛那炸鸡块是什么危险收容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幅度轻微。
“诶？不要吗？很好吃的！”宫侑对他的拒绝感到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收回筷子，反而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白夜绫的米饭。
“阿侑。”宫治终于开口，带着一股镇压蠢狐狸的力量。
他放下筷子，肘击兄弟大义灭亲。
“别人说了不要。”
“嘁。”宫侑撇撇嘴，悻悻转手把炸鸡块满足地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哧作响。
“我说你啊，”他咽下食物，又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些，“下午有几个球拦的是不错。可是就你这种体力怎么打五局啊，之后干脆和我们一起跑步好了。”
白夜绫这次听懂了，猛猛摇头。他补药进一队啊。
“咳。”宫治轻咳一声，打断了宫侑越来越兴奋的未来规划。
他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的白夜绫，为了缓和低情商兄弟带来的尴尬，开口问了一个相对正常的问题：“身体还好吗？今天对练的强度还挺高的。”
白夜绫没想到宫治会问他这个。他微微愣了一下，从抱着吸溜的汤碗上方极快地抬起一点视线，瞥了一眼宫治，又迅速垂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宫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开始安静地吃自己的饭。
宫侑还想说什么，但被宫治在桌下踹了一脚，终于暂时消停，也开始专注对付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食物。
-
白夜绫在这对存在感极强的双胞胎的包围下，食不知味地、缓慢地咀嚼着寡淡的晚餐。
每一次宫侑的目光扫过来，他都感觉像被探照灯晃了一下；宫治虽然安静，但那和宫侑同频的存在感同样让他无法彻底放松。
这顿饭吃得白夜绫心力交瘁。
他无慈悲地嚼着鱼的碎块，感觉自己就像误入聚餐现场的一只仓鼠，抱着自己可怜的一点存粮，在两只大型狐狸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地进食。
当终于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时，白夜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高兴到立刻弹起来破窗而逃。
他低着头，小声而快速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失礼了”，然后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味噌汤和剩了大半的煎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带着残影走向残食台，留下宫侑和宫治还在原座。
“他跑那么快干嘛？”宫侑看着白夜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不满地嘟囔，又塞了口饭，“我还想跟他说说明天怎么配合呢。”
宫治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瞥了一眼自家兄弟：“你吓到他了。”
“我哪有！”宫侑立刻反驳，“我是在帮他！”
宫治没说话，只是用旁白字幕表达着“你到底对自己什么误解”。
-
逃离食堂的白夜绫，舒了口气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吹过他发烫的耳根和依旧混乱的大脑。
和宫兄弟那顿被迫的共餐，比任何战术演练都让他难以招架。
狐狸的思维，他果然一点也搞不懂。
至于他养老人的平静生活……看来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白夜绫走到楼下，望着宿舍楼窗口透出的、属于别人的温暖灯光，内心一片萧瑟。
白夜绫浑浑噩噩地洗了澡，扑回床上。
这次他记得擦头发了。
-
身体的疲惫如同深海的淤泥，沉甸甸地拖拽着他每一个关节，连指尖都懒得动弹。意识在昏睡的边缘摇摇欲坠，那些尴尬的、后怕的、混乱的思绪，终于被纯粹的困倦暂时压制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被黑暗完全吞没时——
“咚咚咚”
三声非常平稳的声音，敲完后便陷入寂静。
白夜绫抬起混沌的头。这个点，谁会找他？
他勉强支起酸软的身体，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向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甚至做了半秒钟的心理建设，才轻轻拧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角名伦太郎。
他身形高大，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深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依旧是那副半阖着眼的懒散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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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常见的非处方药和补剂，还有一小瓶像是运动喷雾的东西。
看到白夜绫拉开门，角名那幽绿色的瞳孔微微掀开了一丝缝隙，目光扫过白夜绫暗淡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的脸，以及因为刚从床上翻滚导致并没有完全盖住疲惫双眼的刘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动作随意，像是在传递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白夜绫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个塑料袋。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他能辨认出上面有缓解肌肉酸痛的贴膏，有补充电解质的冲剂，还有那瓶确实是用于跌打损伤和肌肉放松的喷雾。
“这是……？” 白夜绫张了张嘴，发出带着疑惑的气音。
这些都是给他的？原来角名还有个关心同学的人设在吗。
他们平日之间除了天台送牛奶那次以外几乎没有交流，甚至连眼神对视都屈指可数。
角名只是用那种平淡无波的、带着点慵懒气的声音说道：“北前辈让带的喷雾和膏药。” 他扫视了一下白夜绫的身体状况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说你可能用得上。”
白夜绫恍然，是北前辈给的，那很合理了。
不过，“补剂也是北前辈的吗？”
角名顿了一下，没想到他能一下子问到一般人都会顺理成章地认为都是同一个人送的物品。
他轻咳一声，“是我平时用着感觉好用的……就当是牛奶的回礼。”
白夜绫有点想笑，不过用平时面瘫的强大控制力抑制住了。用补剂当饮料吗……彳亍。
反正所有饮料都比牛奶强。
“那就，多谢角名了。”
角名又看了白夜绫一眼，希望预订的拦网小伙伴快点好起来，然后进一军为他当牛做马。
他松手，将塑料袋轻轻放在了白夜绫伸出的手上，向白夜绫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双手插回兜里，迈着那标志性的、有些懒散的步子，晃悠悠地离开了。
白夜绫站在门口，看着角名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又低头看了看手上静静躺着的塑料袋，眼神中闪过了什么。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夜间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关上门，重新落锁，将那袋药拿回屋里。
他拿出一袋冲剂用热水泡开，又龇牙咧嘴用凉飕飕的膏药和喷雾处理了一下疲劳的肌肉。
抱着温热的杯子坐在床上，意识又逐渐模糊。
稻荷崎的狐狸……似乎并不只有一种模样。
有宫侑那样横冲直撞、存在感强烈的，也有角名和北信介这样，如同深林夜雾般安静、疏离，却又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递来一点沉默的照拂。
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再次收拾好躺回床上时，心里那片因为下午训练和晚餐而翻腾不休的冰冷心脏上，被这袋意料之外的药物，投下了一小块温吞的阴影。
虽然依旧搞不懂这些狐狸，但……至少，今晚可以稍微安心地沉入睡眠了。身体很累，但或许，不会那么难受了。
他闭上眼，模糊地想：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