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绫没有回应。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抬手，用指尖随意地抹去了流到脸颊上的一滴汗珠。
那汗珠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微凉的水痕，最终在下颌消失。
白夜绫攥紧双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汗水冰冷的触感，但这感觉很快被胸腔里那团持续燃烧的、冰冷又滚烫的情绪淹没。
-
队友的呼喊在耳边响起，但白夜绫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聚焦在对面那个二传手身上——他的肩膀角度，他托球前手腕那几乎无法捕捉的预摆，他起跳时核心发力的细微趋势，甚至是他呼吸的节奏。
世界在他眼中被无限放慢、拆解，变成了无数可供计算的参数。
恐惧像冰水浸泡着骨髓，但这冰水此刻却成了他的燃料，让大脑在极寒中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清醒与锐利。
排球飞起，宫侑与阿兰和宫治做了一个复杂的交叉跑位，传球意图被重重掩护遮蔽。
电光石火间，白夜绫的视线穿过了晃动的身影，捕捉到了宫侑在极短促停顿后，左脚脚踝向内那几乎不可见的细微转动——那是他之前传向背后小斜线球的习惯性前兆！
没有犹豫，身体比思维更快。他猛地向右大跨两步，全力向上方起跳。这个判断极其冒险，若错了，他将完全失去对正面的防守，空门大开。
但——
蓝黄的球影，如同计算好的程序，果然从宫侑的背后飞速升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坠向他预判的落点！
白夜绫伸展到极致的手臂，如同等待已久的苍白闸门，在最高点轰然落下！
“轰！”
这一次不是清脆的拍击，而是沉闷的、如同重物相撞的巨响！
球被结结实实地拦在了网上沿，巨大的力量让球网剧烈地颤动起来，排球在网带上挣扎着弹跳了两下，最终，无力地朝着宫侑那一侧滚落下去。
拦网得分。
落地时，白夜绫的脚踝承受了巨大的冲击，传来一阵酸麻。他踉跄了一下，歪倒在地，迅速用手撑了一下地板，稳住了身形。
呼吸粗重，白色的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紫色的瞳孔因为极度专注和瞬间爆发的力量而微微收缩，在灯光下折射出极光般的色泽。
他没有立刻站起，维持着单手撑地的坐姿，喘息着，抬起眼，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对上了网对面宫侑的视线。
宫侑也正低头看着他。
金色的发梢因为激烈的运动而汗湿，几缕贴在额角。
他脸上全无平时那种玩味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兽狩猎时全神贯注的、近乎锐利的审视。变成蜜糖色的眼中翻涌着惊讶、兴奋、评估，以及一种棋逢对手时才有的、纯粹而炽烈的战意。
他微微歪着头，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苍白、沉默、却在此刻爆发出如此惊人能量与锋锐的同级生。
两人之间，隔着颤动的球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尚未平息的喘息声，和球在地上轻轻滚动的声音。
几秒后，白夜绫缓缓地用手撑着腿直起身，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抬手将湿透的、粘在脸颊上的发丝胡乱地拨开。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疲惫还有脱力后的细微颤抖，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防守位置，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
-
白夜绫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了。
沉默是他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伪装。
身体内部，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脱感，正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
刚才那短暂的爆发，耗尽了连日来积攒以及被情绪强行榨出的最后一点力气。
脚踝的酸麻在扩散，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深处隐约的刺痛。
他勉强走回防守位置，站定，视野边缘却开始泛起细小的、闪烁的黑点。
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涩痛，但他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去擦。
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又有些发慌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要结束了……吗？
意识深处，那个一直燃烧着的、冰冷的愤怒，也在这极致的疲惫中逐渐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支撑着他的那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随着体力的彻底告罄，正在迅速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虚脱，以及……后知后觉的、更加汹涌的恐慌。
刚才……他做了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宫侑针锋相对。
伪装彻底破碎。底牌暴露无遗。
而现在，连维持这冰冷外壳的力气，几乎都要没有了。
就在他意识要被虚脱和迟来的恐慌拖入黑暗时，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模糊的隔膜：
“到此为止。”
黑须监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场边，手中拿着记录板，目光落在白夜绫微微晃动的身体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的力量。
田中优接受到监督眼神撇来的信号，看向白夜绫，又扫了一眼依旧盯着这边、眼中战意未消的宫侑，沉声道：“今天的对抗练习结束。所有人，整理活动。”
解散的口令如同赦令。
白夜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微微弓腰大口喘息起来。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控制着发软的双腿，以一种比平时更显迟缓、更显踉跄的步子，低着头，朝着更衣室的方向挪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宫侑那依旧未曾尽兴的，宫治带着审视的，角名平静却如有实质的，还有其他队员们复杂难辨的。
每一道目光都像淬火的刀，扎在他汗湿的背上。
但他已经无力回应，无力躲藏。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回到那个只有他自己的、昏暗的角落。
-
场中凝滞的氛围逐渐散开。其他队员体贴的没有立即跟着过来，聚在一起说笑或者加练。
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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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推开更衣室那扇厚重的门，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白夜绫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汗水早已湿透了运动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凉意。
他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冷的，也是累的，更是……后怕的。
刚才在球场上的那个他，那个冰冷、锐利、近乎暴戾的他，仿佛是一个陌生的灵魂临时接管了这具躯体。
现在，那个灵魂抽身离去，留下的只有这具疲惫不堪、空空如也的躯壳，和满心狼藉的恐慌。
-
白夜绫那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他留下的事迹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身后留下一圈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一号馆内的空气依旧灼热，混杂着汗水和橡胶地垫的气息，但先前那种凝滞的、全神贯注于网前对决的紧绷感，却悄然松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潮水般在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喂……刚才那个……是真的吧？”
一个二年级的替补队员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难以置信，“那个白头发的一年级，把那种强度的球……给摁死了？”
“何止是摁死，”旁边的人咂了咂嘴，眼神里满是惊叹，“最后那一下，简直是把球‘砸’回去的。那力道，那时机……根本不像他啊。”
“不像他？之前看着明明……”有人接口，却又说不下去。
之前看着明明怎样？畏缩、低头、存在感稀薄？可刚才网前那抹苍白的身影，锐利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
几个一队的主力聚在一起。
队长田中优摸着下巴，眼神深沉：“那小子入部测试的时候硬件条件就离谱，现在这‘软件’……”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激活了。”
“是被阿侑那小子一声大吼给逼出来的吧？”大耳练接口，苦笑了一下。
“也就阿侑能有胆子干出这种事，用那种方式把人刺激到那种程度。不过……”
他看向白夜绫离开的方向，“那孩子的眼神，刚才可不仅仅是‘被刺激’那么简单。”
“啊，”二年级主攻手尾白阿兰点了点头，混血儿深邃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严肃，“有一瞬间，感觉不像是在打球，更像是在……搏杀。”
阿兰用的这个词，让周围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但体力是致命伤。”赤木路成冷静地指出，他是自由人，对防守者的状态观察最为细致。
“最后明显是强弩之末了。那样的爆发，不可能持续。”
“所以才更需要练。”黑须监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平静，却让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他推了推眼镜，“天赋是顶级的，心结……也是顶级的。”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宫治拉着做拉伸、眼睛却还时不时瞟向更衣室方向的宫侑。
“宫侑歪打正着，倒是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只是开始，后面怎么走，看他自己，也看我们怎么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