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着中山装、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带着几个手下,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马鹏飞的丈人,林老爷子。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怒火和屈辱,显然是已经看到了登报的消息,气得浑身发抖。
“马鹏飞!你这个畜生!”林老爷子刚一进门,便指着马鹏飞的鼻子,怒吼一声,“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我让你谨言慎行,守住底线,你倒好,不仅当年投靠日本人,做下卖国求荣的勾当,还敢和别的女人私会,丢尽我的脸面!你把我林家的脸面,当成什么了?!”
字字句句都在说脸面,没有提一点他闺女。
马鹏飞看到林老爷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林老爷子面前,痛哭流涕地辩解:“爹,爹您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是徐盛,是徐盛污蔑我!那些照片是伪造的,登报的消息也是假的,我没有投靠日本人,也没有私会,您相信我,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伪造的?”林老爷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怒火,他抬手将一份报纸狠狠摔在马鹏飞脸上,报纸重重地砸在马鹏飞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报纸都登出来了,照片清清楚楚,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徐盛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满是算计的寒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早就算准了,林老爷子最看重脸面,只要把这些消息登报,把事情闹大,林老爷子一定会怒不可遏,为了保住林家的脸面,绝对会对马鹏飞下手。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做这个推手,就能借林老爷子的手,除掉马鹏飞,还能撇清自己所有的关系,一举两得。
看到林老爷子的怒火越来越盛,马鹏飞的辩解越来越无力,徐盛适时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挑拨的意味:“林老爷子,其实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这也关乎您林家的脸面。可马局长不仅不知悔改,还反过来污蔑我谋害父亲,如今在您升任的关键时期,您看……。”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林老爷子本就因为马鹏飞投靠日本人、私会的事情气得浑身发抖,又听到徐盛提及升任的事更是怒不可遏。
“你这个孽障!”林老爷子怒吼着,猛地从腰间拔出枪,对准马鹏飞的胸口,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我林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婿,你丢尽了林家的脸面,也毁了我一辈子的名声,今天,我就亲手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个孽障!”
马鹏飞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他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地求饶:“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想想小林,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小林,您不能让小林没了丈夫啊,求您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痛改前非,求您了!”
可林老爷子心意已决,他看着马鹏飞丑恶的嘴脸,想起他做下的所有恶事,想起自己因为他丢尽的脸面,眼底的怒火愈发浓烈,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客厅的沉寂,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马鹏飞的胸口。
马鹏飞浑身一僵,脸上的求饶神色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鲜血,身体缓缓倒在地上,眼神里的光亮渐渐消失,彻底没了气息。
林老爷子看着地上马鹏飞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还没有平复心中的怒火,他缓缓放下枪,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屈辱,语气冰冷地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把他的尸体拖走,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别让小姐知道。”
“是,老爷。”手下连忙上前拖着马鹏飞的尸体,匆匆退了出去。
林老爷子又看了一眼徐盛,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看似是他亲手清理门户,实则是被徐盛当了枪使,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是再让我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我唯你是问!”
说完,林老爷子也不再停留,带着手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徐家老宅。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沉寂,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徐盛站在原地,看着林老爷子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释然的笑。
说完,林老爷子也不再停留,带着手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徐家老宅。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沉寂,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嗬嗬——!”
一声凄厉声音突然划破了客厅的沉寂,二奶奶猛地挣脱了两个佣人的束缚,头发凌乱地从房里冲了出来。
她的衣衫有些不整,眼角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颊因愤怒而扭曲变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盛,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但是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徐盛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她半分,神色依旧淡漠,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旁边的两个佣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挣扎哭喊的二奶奶,将她拖拽着带了下去。
徐盛缓缓转过身,将自己整个身体重重地陷进身后的沙发里,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指尖夹着雪茄。
雪茄被点燃的瞬间,袅袅青烟缓缓升起,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脸庞,将他的神情衬得愈发模糊难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这片朦胧的烟雾里。
他静静地抽着,任由烟雾呛入喉咙吸入肺里再渐渐吐出。
不多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指尖猛地一用力,将还未抽完的雪茄按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滋啦一声轻响,烟雾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外套,随手披在肩上,整理了一下衣领,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抬步走进了阳光里,身影很快融入了街巷的人流之中。
他今天没有丝毫异常,依旧朝着那条熟悉的街巷走去。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那家熟悉的书局门前。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老书局,木质的门窗有些陈旧,上面刻着淡淡的花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清和书局”四个小字。
推门进去。
“您来了?”
书局老板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名老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整理书籍,听到推门的声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徐盛,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而熟稔,没有丝毫拘谨。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书在库房呢,您跟我来。”
库房在书局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光。
老钟推开库房角落的一扇小隔间门,示意徐盛进去,自己则随手带上了门。
老钟看着徐盛沉默的模样,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徐盛同志,你父亲……”
徐盛闻言,侧身在唯一的木凳旁坐下,脊背微微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我杀的。”
“你、你、你糊涂啊!”老钟猛地瞪大了眼睛,老花镜险些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慌忙伸手扶住眼镜,“谁让你私自行动的?那是你父亲啊!你知不知道,这弑父的罪名,一旦败露,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徐盛缓缓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深入骨髓的狠厉与冰冷,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必须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是他当年为了娶那个女人,亲手逼死了我母。我母亲病重卧床,他不管不顾,整日陪着二太太寻欢作乐,眼睁睁看着我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要不是他这辈子生不出儿子,后继无人,走投无路,也不会想起我,不会把我从国外召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厌恶:“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当我偶然发现,他当年竟然暗中勾结日本人,往东北运细菌耗子,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时,我们之间,就注定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更何况,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名正言顺地上位,才能真正进入核心圈拿到更多机密信息。”
老钟听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你、你这孩子。要是事情暴露可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这是私自行动。”
徐盛嗤笑一声:“放心,没人会知道的。”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对外,所有人都只会知道,他是因为捉奸二太太,一时气急攻心,心脏病突发而死,与我有何关系?我不过就是被吓蒙了,晚一个时辰将他送去医院罢了。”
老钟看着他冷漠无情的模样,心中满是痛心,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啊,要是难受,你就哭吧。”
“哭?”徐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笑声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嗤笑,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语气里满是戾气与不甘:“我哭什么?哭他从小就打骂我母亲,把我母亲当成出气筒,百般羞辱?哭他为了防止我将来争家产,在我年幼的时候,就狠心把我送到国外,无依无靠,受尽欺凌?哭他这些年,一直把我当成棋子,借助我的手,铲除异己,扫清他上位的障碍,用完就弃?”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我母亲当年含恨而终,我在国外颠沛流离,他却在国内,陪着那个女人享尽荣华富贵,甚至勾结日本人,作恶多端!这样的父亲,值得我哭吗?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动手,没有让他尝遍我母亲当年所受的所有痛苦!”
老者看着他癫狂又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我懂,我都懂……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千万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你父亲当年勾结日本人的事情,牵扯甚广,说不定还有余党,一旦他们发现你父亲死了,又查到你身上,你就危险了。”
徐盛缓缓平复了情绪,收回眼底的戾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平静,他轻轻挣开老钟的手:“我知道。我既然敢动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老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转身走到隔间的一个旧木箱旁,弯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徐盛:“这是我们同志保留许久的,本想当年用来扳倒你父亲,是你父亲当年与日本人合作的秘密信件和账目副本,没想到……。”
徐盛伸出手,接过油纸包,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多谢。”
两人又在隔间里说了几句,大多是老钟叮嘱徐盛注意安全,并没有给徐盛发布新的任务。
片刻后,徐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对着老钟微微颔首:“我该走了。”
老者点了点头,送他走出库房,嘴里还嘟囔,切勿再擅自行动。
徐盛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随即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街巷。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街巷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周身的寒意再次笼罩了他。