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生花》
1. 月亮在坠落
农历十二月甘二,逢小年前一日,京南银装素裹,冷风像是要将白云揉碎。
据说这是今年京南最大的一场雪。
暮色深深,栖霞山中,藏在京南中心的某处竹院内,此刻静谧到只能听见雪簌簌落地。
旧窗外的风铃被风摇得叮当作响,清脆,却又带着森森凉意。
南溪雪也被这清脆铃铛声从恍惚的精神里拉回。
她尝试动了动身体,但并不是很奏效。
大病初愈,意识就和那身体一样沉甸甸的,让她使不起劲来。
呼吸间还满是屋里晕人的檀香,将她苍白的面上都熏出了两颊异常的红。
又坐着缓了很久。
过了片刻,南溪雪像是才察觉到什么般,僵硬望向手背上不知何时被扎入的吊针。
她抬起手,将针拔出。接着,一步一步,竭力撑着身子起来,直直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镜子时,她脚步一顿,僵硬侧首望去。
“……”
冰凉的温度沿着指尖袭来。
镜子里的人,数日未打理,一头乌发就这么散乱垂着,与那黑衬的,是本就极淡的容貌,眼下还苍白无血色,只唇间有抹不自然的红。
在这房中暖光照下,活脱脱一个戏曲里自生艳冶的女鬼。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糟糕的模样了。
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谁换了一身。
素净的天青色长裙,里头不知是何料子,仅是两三层就有不断的暖意朝身体涌来。
裙子……
南溪雪微微回神,开始意识到周遭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抬起头,视线沿着走廊。
灯火通明,却十分空寂,像是只有她一个人。
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陌生。
她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伸手推开门。
从二楼下来,路上的一切都是中式装潢的风格。
镂空的古典精美屏风交错叠放,博古架上满是不知来历的名贵瓷器、画作,就这么被主人家随意放着。
不像是收藏,倒像是被随意丢到一边的毫无价值的杂物。
她视线轻轻掠过,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处院子的主人并未将院落设计的多为复杂。
绕过弯折回廊曲径,经过一池幽幽小谭,路过精美的花格窗,从头到尾未被阻拦的她就这么站在了庭院外。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敞的道路。
也只有这一条路,下山路。
冷风吹得人一抖。
她站了一会儿,半响,喃喃低语了声:“阮姨……”
她想起来,她原本是要去海边,带着阮姨一起离开的。
南溪雪下意识地就朝着这唯一一条路走下去。
她不知道这是哪。
走了二十分钟,一路上也没有见到人影,幸而路灯都亮着,没有让她迷路。
只是接下来的十分钟,她也没看到出口,紧随而来的,是后面每一步都愈加深的沉重感。
冷风四面八方吹着,雪粒纷飞,并未过多久,就压着人更难在这雪夜中行一步。
身上的衣服再如何保暖,也不过是在那开足暖气的房间里,出了那,来到这被寒风大雪侵袭的外面,是完全不够看。
一开始,她只是感到身子没了力气,嗓子痛到呼吸都困难,渐渐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看到前方有个能遮挡风雪的八角亭,就抬脚向那走去,想在里面先休息会。
周遭空静,除了风吹过枯树响起的吱呀声,就是雪落在地上的闷响。
最后,只有她的呼吸声。
太冷,南溪雪身子忍不住发颤,蜷缩在一起。
迷迷糊糊间,耳旁忽然闪过道声音。
“尚欠我两件事,你倒是走的轻松。”
欠?
她不记得除了阮姨外,自己还有欠过谁。
说这话的人,脑海中的记忆也模糊。
但是她想起,那天刚给养母阮姨办完葬礼,她是想去海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起来了,是因为一个人,是他。
但…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她在那里,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丢失的记忆渐渐回笼。
与之一起来的,还有她迷茫的意识。
被冷得回了些精神,南溪雪终于想起来她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她拿出来打开,正想要看看地图导航怎么出去。
不过定位一出,她纤细的眼睫顿时颤了下。
这定位,四面八方的也没见着一辆车可以叫,只有一片空白,和这一条路。
下山的路只有这一条。
通红的指尖滑了下,密密麻麻的布局才出现在眼前。
南溪雪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人的家还算好,起码还是在京南市区,不是在荒郊野岭。
她只需要从这里走出去,就能离开。
然后,就可以去找阮姨。
可是……
南溪雪眼眸弥漫上一层迷茫。
阮姨的骨灰,她不知道在哪。
与栖霞山的空寂惘然不同。
如今愈近年关,大多数京城人身骨上都耐不住带了些松懈劲儿,街道上热闹得厉害。
而因着一个半月查案子没回家,又加上小年,关固安今夜也被勒令批假,不用值班守夜、办那些繁琐的案子。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看看家里那位老太太,下一秒,他手机就响了声。
打开一看。
瞅着那消息半响,关固安嗤笑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云烟缭绕,呼出的一口热气在极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等了一会儿,他换上私服。身子被灰色大衣裹住,衬得整个人愈加修长挺拔。
许是多年锻炼的缘故,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反倒因着合身更加突出了那布料下的健硕身形。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和同事打了声招呼。
“走了。”
七拐八拐的胡同里,有家京南活得够久又低调的竹清楼,算算年纪,比他们这些小的都要大了几番,是老爷子们以往常来聚的地儿。
他一将车停下,酒楼的侍者就立马上前要接车钥匙替他泊车,眉眼间态度恭敬,并未因着那车只是辆再普通不过的十几万国产车而有了怠慢。
关固安将钥匙收回,并未让他去。
“顾家的那几位已经在包厢内等您了。”侍者身后,戴着瓜皮帽的酒楼经理见怪不怪,笑意洋洋道。
关固安神色淡淡点了点头,将唇间叼着的烟处理好后,又立在寒风中站了会儿。
他在散身上的烟味。
太阳落山后,京南的雪夜总是格外的冷。
竹清楼外,是标准的京南胡同,路径曲折,不熟悉的人来总要费上一番功夫。
外面是青灰色砖瓦一层一层,一块一块搭起来的墙,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东西。
四面的墙,围合而成的一方方天地,簌簌的雪,前院里还种了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在这白纸似的一片里,红得灼目。
与院子里不同,酒楼内倒是开足了暖气,宛如盛夏,高温蒸腾。
离包厢内还有一段距离时,里头那闲聊的声响就彻底压不住了。
侍者推开门,原本还坐在椅上闲谈的众人看着来人,哄闹声顿时响了起来。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关固安敛了敛眉眼间的压人气息,脱下大衣后坐下,一口热茶刚入口,就听着身旁坐着的人调侃说:
“你还真是我们这除了九哥外最矜贵的,三请四请请不来,来来去去还不如这小年夜有分量。”
陈司远话里话外调侃味极重,关固安习以为常:
“西边出了个无名女尸案,年尾了,局里抓的紧,别说你们了,我们家老太太最近也见不上我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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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今儿我本来还打算回老太太那。”
“得得得,我这儿还有妹妹,你少说几句,别把人吓着了。”陈司远连忙叫停话题。
关固安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有意让话题跑偏又冷场,只是这案子如今不常见,还是这样的怪案,一时间闹得不小。
饭桌上的话题因着他这一句,从原先聊的新兴潮流八卦转到了关固安办过的案子上。
涉及案子,他不好说太多,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等热菜上了后,坐在对面的男人往身旁的年轻女人碗里夹了道菜,状似不经意般开口问:“我听说,周先生回来了。”
他话里像是在询问,语气却是笃定。
这是顾清逸,身旁的,是他妹妹,顾菀。
顾家是前年刚搬回京城的,如今住在京北。
他们来京南次数不多,来的几次,也不过是以家里老太太的名义让兄妹俩去,想和周家重新接回些关系。
这话一落,屋内安静了不少,探究好奇的视线也跟着望了过来。
“我也听说了,九哥也真是的,从国外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咱们好给他办个接风宴。”
“说那么多,那位会是喜欢这种场的人?”
“不过比起这个,我听说周先生是半夜到的,也没立刻回老宅,似乎是……”
“去了苏海那块,听说还救了个女人。”
说话的人纷纷停下,将目光落在了一直不作声的男人身上。
关固安低眸饮下一口茶。
半响,才低低应了声。
有了他这一答复,一群等着答案的人像是那石头终于落了地。
按理来说,也该由此撬开了话题才是,但场子反倒冷了下来。
一行人不确定,他那声,是回顾清逸,还是回那句去了苏海。
桌上的人,虽说不少人是跟着关固安一起长到大,有着幼时在胡同大院里一起成长的经历,要往大一些说,也是那红墙绿瓦下。
但其实心底都清楚,真正能和那位有交道情分的,也不过关固安一人。
顾家的那么关注,也不过是因着他们是重新搬回京南,十几二十年前还和周家能说几句话,如今,难上不少。
这断了的线想要再重新续起,总是不那么容易。
顾清逸旁边的是蒋弗,蒋家和关家有连襟关系。
蒋弗的母亲是关固安父亲的姐姐。
蒋弗瞧出点什么,一想到这几日听家里那位说起的表哥八卦,再一定睛,怪叫了声。
“等下!我前些日子还听老妈说你上周半夜出了行动,说要去救什么人,该不会和九哥有关吧!”
这小子向来是个咋咋呼呼,脑子不清醒的性子,直觉倒是一直很准。
这桌上的人多是听到了些消息,却不知真假。他倒是啥也不知道还能直接点破。
关固安很淡的笑了下,身子往后靠了靠,神色不同刚来那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了根烟吸了起来,也无了先前的顾忌。
火光一亮一暗,将他冷峻的面庞衬得有几分难以亲近。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云烟,似笑非笑道:“怎么?你对我那案子那么好奇,和我回局里看看?”
他一不收敛,这么眺来一眼,压人气息就让原本还要继续下去的话题戛然而止。
有人连忙岔开话题。
“吃饭吃饭,不聊了不聊了。”
“等下吃完要不再去下一场?”
“能不能把九哥叫来,好几年没见呢。”
知道他这人说一不二的脾性,一群人顿时都将那探寻的心思重新藏回红墙绿瓦下的院落,于幽深竹影中。
关固安视线淡淡掠过,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
这场饭局,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
来找他打听那个住在栖霞山的人是不是真的,是真的,又是谁。
关固安漫不经心转了转茶杯。
2. 月亮在坠落
八角亭内。
伴随周身温度越来越低,南溪雪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她意识昏昏沉沉,仅剩的精神劲也都在想着那个骨灰盒在哪。
想不起来,或者说,她不知道。
她的记忆太过混乱。
她知道,这是最近几年常有的情况。
不知过去多久,等南溪雪明白自己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想起身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被救回来后,先是连发数日高烧,眼下又被冻着,要下山,中途却因为撑不住选择在这八角亭子里坐着休息。
结果浑身的力气一松…
就和《淮南子》里那句“纵体而驰,则筋骨萎缩”一样。
她将头靠在亭栏上,阖上眼。
混沌不清的意识和记忆开始活跃,像是并不想叫她停在这里,不断地逼迫她去看过往的片段。
她看到了桥水镇,也看到了那口能倒映出天上月亮的澄澈古井。
她看到了好多许久未见的故人。
最后,也看到了阮姨来接她的那天。
「你叫什么名字?」
「阿满。」
「阿满,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满,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
「阿满,这些学习资料你要认真些做,好好学。」
「阿满,你要靠自己留在京南。」
「京南是个好地方,她很适合你,适合我。」
她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叮嘱。
「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们一起合个影吧,阿满」
「和朋友出去玩玩吧,阿满,这个是我的赞助费。」
「阿满,过来。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阿满,陪我去医院办下住院手续。」
她记得那天,阮姨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留了些东西给你,虽然不多,但应该能支撑你到毕业。后事,就不用太操办了,去联系这家火葬场,那小盒子我也买好了。」
「……到时候,得麻烦你去海边一趟,将我葬在那。」
她听到阮姨重重叹了声。
「我其实最放不下你。你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太淡了,要多交些朋友,做点自己喜欢的,有自己喜欢的人。」
「阿满,你还记得你高中时住在隔壁的那位……」
记忆戛然而止。
南溪雪微微抬起眼帘,澄澈却不见底的一双眼,氤氤氲氲,虚而空,很安静。
就和她的离开一样,悄无声息。
佣人端着煲好的药汤,从后院来到她原先住下的房间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
想到这姑娘大概是醒了,佣人便先在院内找了起来。
只是找了十来分钟,廊院挂着的玉坠摇摇晃晃,在寒风中不停歇,磕在了那降香黄檀的木栏上,每一响,都叫人心颤。
别说屋内了,院子里都没女孩的身影。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佣人顿时慌张起来。
她望向院门处。
片刻后,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佣人匆匆回到屋内,用着柜子上的座机拨打了一串号码。
收到电话时,关固安所在的这场饭局正逢热闹时。
因着职业的缘故,关固安向来不爱参加这些,这次难得来聚会,几人都想趁机拉上他好好放松,虽说他还没答应。
不过,陈司远半道还是叫来了几人,打算再去下一场,喝些酒暖暖身子。
叫来的人几乎都是互相熟悉的好友,也有些新面孔。
陈司远正想介绍给他认识认识,关固安却摆了摆手,示意要接电话。
他不常接陌生电话,但一个圈子的,多少都知道老一辈们家里还保留着一些老旧的习惯。
比如说,那屋子里总是要有一个座机。
手机用不惯,有事就用这座机让佣人或是自己去联系小辈们。
与之配套的,还有一个专门的本子,记着所有的电话号码。
关固安有幸在自家那位老太太手中见过这本子,翻阅过。
周浦月虽然没这习惯,但那院子是他已故祖母留下的,很多物件都留着,被交待着维持原样,也就还能用。
看着那座机的号码,还有那熟悉的前缀,想到那人眼下正在回京南的飞机上,他眉头微蹙。
略微思索几秒也就明白。
这通电话只会是松涧竹榭的人打来的。
能在这个时候打来,还是找的他,急事是没跑的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等走到周围都安静些的地方时,按下了接听键。
一通电话结束,再回来时,关固安冷峻面庞上的神色大抵是今夜最严肃的时候。
蒋弗是最先察觉到的。
看他收拾东西是要准备走,连忙问:“你要去哪?不留了?”
“不留了。”关固安头也不回。
“不是说今夜休息,你们局里怎么半夜还给你叫回去了?这也太过分了,回头让我妈去找舅舅说声。”蒋弗以为是局里打来的电话。
有人问:“等下还回来?”
关固安将外套重新披上,临走时摆了摆手:“你们自己喝吧,要出‘行动’了。”
一群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也不觉得奇怪,就是忍不住腹诽。
这都深夜了,怎么又要出行动,快过年了也不让人安宁。
真是要命。
桌旁,陈司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号码来的时候,一扫而过的数字,看着不像是局里的电话,倒像是…
出任务么?
陈司远摸摸下巴,漂亮的狐狸眼中闪过丝异样。
关固安动作很快,坐在车上后,又点了一根烟,一点心火在黑暗的环境中闪了闪,薄弱的火光照出他蹙得厉害的剑眉。
那电话说的其实就一件事:
住那屋里的姑娘不见了。
其他的无非是上了年纪的人压不下的担心:
今夜是京南多年未见的大雪,若是她就穿着那单薄的一身出了门,回头先生知道了……
最怕的也是这。
先生前些日子受邀去了南城参加峰会,原定是今夜回来的,只是都这个点了还没到,不知道是不是中间出了意外。
眼下他虽不在,但将人找回来才是要事。
所以想拜托他帮忙找找。
关固安在微信联系人里翻了半响,正琢磨着要不要联系下那人通知一声,却看到某人身边的助理更新了朋友圈。
点开一看,再看定位。
关固安紧皱的眉头顿时一松。
他也没管什么,知道那人不爱接电话,干脆将电话拨给了他身边那位钟助。
“老九跟你一起回了?”
坐在那挂着京牌黑色国礼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听着,透着后视镜看了眼身后正闭目养神的人,过了片刻才放轻声音,极低地应了声。
“跟他说声,院子里的人说那小姑娘跑出去了,人着急,电话打到我这了。”关固安皱着眉。
“今天可是难得的大雪,救回来那天身子就那么差,半条命都被吊着,今晚再折腾,谁也不保证会不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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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了发现的时间,应该还没走远,外头的车子进不去,你们回去找应该能碰上。”
栖霞山禁止其他车辆通行。
说着,关固安没忍住轻啧两声。
“需要我帮忙再说。”
话落,钟助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将电话挂断。
像是身上的担子丢回去一身轻般等不及。
等听了几声忙音,钟助才回过神,暗吸几息凉气后,面上不动声色地抬了抬金丝框眼镜,思量几许。
回头低声说:
“先生,南小姐出事了。”
他这话落下后,本就安静的车内更显空寂。
片歇后。
车后座上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阖上的眼眸缓缓睁开。
温清疏淡的眉眼因着那双丹凤眼起了几分锋芒,但转瞬即逝,转而又化作了温润的文气,仿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未开口,副驾驶座上的钟助也不确定接下来的安排。
车子其实已经开到松涧竹榭所在的栖霞山内。
这山算不上高山,毕竟还在京南市区,但这地理位置是最优秀的,离那红墙绿瓦的距离也不过五分钟路程。
老太太当年走后,将房子留给了最小的孙子,数年来几乎没有人会来打扰。
院子那日接了个姑娘的事儿,虽在圈子里偶有波澜,但并没有传到周家人耳边。
说起来,能起波澜还是因为关固安,不然消息根本透不出去。
而同辈的人里,多数人并不敢将有关周浦月的信息大肆宣扬,也不想。
都知道他当初的事儿,能在那个位置坐过的人,许多事维持着不听不说总是好的。
当然,一些起了好奇心思的,也因着现状被挡在了门外。
毕竟如今住在栖霞山的那位,不知姓名,不知长相,不知来由,甚至也不知该从何查起。
除了关固安,钟助是为数不多见过那姑娘一面的。
要说印象,其实不太知道怎么形容。
只能说,那位姑娘,不过十九岁的年纪,看着稚嫩,浑身气质却……太淡太轻。
用他老家那专门替人看相算命的人话来讲,大抵就是魂轻命也轻。
活不久的相。
偏偏还生了一副淡极生艳的相貌,叫人不自觉生出几分好感来。
想到那天夜晚,钟助不免觉得其中还真是有几分凶险。
如若不是远在国外的先生收到那封托孤信,及时赶了回来,只怕那姑娘那夜就交待在那海里了。
不过,回忆起那日,也有些奇怪。
看起来,先生像认识那姑娘许久,但人家……好像根本不记得。
思绪许久。
周浦月不说话,钟助就只能一直等着。
窗外风雪肆虐,寒风呼啸声就算是这隔音极好的车厢内也能听到些。
周浦月一直未开口,只将目光落在窗外向后褪去的枯树与庭院灯。
直到视线落在某处灯光薄弱的八角亭内,看清那厅内蜷缩着,靠在亭柱的青色纤弱身影。
他眸色未变。
钟助等着等着,也终于等来了一声。
车子停下时,一同带来的,还有那呼呼的热气和灯光。
听到异样声响,南溪雪想抬起沉重的眼帘。
视线却被车光照得刺眼模糊,几乎是她避开动作做起的那一瞬,那辆车也悄无声息地将灯光熄灭,调暗了下来。
她适应了会,抬起头,望向停在亭前的身影,有一瞬间怔忡。
意外的,年轻俊美。
3. 月亮在坠落
南溪雪觉得他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
不过,她虽然眼下意识并不算清醒,但该有的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走了这么久的路,诺大的山上只有这一处院子,一路上也见不到旁人,更叫不来车。
想来,这个地方本就是不对外开放的,而眼前男人…就是这里的主人。
也是那个将她从海里救起来的。
在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将阮姨的葬礼操办好后,那个她打算去苏海边,完成阮姨的遗愿,也与她一同离开的那个夜晚。
在她整个身子都被冰冷咸湿的海水淹没,意识逐渐下沉时,将她整个人从翻涌海浪中捞出的,好人。
“……”
或许是察觉自己一直盯着他实在有些冒昧,南溪雪视线慢慢从他脸上朝下移去。
他今日穿着的是一袭烟灰色西服,质地偏硬,领口被系的一丝不苟,通身没有一分褶皱,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回来。
而那双垂下的手,仅是掠过,就让她莫名颤了下。
这手,轻轻一握,就牢牢把控住她的命脉。
阮姨的骨灰……
混乱的状态中,她渐渐明白,恐怕只有他知道阮姨在哪。
不知为何,南溪雪脑海中忽然给眼前这位男人定下了一句判词:
这是个严谨到各个方面都追求极致完美的“好人”。
她想好好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只是意识和精神太沉重,并不能支撑这样的对视太久。
等目光重新落回在膝上,即将阖上时,她听见了窸窣的几声响。
再之后,是温暖而干燥的气息自她顶上起,将她整个人笼住。
鼻息间再无阴冷的风雪气息,唯余几分依稀残留在衣服上的好闻香味。
不知道是什么香。
“你倒是很有想法,今夜京南大雪,穿着这身就下了山。”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
「尚欠我两件事,你倒是走的轻松」
与那日苏海边的声音逐渐重合。
南溪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将这话落下后就未再开口,一直伫立在她跟前的意思却很明显。
沉默片刻后。
南溪雪抬起瘦到小而尖的下巴,用那双澄澈却又毫无焦距的眼看他:
“我要找阮姨。”
周浦月未开口,就这么面无情绪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峙着,不知过去多久。
但出乎南溪雪意料的,是他并未像她所给的判词那样,因着追求极致完美表面下的强迫而有过界的举动。
他的仪表气度依旧是不凡的,周正的,是就算南溪雪这样对周身事物不关心的人都能感觉到,有些人,是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的。
她听见他先出了声:“风雪太大,先回松涧竹榭吧。”
他没有对她的要求给任何答复。
但“先”一字,还有关于那间院子,他用的是一个“回”字。
莫名的,让她心颤了下。
犹豫数秒。
或许是被他说服,她扶着亭柱站起了身,整个人是虚浮的。
等站起来时,才忽而发现褪去那袭烟灰色外衣,男人底下穿的是一袭黑色,纹有清竹暗纹刺绣的唐装。
香云纱质地挺括笔挺,没了那西服外套,反倒更凸显眼前男人的挺拔身姿,庄重利落又清雅。
她怔然的一瞬,周浦月伸出手。
是并不逾越的举动。
像是礼貌试探着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无论她需不需要,他都会将手伸出。
若是需要,她大可放心将手覆在他的掌心上,若是不需要,也并不会影响什么。
南溪雪没有拒绝他的帮助。
她眼下的身体状况也让她无法拒绝。
走到亭前时,有道身影又递来一把黑伞,周浦月接过,撑起伞,将伞下更多空间留给她。
黑伞像是一张可以庇护她的巨网,将瘦弱纤细的她完全罩住。
南溪雪停在了原地,没动步子。
她启唇想说什么,却见车上的司机下了车,拿着被周浦月落在车上的手机,朝着身侧人恭敬道:“周先生,是松涧竹榭的来电。”
南溪雪合上了唇。
她上了车,身上的西服上还有雪粒因着热度融化成的水珠,正往下坠。
她虽然不太懂这件衣服的名贵之处,但也知道若是一直披在自己身上,总是不太好。
这是阮姨教过她的。
西服外套被她脱下,重新整理后置在膝上。
周浦月还在回电话,察觉到她的举动后,并没有多言,只是将车厢内的温度又调高了些,而后,递来张毯子盖在她身上。
南溪雪目光从毯子移至那只手,最后,是与他的视线仓促交汇了一瞬,短暂的就如那点星火在黑暗中起来的一秒。
她重新低下头,未再开口。
疲惫的倦意和大病初愈后的反袭再次侵扰了她。
被暖气包裹住后没多久,困意就上来,南溪雪不自觉阖上了眼眸,低着头休息着。
她从山顶走到八角亭这,用了半个小时多。
但车辆开上去,却只需要短短片歇。
可这短短片刻的休息对于这位刚经历生死离别,又自伤失败还发了高烧的人来说,无疑是格外珍贵的。
车厢内无人发出声响。
但这么安静的环境下,那微弱极轻的呼吸声若非刻意去关注,只怕都难以注意。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钟助不自觉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等关固安电话来的时候,他更是庆幸自己刚才这一机智举动。
按下接听键后,钟助并未立刻开口。
等了快半小时没有消息,关固安怕真出了事,开门见山问:“人找到没?”
钟助这才轻轻应了声。
电话那头的人送了一口气。
“行了,人找到就行。”
“替我和老九带个话。大冷天夜里把我喊起来替他找人,算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回头得还的,别忘了。”
这话钟助不好答应。
“对了,人毕竟是在苏海边找到的,提醒下他,或许需要请位医生到家,看看那姑娘的情况。”
“寒冬腊月的想不开,还是刚经历了亲人离世,总不好将人救回来后就放在这。听说还是受了故人托孤……”
好在关固安也没有真为难他的意思,叮嘱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等将电话放下后,钟助松了口气。
车子压过减速带,沿着上山的唯一一条路,行过一路入了冬而满枝尽的树,停在了松涧竹榭前。
松涧竹榭是旧时宅邸样式,不过经历太多风雨波折,朝代更迭,又经历了多番修葺,早就不同过去模样。
如今主人换了后,又按着主人喜好的风格修葺过。
现下瞧着,倒像是一处极其传统的山水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周老夫人在世时,这处院落种得多的是兰花,其中,最名贵的是素冠荷鼎和鬼兰。
等到这里成了周浦月常住的居所时,虽说那些花依旧精细养着,但种的多的却变成了梅竹。
那种得最多的品种也有了些变化。
“先生,到了。”司机轻声提醒着。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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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放的很轻,并未惊醒还在沉眠的人。
周浦月颔首。
侧首朝身侧望过去,那双温凉的丹凤眼像是倏地起了丝变化,却又转瞬即逝,仿若只是错觉。
他伸出手覆在南溪雪的额上,感受着那异常的温度,最后,看到女孩因为再度高烧,呼吸竭力的模样。
车外,收到钟助消息的佣人早早候在了门前。
看见人平安到达时,顿时将心底一直提起的石头放落了地。可看着是周先生将人抱下来时,一颗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处。
她忍不住上前担心询问,钟助却先开了口:
“秦婶,不好意思叫您担心了。”
被唤作秦婶的人是周浦月安排在松涧竹榭,也是这些日子照顾南溪雪的人。
秦婶摇摇头,微微蹙眉:“我没事,倒是南小姐她……”
着了凉,南溪雪又发起了烧。
赶来的医生往年是一直专门负责周浦月身体健康事宜的,不与周家对接。
照着过去的惯例,一年也就只有照常体检时能见一面。
而今年,短短五日,就见了两回。
好在有了上次,医生在来的路上也有了底。
一番检查下来,这次还算不错,虽是又发了烧,但并未到先前那样有感染风险的地步。
等将药和吊水都安排上,又叮嘱完一番才离开后,南溪雪慢慢也恢复了些混沌的意识。
她抬起沉重的眼帘,冷不防地,就撞上一双清矜的眼。
她形容不来那双眼给她的感觉。
明明是温清平静的,却又像是那句诗词:子月水寒风又烈。
晦中生明,俯仰百变。
男人就坐在床边的椅上,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正端着一盏青瓷,里头冒着热气,熏着茶香。
南溪雪莫名觉得,他好像一直如此,一直在身边守着自己。
她轻轻启唇,半响,说了一句:“谢谢。”
其实真要按着她的私心来说,是没什么好谢的。
她并不想在这,是他强求。
但按着阮姨教的世俗道理,他救了她,她是该说谢谢的。
仿若看穿她心中所想,周浦月微微后坐,清淡的眼静静落在她揪着被的手上。
“谢我什么?”停顿几息,他才不紧不慢开口。
风铃阵阵作响,别角晚水像是也在故意磨人般摩挲着旧窗,扰乱夜的平静。
空气中很久没有声音。
周浦月并不在意自己造成的空寂。
他目光极淡地顺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往上看,肩线美却太过瘦弱,脖颈修长,五官因着那几分留白,反倒成了一幅淡极生艳的佳画。
“谢你救我。”
南溪雪的注意力被窗外的梅花吸引,想了许久,才开口。
她住在这里的几日其实都是昏迷的,并未注意过这处院落,原来还种了梅花。
还是外界以为只有一株的别角晚水。
她曾听老师说过,这株别角晚水,生于锦城,是唯一一株。
她看过照片。
花型精致如莲,复瓣层层,粉白相间。
这样冷的冬,种在松涧竹榭的这株却未受到一丝影响,依旧开得正艳,摇晃下摩挲着旧窗。
不知道是不是被精心照料过的缘故。
若是往年的年关,她是和阮姨一起过的,她若看到这样的盛景想来会忍不住念出几句诗词。
但今年,看着这株梅,还有她一个人,她满脑子只剩下了那句:“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恰在这时,她听到周先生说:
“我还以为,你并不想被救。”
4. 月亮在坠落
那句话南溪雪并未回。
为了避开这样的提问,她垂下因为不舒服而沉重的眼帘,不去对上他的视线。
受了寒的缘故,她今夜这次烧是这几日唯一一次清醒的时候烧的。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好像那位周先生看在她是个病人的份上,并未再追问下去。
他看起了助理最后递来的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南溪雪记得那位司机说他姓周。
觉得是面熟的脸,但她没有印象。
其实也奇怪,如果是这张脸,她应该记住的才是。
若是没印象,多半是真没见过,就是总觉得面熟才奇怪。
安静的片歇里,那位亲切喊她,又说自己可以唤她为秦婶的人进来过两次。
都是端着暖身的汤和好下口的吃食。
“南小姐,您得先进些食才好吃药,不然伤身体。”
“这些都是按着清淡口味做的,不油腻,对您而言刚刚好。”
她的语气都是善意的,不带一分旁的,也没有,索求。
像是仅是单纯的希望,她能病好。
南溪雪压下心底奇怪的异样感,没有说话。
其实她没有补充体力和暖身的欲.望,更没有病好的想法,但她并未拒绝这样的好意。
单纯的顺从。
等到折腾完,药也服下,她重新躺下后,倦意也渐渐袭来。
空气里不再有晕人的檀香,而是换了一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好闻的香味。
让她整个人都静下心来。
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帘望向依旧坐在那椅上的男人。
室内开了几盏朴素无华的老制宫灯,没有繁复雕花,只有温润木骨,轩窗竹影。
纸笼暖光,木框描金,坐在紫檀木椅上的俊美面庞在光影下染上了几分模糊朦胧,别有一番韵味。
她看了几秒,直到男人若有所感,从手中文件里抬起头。
“我明天会离开。”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南溪雪说。
其实她觉得这样的道谢太微不足道,但她什么都没有,或许,只能看这位周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谢礼了。
药效上来的缘故,她意识愈加沉重,但还记得最重要的事:“阮姨在哪,还请您记得和我说……”
她还在想那个骨灰盒。
“她想要海葬,我还没完成她的遗愿。”
周浦月静静坐着,看着女孩的睫毛沉沉,要落不落,就如初入秋冬时,院里那几颗梅树上受不住冷风,将落不落的稚梅。
他并未给出回应。
最后,是看着那眼帘实在承受不住彻底落下时,才不紧不慢起身,干净修长的指缓缓将女孩身上的被子往上覆了覆。
窗外的别角晚水在凛冽寒风中颤颤巍巍,摩挲着不停。
女孩的眼帘彻底合上。
周浦月低首看她。
锁骨上的最后一粒扣子被系的严严实实,下颌内敛秀致,安然酣睡的模样反倒将那淡如水,又生了几分艳的皮骨突出得实在挑不出任何瑕疵。
她太完美。
除了太过瘦弱,不如初见时。
苍白的像老太太画室里的那几盆龙游梅。
“你倒是觉得自己还能离开。”
良久,周浦月才留下一句清冽低沉的音,似是在唤谁。
他那一声太轻,轻到还未彻底熟睡的南溪雪醒后只觉自己是做了梦,并未在意。
阿满这个名字,很少有人喊过,更很少被人所知。
往前走十九年,也就桥水镇的外婆和那位生母喊过,加上曾经偷偷照顾过她的孙茉姨。
再之后,就只有阮姨。
阮姨将她收养、收留后,又照着那古诗词的书,随便取了三个字,当作她的名字。
也就是那句: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
南溪雪。
没有什么别的意味,恰巧南可以当作一个姓,后面两个字也可以当作名。
而她原本没有姓名,生父不详不知姓。
也因此,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叫她南溪雪。
倒是阮姨,叫习惯了阿满,私底下时一直没改掉。
「我给你起这个名字,本来就没打算有什么特殊的意味,这诗词的故事本身就很好了」
「有个新的名字,很适合你」
「代表新的开始」
一阵敲门声忽而响起。
南溪雪正收拾行李出神,听见,抬起头看过去。
是秦婶。
这一觉醒来,她身子好了不少,烧也退了。
正准备温声道谢告别,却见和蔼笑着的秦婶请她去另外一个房间。
南溪雪跟着。
脚尖刚迈进来,就听她对房间里的其他人道:“劳烦您将衣服取过来。”
南溪雪那天身上穿着的天青色长裙,其实是定制的改良旗袍款,今早已经被她换下。
换回来自己的那身简单米白色毛衣和半身裙,羽绒大衣还未来得及套上。
她记得那条裙子的模样。
说是旗袍改良,其实与旗袍并未有太多相似之处。
算一算,也就锁骨处那几颗扣子是照了旧制。
旁处是都照着当下的款式进行修改过。
料子贴身柔软,却又不束缚着人,仔细看了看,里头更是用了上好的暖棉与蚕丝,所以才在这凛冽冬日能做到足够的保暖。
但那条裙子给她带来的茫然,也都不及眼前场景半分。
偌大的衣帽间内。
此刻有三位上了年纪的老板和裁缝设计围在桌旁,桌上整齐堆叠满了各种颜色花样的布料。
还有些裁衣量体的工具,工整齐全摆放在台面上。
听见秦婶的声音,三人抬起头来,恭敬向她道好。
秦婶先介绍起来。
“这三位都是蝶茧做工几十年的老师傅,不少您在电视上春晚见过的旗袍都是他们设计定制的,那头一年也就两三个名额。”
“不过,今儿请人过来并非都是为您定旗袍。”她继续说。
“先生交待了,入了冬,姑娘们总是喜欢漂亮的衣服,又得顾着保暖,所以请三位老师傅过来,重新按着新花样为您设计几套出来。”
“往后衣服会越来越多,这间空置许久的衣帽间也就有了作用。”
她这话奇怪。
像是她往后会在这里住下。
南溪雪察觉到些不对,却未说出。
屋子里开着暖气,蝶茧里三位老师傅早已褪去了外头的羽绒大衣,露出里面穿了两层三层也不显臃肿的长袍。
其中一位年纪看着大些的是老板,他姓孙。
有了秦婶的示意,孙老板上前了一步,微微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南溪雪还有些未回过神来,乖乖听着他们说的站到了另一边,由着其中一位女师傅替自己量围度。
上了年纪的老手艺人通常都有旧习惯。
上门到主人家里做工时,会更依赖平日里用惯了的工具,也因此随身都有个不大不小的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画粉、木尺、线、腕针等各种。
而那木尺,更是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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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了一样泛着一层光。
南溪雪听着话伸展手臂,方便她量。
过了会儿,她启唇:“那件天青长裙,她很好看。”
她这话说的无厘头。
负责替她量身的女师傅愣了下,半响,才反应过来抬头望向老板:“是那件清荷?”
孙老板怔了瞬,眸底同样闪过惊讶。
“能得您喜欢,是我之幸。”
其实没有人提起过那件衣服是他们做的,但眼前这位南小姐还是凭自己细微的观察发觉了同样的落针和设计风格。
孙老板需要的围度得到后,南溪雪接下来就要去里间试衣。
他们带来的衣服很特别。
都是结合了中式的风格,却又很好的融合了更适合当代设计的服装。
无论是宽松度、贴身度还是舒适度,都非常合身。
怕南溪雪大病初愈,试衣服试累了,秦婶中途还端进来一盏热茶,粉黛青瓷花纹的碟子里精致摆放了几块京南本地的糕点。
茶汤清而不浓,入口有回甘,抚平了南溪雪肺间一些寒意。
她嗓子还有些黏糊刺痛,还需喝药。
南溪雪不懂这些,却能感觉到这茶应当和那人一样,也是不寻常的。
喝了茶,两套成衣都要轮流换过一遍。
大概是要给那位周先生交作业,南溪雪想明白了点,没有让他们难做,乖乖进了里间。
从里间出来站在镜前时,她也怔了瞬。
这套是早已搭配好的成衣,刺绣改良旗袍和宽松温暖的米色毛绒斗篷。
是很温柔的搭配,也是她向来爱穿的白色。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至于另一套,风格则是完全相反。
内里是墨绿色的香云纱,与外头那黑色羽绒拼接在一起,而那羽绒上又错落有致绣上了金纹白梅……
是她从未尝试过的颜色。
这回,衣帽间内安静了许久。
她还未回过神,人就被请到了妆台面前。
说要为她安排一副完整的妆相出来。
等又折腾了一小时,南溪雪面色都有几分苍白时,方听旁边的人说道“好了。”
甫一抬头,她氤氲如雾的眼眸就直直对上镜中的身影。
这些年来,她几乎未研究过化妆。
阮姨查出胃癌后,她几乎是学校和医院两处跑着,本就对这些没多大心思的性子更是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此时此刻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南溪雪也不由得端看了一番。
她在想。
要是阮姨看到,大抵会笑得合不拢嘴,又想着给她些赞助费,让她去给自己买多些化妆品。
想到阮姨,南溪雪氤氲淡然的眸子也浮起了几分笑意。
松懈的一下,冷不防地,与镜中不知何时回到院里的那双清矜眼对上。
那一瞬,南溪雪睫毛一颤。
她听到身后几人恭敬喊了声“周先生”。
男人轻轻颔首,筋骨修长的手端着青瓷杯,茶汤云烟缭绕,将他俊美的五官都蒙上一层雾,视线却是一直落在这儿。
不知是在品茗,还是在品人。
南溪雪莫名觉得自己整个身子一颤栗,像是被由上至下,从里到外,都看了个遍。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是不含旁的。
衣帽间朝南,下午的阳光总是正好,她坐在妆台前,亭亭玉立,脖颈修长,皮骨相宜,肤色与那黑成了最浓的一抹淡彩画。
而盘起的乌发露出的耳,微微泛起一层粉。
“先生,好看吗?”耳旁响起一声问。
5. 月亮在坠落
南溪雪站起身。
身上的衣裙伴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延展开、垂落。
一袭似烟的黑,中间墨绿香云纱恰到好处点缀一抹亮色,本就极清冷浅淡的相貌,也因为那一点妆容增添了几分红艳。
黑与白相衬,极致的淡与艳。
淡极始知花更艳,该是如此。
周浦月看着她,停了一息,很淡的应和了句:“很好看。”
他这个人的声音很特别。
音质冷而沉,自带一股疏淡的寒意。
但那通身温润毫无攻击力的书生气,却又为这一切都铺上了一层锈,意味不明,像是在暗处不断滋生的暧昧。
听见他的话,房间内除了南溪雪外的几人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但不知是不是看到他的缘故,南溪雪被这些旁物引开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归。
她想起自己今日是要离开的,却不知不觉间又耗费了不少时间。
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周先生,我该走了。”
房间内的气氛忽而寂了瞬。
大抵所有人都没想到,她的性子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捉摸不透,似月笼纱,直来直往,毫无顾忌。
伤不到人,却也叫人毫无办法。
房间内久久未有响动。
过了片歇,还是秦婶先回过神来,送走蝶茧的三位老师傅后,又说到了时间,以进餐为由请两人入了座。
时间确实不早了。
南溪雪醒来时是上午,在衣帽间又折腾了许久,眼下已近黄昏。
入了冬,京南的天总是黑的早。
松涧竹榭内的庭院灯都亮了起来,客厅的灯光亦是,昏黄朦胧的一片。
南溪雪走了神。
她其实不太知道自己怎么又在这待了许久。
她如今的注意力确实不如从前,时而会被旁的吸引走所有精力。
等秦婶将晚饭端上来后,南溪雪小口小口吃着。
她在等机会,可以说要说的事。
这顿晚餐,大概是他们这么些日子来一起的第一次共餐。
十分安静。
周浦月口味清淡,南溪雪病体初愈,这顿晚餐就像是清淡饭宴一样,菜式多做的油水少,盐味亦是少。
南溪雪并不怎么在意。
她只是吃着几口,复又抬眸,望向对面的身影。
她在等他。
坐在主位上的周先生神情几乎没有浮动,像是并未因她刚才那般不懂礼节的发言而有不悦。
他的一举一动依旧守序规矩,慢条斯理。
等到一餐毕,南溪雪正想开口,却见周浦月不紧不慢起身。
不知何时,他好看的眉峰微微凛起,一股子不声不响的威压,不动声色间将她包裹。
原本要出口的话忽而停滞。
他上了二楼,像是要去书房。
再出来时,他走到南溪雪跟前,递来一封牛皮纸信。
周浦月说,“看完,再重新和我说你的决定。”
南溪雪微怔,顿了顿,纤细白皙的长指将信封翻至盖了邮戳,填有寄信人和收件地址的那一面。
等看清上面的字,她澄澈的眸子顿时一缩。
周浦月就立在桌旁,静静看着她。
屋子里有暖气,她身上那件黑色外衣早已褪去,露出里面与他身上同一料子的单薄吊带长裙。
居高临下的视角,可以清晰让他看见女孩因为情绪的剧烈反应而起伏的胸口。
昏黄灯光,如白玉一般上好质地的温润肌肤都染上靡丽气息。
周浦月很快移开视线,神色沉静,等着女孩的答案。
他忽而想到,将她从海里救回来的那天,医生曾交待过她的身体不宜有太大的情绪反应。
眼下,不知算不算得上他所说的一种。
不过,她的事,应该有不少件都比现在的大。
周浦月垂眸,余光中还可见女孩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遗落的几缕发丝因着她剧烈的情绪反应,微微抖动。
他不免想到那日钟函转达给关固安留下的话。
他说,他应该给女孩请位医生。
他眸色微暗:“南小姐,她的字迹,我想你不会认不出。”
闻声,南溪雪正要将信封拆开的手倏地抖了下,里面米白色的信纸也因此露出了一截。
展开被对折起来的信前,南溪雪还有一瞬间在想,这是阮姨留下的。
她又多留了件东西给自己。
可一封信读下来,南溪雪神色却恍惚了许久。
她未曾想过的,
这是一封托孤信。
阮姨,拜托这位周先生照顾自己的,托孤信。
一行一行字看过去,到了最后。
「我走了后,阿满多半照顾不好自己」
「我们这对养母与养女,还是有几分像的,身无亲信,我大概也只能想到厚着脸借着与意浓的几分交情,托你帮个忙」
意浓,是周先生的母亲?
「拜托你照顾她一段时间,只需到她毕业。」
「……」
署名:阮君华。
南溪雪低垂眼眸看了许久。
又过了几分钟,才乖乖将信重新对折,塞回进信封。
南溪雪未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她不懂。
她从未听说过这位周先生,更从未见过他。
她不懂阮姨为什么会信任他至此。
落地窗外清脆的风铃声叮叮作响,在这空荡的空间里,因着太无人气,反倒加重了森森鬼气,倏地冷得扰乱人思绪。
不知过去多久,南溪雪心底骤起的情绪渐渐平复。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说:“谢谢您将这封信给我看。”
说到这,南溪雪忽然停了下来。
她在思考自己怎样说才不会将眼下的场面弄得更加……沉默。
这是阮姨从前时常提醒过她的。
叫她说话时,还是要学会察言观色,看场合,不要说些话让大家都难堪。
这样就算里面有对她好的人可能也会因此不再同她来往了。
她那时不懂却还是照做。
今日忽然想起,大抵是因为这封信,或者是因为这位周先生确实在这些日子都对她很照顾。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将事情弄得人不高兴的。
这么想着,南溪雪斟酌了下措辞。
“但是我已成年,阮姨托孤的事……就不劳烦您了。”
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只是看想与不想。
南溪雪拒绝的时候,声音是轻柔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
但很显然,效果大打折扣。
周浦月依旧以平静却又耐心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带着纵容,依旧未因为她的再三拒绝起了不悦。
他看透她的想法。
音色极淡问:“是将自己照顾到苏海那里的照顾么?”
他这话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与这两日在在她这的形象有些许不同。
南溪雪愣了下,这位周先生总不会还会读心术吧?
沉默几秒后,她才缓缓道:“周先生,这是我的东西,我的决定。”
她在说苏海那日,她选择带着阮姨的骨灰盒,与她一起从苏海离开的事。
这是她自己可掌控的东西,她无权决定开始,却有权决定是否该结束。
有些东西,她像是会愿意做出改变,但有些事,她又格外固执。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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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交错,随着院子外有人影经过,半明半暗间,有一抹月光洋洋洒洒地照在了地面上,落在南溪雪的身后。
周浦月清矜的目光就如那抹月光般,明暗蒙翳,像是有一团情绪如浓墨般化不开,并未持续很久。
餐厅内许久未有声响。
再有声音时,是周浦月极其冷静的分析声。
“我记得,阮老师先前和你住的地方,是京大附中的教师宿舍。”
南溪雪端正坐着的身子一滞。
“而在你被京大录取,搬入京大学生宿舍后,这教师宿舍也就只剩她一个人住着。”
周浦月停顿了几秒,唤道,“南小姐。”
“需要我提醒你,她如今已故,你凭什么会认为京大附中会将那房子留下,继续留给你住下去?”
他的话就如他此刻含笑的目光,有几分锋利,只余那极淡的目光依然如旧。
言外之意亦是明显。
他在剖开她眼下最需要面对的现状,最需要面对的难题。
她的归处。
南溪雪不觉,抬起头与他对视。
她莫名感受到眼前一直好脾气的人似是动了几分情绪,出声轻轻唤道:“周先生。”
她的目光,太过纯粹,不带任何污秽,却又寡寒,像是这世上再无她所在意的事。
沉默许久。
周浦月敛了敛眸。
再重新看向南溪雪时,他轻描淡写点了句,“南小姐,我是个商人。”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品入一口。
又等了几秒,继续说:
“不过,逝者所托,不能不顾。”
“还请你能理解。”
他四两拨千斤地提醒着她:
这是阮君华的请求,他确实可以不顾,但逝者所托,以及他对她的救命之恩,她应当好好想想。
南溪雪彻底哑然。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明白了现状。
以眼下的状况,这位院子里的主人,大抵是依着阮姨那封托孤信,不肯轻易放她走,而她想要的东西又在他身上。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周浦月达到目的,好整以暇地起身。
看着他要离开,南溪雪连忙启唇:“周先生。”
周浦月动作微顿。
望着男人身上清贵自矜的黑色唐装,还有那因为她一句唤就这么停下来,安静等着她话的模样。
不知怎得,南溪雪话到嘴边的话忽然变了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样的话若是由旁人说,落在周浦月耳中,多少都沾染了几分别有用心的味道。
但看着眼前人抿唇侧首,细眉微蹙,面上妆容依旧,满腹疑问都快溢出了般。
周浦月目光温润无绪,静静看她。
他不答,南溪雪不知答案也不纠结,转而又问起了旁的:“我想知道,阮姨她……”
她又问起。
周浦月看着南溪雪,停了几秒才出声,“养好身体。”
他是淡淡的回话,只说了一半,像是他的习惯。
不过,答案确实是给出了。
正月近年关,京南的温度很低,开着暖气,透过那落地窗,也能看见雾一样的寒气不断向屋子内袭来。
窗外雪粒与昨日比起,小了不少,烟霭淡淡,月华照旧如水般照进屋内。
明静里,南溪雪坐在原地,望向被挂在横栏下的风铃,捏着那封信。
“还真是,‘好人’。”她说。
就是他那几句话里,总有好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说,他也称呼阮姨‘阮老师’。
但以阮姨的年纪,并不像教过他的样子。
还有意浓,是周先生的母亲?
6. 月亮在坠落
那夜过后,南溪雪有两三日未看见过周先生。
起初,她只是以为这位周先生在别的地方还有住处。
直到后来喝完苦涩至极的中药后,再次接过秦婶递来的话梅糖,听到她忽而起了话头:
“南小姐,您还真是我见过的第一位和周先生这样说话的人。”
她话里并未有责怪或是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感慨,好奇。
南溪雪撕开话梅糖糖纸的手顿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问题有些特别,也有点难回答。
南溪雪并未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我只是想要一件东西而已。”
她只是想要回阮姨的骨灰,完成她的遗愿。
至于要不要离开的事,或许做完这些,还是会离开的吧。
秦婶低下头:“周先生既然答应您了,自然会做到的。”
听出她对那位周先生有些了解,南溪雪抬起头,用那双氤氤氲氲的眼看她:“您认识他很久了么?”
“算一算,从先生十岁的时候就在了。”
“他去过很多地方么?”南溪雪问。
这话问出后,秦婶忽而笑了声,南溪雪听见她回:“先生工作忙,许多地方都是去过的。”
听着她的答案,南溪雪嚼碎了含着的话梅糖,借着那酸甜的果子味压下了口中的苦,缓慢地念出了个地名:“桥水镇。”
“什么?”秦婶似没听清。
“东城,桥水镇,他去过么?”
秦婶蹙眉想了想:“倒是没有印象,或许去过吧。”
“先生有几年特别忙,时常在外地待着,那段日子或许去过。这几年应是没去过的,这几年先生都在国外。”
“桥水镇是什么地方?”她问。
是啊,桥水镇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南溪雪望着落地窗外的雪中院景,记忆慢慢回到了那几年。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南溪雪。
身旁的人都叫她,阿满。
从出生起,阿满就没见过她的父亲,就连母亲常思瑞也是没见过几面的。
见得多的,其实是那位一直照顾她的外婆陈娟。
有记忆起,她听到最多关于桥水镇的话,也是从外婆口中听来的。
她被拘在那房子里,只能隔着铁栏杆望着楼下那一小块桥水镇的地方,听着外婆的碎言碎语,拼凑出桥水镇的其他地方会是什么模样。
她是个情绪颇为丰富的女人。
阿满也想不到什么更合适的词概括她。
只知道透过她自己的诉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她也是个幸福的女人。
丈夫英俊帅气,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女儿生得一副好模样,乖巧听话。
而她,只需要相夫教子,在家里静静享福就好。
一切都看起来是老天对她的格外照顾。
可惜,这一切都在桥水镇一次闹洪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丈夫为了救人抗洪,那天夜里离开后,就再未归家。
听镇上的人说,他是为了救一对夫妻,被洪水冲走了去。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河水混着浑浊的泥沙,将一切都掩埋。
镇上的领导送来了锦旗,还带来了不少乡亲们的关怀。
只是这些,都不是阿满外婆想要的。
她已经四十岁了,没有能独立生活的仰仗,也没有多少存款,还有个还没成年的女儿要照顾。
她的思想老旧、根深蒂固。
她没想过再嫁,只想着守着这家庭,偶尔享受着镇上领导和其他人的照顾,尊敬。
她和女儿关系越来越差,日子不如从前有盼头,这些负面的情绪开始蹉跎着她。
她指望着女儿嫁给镇上的富户,自己也好跟着享享清福。
但没想到女儿好不容易进了镇里的医院当护士,却偏偏和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头,早死的病人搞在了一起,还被闹大了肚子。
到了这一步,才怕传出去不好听。
母女俩一个对外声称去了大城市打工,一个则说在家养病。
实则是在家养胎。
过了七八个月的时候,小满那天,阿满被生了下来。
所以她叫阿满。
其实她们一开始甚至未想过给她起名字,只是想将她丢进后院里那水缸中。
一切都悄无声息的……
“早知道当初就该狠下心,将你淹死。”
“你知道吗?阿满,你是你妈妈人生的污点。”
南溪雪也说不准,这件事没做成,是否是因为她们心底尚有的血缘情分,还是因为未干过这样的事,残留人性害怕本能。
不过,一切也有了转机。
桥水镇上来了个从京南来的富商,说是要谈合作。
她那位母亲恢复的不错,找了理由说回来镇上后,一来二去的,又和那位富商看对了眼。
谈及婚姻时,又想起了她这个拖油瓶,所以时常给她喂了安眠药,哄着她在阁楼里睡觉。
一切都顺顺利利。
只需要外婆一直将她藏着,不被外人所知。
她这位母亲就可以继续过这样的安乐日子。
搬去大城市,生下可爱的儿女,将过去丢之脑后。
就是难说,她的外婆积压的怨言和怨气也愈加多了起来。
她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阿满时常听到她在耳边倾诉着丈夫、女儿、女婿,怨她,怨她们。
桥水镇是什么样的地方?
南溪雪其实也没什么印象,她没怎么出过那屋子。
她只记得这些。
“噢!我看着地方地理位置不是很好,时常闹洪水呢。”记忆里的怨声将将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秦婶温柔的声音。
南溪雪回过神来,轻轻应了声。
“嗯?”
秦婶翻着手机里搜到的新闻,又收起来:“桥水镇,看来和名字一样,是个水多的地方。”
“东城本就是水城,桥水镇比起来算不得什么。”南溪雪转过头,细细回着她的话。
临水的地方渔业发达,除此之外,也自有相适应的产业。东城发展好的地方不少,桥水镇却不怎么样。
倒不是临水少了,只是地势太低,时常闹洪,每次经济损失都惨重,人员伤亡也是。
但又因为太小,闹了洪也上不了多大的新闻,很少能被人关注到。
这一天似是就这么过去了。
在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雪,等着那位周先生做他答应的事的一天。
南溪雪其实不太懂他们这群人。
好像都是没有任何索求般,只是单纯希望她好起来,然后带她去哪个地方。
很奇怪。
就连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外婆都时常向她索求。
索求她听她倾诉时的平静、注意。
在那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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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一人的房子里,只有她能听她讲话。
离年关越来越近,也不过四五天。
秦婶似乎一直都很期待,她今日除了照顾她,就是开始和其他人布置起院子。
为了不给他们带来麻烦,南溪雪早早回到了房间,躺在了床上。
她的肺部先前有感染的风险,如今还有些锋利刀刃刮过的痛感。
一呼一吸间都是克制压抑的。
南溪雪时常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尽量不放在身体的感受上。
她点亮了室内的几盏宫灯。
不知道是不是专业历史学的缘故,还是她生来就亲近这些,南溪雪其实挺喜欢这松涧竹榭的布置。
中式韵味十足,照着旧制的结构严谨划分区域,还有各处庭院灯、纸灯的点缀。
都和她从书上,老师口中说到的极为相似。
她躺在床上,鼻息间是竹木的清香,房间温暖干燥,窗外则地白风色寒,无声息间,叫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这院子的主人。
雪漫漫下,八角亭檐下,清隽疏冷的一张脸,穿一袭唐装,似松涧竹。
“姓周,却不知道名字是什么。”南溪雪缓慢念着那几声称呼。
她今日是故意那么问秦婶的。
她想知道,那种面熟感从何而来,也想知道阮姨和他的关系。
只是不是桥水镇,又会是哪里。
除了桥水镇,她就只在京南待过。
脑海中却并没有这样一张脸的记忆,好生奇怪。
想着想着,南溪雪眼皮渐渐有些沉重。
她耷拉着眼,侧着身子,酝酿着睡意。
迷迷糊糊间,听到了房门被打开,有人迈步进来。
南溪雪睁眼看过去。
这一下,是叫两个人似都怔了瞬。
南溪雪茫然的片刻,周浦月已经先出了声:“秦姨说你已经睡了,我来给你点香。”
“是我吵醒你了?”
南溪雪轻轻摇头,回:“我还没睡着。”
周浦月轻轻颔首,说话时,他已经走到了柜台边,那处有个专门点香的角落。
南溪雪白天的时候经过那时看过。
上面放了好几件专门点香的老物件,香炉、卧香炉、香筒还有立香香炉。
看着使用痕迹,那香炉和立香香炉应是最常用的,里面还有遗留的上次使用过的香块香粉。
南溪雪想到那好闻的味道,和那次在他身上闻到的如出一辙,微微失神:“是什么香?”
周浦月音色极淡:“白奇楠。”
南溪雪在书上看过这个名字,睫毛一沉,心口倏然短了半口气。
“这香很贵。”
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随意的就为她这个外人点了。
“这么铺张浪费。”
“你这几日睡得如何?”周浦月没有直面回她的话,转而问起。
南溪雪想了下,以为他是寻常关心:“挺好。”
“那就是值得。”一旁的男声似乎微微含笑,南溪雪恍然明白他的意思,许是感到门开了后些许的凉意,她将被子往上捱了捱,囔着鼻子。
很轻说了句谢谢。
“不用客气。”
“喜欢么?”
“嗯…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周浦月说,“下次带你去挑你喜欢的。”
南溪雪正想拒绝,却听见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正如她将合上的眼帘。
7. 月亮在坠落
香的事很快被南溪雪抛之脑后。
因为她后知后觉发现,她好像被拘在了这里。
哪也不能去,只能在这里养病。
她坐在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忙忙碌碌的在布置新春时景,一进一出的,不断在给这座院落添新装饰、新气象。
养病的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到了除夕前两天。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在意这样的节日。
除了与周身格格不入的她。
南溪雪无事可做,干脆数着今日进出的人。
渐渐的,也发觉在这院子里的新面孔似乎愈加多了起来。
像是从那回她离开开始的。
那之前,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秦婶一人。
如今,又添了约莫五六个。
这几日下来,他们对于她这位院子里的客人一直十分尊敬,也很亲切,从未出言谈及往事。
南溪雪不确定是不是秦婶还是那位周先生交待过的缘故。
她心底一直在算着日子。
她有三天又没见到那位周先生了。
想到这。
南溪雪走了神,低垂眼眸捏着手中被昨夜肃肃潇风吹落地的白梅,若有所思想着。
她原本是想尽快将阮姨的遗愿处理好,却没想到这一拖,拖到了快新的一年。
她有些…等不及了。
灰中泛白的天色,屋檐上都堆满了白绵。
秦婶说等下要有人来将屋檐上的雪扫下来,怕砸到她,请她先去避一避。
“哎呦,南小姐,您怎么没穿那件毛绒袄?这么冷的天,别又受凉了。”
“您还是在屋里好好暖着身子,在窗前看也是一样的。”
她的絮叨声不停,语气里满是快要溢出的关心。
南溪雪缓缓起身,一一拍落身上沾上的飞絮。
进屋前,想了想,她道:“这处院子的景,很好看。”
她这几天都在主屋院前的石台上坐着。
那天夜里下山,她虽然意识和精神状况都处于失控状态,但记忆里关于这处庭院的画面还算清晰。
她记得出了主屋,需要绕过回廊转过屏后,才堪堪到了前院,那处的东边有一个垂花门,当时只能看见藤曼纸条攀附在墙,并未看见花。
现在想想,大抵是入了秋冬,那枝桠上的花早就凋落,入了土里作了养分。
她还记得西边有处竹林,枝叶扶疏,格子窗一处一处的,交错设计,别有韵味,以及正朝南的前院门上挂着横匾,那一扫而过的木似乎也是不寻常的。
就是她没细看,不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听着她的话,秦婶眼下泛起一层很浅的笑意:“毕竟是小姐在世的时候亲自设计的。”
“小姐?”南溪雪问。
秦婶点头:“周先生的奶奶。她曾经是我的雇主,我受雇陪她留洋读书,负责她的日常起居,后来又在那边负责相关事宜。是等周先生年纪大了些,才被小姐召回了国。”
南溪雪道:“她是位建筑师吗?”
她是从对方的话里猜出了些。
秦婶轻笑颔首,望着她片歇,眸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忽而道:“或许,您还见过她。”
她这话似有所指,南溪雪恍惚了瞬。
她见过的人不多,大抵是要让秦婶失望了。
没再给她机会继续在寒冷的院子里待着,秦婶柔声将南溪雪请了进屋。
南溪雪正准备在落地窗前再看看,偏偏这时候手机轻震一声。
拿起看,是大学舍友兼高中同桌张薇发来的微信。
「我刚到家,才知道你家里的事……节哀,小南同学。今年过年要来我这吗?」
期末结束后,张薇早早就回了家还安排了旅游,这会方到家,也不怪才知道阮姨的事。
南溪雪:「谢谢小张同学,我没事,不用担心。」
这话里的“没有事”有待商榷,彼此间都心知肚明。
但张薇没有刻意提起她难过之事的想法。
提到了各种她旅游的趣事,还有带回来的特产。
尽管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屏幕,南溪雪脑海中还是想到她绞尽脑汁想逗自己放松开心些的模样。
她偶有附和,没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电话挂断前。
张薇转而提起:「对了,以前高中阮老师教过的同学从外省赶回来了,说想见见阮老师一面,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看着这段话,南溪雪怔了瞬。
恰巧落地窗外响起沉沉闷闷的响。
她抬起头,望向院里白梅与从屋檐上被扫落的雪近乎融为一体的颜色,云来风起,数枝雪落。
嗯……
她该怎么说,其实她现在也不知道阮姨在哪。
她理解为什么有些同学会晚于葬礼的时间来。
毕竟如今不同高中时,一次考试,大家各奔东西,并非都留在了京南。
不止跨省,学科之间还有期末考试时间和科目的差距,总是有人还没来得及与阮姨告别,只能匆匆赶来……
这样算算,是她当初想岔了。
应当晚些再去的。
大家就都能和阮姨好好告别了。
她敲下一行字:「你和他们说,年后吧。」
张薇人缘好,南溪雪知道他们之间都有联系方式,或许还有个小群。
因为高中那会,那些人时常会来教室外问她周末去哪玩。时不时的,还要问上她。
她想年后应该就可以了。
所以,周先生什么时候才带她去找阮姨?
南溪雪低下眼睫,整个身子撑在身后的沙发背上站着。
渐渐的,乏力感席卷而来。
她回了房间。
情绪骤然低落,整个人都仿若陷入虚无的梦境中,没有力气,挣脱不开,疲惫至极。
这样的情况,导致着今夜晚餐是秦婶将晚饭端进房间里哄着她吃下的。
其实南溪雪没有拒绝的意思。
但或许是秦婶看出她情绪不佳,还是轻声哄着。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直至除夕夜的零点钟声一响,南溪雪在梦中恍恍惚惚听见远处响起爆竹声、烟火声。
声音离得很远,像是从山下传来。
她从床上起来,披着单薄的毯子,立在窗前向外看去。
远处深浓的夜空被烟火照亮,如白昼般,万里无云。
这是一个空落落却又平常的春节。
睡醒时,床柜上还放了一封厚度不小的红包,鼻息间依稀可闻到浓浓的香火气息。
松涧竹榭的所有人都待她很好。
就连接下来的几日,都是。
所有人都在努力为她带来新春时的欢庆感,无论是吃食还是住行,无微不至的照顾。
像是在努力用尽所有填补空荡荡的一切。
南溪雪能感受到这些善意,但她也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有些等不及了。
她被约束在这里。
只能乖乖听话去调理身体,做好了,才能拿到她要的东西。
这种被时间盯上,被时间忘记,留下了巨大落空感,让她忍不住想快点离开,消失,再无这些扰人的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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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像是被虫密密麻麻的叮咬。
她想快点结束一切。
年初五,据说是迎财神的一天。
鞭炮声更是不少,在山上都能听到些。
秦婶包了不少饺子,各种馅的都有,还有道鱼虾馅的,说是“年年有余”,讨个好彩头。
南溪雪细细的嚼着,慢慢吞下,吃了几个,却没碰那碟鱼虾馅的。
不知道是不是阮姨吃不惯海鲜河鲜,闻不了一点这些腥味的缘故,她跟在身边久了,路过卖鱼的摊位时,也闻不得一点。
其他丰盛的菜式她也碰了些,只是小小的一口。
像是随意的应付。
等到结束。
她轻轻放下筷子,抬起头,用那双氤氲的眼看秦婶:“可以麻烦您帮忙联系下他吗?”
她的眸子很空,里面什么都没装进去。
没来由的,就是能让人觉着她动了情绪。
冷冷的,似水中月。
大抵是第一次见她用这样寡淡的神色望自己,秦婶愣了半响。
好些会儿后,她才后知后觉般,嘴上不自觉答应了下来:“哦,哦,好,我这就去。”
光影愈昏,窗外半明半暗地闪动着,一帧帧地,像是有人在用相机拍摄下这一幕。
而南溪雪的目光,几乎一直落在用那座机拨打着号码的人身上。
她几乎很快就明白,这座机,大抵是这院子里的人有急事的时候用来联系那位的。
眼下这个时候,用座机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用这个,能成为之间无需明说的一座桥。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可以说,几乎是拨通的下一秒。
那头传来的声音,是近一周未听见,南溪雪也能认出的声。
太过特别。
积年敷陈楮墨才有的温润文气,添在那高山雪岭上从未化开过的白上,分明寡寒,却又让听得人不觉疏淡。
南溪雪听着这声,心底那想法愈加难静。
“先生,是南小姐想联系您。”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话筒在秦婶说完这句后转至南溪雪手中。
她接过,攥了攥手指,呼吸忽而有几分急促。
对面许久都未响有声音,安静的几秒内,像是只有呼吸声。
他在等她先开口。
不知为何,南溪雪却忽然哑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才不会冒犯到人。
这些日子,就算他未来过。
但那春节时的安排不会是秦婶做的主,还有那睡醒时看到的在床边的红包,上面还漫有浓浓的烟火气息。
她明白,阮姨说过,这样的节日大多数的人家都是要团聚在一起,谈旧迎新。
她既不能说“周先生,你说等我身体好了,就带我去见阮姨”,更不能说“我想见您”。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看是谁先走出那一步,却又有太多框框架架,尺寸距离。
稍乱一步,步步乱。
就在她被各种想法裹挟,被情绪逼迫时,那头忽然响起了一生叹,随后是一句很短的。
南溪雪握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周先生说让他见见她。
他说了一串地址。
还说:
“我想你对我陌生,将更多的空间给你反倒自在,也能让你好好养病。”
“倒没想过是我想得太浅,低估了你与她的亲缘。”
窗外风声舞得不停,猎猎作响。
南溪雪忽然想起,那日耳旁那句:“先生既然答应您了,自然是会做到的。”
8. 月亮在坠落
周浦月让南溪雪等车子接。
时间在后日。
那天下午,他派来的车早早就候在了松涧竹榭院门前。
秦婶提前挑好了衣服送来。
是玉白的绸,绣着黛蓝的芙蓉花,长袖处还有毛绒,里面舒适保暖,外头又配了套色系极其温柔的白皮草。
南溪雪本想穿自己原先那件,见状,也就顺从她的意思,没再推拒。
车子的目的地不知道。
她坐在车上,只能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拂过的京南市中心繁华,也看到了熟悉的通往学校的指示牌。
其实也就半个多小时,但外头夜色正酽,从眼前后退的建筑也一一亮起了灯。
最后,是停在了她从未听过的山静公馆前。
门前,钟助早早就候着了。
南溪雪缓缓下车。
路灯的暖光流淌在从车上下来的她身上,照得那纤细白皙的面庞上仿若蒙上了一层轻纱似的光。
不知道等下被那几位看见了又要起什么样的事。
钟助心底暗暗感慨了句。
南溪雪并不知道他心底在嘀咕什么,只是缓缓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纤细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原本还在低聊闲谈的包厢内倏尔静了下来。
钟助带她走的是直接绕过外包厢通往里间的小路,一侧有几屏风恰到好处的遮着。
但就算是这样,陌生的女人忽而出现,还是直接通往里间,顿时引得几人关注起来,兴奋的响压抑着纷纷荡起。
“这又是里头谁家的?”
“周先生家的啊。”
“你眼睛不好就去治,没看走在前面的是周先生的人?”
“南乔姐知道么?”
“这……应当是不知道的吧。”
包厢内关于自己的话题南溪雪自然是不知情的。
她被钟助引到了里间的屋里,而他也在将人带入后就悄悄退出房间。
一时间,周围的一切像是都静止了下来。
除去那旧窗窗台上明显被点了有一会的云烟缭绕告诉着她,眼前都是真实的。
他们有几天没见了?南溪雪看着这位周先生,心底在算着。
如果连那夜他的悄然到访都不算的话,她和这位周先生是有近半月未见了。
她抬起眼帘,开始看起这间会客间。
除去这个人所坐的主位,左右两排对称布置的几个座位上,还有两处椅旁放着茶盏,上面还冒着轻淡的热气。
这说明在她来之前,这里间至少还有两人是和他在一起的。
眼下,只有他一人。
今日不知是不是要会客,他身上的唐装也有了些许变化。
像是浓到发黑的墨蓝色,外衣被他褪去搭在椅背上,里面那身是一袭定制服帖的黑衬衫,袖口被挽起,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小臂。
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南溪雪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但是她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尊敬人,未深想下去。
或许,这位周先生并没有这么忙,只是单纯的不想带她去看阮姨……
这样想着,南溪雪眉头轻蹙了下。
女孩有点显眼。
不知道是那幅皮骨都甚少见的貌,还是周身的气质。
在她没说话的时候,周浦月也在看着她,等她开口。
在他跟前的南溪雪,素淡的皮相之下,眉目如远山含黛,流转间,却又含着极幽微的艳,点亮了整张脸。
但她自己却从未察觉。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这年纪比女孩大上几岁的人,忽而想起自己这样的等待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眼前性子近乎淡如月的人,才是他们之间最能等的那个。
他眉眼轻淡,先开了口:“看来,这些日子他们将你照顾的不错。”
虽然,还是不合他标准的。
南溪雪回过神,听清他说的话,反应了下那个“他们”指的是谁,才点头:“秦婶她很好。”
“所以,其他人对你不好?”
南溪雪表情愣住,抬眼望着他。
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像是曾经面对阮姨一些严肃教导的时候般,脱口而出的声音都有些支支吾吾。
“……他们都很好。”
周浦月很淡的笑了下,复又如一开始那样,年上者的低淡从容与对她时的格外包容和温和,莫名让南溪雪心底那原本就很小的一团气大了些。
她启唇,直接说:“阮姨的骨灰,你答应过我的。”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只有被周浦月带回松涧竹榭的那个夜晚,她才用了尊称,这之后,倒有些直来直去了。
怕他依旧不答应,南溪雪继续说:“以前的朋友,还有些没来得及见阮姨,年后,他们会来。”
周浦月看着南溪雪,片刻后,他轻轻颔首:“知道了,会安排时间。”
他这次答应的很快。
南溪雪愣了下。
半响,她才回过神来,又说:“你不能将我拘在那院子里。”
从女孩嘴里说出的话像清晨时的露,日日都是新鲜的。
几次交道下来,周浦月慢慢也摸出了些她的性子。
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性子。
除了她那养母。
许多事上也不知道那位养母曾经是如何教她的,将她教出这样空灵又直来直去,毫无俗人交道时的模样。
她像是有一套完全独立的,自己的行事守则,却又因着什么束缚,时常变化。
记得时,就还能像前日电话里那样,想着这样打扰到他不好。
不想遵守时,就和现在一样。
不关心你的想法,你的在意,只看着自己。
房间内一时静了下来。
周浦月望向窗台处那早已彻底消散的香云:“还未到时候。”
这一次,他拒绝了她。
南溪雪实在不解。
但他又趁她开口前,截了她的话头:“我并未想过关着你。”
“南小姐。”
简简单单三个字,将南溪雪的注意力硬生生的,完全拉到了他身上。
他音质沉而温和,仅仅是喊她,一股莫名却又不突兀的暧昧似风般拂过。
屋子里暖气开的很足,莫名的,让南溪雪忽而感到些热,想将身上那件白绒外衣褪去。
“你有前科,我实在无法放心。”
他的话,她无法否认。
不过,阮姨的事已经有了答案,这件事在今天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留下共餐?”安静了些许,见她像是陷在自己那话里出了神,周浦月说。
年纪才刚十九的人,太过稚嫩,再如何表现,一直被拘束在那院子里,也确实会被憋坏。
是他考虑不周。
南溪雪抬起眼帘,正欲拒绝,却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打断。
她还未回头,看见周先生眉头轻轻皱起,那双格外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着,望向门口的方向。
整个人的气息像是倏地变了,带了几分未收敛的清冷感。
这样倒是和他的声音很像了。
她想。
敲门的是钟助。
南溪雪听到他说,“南乔小姐来了,说中午还未吃饭。”
听着,钟助像是对这位南乔小姐实在没招。
而话里的意思,又瞧着像是那位南乔小姐刚到,在催里头这位出去。
南溪雪明白了些。
她知道许多事就因这一打岔定了下来。
跟在周浦月身后从里间走到了外头包厢的路上时,南溪雪能感受到,原本还有些声响的包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有不少视线落在了这。
她垂下的眼睫微小地颤动了下,等到转角处,屏风止。
南溪雪身形太纤细,小小的身影藏在周浦月背后,叫坐在桌上的几个人都可惜起来,忍不住抬起下巴。
钟助清咳了一声,那几人才收敛。
周浦月微微侧过身子,先落了座。
而他位置旁边的空位,此刻很显然的无需挑明。
有了他这一让位,旁人也自然看清了跟在他身后的南溪雪。
有人先前抽了烟,房间里开了窗透气,此刻恰好有几缕寒风拂进,将南溪雪自然垂下的黑发都吹起。
关固安那表弟蒋弗也在。
他眯着眼瞧了半响,再一定睛,猛拽起身旁的朋友:“我去!你不是这几日跟我探讨什么女的男的什么猫系犬系狐狸系蛇系,你看看这是什么系!”
被他拉扯的人自然不敢乱说话,急忙将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大概数十秒,房间里都没有人出声。
坐在蒋弗对面,眉画似春山的红唇女人缓缓抬起眼睫看了过来,随即,那双柔情的桃花眼里闪过丝惊艳。
蒋弗本就看好友不接话不得劲,眼下瞧见她的反应,立马道:“南乔姐您……”
他剩下的话也立马被女人轻轻的一睨压了下去。
没了蒋弗冒失的打扰,一切都清净了不少。
无人知道。
有那么几秒,立在屏风旁的人落在谢南乔眼里,垂眸不动,仅仅是刚刚倏尔抬起的那一眼,就已像极了秋水神,玉雕魂。
她的视线缓慢移下,落在了女孩自然垂下的手上,又不动神色地收回。
这一切,南溪雪自然未察觉多少。
她还停留在桌上那男生刚刚那突兀的一句。
什么猫儿狗儿的。
周浦月将南溪雪的位置安排在自己身边,而她身侧,是谢南乔。
这局是熟人见面,桌上男人们要谈的除了家常,也就是些高谈阔论。
有几个年纪瞧着和南溪雪差不多大的,还会刻意趁着周浦月在请教些问题。
一来一往的,他偶尔会答几句,却不多。
很多东西南溪雪都听不懂,也就走神的厉害。
美人走神也是好看的,引来了不少男人谈话时的注目。
周浦月偶尔也会将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却又很快移开,一切都似流水般未停留。
话题聊着聊着,不知道是谁忽然提起了京大附中。
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南溪雪眼眸微动。
她回了些神,听到了对面落座的其中一位说:
“哎呦!你们是不知我家那小姨多折磨人。”
“都知道附中那条件,非说要我妈想办法把她孩子弄进去,就附中那要求,那成绩要是差一点点也就算了,问题就是……”
他说到这还故意顿了下,开始卖关子。
“那家伙成绩一直垫底,人还特别桀骜,逃课抽烟的,那附中的领导哪敢收啊。”
“确实,毕竟以附中的实力,还是不愿意砸了自己的招牌的。”有人附和。
他们说的话题又是她不感兴趣的,听了一两句,南溪雪思绪也就继续游离起来。
她本来对这些就没什么兴趣,眼下也就只能安静的喝茶,出神。
在场众人都是自家里都练出的眼力见。
他们本就一直好奇周浦月和身旁这姑娘的事儿,只是主位上护着的意思明显,也就不好太张扬。
唯一的突破口还在这姑娘身上,结果人家眼神一直虚而空,对这些毫无兴趣。
可这话题从娱乐明星聊到这,也从未见这姑娘特别感兴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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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也是奇怪。
蒋弗身旁那好友姓陈。
他身旁的女伴看着南溪雪其实有一会了。
就在这时,她像是想到什么,桌下的手拉了拉身侧人的衬衫衣尾。
男人低下头,纵着她附耳说着悄悄话。
接着,就看见他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很快,饭桌上的话题就被他牵着,忽然提到了跟历史相关的事儿上。
不过,他这次说的话题也确实是近日圈子里较热的趣事。
大抵是说着先头那椅子上的人,如今的后代进了娱乐圈,在圈子里闹出了什么糗事。
那老辈的人听了,前几日刚带着人跑到那墓地里拜了拜,又是做了什么法事,勒令就此退圈,专心考试,好进体制内。
有人借着他起的头,就开始聊起这往前一两百年的历史趣事。
聊着聊着,又去聊那四大名著。
蒋弗也硬要聊,但他只看过近年的某部剧版。
他连人物都未记清,关系完全是混乱的,好几次叫错名字,记错人。
关于那本书里的诗词,更是混乱的不行。
“真作假时真亦假,无为……有,无。”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壶饮。”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三句没有一句是对的。
周浦月轻哂。
他低头不动声色看向在慢吞吞喝茶的南溪雪。
不知道是不是恰好,他看见小姑娘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或许是听到了那几句错了诗词,也或许是旁的。
倒是她专业会涉猎的方向。
京大历史学,文物保护技术。
这么多问题,小姑娘却根本懒得参与一句。
之前也是这般,就算是该难受的事,也像毫无感觉,事不关己。
性子实在特别。
他忽然好奇母亲那位好友,到底是怎样养出她这样的性子。
他思索着,言语上却不自主地将那话里的错挑了几处说了出来。
“三句话错了四处,固安要是在这里,定要好好罚你。”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聊着几句,桌上有人忽而开口,打趣道:
“浦月,你是第一次知道蒋家这小子那四本名著里面最读不下去的就这本?”
“谁不知道这小子以前最爱看的就是那猴。你要问他,他估计倒背如流。”
浦月,浦月……
南溪雪终于有了反应,她讷讷地将视线缓缓抬起,望向说这话的人。
他是朝着身旁的人说的。
周姓,浦月。
澄澈氤氲的眼刚一抬起,熟悉的话语与记忆像是渐渐从水下浮起。
还不待她去将那熟悉感从水中捞起,碗中就突然被夹入一块白嫩的肉片。
似白纸般淡的色儿,又有几分透明。
“看你没怎么吃东西,尝尝?”
“蒋弗带来的,新鲜的,这个时候吃肉质最鲜美。”
谢南乔轻柔的桃花眼清亮,南溪雪与她对视时,能透过那双瞳仁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怔了下,数秒后,很轻的道了声谢。
看着碗中的白肉,南溪雪并未想什么就细嚼慢咽吃了下去。
“怎么样?”谢南乔问。
第一次与这样初次见面就非常热情的人打交道,南溪雪点点头:“很好吃。”
虽然她没吃出什么味道。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
“我叫谢南乔,你呢?”
“南溪雪。”南溪雪自然答。
谢南乔沉着心思想了下,“今宵独钓南溪雪?”
南溪雪点头。
谢南乔默了下,神色忽然怪异了几分,“倒是凑巧。”
她这句很轻,但坐在她身旁的南溪雪还是听得清楚。
她握着茶杯的手滞了瞬。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太熟悉的回复,是在哪里听到过。
看着谢南乔与人家小姑娘一下子就聊上了天,与他们这群半天都在试图打开话题的人一对比,莫名显得他们有几分好笑,有人没忍住开了口。
他问:“九哥,您还没介绍呢。这位是您从哪带来的小姑娘?”
其实在他问出这个话题前,这桌上有不少人心底都对南溪雪的身份暗暗猜测过。
真要说,在那苏海边的事儿传出来时,不少人就已经在猜了。
但周浦月坐在这,照着他以往的行事方式,那样的可能性又实在太低。
养雀实在不是周九会做的事。
猜来猜去,所有人都没一个肯定的答案,心底又好奇的不行。
这次看人愿意将她带出来,都想要趁机打探。
周浦月听着,目光淡淡从南溪雪脸上掠过,正要说什么,却看见面色刚刚才起了些红润的女孩,像是经历了什么,整张脸都白了下来,身子僵滞不能动。
他看着她用力喘着气,呼吸竭力,白皙纤细的颈上也渐渐漫上了一片红,异样的红。
周浦月眸色微变。
她过敏了。
“叫医生。”他几乎是立刻作出反应,朝人喊道。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做出了行动。
南溪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肺部那灼烧的疼痛感愈演愈烈,呼吸不上来,像是被关在了真空中的环境。
整个身子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在最后的意识里,她本能望向这房间里自己唯一认识的人。
她在那双清润冷矜的眼里,清晰看见意识消散前,自己从椅子上跌下的模样。
9. 月亮在坠落
南溪雪对海鲜过敏这件事,恐怕就连已故的阮君华也不知道。
所以,也就更不用提她自己了。
谢南乔夹到她碗里的那块肉,是蒋弗刚从他姑父那要来的蓝鳍金枪。
山静公馆的厨师处理的很好,叫她闻不出一点腥味来,还以为是稍特殊些的家常菜,加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对海鲜会有排斥反应,也就毫无防备。
她晕倒时太突然,将包厢里的人都吓坏了。
皮肤太白,整个人又过瘦,那露出的皮肤起的红疹子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当时周浦月最先出了声,将人抱在怀中,一旁的谢南乔连忙叫了车。
像是周家人对周浦月特有的信任。
他的话,在状态最紧急时,他们会绝对的相信。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没有错过抢救时间。
送到医院时,接手的医生还和谢家那位老中医有些渊源。
是对方同门师弟的孩子,刚从外地参加完会议回京。
当然,能将人在深夜时请动,是谢南乔出了面。
不过她对此却不甚在意,反倒是庆幸。
“老九,你可不能怪姐姐我,来时也没说过这小姑娘不能吃海鲜。”
她这人声音天生柔,但说起话来又格外有气场。
此刻。
站在急救室外面,听着医生说了没事后,谢南乔才敢出声,将头上那时时欲坠的罪名脱下,丢回给身旁这人。
只是她的话并未让眼下的氛围好半分。
空气中的一切像是都被凝滞了般。
周浦月神色平静,定定看着躺在病床上,还未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
再有声音时,是和医生那边确认没问题后,他吩咐钟助,要将人接回松涧竹榭。
除此之外,再无他响。
瞧着他的模样,谢南乔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开口:“我听了她的名字,是不是……”
病房内忽而静了下来。
周浦月依旧未开口。
他这人说话,是向来惜字如金的。从小到大都这样,连多余的一句废话都嫌多。
但看这态度,作为一家的表姐,谢南乔心里也顿时有了底。
她清柔的眉眼间忽而染上了些惆怅,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手上质地冰凉温润的玉镯,沉默许久后,才道:
“回去吧,外头冷。”
她什么都没说。
谢南乔本意想继续陪着,只是一通电话打来,她去到走廊尽头接。
琵琶铺里的小厮说有事,再回来时,谢南乔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回头再找时间好好补偿下小丫头。
周浦月轻轻点头,说派人将她送回去。
谢南乔没应。
今夜京南无雪。
算是这几日下来难得的一日好天气。
就是这场局被这突发事件惊得一群人心都难以平复。
南溪雪醒时,是在后半夜了。
她的意识渐渐清醒,却在虚与实之间困着,出不来。
手臂上冰凉湿润的触感,叫她忍不住一阵战栗。
像是有人在给她擦药。
她想睁开眼看。
但那段在饭桌上疯狂想要回忆起的记忆此刻像是要浮上水面。
这个的吸引力显然更大些。
她伸手去碰。
随即整个人都被拉回到了那个雨夜。
她昏暗的意识里忽而有了光亮。
「阿满,你没名字这事不成,给你办入学都不好办。」
「你知道你父亲姓什么吗?」
十四岁的阿满懵懂摇头。
「那我想想,我想想」
她看见阮姨在书桌旁,不断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又划掉。
往往复复,就和初春立夏京南那让人毫无防备的天气。
她记得这天。
那年,是阮姨刚把她接来京南的第一年。
那天京南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雨急风骤,穿堂风从老教室宿舍楼的旧窗里吹过。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暗堂堂的,什么都看不分明。
但是阿满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喜欢闻空气里独特的雨和土混杂的草腥味。
就是摆在工作木桌上的诗集词典遭不住,频频翻起身上的纸张。
而其中一本,就这么停在了某一页。
阮君华的目光恰好停留。
「今宵独钓南溪雪,今宵独钓南溪雪」她口中念念有词。
「就这句吧,南溪雪,南溪雪」
阿满的名字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她没有跟着阮君华姓,也没有跟母亲常思瑞姓。
她自己拥有了自己的姓。
南溪雪还不明白这份记忆出现在这里是有何作用。
直到她看见一对身影从黑色车上下来。
是在京大附中教室宿舍的楼下。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庞,却听见他们的交谈。
那道男声,音冷而沉,与现在一样,带着独特的温润书生气,慢条斯理回身旁母亲的话。
南溪雪恍惚了瞬。
也是这一瞬,周身场景忽而变成了她与阮姨所熟悉的,那间她们住了好些年的小屋子。
她拿着钥匙,站在门前。
身后是未遮拦的走廊,云漠漠,水似珠帘一般沿着楼上的外墙向下垂落。
她再次看见那位隔三岔五就来陪姜老师的俊美面庞。
雨势愈加大了起来。
斜雨被急风裹挟,将对方的白衬衫都留下了几滴深痕。
她本是无视的,却不知为何唇瓣小幅一动:「姜老师和阮姨还未结束课程,您要进来避雨吗?」
男人缓缓侧过脸庞,望着她。
南溪雪一时愣愣看着他。
他的那双眼睛很特别,是如今很少见到的极正的丹凤眼,瞳深而幽,看起人时,莫名叫人一怵。
她也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过。
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神情放松,即便眸底未见一丝笑意,南溪雪也未感觉到书上说的那种压人感。
家中有客到访,不好叫外人看见杂乱的场面。
南溪雪给客人倒了杯热水后,就开始收拾桌子。
那上面摆满了教案资料、各种书籍。
「你叫南溪雪?」她听见身后人问。
南溪雪抬头,看见还未来得及收拾的作业,纤细的颈微微垂下,点了点头:
「阮姨听说我没有名字,给我起了这个。」
这短短的两句后,她和这位周先生再未有过对话。
直到走廊上传来两道熟悉的女声。
送客时,她从模糊混杂的几句里听见了那声,“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寒江雪。”
“是个好名字。”
她微微愕住,正想抬眸去看,周围场景却再次一变。
她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两道女声,其中一道,她认得出是阮姨。
而另一道,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一张模糊的脸,但她却能辨认出那大概是周先生的母亲。
她记得阮姨夸过几次对方的名字。
姜意浓。
很美的名字。
曾经,她是京大附中的老师之一。
“你女儿跟我儿子的名字原来取自一首诗,倒是凑巧。”
“不过,我们家浦月本来取这个名字还挺波折,我想给他取这个,老爷子虽不乐意,但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只能退了步,在字上取了他要的……”
后面的话愈加模糊。
但是她的脑海中却不断响起那声“倒是凑巧。”
倒是凑巧,倒是凑巧。
是他啊,周先生,周浦月。
南溪雪昏沉黯淡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她缓缓睁开眼,身上的难受感也随之而来。
四周望一眼,是熟悉的环境,而那位周先生在替自己擦药。
他似乎还没发现她醒了。
不知怎得,南溪雪忽然很想回他那句‘不错的名字’:
“周先生。”
“你的名字也是个好名字。”
女孩的声音响起的突然,在这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出。
周浦月还在给她擦药的手顿时停滞。
他一时不语,抬起头,就这么看着她。
那几秒的停顿里,不知是在想该以怎样的方式回应她这句,还是在想她这样着实冒犯。
南溪雪倒是都猜错了。
周先生在想,这名字跟了他二十七年,这样被夸赞,是第一次。
安静些许。
知道小姑娘想起来了,他微抬眼睑,“想起来了?”
没有什么铺垫,就是这样,气定神闲,轻描淡写。
南溪雪望着他,轻点下巴的动作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醒来时她在想,自己好像又给那位周先生带来好大的麻烦。
现在她在想,难怪阮姨会将那封托孤信寄给他。
毕竟他母亲姜老师,也确实是她唯一交心的好友了。
“抱歉。”她轻轻道了声歉。
抱歉什么,大概是抱歉将他忘的差不多了吧。
她的记忆这两年总是很混乱。
许多事,甚至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其实也不怪她。
毕竟他们二人之间的接触其实很少。
从姜老师回归工作的那年开始,她和周浦月见面的时间也就只有一个学期。
来来去去,也就几次罢了。
真正交集多的,反而是阮姨时不时就给她送来些书或者高中课业笔记。
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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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第一页,她总是能在右下角看到周先生的名字。
无一例外,那些书都是他的。
南溪雪不懂缘由,曾经问过。
阮姨是这么说的,“那位周先生听说你喜欢看书,就从家里带了些让我给你。”
“他人很厉害的呢,你姜老师也很厉害。她母亲就是京大幼儿园,京大附小,京大附中,京大,京大教授一路过去的。”
“周先生肖母,也厉害。你看看他看的书他写的笔记,对你学习好。”
其实他的关心与那日在雨中见到的面庞、清贵疏离感是有些不相衬的。
不过那时的南溪雪想,大抵是因为阮姨和姜老师的交情实在好得厉害。
回忆再次被手上冰凉又带着痒意得独特触感打断。
南溪雪回了神,忍不住想要收回手。
只是她动作才刚起来,就被坐在床边的周浦月重新按下。
“你海鲜过敏,自己不知道吗?”他神情从容,说话时平平淡淡的,却莫名叫人品出了几分略有不悦的意味。
南溪雪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似年上者对年下的教育语气,心里莫名有了一丝心虚感,“我没吃过这个。”
听着还有些无辜。
她的话让周浦月手中动作一顿,半响,轻轻笑了。
“阮老师也不清楚?”
“……她不喜欢吃海鲜河鲜,更不爱处理。”
听着更无辜了。
所以,这对养母与养女,还真是如那封信里说的那样,独特。
但在南溪雪看不到的地方,周浦月眼中的笑意却很淡,不达眼底。
他不再开口,南溪雪也就没有说话。
房间内重新回归了安静。
随着身上的痒意逐渐被清凉温润的药霜所遮住,南溪雪慢慢放松了下来,也就因此又露出了几分毫无顾忌的模样:
“阮姨的事,您可以快点吗?”
回到了更有安全感的房间,闻到了那缕竹叶的清香,感受着风裹挟着梅花的香味,这些都让南溪雪很舒服地沉浸其中。
她不自觉地,就放下了紧绷的精神,再次提起了那件事。
周浦月说:“你病成这样,最先想的倒还是她。”
南溪雪不觉得有什么,“阮姨的后事,肯定是最重要的。”
“比你自己都重要?”
“嗯。”
她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嗯,挺不错的。”
良久,男人悦耳的声线拖着那温润的语气,绕着些她分不清的意味,他说着。
他似夸赞的语气,但南溪雪察觉到了,他心情好像不好了。
是因为什么?她那句话么?
她复又垂下眼眸,像是受不住与他的对视,其实是开始疑惑。
“南小姐,你知道今日的过敏性休克,若是没有及时处理,你将会是什么结局?”周浦月问她。
南溪雪自然不知道。
或者说,即便知道她也不在意。
她的想法,在周浦月验证过一次后,就很轻易能看透。
她这人很奇怪,连自己都是不在意的。
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在乎的东西都有许多。
财,命,色,权,自己。
而她,只在乎那一个人。
南溪雪氤氲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问他:“这重要吗?”
周浦月望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幅度,他原本还含着星点笑意的眼不知何时有了微妙的变化,褪去的彻底。
南溪雪想,他大抵是不悦了的,但这样的情绪,又丝毫不明显,像只是她的错觉。
如果是,她不懂他为何不悦。如果不是,她看不懂他。
他太游刃有余。
这种游刃有余让她完全确定不了任何,任何有利于她做出反应的线索。
太超纲。
她习惯依靠着这点敏感的情绪察觉,来确定对方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心情,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她会依据此,来做出对方喜欢的,想要的反应。
可是他不是。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一直在做错选择。
她是不在意的,但又忍不住好奇,自己到底该怎么回答才是让他高兴的。
周浦月神色平静温和,低头在最后一处还未涂上药的地方留下清凉药霜。
“你倒是很不惜命。”
南溪雪低头看了眼手上渐渐被吸收的药膏:“周先生,你说的命是我的东西。”
她其实觉得很奇怪。
这位周先生好像很在意她结束生命的决定。
但,这没有道理,不是吗?
“是吗,那南小姐的命同我有缘。”
两次结束,一次她主观意愿,一次客观发展,都折在了他手里。
10. 月亮在坠落
与旁人的春节不同,周浦月的年初年末像是最忙的。
那天过后,南溪雪又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过他。
她时常听到秦婶说‘周先生又去哪了,要去哪开会’。
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虽然南溪雪不知缘由。
但也明白过来,以周先生的繁忙程度,她大概又会很久见不到他。
不知道是否因为上次的事,她好像开始相信他。
信他会将阮姨的事安排好。
这几日,秦婶还会照着吩咐,每日给她涂药,喂药,又照着营养食谱的安排,规划她的一日三餐和作息。
她吃的不多,但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体重还是有了好的变化。
人看起来没那么瘦了。
秦婶对此甚是高兴。
她时常看着南溪雪吃饭时的模样和蔼笑着。
南溪雪模样本就生得极为特别,鹅蛋脸,氤氲如雾的一双眼,再加上弯而细的柳眉,海棠相,白梅骨。
放在人群里,她永远不是最夺目的那个,但只要你看了她,就会忍不住再看,然后莫名被吸引。
不过,就是可惜原本因为她自己的有意,导致整个人都太过纤瘦,将那几分恰到好处的留白感都遮掩。
幸而如今被养好了些。
这么想着,秦婶时不时又想请她去试试新衣服。
南溪雪虽然顺从答应了。
但她多数时候只觉得疲惫,比起这些,更想睡觉。
醒来时,她就坐在主楼前的石台上,望着院门的方向。
然后,就这么撑着脑袋,眼眸虚空而平静的,一坐就是一天。
都知道她是在等谁,次数多了,秦婶和其他佣人实在看不下去,担心着这么冷的天她就这么坐在那要生病。
后来,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了一只长毛三花。
据说才六个月大。
纯净的白色打底,点缀着橘色与黑色斑块,甚是好看。
那双猫眼睛更是特别,跟狐狸似的,勾人的不行,是琥珀色的瞳目。
小三花刚从猫笼子里放出来,整只猫还很警惕,竖着耳,瞳仁也缩成一条缝,紧张打量着四周。
猫也需要适应。
秦婶和其他佣人并未过多打扰,就放在前院里,等她自己熟悉起环境来。
一来二去,佣人们都去忙了,在这院子里待着的就只剩一人一猫。
起初,南溪雪并未在意,只以为是秦婶她们偷偷带进来的。
她继续在石台上守着。
直到三花到来后的第三天,她依旧如常,却在某个时候腿间传来毛绒绒的被蹭感。
南溪雪低下头,就看到那只很漂亮的三花,正在自己的腿间穿着,用着好看的尾巴,翘起来,不断蹭着她。
与之一起的,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咪咪喵喵。
她怔了瞬,伸出手,试探性的靠近。
小三花像是懂了,直接将脑袋往她掌心碰,蹭着,然后整只猫就这么倒在了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
就这么,毫无防备。
南溪雪失笑。
她想了想,大抵是明白了她这么缠人的原因,然后将整只猫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上,怀中。
“太冷了么,所以这么缠人。”
回应她的是一声咪咪喵喵。
“我猜,夏天的时候你大抵只想躲起来,不愿被我抱着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喵喵。
“不过……夏天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了吧。”南溪雪摸着她身上的毛发,她的力度很轻,但是对小三花而言是刚刚好的。
这回,她没有叫,而是从喉间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小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往善良的人类怀里钻,就可以拥有温暖的猫窝,好吃的猫粮和冻干。
南溪雪也不在意。
有这样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陪自己一起等着,还是挺舒服的。
只不过,她等了快一星期,周浦月没等到,却等来了一张见过的面庞。
她记得,那天局上的人都喊她“南乔姐。”
谢南乔。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那天是元宵。
今年的春节与元宵较特殊,是少有的元宵跟着春节假期的一年。
也因此,京南因着春节带来的热闹不减,反倒更加闹腾了不少。
看到她时,南溪雪还有一瞬间迷茫。
她想,按着常理,今日的旁人应当是都要和家里人吃团圆饭,吃汤圆或者饺子的。
她不明白谢南乔为什么在这。
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自己。
谢南乔将她上下都打量了一遍:“不错,看来恢复的挺好。”
南溪雪静静看她。
“在等人?”谢南乔四处望了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里,不免感慨她这弟弟还真是将人看重的厉害。
连藏人的院子都选了这座周家人要来都得获批准的地方。
不过,眼下那几位舅舅和外公也不知道这里多了个小姑娘,倒是没啥要担心的。
南溪雪点头,“您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想说,如果是找周浦月的话,他不在这里。但是转而一想,他们是家人,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谢南乔不答反问。
南溪雪摇头。
“那走吧,我带你出去转转。”谢南乔毫不客气。
她的声音很柔,但是做事与说话,却又与那副嗓音完全不相衬。
南溪雪盯着她片刻,才神色平静问:“周先生不准我出这里。”
谢南乔怔了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头弯下身子,与她对视,“他还给你门禁呀?还是什么禁?”
“腿长在你身上,想去哪就去哪了伐。”
谢南乔母亲是泗城人,她偶尔直言直语说快了会被勾出点儿泗城腔调。
“你这性子,确实特别。跟你说那些肯定也是怕你这小家伙要做出什么事儿,又不是真把你关着,也不怪老九那样的人我都能感觉到他……”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转而打开纸扇在鼻梁上轻点,遮住了几分笑:
“对了,老九就是你口中的周先生。”
她话转得突然,南溪雪还未反应过来。
听了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看她这样完全脱离的模样,谢南乔原本含笑的眼也抽离了瞬。
再回过神来时,她干脆与南溪雪一同坐在石台上。
她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她一直望向的地方,半响,才诺诺道,“他不见你,是最近真的很忙。”
她在替周浦月解释。
“这些日子,他都在外地开会。”
南溪雪很轻的应了声,轻到像是对这个答案并没有那么在意般。
“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我觉得,他不是很高兴,生气。”
听到这个答案,南溪雪眼睫轻颤,侧过头,“生气?”
见她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谢南乔笑弯了眼,凑近说,“对,我可是他姐,表的也是姐。”
“他肯定不高兴。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谢南乔在周浦月出去开会时见过他一面。
当时她就觉得,这位性子一直淡得跟青山雪岭似的人,那个时候,眉眼间情绪似是有几分波澜,虽瞧得不彻底,但像是经历了什么……
眼下她也只是胡乱猜测,但这话拿来逗小姑娘,指不定还可以听到些不一样的答案。
南溪雪疑惑应了声,“他不高兴?”
“您见过他不高兴时候的样子吗?”
她的话让谢南乔一顿,半响没接过话来。
“为什么问这个?”莫名的,谢南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试探说。
南溪雪:“没什么,只是顺着您的话问问。”
她的答案令人意想不到,谢南乔愣了下。
几秒后,她轻笑出声。
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她缓缓起身:“走吧,带你出去走走。”
“我能带你出去,你猜,是谁允许了?”知道她又要说那句“门禁规定”,她继续说。
南溪雪抬起头,氤氤氲氲的眼底清浅无波。
元宵节的京南,有一处地方会专门举办庙会。
不少人都会来此尝一碗元宵,又去附近的庙里祈福烧香。
往里走的路上,云烟缭绕,似雾非雾,空气中是极浓的香火味,遮住了视线,而游客纷至,路上总是要细心避让些。
这里头,财神庙是香火最盛的,月老庙反倒是不如以往。
谢南乔要带南溪雪去的地方不在这,但她还是问了,问她要不要去财神庙月老庙拜拜。
南溪雪摇了摇头。
她对这些大概也就只能产生些研究过往和规制的兴趣,进去祈福烧香反倒是没想法。
见状,谢南乔也未带她多待。
下了车后,就带着她进了胡同巷子里,没走几步,就进了一块文物建筑保护区,停在了一处琵琶铺门前。
南溪雪抬起头,望着门匾上题的三个字:观碧云。
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
今日游客多,但是藏在胡同巷子里的地方,若非是了解或是刻意做过攻略的,一般很少见游客行至此。
就算如此,路过巷子的游客里还是可以见到不少穿着汉服古装的漂亮姑娘和帅气小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专门的摄影师,像是在寻找不一样的景点。
谢南乔见那团队里的人往这边看了眼,目光落在了身旁着小家伙身上。
她眼帘微垂,急忙将还站在门口的南溪雪拉了进来。
边拉着还不忘说,“你可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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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我店前当株招人的白海棠,回头招来些不该来的客人,我可真是发愁了。”
南溪雪没明白她这句怎么就突然蹦出来了,但还是乖乖被她带着,进了铺子里。
这琵琶铺装修的极具古韵,进去里面,就看到木格纸纹的高悬灯箱,笔走蛇龙的诗词。
而除了店面上摆着各式各样,雕饰精美的琵琶,后面还传来阵阵做工的声响。
谢南乔将她带进来,问她想不想试试。
南溪雪扭头问:“您想带我做琵琶?”
她是在好奇,这位带自己出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没想到,她带她从那栖霞山下来,坐了半小时的车,却只是带她来做琵琶。
谢南乔并不觉得突兀,反倒是因着她纯粹的疑惑被逗乐,点头:
“对呀。天天被关在那屋子里不闷坏了,不如来我这儿玩玩。”
“这样么。”南溪雪点点头。
“可是…谢小姐,我在您这做琵琶,不是从一间屋子被关到另一间屋子么?”南溪雪疑惑询问。
“……”
她说的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谢南乔第一次被人说的不知如何回应,一时间错愕了许久。
半响,她才反应过来,收了收心思,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的饭局害得你进了医院,我有点不好意思。”
“问浦月,他说可以带你出去玩。我就把你带来了。”
“本地人看自己的地方,哪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呢?看来看去,我感觉不如带你来我的琵琶铺。”
“你也别您呀您的了,我也就比你大…我比老九大四岁,叫我南乔姐就行。”
南溪雪不知道周浦月多少岁。
但她终于明白今日的一切。
安静了片歇,最后,她乖乖坐了下来。
南溪雪坐下后就乖乖听着谢南乔弹琵琶,听着她说这些琵琶是怎么做的。
她喜欢听人说起这些故事时的娓娓道来。
听得认真,也就没发觉,谢南乔看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变了些味。
等到了后面,南溪雪听到她忽而开口:“小家伙,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南溪雪坐的椅子没她高,听到后,微微抬起下巴,眉眼间是几分不同那清冷面容的艳,澄澈却不见底的眸子看她。
像是在问她后面的话。
谢南乔深吸一口气。
天太寒冷。
今日南溪雪出门时,身上的衣服依旧是秦婶搭配的一身既保暖又好看的中式搭配。
刚才带着南溪雪碰琵琶时,谢南乔就觉着眼前这幅景象实在太赏心悦目,叫她心底很难不动念头。
谢南乔所提出的这个忙也并非什么难做的事,只是希望南溪雪可以抱着琵琶,让她拍一组相片。
就当作琵琶铺的门面。
至于谢礼,她回头自是会挑最好的送上。
南溪雪没拒绝。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与她没什么干系。
顺从,是她习惯又无所谓的事。
这样一折腾下来,钟助和周浦月到访时,只听见铺子里一直传来各种奇怪的对话。
“对对对,你就这个角度给我拍。”
“哎呀这不行,这不是最好看的。”
“你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小家伙这么好看,你会不会找光影角度的?”
“王伯,回头给我找个摄影师来。”
走在最前面的钟助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进错了地方。
等又走了几步路,看着那好说话的南小姐抱着琵琶站在小池塘边,被人用摄像机照着,连面孔都有几分苍白的模样,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谢南乔还没发现他们的到来,趁着拍摄结束,她那只端着话梅汁的手,就伸到了南溪雪唇边。
动作熟练的就像是这个下午已经做过许多次了般。
“小家伙,你这身子骨也实在是不行,还得多跟我锻炼锻炼。”
看她还想说什么,钟助急忙清咳了声。
也是这一声,琵琶铺里原本的动静霎时静了下来。
拍照的时间过去许久,今日一路都在下的雨夹雪也不知何时停了。
几个人回过头,就看见周浦月站在廊下。
南溪雪也看见了他。
这天本来起的微风不知何时停了。
或许是还在的,南溪雪见他额前发梢微微掀动,一双眼,似幽深静潭,看着她时,波澜不惊。
她的呼吸间,不知为何,忽然闻到了他身上那好闻的味道。
明明隔着这样的距离,但那暮寒的风却混着一股墨香,还有他身上的,将他们一齐带到了她身边。
她忽然想到,谢南乔说的那句,他好像不高兴了。
没来由的,叫她心口倏然一浮,不知是心虚还是……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