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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月亮在坠落

作者:佛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浦月让南溪雪等车子接。


    时间在后日。


    那天下午,他派来的车早早就候在了松涧竹榭院门前。


    秦婶提前挑好了衣服送来。


    是玉白的绸,绣着黛蓝的芙蓉花,长袖处还有毛绒,里面舒适保暖,外头又配了套色系极其温柔的白皮草。


    南溪雪本想穿自己原先那件,见状,也就顺从她的意思,没再推拒。


    车子的目的地不知道。


    她坐在车上,只能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拂过的京南市中心繁华,也看到了熟悉的通往学校的指示牌。


    其实也就半个多小时,但外头夜色正酽,从眼前后退的建筑也一一亮起了灯。


    最后,是停在了她从未听过的山静公馆前。


    门前,钟助早早就候着了。


    南溪雪缓缓下车。


    路灯的暖光流淌在从车上下来的她身上,照得那纤细白皙的面庞上仿若蒙上了一层轻纱似的光。


    不知道等下被那几位看见了又要起什么样的事。


    钟助心底暗暗感慨了句。


    南溪雪并不知道他心底在嘀咕什么,只是缓缓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纤细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原本还在低聊闲谈的包厢内倏尔静了下来。


    钟助带她走的是直接绕过外包厢通往里间的小路,一侧有几屏风恰到好处的遮着。


    但就算是这样,陌生的女人忽而出现,还是直接通往里间,顿时引得几人关注起来,兴奋的响压抑着纷纷荡起。


    “这又是里头谁家的?”


    “周先生家的啊。”


    “你眼睛不好就去治,没看走在前面的是周先生的人?”


    “南乔姐知道么?”


    “这……应当是不知道的吧。”


    包厢内关于自己的话题南溪雪自然是不知情的。


    她被钟助引到了里间的屋里,而他也在将人带入后就悄悄退出房间。


    一时间,周围的一切像是都静止了下来。


    除去那旧窗窗台上明显被点了有一会的云烟缭绕告诉着她,眼前都是真实的。


    他们有几天没见了?南溪雪看着这位周先生,心底在算着。


    如果连那夜他的悄然到访都不算的话,她和这位周先生是有近半月未见了。


    她抬起眼帘,开始看起这间会客间。


    除去这个人所坐的主位,左右两排对称布置的几个座位上,还有两处椅旁放着茶盏,上面还冒着轻淡的热气。


    这说明在她来之前,这里间至少还有两人是和他在一起的。


    眼下,只有他一人。


    今日不知是不是要会客,他身上的唐装也有了些许变化。


    像是浓到发黑的墨蓝色,外衣被他褪去搭在椅背上,里面那身是一袭定制服帖的黑衬衫,袖口被挽起,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小臂。


    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南溪雪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但是她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尊敬人,未深想下去。


    或许,这位周先生并没有这么忙,只是单纯的不想带她去看阮姨……


    这样想着,南溪雪眉头轻蹙了下。


    女孩有点显眼。


    不知道是那幅皮骨都甚少见的貌,还是周身的气质。


    在她没说话的时候,周浦月也在看着她,等她开口。


    在他跟前的南溪雪,素淡的皮相之下,眉目如远山含黛,流转间,却又含着极幽微的艳,点亮了整张脸。


    但她自己却从未察觉。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这年纪比女孩大上几岁的人,忽而想起自己这样的等待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眼前性子近乎淡如月的人,才是他们之间最能等的那个。


    他眉眼轻淡,先开了口:“看来,这些日子他们将你照顾的不错。”


    虽然,还是不合他标准的。


    南溪雪回过神,听清他说的话,反应了下那个“他们”指的是谁,才点头:“秦婶她很好。”


    “所以,其他人对你不好?”


    南溪雪表情愣住,抬眼望着他。


    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像是曾经面对阮姨一些严肃教导的时候般,脱口而出的声音都有些支支吾吾。


    “……他们都很好。”


    周浦月很淡的笑了下,复又如一开始那样,年上者的低淡从容与对她时的格外包容和温和,莫名让南溪雪心底那原本就很小的一团气大了些。


    她启唇,直接说:“阮姨的骨灰,你答应过我的。”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只有被周浦月带回松涧竹榭的那个夜晚,她才用了尊称,这之后,倒有些直来直去了。


    怕他依旧不答应,南溪雪继续说:“以前的朋友,还有些没来得及见阮姨,年后,他们会来。”


    周浦月看着南溪雪,片刻后,他轻轻颔首:“知道了,会安排时间。”


    他这次答应的很快。


    南溪雪愣了下。


    半响,她才回过神来,又说:“你不能将我拘在那院子里。”


    从女孩嘴里说出的话像清晨时的露,日日都是新鲜的。


    几次交道下来,周浦月慢慢也摸出了些她的性子。


    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性子。


    除了她那养母。


    许多事上也不知道那位养母曾经是如何教她的,将她教出这样空灵又直来直去,毫无俗人交道时的模样。


    她像是有一套完全独立的,自己的行事守则,却又因着什么束缚,时常变化。


    记得时,就还能像前日电话里那样,想着这样打扰到他不好。


    不想遵守时,就和现在一样。


    不关心你的想法,你的在意,只看着自己。


    房间内一时静了下来。


    周浦月望向窗台处那早已彻底消散的香云:“还未到时候。”


    这一次,他拒绝了她。


    南溪雪实在不解。


    但他又趁她开口前,截了她的话头:“我并未想过关着你。”


    “南小姐。”


    简简单单三个字,将南溪雪的注意力硬生生的,完全拉到了他身上。


    他音质沉而温和,仅仅是喊她,一股莫名却又不突兀的暧昧似风般拂过。


    屋子里暖气开的很足,莫名的,让南溪雪忽而感到些热,想将身上那件白绒外衣褪去。


    “你有前科,我实在无法放心。”


    他的话,她无法否认。


    不过,阮姨的事已经有了答案,这件事在今天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留下共餐?”安静了些许,见她像是陷在自己那话里出了神,周浦月说。


    年纪才刚十九的人,太过稚嫩,再如何表现,一直被拘束在那院子里,也确实会被憋坏。


    是他考虑不周。


    南溪雪抬起眼帘,正欲拒绝,却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打断。


    她还未回头,看见周先生眉头轻轻皱起,那双格外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着,望向门口的方向。


    整个人的气息像是倏地变了,带了几分未收敛的清冷感。


    这样倒是和他的声音很像了。


    她想。


    敲门的是钟助。


    南溪雪听到他说,“南乔小姐来了,说中午还未吃饭。”


    听着,钟助像是对这位南乔小姐实在没招。


    而话里的意思,又瞧着像是那位南乔小姐刚到,在催里头这位出去。


    南溪雪明白了些。


    她知道许多事就因这一打岔定了下来。


    跟在周浦月身后从里间走到了外头包厢的路上时,南溪雪能感受到,原本还有些声响的包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有不少视线落在了这。


    她垂下的眼睫微小地颤动了下,等到转角处,屏风止。


    南溪雪身形太纤细,小小的身影藏在周浦月背后,叫坐在桌上的几个人都可惜起来,忍不住抬起下巴。


    钟助清咳了一声,那几人才收敛。


    周浦月微微侧过身子,先落了座。


    而他位置旁边的空位,此刻很显然的无需挑明。


    有了他这一让位,旁人也自然看清了跟在他身后的南溪雪。


    有人先前抽了烟,房间里开了窗透气,此刻恰好有几缕寒风拂进,将南溪雪自然垂下的黑发都吹起。


    关固安那表弟蒋弗也在。


    他眯着眼瞧了半响,再一定睛,猛拽起身旁的朋友:“我去!你不是这几日跟我探讨什么女的男的什么猫系犬系狐狸系蛇系,你看看这是什么系!”


    被他拉扯的人自然不敢乱说话,急忙将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大概数十秒,房间里都没有人出声。


    坐在蒋弗对面,眉画似春山的红唇女人缓缓抬起眼睫看了过来,随即,那双柔情的桃花眼里闪过丝惊艳。


    蒋弗本就看好友不接话不得劲,眼下瞧见她的反应,立马道:“南乔姐您……”


    他剩下的话也立马被女人轻轻的一睨压了下去。


    没了蒋弗冒失的打扰,一切都清净了不少。


    无人知道。


    有那么几秒,立在屏风旁的人落在谢南乔眼里,垂眸不动,仅仅是刚刚倏尔抬起的那一眼,就已像极了秋水神,玉雕魂。


    她的视线缓慢移下,落在了女孩自然垂下的手上,又不动神色地收回。


    这一切,南溪雪自然未察觉多少。


    她还停留在桌上那男生刚刚那突兀的一句。


    什么猫儿狗儿的。


    周浦月将南溪雪的位置安排在自己身边,而她身侧,是谢南乔。


    这局是熟人见面,桌上男人们要谈的除了家常,也就是些高谈阔论。


    有几个年纪瞧着和南溪雪差不多大的,还会刻意趁着周浦月在请教些问题。


    一来一往的,他偶尔会答几句,却不多。


    很多东西南溪雪都听不懂,也就走神的厉害。


    美人走神也是好看的,引来了不少男人谈话时的注目。


    周浦月偶尔也会将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却又很快移开,一切都似流水般未停留。


    话题聊着聊着,不知道是谁忽然提起了京大附中。


    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南溪雪眼眸微动。


    她回了些神,听到了对面落座的其中一位说:


    “哎呦!你们是不知我家那小姨多折磨人。”


    “都知道附中那条件,非说要我妈想办法把她孩子弄进去,就附中那要求,那成绩要是差一点点也就算了,问题就是……”


    他说到这还故意顿了下,开始卖关子。


    “那家伙成绩一直垫底,人还特别桀骜,逃课抽烟的,那附中的领导哪敢收啊。”


    “确实,毕竟以附中的实力,还是不愿意砸了自己的招牌的。”有人附和。


    他们说的话题又是她不感兴趣的,听了一两句,南溪雪思绪也就继续游离起来。


    她本来对这些就没什么兴趣,眼下也就只能安静的喝茶,出神。


    在场众人都是自家里都练出的眼力见。


    他们本就一直好奇周浦月和身旁这姑娘的事儿,只是主位上护着的意思明显,也就不好太张扬。


    唯一的突破口还在这姑娘身上,结果人家眼神一直虚而空,对这些毫无兴趣。


    可这话题从娱乐明星聊到这,也从未见这姑娘特别感兴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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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也是奇怪。


    蒋弗身旁那好友姓陈。


    他身旁的女伴看着南溪雪其实有一会了。


    就在这时,她像是想到什么,桌下的手拉了拉身侧人的衬衫衣尾。


    男人低下头,纵着她附耳说着悄悄话。


    接着,就看见他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很快,饭桌上的话题就被他牵着,忽然提到了跟历史相关的事儿上。


    不过,他这次说的话题也确实是近日圈子里较热的趣事。


    大抵是说着先头那椅子上的人,如今的后代进了娱乐圈,在圈子里闹出了什么糗事。


    那老辈的人听了,前几日刚带着人跑到那墓地里拜了拜,又是做了什么法事,勒令就此退圈,专心考试,好进体制内。


    有人借着他起的头,就开始聊起这往前一两百年的历史趣事。


    聊着聊着,又去聊那四大名著。


    蒋弗也硬要聊,但他只看过近年的某部剧版。


    他连人物都未记清,关系完全是混乱的,好几次叫错名字,记错人。


    关于那本书里的诗词,更是混乱的不行。


    “真作假时真亦假,无为……有,无。”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壶饮。”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三句没有一句是对的。


    周浦月轻哂。


    他低头不动声色看向在慢吞吞喝茶的南溪雪。


    不知道是不是恰好,他看见小姑娘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或许是听到了那几句错了诗词,也或许是旁的。


    倒是她专业会涉猎的方向。


    京大历史学,文物保护技术。


    这么多问题,小姑娘却根本懒得参与一句。


    之前也是这般,就算是该难受的事,也像毫无感觉,事不关己。


    性子实在特别。


    他忽然好奇母亲那位好友,到底是怎样养出她这样的性子。


    他思索着,言语上却不自主地将那话里的错挑了几处说了出来。


    “三句话错了四处,固安要是在这里,定要好好罚你。”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聊着几句,桌上有人忽而开口,打趣道:


    “浦月,你是第一次知道蒋家这小子那四本名著里面最读不下去的就这本?”


    “谁不知道这小子以前最爱看的就是那猴。你要问他,他估计倒背如流。”


    浦月,浦月……


    南溪雪终于有了反应,她讷讷地将视线缓缓抬起,望向说这话的人。


    他是朝着身旁的人说的。


    周姓,浦月。


    澄澈氤氲的眼刚一抬起,熟悉的话语与记忆像是渐渐从水下浮起。


    还不待她去将那熟悉感从水中捞起,碗中就突然被夹入一块白嫩的肉片。


    似白纸般淡的色儿,又有几分透明。


    “看你没怎么吃东西,尝尝?”


    “蒋弗带来的,新鲜的,这个时候吃肉质最鲜美。”


    谢南乔轻柔的桃花眼清亮,南溪雪与她对视时,能透过那双瞳仁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怔了下,数秒后,很轻的道了声谢。


    看着碗中的白肉,南溪雪并未想什么就细嚼慢咽吃了下去。


    “怎么样?”谢南乔问。


    第一次与这样初次见面就非常热情的人打交道,南溪雪点点头:“很好吃。”


    虽然她没吃出什么味道。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


    “我叫谢南乔,你呢?”


    “南溪雪。”南溪雪自然答。


    谢南乔沉着心思想了下,“今宵独钓南溪雪?”


    南溪雪点头。


    谢南乔默了下,神色忽然怪异了几分,“倒是凑巧。”


    她这句很轻,但坐在她身旁的南溪雪还是听得清楚。


    她握着茶杯的手滞了瞬。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太熟悉的回复,是在哪里听到过。


    看着谢南乔与人家小姑娘一下子就聊上了天,与他们这群半天都在试图打开话题的人一对比,莫名显得他们有几分好笑,有人没忍住开了口。


    他问:“九哥,您还没介绍呢。这位是您从哪带来的小姑娘?”


    其实在他问出这个话题前,这桌上有不少人心底都对南溪雪的身份暗暗猜测过。


    真要说,在那苏海边的事儿传出来时,不少人就已经在猜了。


    但周浦月坐在这,照着他以往的行事方式,那样的可能性又实在太低。


    养雀实在不是周九会做的事。


    猜来猜去,所有人都没一个肯定的答案,心底又好奇的不行。


    这次看人愿意将她带出来,都想要趁机打探。


    周浦月听着,目光淡淡从南溪雪脸上掠过,正要说什么,却看见面色刚刚才起了些红润的女孩,像是经历了什么,整张脸都白了下来,身子僵滞不能动。


    他看着她用力喘着气,呼吸竭力,白皙纤细的颈上也渐渐漫上了一片红,异样的红。


    周浦月眸色微变。


    她过敏了。


    “叫医生。”他几乎是立刻作出反应,朝人喊道。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做出了行动。


    南溪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肺部那灼烧的疼痛感愈演愈烈,呼吸不上来,像是被关在了真空中的环境。


    整个身子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在最后的意识里,她本能望向这房间里自己唯一认识的人。


    她在那双清润冷矜的眼里,清晰看见意识消散前,自己从椅子上跌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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