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雪对海鲜过敏这件事,恐怕就连已故的阮君华也不知道。
所以,也就更不用提她自己了。
谢南乔夹到她碗里的那块肉,是蒋弗刚从他姑父那要来的蓝鳍金枪。
山静公馆的厨师处理的很好,叫她闻不出一点腥味来,还以为是稍特殊些的家常菜,加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对海鲜会有排斥反应,也就毫无防备。
她晕倒时太突然,将包厢里的人都吓坏了。
皮肤太白,整个人又过瘦,那露出的皮肤起的红疹子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当时周浦月最先出了声,将人抱在怀中,一旁的谢南乔连忙叫了车。
像是周家人对周浦月特有的信任。
他的话,在状态最紧急时,他们会绝对的相信。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没有错过抢救时间。
送到医院时,接手的医生还和谢家那位老中医有些渊源。
是对方同门师弟的孩子,刚从外地参加完会议回京。
当然,能将人在深夜时请动,是谢南乔出了面。
不过她对此却不甚在意,反倒是庆幸。
“老九,你可不能怪姐姐我,来时也没说过这小姑娘不能吃海鲜。”
她这人声音天生柔,但说起话来又格外有气场。
此刻。
站在急救室外面,听着医生说了没事后,谢南乔才敢出声,将头上那时时欲坠的罪名脱下,丢回给身旁这人。
只是她的话并未让眼下的氛围好半分。
空气中的一切像是都被凝滞了般。
周浦月神色平静,定定看着躺在病床上,还未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
再有声音时,是和医生那边确认没问题后,他吩咐钟助,要将人接回松涧竹榭。
除此之外,再无他响。
瞧着他的模样,谢南乔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开口:“我听了她的名字,是不是……”
病房内忽而静了下来。
周浦月依旧未开口。
他这人说话,是向来惜字如金的。从小到大都这样,连多余的一句废话都嫌多。
但看这态度,作为一家的表姐,谢南乔心里也顿时有了底。
她清柔的眉眼间忽而染上了些惆怅,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手上质地冰凉温润的玉镯,沉默许久后,才道:
“回去吧,外头冷。”
她什么都没说。
谢南乔本意想继续陪着,只是一通电话打来,她去到走廊尽头接。
琵琶铺里的小厮说有事,再回来时,谢南乔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回头再找时间好好补偿下小丫头。
周浦月轻轻点头,说派人将她送回去。
谢南乔没应。
今夜京南无雪。
算是这几日下来难得的一日好天气。
就是这场局被这突发事件惊得一群人心都难以平复。
南溪雪醒时,是在后半夜了。
她的意识渐渐清醒,却在虚与实之间困着,出不来。
手臂上冰凉湿润的触感,叫她忍不住一阵战栗。
像是有人在给她擦药。
她想睁开眼看。
但那段在饭桌上疯狂想要回忆起的记忆此刻像是要浮上水面。
这个的吸引力显然更大些。
她伸手去碰。
随即整个人都被拉回到了那个雨夜。
她昏暗的意识里忽而有了光亮。
「阿满,你没名字这事不成,给你办入学都不好办。」
「你知道你父亲姓什么吗?」
十四岁的阿满懵懂摇头。
「那我想想,我想想」
她看见阮姨在书桌旁,不断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又划掉。
往往复复,就和初春立夏京南那让人毫无防备的天气。
她记得这天。
那年,是阮姨刚把她接来京南的第一年。
那天京南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雨急风骤,穿堂风从老教室宿舍楼的旧窗里吹过。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暗堂堂的,什么都看不分明。
但是阿满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喜欢闻空气里独特的雨和土混杂的草腥味。
就是摆在工作木桌上的诗集词典遭不住,频频翻起身上的纸张。
而其中一本,就这么停在了某一页。
阮君华的目光恰好停留。
「今宵独钓南溪雪,今宵独钓南溪雪」她口中念念有词。
「就这句吧,南溪雪,南溪雪」
阿满的名字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她没有跟着阮君华姓,也没有跟母亲常思瑞姓。
她自己拥有了自己的姓。
南溪雪还不明白这份记忆出现在这里是有何作用。
直到她看见一对身影从黑色车上下来。
是在京大附中教室宿舍的楼下。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庞,却听见他们的交谈。
那道男声,音冷而沉,与现在一样,带着独特的温润书生气,慢条斯理回身旁母亲的话。
南溪雪恍惚了瞬。
也是这一瞬,周身场景忽而变成了她与阮姨所熟悉的,那间她们住了好些年的小屋子。
她拿着钥匙,站在门前。
身后是未遮拦的走廊,云漠漠,水似珠帘一般沿着楼上的外墙向下垂落。
她再次看见那位隔三岔五就来陪姜老师的俊美面庞。
雨势愈加大了起来。
斜雨被急风裹挟,将对方的白衬衫都留下了几滴深痕。
她本是无视的,却不知为何唇瓣小幅一动:「姜老师和阮姨还未结束课程,您要进来避雨吗?」
男人缓缓侧过脸庞,望着她。
南溪雪一时愣愣看着他。
他的那双眼睛很特别,是如今很少见到的极正的丹凤眼,瞳深而幽,看起人时,莫名叫人一怵。
她也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过。
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神情放松,即便眸底未见一丝笑意,南溪雪也未感觉到书上说的那种压人感。
家中有客到访,不好叫外人看见杂乱的场面。
南溪雪给客人倒了杯热水后,就开始收拾桌子。
那上面摆满了教案资料、各种书籍。
「你叫南溪雪?」她听见身后人问。
南溪雪抬头,看见还未来得及收拾的作业,纤细的颈微微垂下,点了点头:
「阮姨听说我没有名字,给我起了这个。」
这短短的两句后,她和这位周先生再未有过对话。
直到走廊上传来两道熟悉的女声。
送客时,她从模糊混杂的几句里听见了那声,“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寒江雪。”
“是个好名字。”
她微微愕住,正想抬眸去看,周围场景却再次一变。
她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两道女声,其中一道,她认得出是阮姨。
而另一道,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一张模糊的脸,但她却能辨认出那大概是周先生的母亲。
她记得阮姨夸过几次对方的名字。
姜意浓。
很美的名字。
曾经,她是京大附中的老师之一。
“你女儿跟我儿子的名字原来取自一首诗,倒是凑巧。”
“不过,我们家浦月本来取这个名字还挺波折,我想给他取这个,老爷子虽不乐意,但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只能退了步,在字上取了他要的……”
后面的话愈加模糊。
但是她的脑海中却不断响起那声“倒是凑巧。”
倒是凑巧,倒是凑巧。
是他啊,周先生,周浦月。
南溪雪昏沉黯淡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她缓缓睁开眼,身上的难受感也随之而来。
四周望一眼,是熟悉的环境,而那位周先生在替自己擦药。
他似乎还没发现她醒了。
不知怎得,南溪雪忽然很想回他那句‘不错的名字’:
“周先生。”
“你的名字也是个好名字。”
女孩的声音响起的突然,在这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出。
周浦月还在给她擦药的手顿时停滞。
他一时不语,抬起头,就这么看着她。
那几秒的停顿里,不知是在想该以怎样的方式回应她这句,还是在想她这样着实冒犯。
南溪雪倒是都猜错了。
周先生在想,这名字跟了他二十七年,这样被夸赞,是第一次。
安静些许。
知道小姑娘想起来了,他微抬眼睑,“想起来了?”
没有什么铺垫,就是这样,气定神闲,轻描淡写。
南溪雪望着他,轻点下巴的动作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醒来时她在想,自己好像又给那位周先生带来好大的麻烦。
现在她在想,难怪阮姨会将那封托孤信寄给他。
毕竟他母亲姜老师,也确实是她唯一交心的好友了。
“抱歉。”她轻轻道了声歉。
抱歉什么,大概是抱歉将他忘的差不多了吧。
她的记忆这两年总是很混乱。
许多事,甚至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其实也不怪她。
毕竟他们二人之间的接触其实很少。
从姜老师回归工作的那年开始,她和周浦月见面的时间也就只有一个学期。
来来去去,也就几次罢了。
真正交集多的,反而是阮姨时不时就给她送来些书或者高中课业笔记。
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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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第一页,她总是能在右下角看到周先生的名字。
无一例外,那些书都是他的。
南溪雪不懂缘由,曾经问过。
阮姨是这么说的,“那位周先生听说你喜欢看书,就从家里带了些让我给你。”
“他人很厉害的呢,你姜老师也很厉害。她母亲就是京大幼儿园,京大附小,京大附中,京大,京大教授一路过去的。”
“周先生肖母,也厉害。你看看他看的书他写的笔记,对你学习好。”
其实他的关心与那日在雨中见到的面庞、清贵疏离感是有些不相衬的。
不过那时的南溪雪想,大抵是因为阮姨和姜老师的交情实在好得厉害。
回忆再次被手上冰凉又带着痒意得独特触感打断。
南溪雪回了神,忍不住想要收回手。
只是她动作才刚起来,就被坐在床边的周浦月重新按下。
“你海鲜过敏,自己不知道吗?”他神情从容,说话时平平淡淡的,却莫名叫人品出了几分略有不悦的意味。
南溪雪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似年上者对年下的教育语气,心里莫名有了一丝心虚感,“我没吃过这个。”
听着还有些无辜。
她的话让周浦月手中动作一顿,半响,轻轻笑了。
“阮老师也不清楚?”
“……她不喜欢吃海鲜河鲜,更不爱处理。”
听着更无辜了。
所以,这对养母与养女,还真是如那封信里说的那样,独特。
但在南溪雪看不到的地方,周浦月眼中的笑意却很淡,不达眼底。
他不再开口,南溪雪也就没有说话。
房间内重新回归了安静。
随着身上的痒意逐渐被清凉温润的药霜所遮住,南溪雪慢慢放松了下来,也就因此又露出了几分毫无顾忌的模样:
“阮姨的事,您可以快点吗?”
回到了更有安全感的房间,闻到了那缕竹叶的清香,感受着风裹挟着梅花的香味,这些都让南溪雪很舒服地沉浸其中。
她不自觉地,就放下了紧绷的精神,再次提起了那件事。
周浦月说:“你病成这样,最先想的倒还是她。”
南溪雪不觉得有什么,“阮姨的后事,肯定是最重要的。”
“比你自己都重要?”
“嗯。”
她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嗯,挺不错的。”
良久,男人悦耳的声线拖着那温润的语气,绕着些她分不清的意味,他说着。
他似夸赞的语气,但南溪雪察觉到了,他心情好像不好了。
是因为什么?她那句话么?
她复又垂下眼眸,像是受不住与他的对视,其实是开始疑惑。
“南小姐,你知道今日的过敏性休克,若是没有及时处理,你将会是什么结局?”周浦月问她。
南溪雪自然不知道。
或者说,即便知道她也不在意。
她的想法,在周浦月验证过一次后,就很轻易能看透。
她这人很奇怪,连自己都是不在意的。
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在乎的东西都有许多。
财,命,色,权,自己。
而她,只在乎那一个人。
南溪雪氤氲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问他:“这重要吗?”
周浦月望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幅度,他原本还含着星点笑意的眼不知何时有了微妙的变化,褪去的彻底。
南溪雪想,他大抵是不悦了的,但这样的情绪,又丝毫不明显,像只是她的错觉。
如果是,她不懂他为何不悦。如果不是,她看不懂他。
他太游刃有余。
这种游刃有余让她完全确定不了任何,任何有利于她做出反应的线索。
太超纲。
她习惯依靠着这点敏感的情绪察觉,来确定对方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心情,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她会依据此,来做出对方喜欢的,想要的反应。
可是他不是。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一直在做错选择。
她是不在意的,但又忍不住好奇,自己到底该怎么回答才是让他高兴的。
周浦月神色平静温和,低头在最后一处还未涂上药的地方留下清凉药霜。
“你倒是很不惜命。”
南溪雪低头看了眼手上渐渐被吸收的药膏:“周先生,你说的命是我的东西。”
她其实觉得很奇怪。
这位周先生好像很在意她结束生命的决定。
但,这没有道理,不是吗?
“是吗,那南小姐的命同我有缘。”
两次结束,一次她主观意愿,一次客观发展,都折在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